第一卷 第一章(2/2)
「這、這不好吧……」
「我住的飯店就在附近,走路一下子就到了。你明天還要帶我游東京,這樣不是比另外約出來見面更方便嗎?」
由香害羞地說,臉頰泛起紅暈。這個超乎預期的發展,使明男說不出話。
「我的床是加大單人床……兩個人睡沒問題喲。」
由香羞赧地說道,明男感到下半身蠢蠢欲動。
「就、就這麼辦。」
明男聲音都啞了,急忙從座位站起。由香跟著起身,主動抱住明男的手臂。明男心跳加快,拚命按捺著想立刻抱緊她的衝動。
兩人往出口走去,在場的男性(攜女伴的也包含在內)無不用嫉妒的眼神看他。明男抬頭挺胸地走向門口,享受人生至今最風光的一刻。走出舞廳的前一秒,他不忘回頭察看方才那個看著自己、體格不錯的男人。
男人悶悶地望著他們,使明男更加得意洋洋。
離開舞廳後,明男跟隨由香,來到離六本木站只有五分鐘距離的超高級飯店大樓前,只見飯店人員制服筆挺、戴著白手套,守在門前恭迎賓客造訪。明男抬頭望著高達四十層樓的飯店大樓,不由得張大嘴巴。
「你住在這麼高級的地方?」
「對呀,我們走吧。」
由香催促愣住的明男,踩著怡然的腳步走進飯店大門。飯店人員朝她敬禮,她則優雅地點頭致意,走向鋪著大理石材的飯店大廳。明男覺得自己彷佛誤闖豪門的鄉巴佬,只能跟隨由香穿越櫃檯,來到候梯廳。
「……原來你是有錢人。」
等電梯的時候,明男咕噥道。由香伸出食指,抵著他的嘴。
「那都不重要,我們好好享受今晚吧。」
電梯門隨著「叮!」一聲敞開,由香深情注視著明男,以背對的方式走進電梯,眼神中儘是挑逗。
明男像只被花香吸引的昆蟲,飄飄然地走進電梯。
門關上後,由香按下樓層按鈕,明男至此終於按捺不住。
「由香!」他衝動地張開雙臂,想抱住由香。
但由香如同跳舞一般,輕易閃過他的擁抱,主動從背後抱住他。柔軟的觸感從背部傳來。
「別那麼猴急嘛……漫漫長夜,我們有的是時間呀。」
明男聽著甜蜜酥軟的話語,整個人飄飄欲仙地點頭答應。電梯往高層攀升,門應聲開啟。
明男走出電梯,由香拉著他的手,走過擺放高級擺飾的走廊。約莫來到走廊的中段,由香停下腳步說:「到了。」從小小的手提包里拿出飯店鑰匙卡插上,接著傳來「喀嚓」一聲,門開了。
──等了大半天,總算可以上她了,她將是我的人。
明男壓抑著獸慾挪動身體,跟隨由香輕快的腳步走入房門。從光可鑑人的大理石走廊深處通往客房,裡面竟是比明男住的公寓大上兩倍的豪華臥室。
我要在那張床上推倒她──明男滿腦子都是邪念,噴著粗喘的鼻息,追著微笑閃躲的由香進入臥室。
「……呃?」一踏入臥室,明男便發出錯愕的叫聲,停下腳步。
房裡有三個男人,待在從走廊看不見的死角。
其中一人有張剽悍的臉,體格健壯,年齡大約四十歲,臉上卻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學生。他的旁邊站著一位嬌小少年,看上去應該是國中生。兩人後方有個細瘦男子翹腳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手中的書,臉被長長的瀏海擋住。
「你、你們是……?」
明男半張著嘴問,但是沒人回答他的疑問。
「由香里,辛苦你了。你平時多餘的魅力在這種時候總是特別管用。」少年如此挖苦由香。
「哎呀,連你這個小朋友都感受到我的魅力啦?你要是低頭求我,我也可以給你個抱抱喲。」由香輕抬下巴、張開雙臂,挺出豐滿的胸部。
「……我對脂肪塊沒興趣。」少年嗤之以鼻,把臉撇向一旁。
「真不老實呢。」由香取笑道。
「由、由香,這是怎麼回事?而且,他們叫你由香里……」
明男擠出顫抖的聲音,只見由香在胸前雙手合掌。
「抱歉喔~其實是我們有點事情想找你。」
由香故作輕鬆地說,到剛才為止的香艷氣氛已完全消失。
「不好意思,方便和你聊聊嗎?」
魁梧的男人逼近明男,明男腦中頓時閃過「美人計」三個字。
慘了!他在心中暗叫不妙,急忙轉身想逃出去。
正當他要握住門把,門竟突然打開,害他撲了個空,整個人向前倒去。
下一秒,明男撞上某樣東西,整個人被撞飛跌坐在地上,屁股摔得發疼。皺眉一看,眼前站著眼熟的男人──是那個在舞廳不時偷看他的男子,明男和他撞個正著。
男人尷尬地望著他,稍早在舞廳跟男人坐在一起的女孩站在後頭。
「哎呀,看來我們來得正好。」女孩走進房間,微微一笑。
男人瞥了她一眼,深深嘆口氣後喃喃說道:
「你們未免太胡來了吧?」
「你們未免太胡來了吧?」
勝己面對臥室,看著面帶笑意的神酒一行人。
「怎麼會呢?是他自己跟過來的。」
神酒走到門口,拉起一臉驚恐坐在地上的井手明男,彷佛對待朋友似地拍拍他的肩膀。
自己跟來的?不對吧,分明是由香里色誘他!
如果可以選擇,勝己可是一點也不想參與這場色誘計畫,是神酒等人力勸「這也包含在療程當中」,他才無可奈何地跟隨真美潛入舞廳監視。
結果一如所料,井手順利掉入由香里設下的桃色陷阱,露出一臉豬哥樣。勝己在監視的時候,還得聽真美不是滋味地抱怨:「男人果然都喜歡胸部大的……」隨後,由香里順利將井手引進飯店,他們便一路跟蹤過來。
「啊,你不用那麼緊張,放輕鬆點。」
神酒扣住井手的肩膀,將他押回臥室。井手試圖反抗,卻完全不敵神酒的臂力,硬生生地被他拖到靠椅上坐下。
「我、我沒有錢!」井手尖聲大叫。
「錢?」神酒歪了歪頭,做出不符合中年男子形象的可愛動作。
「對、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的女人下手。可是,是她先勾引我的!而、而且我連她的一根手指都還沒碰!」
井手指著由香里喊道。由香里眯細雙眼,像時裝模特兒走台步般,婀娜多姿地步向他,食指輕抬他的下巴。
「哎呀,你這麼說太見外了,我們雖然還沒十指相扣,但你不是在電梯裡用背部擠壓我的胸部嗎?」
「……熟女外加女色狼。」翼悄聲呢喃。
由香里張開眯細的眼睛,狠狠瞪著翼說:
「你說誰是熟女?我才二十八歲呢!」
……說她「女色狼」就無所謂嗎?勝己茫然注視著兩人的對話。
「自稱二十八歲是吧?」翼頗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小屁孩給我閉嘴。」
「小屁孩?我可是貨真價實的大人耶,哪裡像小屁孩啊?」
翼和由香里近距離瞪著彼此,眼神迸出火花。這時,由香里剛才散發出的女性魅力已蕩然無存。
「……母子吵架可以等回去再吵嗎?」
黑宮闔起放在腿上的醫學雜誌,聲音毫無抑揚頓挫。
「才不是母子吵架!」翼和由香里異口同聲道。
「黑宮說得沒錯,你們別再演相聲了,趕快進入正題吧。」
神酒苦笑著拍拍手,兩人才一臉不服氣地閉嘴。
「我、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身上沒錢啊!」
井手傻愣愣地看著翼和由香里鬥嘴好半晌,這下總算回過神來大叫。
「我們要的不是錢,只是有些事情想找你商量,井手明男。」
神酒逼近井手的臉,語氣柔和地勸戒。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井手眨眨眼睛。
「你是川奈雄太的好朋友吧?」
神酒一說出「川奈雄太」這個名字,井手明顯露出恐懼的表情。
「誰、誰啊?我不認識那傢伙。」
三天前櫻井來到診所,提到某人「可能知道川奈雄太失蹤的內情」,那個人就是井手明男。
井手是川奈雄太的國中同學,聽說兩人近來時常混在一起。
「首先,請把你所知道的川奈雄太相關資料告訴我們。」
神酒和顏悅色地說,井手的臉色卻瞬間刷白。
「我、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認識那傢伙!我要走了!」
井手噴著口水吼道,作勢起身走人。這時,神酒輕輕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便像一具被釘住的標本,動彈不得。
「音量這麼大,萬一隔壁房的客人聽到報警怎麼辦?」
勝己緊張不已,小聲詢問身旁的真美。
「別擔心,這裡是高級飯店,隔音做得很好。即使萬一真的有人聯絡櫃檯,飯店也不會真的報警。」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老闆以前也是我們診所的病人啊,在那之後給我們許多方便,每當我們有需要的時候,就會利用這裡的房間。」
「等等……所以你們經常這麼做嗎?」
「偶爾啦,偶爾。」真美敷衍道。
這些人果然腦子不正常!勝己越來越不安。
「好啦。翼,接下來就拜託你。」神酒把井手推回椅子上,回頭對翼說。
翼嘀咕著「是是是」,來到井手面前。
「你想幹什麼?該不會是想拷問吧?」
井手害怕地大叫,彷佛隨時會哭出來。翼的食指如節拍器般左右搖擺,嘴巴發出嘖嘖聲。
「拷問?我用的是更聰明的方法。」
「反正我是不會說的!」
「你不用開口,表情自然會道出一切。」翼縮起下巴,陰森地咯咯笑。「好,我們開始吧。害死川奈雄太的人是誰,你是否心裡有底?」
「鬼、鬼才知道……」
井手一大叫,翼的食指便抵住他的嘴,要他安靜。
「看來你心裡有底。」
「什麼?你耳聾了嗎?」
井手瞪大雙眼,翼則露出邪惡的微笑觀察他。
「不管你再怎麼嘴硬,臉部肌肉也已經背叛你了。好,我們進入下一題。你是否知道兇手的名字?」
此時井手明顯地左顧右盼。
「看來你知道呢。那麼,請告訴我他的名字。」
「誰
要說啊……」
「兇手名字的第一個字是五十音的哪一行?a、ka、sa、ta……」
翼再次伸出食指要他閉嘴,不疾不徐地問。
「……原來如此,是『ha』行。請問是ha行的哪一個字?ha、hi、fu……哦,是『fu』啊。」
翼滿足地點頭,井手嚇得倒抽一口氣。
「下一個字是?既然是『fu』開頭……八成是『藤』(fuji)吧?哦,猜對了!藤井?嗯~不對。藤木呢?也不是……」
翼緊盯著井手的表情,逐一念出「藤」開頭的姓氏。
「藤原?哦,這下對了!兇手是個姓藤原的男人。」
翼輕輕鬆鬆地告訴神酒,井手則嚇得張口結舌。
「你知道他的名字叫什麼嗎?」神酒問道。
井手害怕得拚命搖頭。
「看來他真的不知道名字。」
翼說話時依然牢牢盯著井手。
「好吧。那我們依照東京都二十三區的順序,一個個問他兇手人在哪……」
神酒喃喃說著,這時黑宮緩緩起身。
「……不用這麼麻煩,我有更簡單的方法讓他開口。」
黑宮用細如蚊鳴的聲音自言自語。神酒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交給你了」。黑宮先是用力嘆氣,接著站到井手坐的椅子邊。井手神情驚恐地望著他。
「你、你想幹什麼?你們是警察嗎?之前有個刑警一直想打探雄太的事,你們該不會是同夥?」
「警察不會幹這種事……這不重要,你先把你知道的藤原相關資訊全部吐出來。」黑宮用疲憊的語氣說。
「我真的不能說!這件事要是被他們知道,我八成會跟雄太一樣被人殺掉啊!」井手失控地大吼大叫。
「……你要是不說,我們就把『可能是一個叫藤原的男人殺了川奈雄太』的消息告訴警方,讓警方全面通緝藤原。到時候,告密者是你的小道消息自然也會傳入『藤原』耳里。」
黑宮幽幽說著,井手的表情就像遇火融化的蠟燭,至此完全崩潰。
「相對地,只要你現在把『藤原』的情報說出來,我們就不會知會警察,如此一來,沒人知道告密者是你……你好好想想吧。」
黑宮從瀏海的縫隙間直直瞪著井手。井手呆坐在椅子上,表情看起來又哭又笑。
這小子真可憐,不久前才被由香里誘騙,現在又遭人威脅,勝己不禁在內心同情起井手的悲慘遭遇。
「你能保證……絕不會把我的名字供出去嗎?」
井手猶豫了三分鐘左右,怯怯地問道。
「好,我向你保證。」神酒遊刃有餘地一口答應。
黑宮則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再次回到房間一角,坐回椅子上繼續閱讀雜誌。
「你們到底想問什麼?」井手情緒失控地搖搖頭。
「那我就直說了,你知道川奈雄太被殺的理由嗎?」
「……錢啦,雄太欠人家錢。」井手自暴自棄地說。
「所以,那個藤原是放高利貸的,因為川奈雄太不肯還錢而殺了他嗎?」
「不對,不是那樣。」井手用力搔頭。「雄太的確跟不少地下錢莊借錢,但那些傢伙只是單純來討債,並沒有打算要殺害他。畢竟雄太要是死了,他們不是一毛錢也拿不到嗎?」
「既然不是高利貸,那他是幹什麼的?」神酒低聲追問。
井手遲疑了數秒後怯懦地開口:
「……他是開賭場的,當然是違法賭場。」
「哦,我聽說川奈雄太很好賭。」神酒點頭。
「豈止是好賭,那傢伙根本走火入魔。起初他只是喜歡打小鋼珠和賽馬,結果胃口越玩越大,開始想要賭大的。我警告過他很多次,藤原那邊很危險啊……」井手悔恨地咬牙。
「你說那個姓藤原的傢伙經營非法賭場,想必他是混黑道的?」
「不對,如果只是混黑道的還沒那麼可怕。幫派組織紀律森嚴,不會隨便殺人自找麻煩。藤原是前飆車族的頭頭,當初帶著小弟們租下公寓套房非法聚賭。他那個人挺有商業頭腦,口耳相傳下賭場生意越做越大,現在已經租下一整層樓開賭場,是像拉斯維加斯那樣的高級賭場喔。」
「事業做這麼大,當地黑道不可能默許吧?」
「這就是藤原的厲害之處。他選的地點不是黑道經營賭場的鬧區,而是偏離市區的郊外。不只這樣,他還撥出部分收入向黑道繳交保護費。黑道當然不會幹涉,還樂意當他的保鑣呢。」
神酒邊聽著井手的描述邊點頭。
「原來如此。可是,就算他開的是違法賭場,倒也挺用心經營的不是嗎?怎麼會隨隨便便殺人呢?」
「……藤原不只個性火爆,根本就是腦子有病。聽說他還在當飆車族的頭頭時,每次跟人火拼都像發瘋似的,差點殺死好幾個人。這件事情很有名。」
這年頭還有飆車族火拼啊?勝己揉著太陽穴,覺得井手的話聽起來缺乏真實感。
「如果只是想單純享受賭博的樂趣,那裡是個不錯的選擇,設備很齊全,連荷官都有。不過要是有人敢耍花樣,下場一定很慘,會被用來殺雞儆猴。」
「所以,川奈雄太在那裡輸了很多錢嗎?」神酒問。
井手沉重地點頭。
「沒錯……那小子連賭博的錢都是到處跟地下錢莊借來的,手氣又背得要命,一下子就輸光光了。要是能就此打住也就算了,偏偏他又賒帳繼續賭,結果債款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他是因為還不出錢,所以才惹來殺身之禍?」
「……沒那麼單純。」井手有氣無力地搖頭。「雄太在消失前說過:『我要大幹一票,把錢全部還清,然後金盆洗手不幹了。』」
「大幹一票……」神酒復誦。
「那小子說的『大幹一票』一定是指賭博。那個白痴八成想在藤原的賭場耍詐,一口氣還清債務,結果被抓到……」
「所以才被分屍掩埋,用來殺雞儆猴啊。」
神酒接著井手的話說下去,井手聽了虛弱地點頭。勝己看著他的樣子,不由得斂起表情。
那個老闆不只經營違法賭場,抓到作弊的客人還可能報復殺人,這聽起來簡直像是別的世界發生的事。勝己暗忖,再牽扯下去太危險,交給警方處理才是明智之舉。
「我已經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說了,這下可以了吧?絕對不準告訴警察喔!這件事要是被藤原知道,我也別想活命……」
井手抓住神酒,害怕地發抖。
「……你知道那個藤原住哪嗎?」神酒搔搔脖子問。
「你想做什麼?」勝己的聲音提高八度。
「還能做什麼?當然是去找那個藤原問話啊。讓翼跟他聊聊,看他是不是真的殺了川奈雄太。」神酒若無其事地說。
「你在說什麼啊?那麼做太危險了!」
「別擔心、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神酒拍拍手。
「不用怕,這已經是家常便飯。」連一旁的真美都這麼說。
「家常便飯……」勝己無言以對。
「……我哪知道啊。」這時,井手碎碎念著。
「嗯?你說什麼?」神酒窺探他的表情。
「藤原住哪我怎麼可能知道?像他那種黑心商人,本來就到處樹敵,條子也盯他盯得很緊,所以他平時都躲在幕後操盤,不隨便現身,地址那些資料都徹底保密,知道的只有在賭場工作的少數員工。」
井手連珠炮似地說完,神酒盤起胳膊說:「原來如此。」然後陷入沉思。過了數十秒,他才浮現少年般的笑容開口:
「對了,我想請教一下,要怎麼做才能進去那間賭場呢?」
5
這太詭異了……不管怎麼想都太詭異。
勝己望著眼前遼闊的光景,茫然站在原地。
「阿勝~你發什麼呆啊?有好好地玩嗎?」
勝己被人輕拍肩膀,往旁邊一看,只見由香里穿著極為暴露的洋裝站在那兒。
「……來這種地方,我開心不起來。」勝己咕噥道。
「哎呀,難得來一趟高級賭場,不好好玩怎麼行呢?」
由香里一手拿著香檳,傾杯品嘗。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勝己一面自問,一面回想數小時內發生的事。
大約在兩個小時前,勝己隨同神酒、由香里、翼與黑宮四人來到賭場。這是姓藤原的男子經營的違法賭場。
先是真美開著露營車載他們來到大田區郊外的漁港,讓勝己一行人下車,接著他們遵循幾天前從井手明男那裡問來的情報,來到巨大倉庫林立的角落(他們要
真美留在車裡比較安全,卻引來真美的不滿)。一行人走進井手說的巨大倉庫,裡面的貨物堆到天花板那麼高。他們穿過由貨物隔出的室內迷宮,在倉庫的最深處找到一扇小鐵門。
神酒穿著晚宴服,拿出鑰匙卡(脅迫井手得到的)刷過門旁的感應器。鐵門緩緩地橫向滑開,後面是一道通往地下的樓梯;走下樓梯又是一道門,旁邊裝著需要輸入數字密碼的電子鎖。神酒輸入從井手那裡問來的五位數密碼,順利開啟這道門,門後就是他們現在所處的高級賭場。
放眼望去,跟小學體育館差不多大的空間內,排列著輪盤、廿一點、撲克牌等賭桌,以及數十架吃角子老虎機,前方擠著數十名賭客觀看。只見荷官以華麗的手勢發牌,看起來訓練有素,具有專業架勢。
沒想到東京也有這種地方……勝己連連感嘆。來到這個頹靡的空間,連勝己也感染到金迷紙醉的氛圍。這時神酒拍拍手說:「既然來了,我們稍微放縱一下吧。」於是四個人就地解散,消失在人群之中。
勝己被獨留在原地,頓時手足無措,只好有樣學樣地買了三萬圓的籌碼,玩起吃角子老虎。期間雖然中了幾次小獎,但是不出半小時,所有籌碼都被機器吸走。
勝己坐立難安地起身走動,想尋找神酒等人的身影,這才發現人們紛紛聚集到某個區域圍觀。勝己若無其事地擠進人牆中,伸長脖子一探究竟,然後被眼前所見的光景嚇壞了。
「由香里醫生,那你呢?有沒有贏到錢?」
勝己詢問一口飲盡香檳的由香里。由香里順手將空杯子放迴路過的兔女郎手中端的托盤上,對他搖搖頭。
「糟透了,輪盤剛開始時看起來滿有機會贏的,後來卻在關鍵時刻慘輸,最後一毛錢也沒贏。對了,聽說小章也輸得很慘,剛剛還激動得敲打吃角子老虎機,被工作人員警告呢。」
那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啊……勝己啞口無言,這時神酒默默走到由香里旁邊。
「哎呀,說人人到。小章,結果怎麼樣?」
「……全部賠光了。」神酒氣鼓鼓地小聲說。
「小章的賭運還是一樣差呀。偷問一下,你一共賭了多少?」
「……三十萬。」
「哇,還真不少。這要是讓小真聽到,還不訓你一頓。」
神酒放鬆嘴角,朝人牆深處偷望。
「翼和黑宮有按照計畫進行嗎?」
「那還用問?」
勝己邊聽著他們交談,邊朝最多人圍觀的兩張桌子望去。翼和黑宮分別坐在撲克桌與廿一點的桌子前,身邊的籌碼堆得跟山一樣高。
「……black jack。」
黑宮還是老樣子,低著頭喃喃細語,同時翻開手邊的牌。人群又是一陣騷動,站在黑宮正前方的荷官臉色一沉。如此一來,黑宮身旁的籌碼山又堆得更高。
「黑宮醫生怎麼那麼強?」
「因為使用了算牌法呀。」由香里揚起嘴角回答勝己。
「算牌法?」
「沒錯,這是廿一點的必勝法喲。廿一點的玩法不就是不停把手中的牌打出去嗎?想知道對方還剩下哪些牌,只要扣除已經出過的牌就行了。然後針對剩下的牌去擬定戰術,便能大幅提高勝率。」由香里小聲說明。
「那不是要記住對方出過的每一張牌,才有可能計算嗎?」
勝己顰眉反問。他不認為人類能夠辦到這種事。
「聽說有簡單的推算方法,所以不用全部記住也沒關係。但小黑嫌那樣麻煩,索性把全部的牌都記住了,直接在腦中進行計算。啊,你有沒有看過《雨人》這部電影?達斯汀•霍夫曼演的自閉症哥哥不是在賭場贏得鉅款嗎?他就是靠這種方法。」
由香里豎起細長的右手食指。
「那麼,翼醫生用的又是什麼方法……?」
勝己將視線移向撲克桌,只見翼穿著西服外套仰身靠著椅背,臉上浮現一抹嘲諷的微笑,身邊的籌碼已經堆得高到淹沒他的人,而荷官臉色慘白、冷汗直冒,以怨恨的眼神瞪著他。
「玩撲克牌本來就看重讀心的本領。說到讀心,沒人能贏過那隻妖怪。連我都同情起那位荷官了。」由香里以同情的眼神看向荷官。
「真的好慘。」勝己用力點頭。
那裡除了翼以外,本來還有其他客人參與賽局,但隨著翼一個人拔得頭籌,其他人接二連三地離席,最後勝下翼和荷官一對一競賽。
「我要全部加注。」
翼如唱歌一般宣告加注,並且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籌碼山。荷官瞪大雙眼、眼球爆凸,口中隱約傳出哀號聲。
如果要接受挑戰,他就必須投注一樣多的籌碼。在旁邊觀戰的人群無不屏氣吞聲,靜待荷官回應。
荷官摸索著蓋在桌上的撲克牌,手指微微顫抖。抖動隨即傳播到手腕、身體,甚至表情。
「跟、跟、跟……」荷官雙唇震顫,口齒不清。一旦喊出「跟注」,他就必須接受挑戰,然而他的上下排牙齒喀喀作響,說不出話。
「……你想要詐唬對吧?」翼兩手搭在後腦,冷不防地說。
「啊?」荷官喘著粗氣瞪他。
「你剛才不是一口氣追加高額賭金嗎?那其實是詐唬對吧?」
「我、我幹什麼告訴你……」
荷官擠出聲音反駁,翼則將雙手搭上桌面,身子向前傾。
「不管你如何嘴硬,你的表情變化、視線的移動方式與呼吸的深淺快慢都背叛了你喔。你想詐唬對吧?」
翼張著如同貓兒的大眼,愉悅地繼續說道:
「你手上的牌並不是什麼好牌,但這樣一直被我窮追猛打也不是辦法,所以才想靠著詐唬把我逼退。等我知難而退後,你會亮出手中的弱牌,尋找扭轉頹勢的機會。」
翼眉飛色舞地說個不停,荷官的神色則越加黯淡。
「可是,我諒你沒那個膽在只有散牌──也就是不成對的情況下詐唬。由此可見,你應該另有對策,一旦跟了也不怕輸。」
翼縮起下巴,抬眼注視荷官。
「這樣分析下來,你手中應該握有一個J以上的對子,或是數字小的三條?」
「噫!」荷官倒抽一口氣,翼則顯得一臉心滿意足。
「哦~看你的反應,原來是對子啊。哎呀,竟然想靠這種弱牌賭大的,不愧是專業荷官,小弟甘拜下風。這實在不是我這種膽小鬼模仿得來,太強了、太強了。」翼邊說邊拍手。
「……做得太過火啦。」
「真的。」
由香里嘆氣說道,勝己也無奈地附和。
「好,差不多該決定了,你是要跟還是不跟?」
翼停止拍手,嘴角一揚。
「……Fold,不跟。」荷官萬分掙扎地說。
「欸~接下來正要進入高潮,你竟然不跟?難得聚集了這麼多人圍觀,和我賭一把嘛。」翼誇張地張開雙臂。
「少囉唆!我不跟!」
荷官抓狂似地撥亂蓋在桌上的撲克牌。牌翻了過來,亮出底牌,內容果真如翼所料,是一對Q,圍觀的人無不發出驚嘆。
「好吧~那就沒辦法啦,這些錢我就不客氣地收下!」
翼探出身體,伸出雙手將大量的籌碼抱到自己身邊。
「噢,對了。」翼雙手在胸前一拍。「雖然沒這個必要,不過既然你都亮出底牌了,我不回敬一下怎麼行?」
接著,他一張張地掀開蓋在自己面前的五張牌。
「紅心3」、「紅心5」、「紅心J」、「紅心Q」……
是同花啊──正當所有人都這麼想時,翼用食指「啪」地翻開最後一張牌,群眾立刻掀起一陣騷動。
最後一張牌是「黑桃A」。
「什、什、什……」荷官眼睛和嘴巴大張,凝視著那張牌。
「其實是散牌呢。哎呀,謝謝你投降,否則我的錢就全飛了。我可是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
荷官總算明白自己被耍,臉上表情一垮,雙眼逐漸失焦。
「小黑雖然也很強,不過小翼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他們兩位都好厲害。」
「阿勝,你有沒有擅長的卡片遊戲?有的話,可以學他們趁機海撈一筆喔。」
「請不要強人所難……如果是變魔術的話,我倒是會一點……」
「變魔術在這裡又派不上用場。」
「而且用了就變詐賭啦。」
閒聊之餘,至今靜靜觀戰的神酒向前跨出一步。
「啊,要走了嗎?是時候該收手了呢。」由香里望著手錶。
「不,翼分了我一點籌碼,我想說可以再玩一…
…」
聞言,由香里投以冰冷的視線,神酒不禁越說越小聲,神情看來像個被老師責罵的學生。
「小章,我們可不是來這裡玩的,差不多該按照計畫進行了。」
由香里雙手扠腰提醒,神酒只得縮著脖子輕輕點頭。
「呃,就這樣帶走真的沒問題嗎?」
勝己一手提著波士頓包,詢問走在前方的四人。
「那還用說?難得贏了錢,不帶走怎麼行呢?」
「……贏錢的人是我和黑宮吧。」
翼忍不住白了抬頭挺胸的神酒一眼。
這麼做真的好嗎?勝己看著包包,沉甸甸的重量使他的心七上八下。包包里裝著滿滿的鈔票。
就在十幾分鐘前,翼和黑宮將全數的籌碼兌換成現金,塞進這個包包,總額加起來竟然高達日幣三千萬圓。然後,勝己等五人就在賭客好奇的注視與工作人員憤恨的目送下離開違法賭場。
既然是違法賭場,光是去那裡賭博就算觸法吧……勝己想起這件事,不由得板起臉。接著,他又發現一件事。
「咦?我們是不是走錯方向?」
回過神來,一行人已來到大量貨物堆放的荒涼地點。這裡似乎是港口的深處。
「沒關係,就這裡吧。」神酒用開心的語氣說。
「最好沒關係,這裡和出口完全是反方向啊!」
「我們是來釣魚的。」神酒勾起深不可測的笑容。
「釣魚?」勝己看看四周。這裡是海邊,或許是個不錯的釣魚地點,然而他們才剛去過違法賭場,總不好身懷鉅款地在這兒釣魚吧……
「釣魚?我們又沒帶釣竿……」
正當勝己感到一頭霧水,黑宮便靜靜地走來,接過包包。
「怎麼了?黑宮醫生,包包很重,我來拿吧。」
「……你還有其他任務。」黑宮語氣慵懶地喃喃說道。
「任務?」勝己挑眉。
「沒錯,簡單來說,你就是釣竿,神酒哥也是釣竿,至於魚餌嘛……」
翼走過來,指著包包。勝己感到更加混亂,只好對由香里送出求救的眼神,但她只是回以神秘的微笑。
「……魚上鉤了。」神酒脫下外套,遞給由香里,接著鬆開領口。
勝己回頭一看,嚇得張大眼睛。五十公尺遠的地方出現十幾名男子,慢慢朝他們走近,即使隔著距離也能看出那些人殺氣騰騰。
「那些人是……」勝己聲音發抖地說。
「被餌引來的魚群啊。」神酒回答時,一面做著伸展操。
「這就是你說的釣魚嗎?」勝己聲音高八度地大叫。
神酒大大地點頭:「沒錯。翼和黑宮贏了那麼多錢,那些傢伙雖然當著其他客人的面付錢,但一定會再找機會把錢要回去。」
「你明知道會變成這樣,還故意來這種荒涼的地方?」勝己吼著問。
「你說什麼呢?」但神酒卻歪歪頭說。「有其他人在,我們要怎麼抓住握有『藤原』情報的男人呢?」
他是認真的嗎?勝己總算了解神酒的作戰計畫,完全呆住。
「請、請等一下,扣除由香里醫生,我們這邊只有四個人耶!你要我們四個同時對付那麼一大群人嗎?」
「你說什麼啊?」翼換上不可置信的口吻。「要對付他們的只有你和神酒哥喔,我們才不干那種野蠻的事。」
勝己為之語塞,神酒則莫名開心地拍拍他的肩膀。
「就是這樣,我們一起加油吧!別怕啦,你不是領有綜合格鬥技執照嗎?」
原來神酒在面試時問他格鬥技的事,是早有預謀嗎?勝己還來不及反應,那群人已經來到幾公尺前的地方。
約一半的人穿著賭場的黑制服西裝,另一半的人打扮得流里流氣,像常見的街頭混混,甚至有人露出有刺青的手臂。
「有何貴幹?」神酒向前一步,挑釁地問。
「想請你們還個錢囉。」
其中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走出來,年紀大約三十歲,身材微胖;另一個身高直逼一百九十公分的彪形大漢站在他後頭,身上的肌肉好像快要撐破衣服,體重恐怕超過三位數,看起來應該是那家賭場的保鑣。
「憑什麼要還給你們呢?那可是我們贏來的錢。」神酒淺淺一笑。
「神酒哥自己慘輸就是了。」
神酒回頭瞪了多嘴的翼一眼,他才縮縮脖子,手在嘴邊比出拉上拉煉的動作。
「誰准你們在老子的賭場作弊?罩子放亮點!」
臃腫男用力咂嘴。
「請不要造謠喔,我們沒有耍花樣,錢是堂堂正正贏來的。請問貴賭場專門像這樣威脅手氣好的客人嗎?」
「……在拉斯維加斯,算牌法也被視為作弊。」
「就某方面而言,小翼也算是作弊呀,對手的思路都被他看穿了。」
這次換成黑宮和由香里插嘴扯後腿。神酒再次回頭,以埋怨的眼神警告自家診所的員工。
「廢話少說!趕快把錢放下,以後再也不准踏進老子的賭場,否則……」
「否則……?」
神酒打斷臃腫男的威嚇,讓男子的表情扭曲。
「不要停下腳步。維持跳步,乘隙出拳。」
神酒對勝己咬耳朵。要上了──勝己下定決心。
臃腫男僅僅轉過頭,對站在後方的彪形大漢使眼色。彪形大漢輕輕點頭,向前跨出一步,而神酒也緩步而行,拉近彼此的距離。
兩人在相隔一步的距離停下腳步。神酒雖然也長得人高馬大,但是論身高、體型,都是對方略勝一籌。四周安靜下來,場面一觸即發。
下一秒,彪形大漢朝神酒的臉揮出鐵錘般的右拳,神酒卻只是垂著雙手不動。
會被擊倒!正當勝己這麼想,神酒的身體便往左側一閃,動作有如行雲流水,勝己不禁張大眼睛。
彪形大漢的拳頭揮了個空,身體頓時向前倒。神酒右腿輕輕一掃,彪形大漢便發出「哇?」的驚叫,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接著,神酒不動聲色地伸出右手,抵上跪倒的男人後頸。彪形大漢兇惡的臉孔浮出困惑之色,抬頭望著神酒。說時遲那時快,神酒的右手輕輕捉住男人的頭部,同時對他使出右膝擊。
彪形大漢的心窩直接遭受重擊,整個人如同斷線的人偶倒地不起。勝己目睹過程,只能半張著嘴佇立原地。
「上吧!」神酒回頭喊道。「我要一口氣解決他們。你盯住後面跟上的傢伙,別讓他們繞到你後面。」
語畢,神酒便微微壓低身體、拔腿向前沖。
「什麼?還不幹掉他!」
臃腫男扯著嗓門大叫,然而其他人見到彪形大漢瞬間被擊倒,全都嚇得僵在原地,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這時,神酒已經沖入敵陣,朝正前方男子的腹部踹了一腳,並對從旁圍上來的人的下巴使出肘擊,同時擊倒兩名男子。
男人們察覺身邊的夥伴倒下,總算是大夢初醒,接二連三地發出怒吼沖向神酒。然而,不論他們如何伸手想抓住他或是揍他,都被神酒俐落地閃過,並反過來施以痛擊及拋摔。神酒流暢華美的武打動作有如跳舞,勝己看得目不轉睛。
一般的擂台格鬥技都建立在一對一的前提下,然而神酒的動作明顯不同,是針對一對多和手持武器的對手所擬定的實戰技巧,感覺更類似傳統武術或是軍隊使用的格鬥技……
這時,人群中走出一名西裝男子與手臂上有華麗蜘蛛刺青的男人。勝己迅速看了後方一眼,由香里、翼和黑宮就站在距離他沒幾公尺的地方。
保護他們是自己的工作。勝己輕輕在身前擺出拳擊架勢,並壓低重心。
他雖然不像神酒一樣能以寡敵眾,不過從大學起就往返格鬥練習場,還參加過業餘全國大賽,贏得亞軍的傲人成績並取得綜合格鬥技執照,沒道理會輸給兩個街頭混混。勝己一面說服自己,一面縮起下顎,緊盯大叫著沖向自己的兩名男子。
西裝男帶頭揮拳衝上來。
勝己看準時機,口中「咻!」地吐氣,使出左刺拳擊中男人的臉。男人鼻樑受創,停下腳步,雙手摀著鼻子。同一時間,勝己左腳一踏並旋轉腰部,運用體重朝男人的下顎擊出右直拳。
在男人往後方倒去之際,刺青男張開雙臂躍過夥伴朝勝己撲來。勝己往前踏出一步,沖入對手的懷中,兩手抱住男人的頭,用手臂緊緊夾住。勝己使用泰拳常用的雙肘夾頭封鎖對方的行動,接著將身體輕輕一甩,男人便失去重心。接著,他的側腹又吃了勝己一記踢擊,男人發出「咕噗」的慘叫,口中噴出液體當場跪下。
贏了!勝己才剛鬆一口氣,身側突然受到衝擊,他一時之間眼冒金星,
狠狠地撞向地面。
「少瞧不起人!」
原來是一個肥胖的光頭男臉頰通紅地撲向他。光頭男悄悄來到近處,從側面扭倒勝己,再用右手揪住他的襯衫,用力揮下左拳。
勝己畢竟在練習場待過幾千個小時,腦袋還來不及轉動,身體便自行動起來。他迅速將右腿搭上男人的左肩,再將左腿硬是插進男人的右腋下,使腿部形成三角形,從地面完成三角絞。
勝己雙腿施力,雙手抱住男人頭部,用力將他拉向自己。
光頭男的頸動脈同時被勝己的腳與自己的右腕絞住,只能瞪大眼睛激烈反抗,試圖甩開敵人的箝制。但不論他再怎麼孔武有力,一旦被完成的腿部絞技固定住,想逃也來不及了。
不過數秒,男人的動作便慢下來。經過十幾秒,抓住勝己腿部的手無力垂下。勝己確認男人完全昏過去後,才解除雙腿的絞技。
「阿勝,辛苦你了,挺帥的嘛。」
耳邊傳來聲音,勝己僅轉動眼球確認。由香里不知何時來到身旁,低頭望著他。
由於勝己仰躺在地,一不小心就瞥見裙子下的白皙大腿,急忙把眼神移開。由香里臉上掛著邪佞的笑容。
「哎呀,你剛剛看哪裡呢?我要跟小真告狀。」
「跟、跟真美小姐又沒關係!等等,這裡很危險,你快……」
「別擔心,你瞧。」
由香里指向前方,勝己往前一看,頓時嚇得下巴掉下來。超過十名男子倒在地上,有人抱著肚子呻吟,有人完全暈過去,有人爬著想逃走,全員的共同點就是顯然已不能再戰。當中只見神酒和臃腫男站在倒地的人群中央,神酒一臉滿足地用手背擦拭額頭的汗水,臃腫男則臉色發青地微微顫抖。
「那些全是神酒醫生一個人幹掉的……」
「沒錯,全軍覆沒。」
由香里微笑地伸出手來。勝己說聲「謝謝……」,拉著她的手站起來。
在他發呆的時候,由香里、翼和黑宮三人走近神酒。
「唉~又搞得這麼誇張,真是夠了,靠暴力解決問題的野蠻人。」
翼轉頭環視四面八方,傻眼地說。
「沒辦法啊,有時候就是只能靠暴力解決問題嘛。」
神酒對此感到心滿意足,翼卻用力哼了一聲。
「胡說八道,你只是單純想伸展四肢罷了。」
神酒沒有反駁翼的說法,轉而面向宛如稻草人愣在原地的臃腫男。男人的喉嚨發出像是打嗝的聲音。
「你、你別以為這麼做會沒事……」他弱弱地說。
「反正你只是虛張聲勢。看看你的夥伴,全都已經倒地不起。」
翼忍不住嘲笑他,臃腫男卻硬擠出僵硬的笑容。
「別、別以為我的手下只有這些人!最強的打手已經在路上,等他們來,你們就死定……」
男人話還沒說完,遠方就傳來引擎的嘶吼。勝己抬起頭,看見遠方有數輛重型機車點亮車頭燈朝他們飆來。
「我管你有多強,被機車撞還是不堪一擊啦!活該!」
臃腫男指著神酒嘶聲叫喊。神酒搔搔太陽穴,轉頭看向由香里。
「電話打了嗎?」
「打了,就在你和阿勝大顯身手的時候。」由香里說。
「那就沒問題。」神酒點點頭。
什麼電話?勝己正感到疑惑,重型機車的後方出現一道車影,高速朝他們駛來。勝己在車頭刺眼的遠光燈照耀下眯起眼睛。
那輛車一下子便追過機車,朝勝己他們直衝而來。
會撞上啊!勝己正要擺出防禦姿勢,耳邊便響起尖銳的煞車聲。車子在距離他們二十公尺處緊急煞車,邊打滑邊轉圈地逼近而來,然後,車身側面停在不到幾公尺的地方。後方的機車為了閃躲打滑暴沖的大車,紛紛緊急煞車而東倒西歪。
看到停在面前的車輛,勝己「啊?」地大叫。剛剛因為背光的關係看不清楚,原來那是神酒診所的露營車。
「大家快上車!」真美從駕駛座的車窗探出頭來。
由香里和黑宮馬上跑向車尾,打開車門。同一時間,神酒箭步沖向臃腫男,將他的左手腕扭至身後固定。
「好痛!好痛!放手啊!」
男人雖然高聲喊叫,但手肘和肩關節完全被固定住,無法動彈,就這樣被神酒押進車廂,而黑宮和由香里也相繼上車。
「喂,你發什麼呆,還不快點上車?小心被我們拋下喔。」
勝己在翼的催促下急忙跳上露營車。
「小真,所有人都上車了。」由香里關上後門,對前方喊道。
「了解,你們抓牢喔。」
駕駛座傳來真美的聲音。神酒等人趕緊抓住手邊的東西,緊接著引擎便發出怒吼,車子向前一衝。
勝己來不及扶住牆壁,隨著車子加速而失去平衡,在車子裡翻了個大筋斗。
6
勝己坐在副駕駛座,斜眼瞥著駕駛座上的真美,她正一臉嚴肅地瞪著擋風玻璃的後方。從側面望過去,她長長的睫毛更加顯眼。
和真美單獨留在狹窄的車廂內本來是多麼令人振奮的一件事,但勝己精神上實在累壞了,沒有多餘的心思享受這一刻。
他們當真要自行追捕殺人犯嗎?勝己和真美一同望著擋風玻璃對面緊閉的電梯門,回憶著今晚發生的種種。
他們先在港口擊倒了十幾名男子,接著綁架臃腫男,在車內逼問藤原的情報。
起初臃腫男雖然顯得很害怕,卻死也不肯透露半句。不過遇上翼,他再怎麼緊閉嘴巴都是白費力氣。
翼再次發揮超人般的讀心術,問出那家賭場的老闆的確是藤原,臃腫男則是藤原的部下。翼繼續追問藤原的住址,不一會兒就猜中了。
男人因為自己的心思全被猜中而害怕得發抖,翼問他是否知道川奈雄太的事,可惜男人是從三個月前開始在賭場任職,對更早的顧客情報一無所知。
最後,神酒等人歸還了贏來的錢(不過回收了神酒、由香里和勝己輸掉的份),釋放了這名男子。
釋放的同時,神酒還不忘威脅男人:「你要是敢跟藤原通風報信、讓他有機會逃走,我就把是你泄露情報的事說出去。」男人點頭如搗蒜,就算不是翼也能輕易看出他沒那個膽告密。
如此這般,神酒等人查出殺害川奈雄太的嫌犯──藤原的地址,接著一度返回診所,再開著改造過的露營車及真美的愛車──一輛紅色的迷你車,來到藤原所住的江東區高級公寓前。
據男人所說,這棟公寓頂樓的閣樓就是藤原的住處。閣樓使用的不是一般住戶用的電梯,而是從地下停車場直達的專用電梯。
勝己屏氣凝神地盯著距離他們二十公尺遠的電梯門,門的旁邊有電子按鈕與鑰匙孔,看起來需要同時插入鑰匙並輸入密碼才能搭乘。電梯直通停車場不只是為了方便,應該也是因應遇到緊急狀況時可以立刻逃走,感覺閣樓本身就是為非正派人士所設計的住處。勝己和真美一同來到地下停車場,監視著那座電梯。
同一時刻,他們的露營車則停在能看見公寓一樓大廳的路肩,車裡留下由香里一人待命,神酒、翼和黑宮三人正嘗試潛入公寓。
「……不知道他們潛進公寓了沒?」
勝己耐不住沉默,主動丟出話題。真美瞥他一眼,回以充滿自信的甜美笑容。
「一定沒問題。」
是嗎?勝己深感懷疑。神酒等人想趁公寓住戶回家時、自動門打開的那一刻進入公寓,直接往頂樓去,接著隨機應變──真是隨便到極點的計畫。
「可是就算去了頂樓,又要怎麼闖入住家?」
「有黑宮醫生在,沒問題的。」
「黑宮醫生嗎?」
「沒錯,黑宮醫生擅長開鎖,只要給他十分鐘,什麼鎖都難不倒他。如果是電子鎖,他也說可以簡單駭進系統開門。」
「……真的假的?」
「套句黑宮醫生說過的話:『……只要查出世界上所有鎖的構造及開鎖方法,再稍微練習一下,輕鬆簡單。』」真美模仿黑宮的語氣說。
「世界上所有的鎖啊……想必數量很驚人吧?」
「但他就是記得住喔。我聽說他看書有過目不忘的本領。」
如此驚人的記憶力實在教人難以置信,但是既然他能在賭場用一般人根本辦不到的方式贏牌,這番話恐怕是真的。
「他說開鎖是闖入住家的必要技能,所以特別學會了。」
真美用天真無邪的語氣說著,勝己聽了不禁皺起眉頭。
「神酒醫生之前就常做這種事嗎?」
「不到常啦,偶爾吧。」真美苦笑。「可以的話,
我也不希望他接下這麼危險的工作。」
「這不是醫生該做的事,我們現在的行為可是一不小心就會吃牢飯啊。」
他們參與違法賭博、擊倒十來人並綁走其中一名男子,現在竟然還嘗試闖空門。就算這麼做是為了揪出殺人犯,未免太鋌而走險。
「該怎麼說呢……章一郎哥最愛插手辦案了,感覺他總是在追求刺激……」
「可是,不只神酒醫生這樣,由香里醫生、翼醫生、黑宮醫生……每個人也都積極幫助他,不是嗎?」
勝己凝視著真美,心想:「連你也是。」
「大家也不是從一開始就這麼配合,只是跟隨章一郎哥久了、參與的案子多了,會逐漸放棄掙扎,甚至有點上癮吧……」
「上癮?」
「我們家的醫生每個都怪怪的不是嗎?感覺上……每個人似乎都擁有某種特殊能力……」
由香里擁有演技與美貌、翼擁有讀心術、黑宮擁有超強的記憶力與豐富知識,細數下來,果然每個人都擁有特殊能力。
「可是,大家卻因為這些特質無法融入一般社會,到哪都顯得格格不入。就算想要偽裝成一般人過活,到頭來還是很難辦到,最後失去立足之處……明明大家都那麼優秀呢。」
跟由香里說得一樣……勝己一面聽著真美說話,一面回想起前幾天與由香里的交談內容。
「因此失意的三人成為章一郎哥的夥伴後,總算讓壓抑多時的能力獲得發揮。」
「比方說,解決這一類的事件嗎?」
「沒錯,就是這樣。大家發揮所長解決案子,有許多人感謝他們。我想就是這些經驗,讓大家覺得有生以來第一次獲得認可吧。待在這裡不需要隱藏真實的自己,這裡就是自己的立足之地。」
立足之地嗎……?勝己抿起嘴角。
「勝己先生,再過不久你也會明白的。」
真美天真無邪地說著,勝己卻只能擠出客套的笑容。
「我和你們不同,沒有任何不凡之處。」
「別在意嘛,像我也沒什麼特別的優點啊。還有,我都聽由香里姊說了,你今天不是才大顯身手嗎?」
真美舉起雙手,做出握拳的動作。
「沒你說得那麼厲害,神酒醫生比我強多了……對了,神酒醫生究竟是何方神聖?不但擁有高超的醫術,還這麼會打架。」勝己問。
真美食指抵著下巴說:
「我聽說他之前在法國的外籍兵團當軍醫……」
「喔,難怪……」勝己恍然大悟。儘管他不太清楚所謂的外籍兵團都是在幹什麼,但是待在軍隊裡很容易接觸到外傷病患,開刀的機會自然多了,而且,難怪他會練就一對多的格鬥技巧。
「對了,真美小姐,你又為什麼會在神酒醫生的診所工作呢?」
勝己趁著話題聊開,問了之前就很好奇的問題。神酒診所里的每一個人都是怪胎,相較之下比較正常的真美反而顯得突兀。
「三年前章一郎哥決定要開診所的時候,問我要不要一起加入。我當時才剛當上護士,很猶豫要不要來工作,不過章一郎哥說,他會指導我成為一流的護士。此外,就某方面來說,他沒有我也不行呢……」
……啊,果然沒錯。真美露出羞赧的表情,勝己不禁虛弱地笑了笑,但其實他早就隱約發現兩人可能是情侶。總覺得他們的互動,超越了一般院長與員工關係。
好久沒有真心愛上一個人,怎知這麼快就失戀……勝己輕聲發出嘆息,不讓真美發現。就在這時,他睜大眼睛,因為電梯門正緩緩打開。真美「啊!」地大叫。
是藤原下來了嗎?如果是,是不是要抓住他?
根據目前的線索推斷,藤原極有可能就是殺害川奈雄太的兇手,但這說穿了只是假設,而且他們不是警察,沒有權限逮捕嫌犯。
猶豫歸猶豫,勝己還是準備推開車門。這時電梯門打開,可以看見電梯裡。
「咦?」勝己發出驚呼聲。
因為狹窄的電梯裡不只一人,而是擠著四個人,分別是戴著口罩和墨鏡遮住臉的三個男人,與無力癱坐在地的金髮男。金髮男的臉腫了起來,頭上流著血。
他們是誰?勝己一陣混亂,那些人則當著他的面把金髮男拖出電梯。金髮男似乎暈倒了,從頭到尾沒有抵抗。其中一個蒙面男胡亂地踹著倒在地上的金髮男肚子,金髮男則發出微弱的咳嗽聲。
「住手!」
附近響起尖銳的喊叫,勝己因此回過神來,發現真美不知何時站在車外瞪著三個男人,於是他也趕緊開門下車。
三個男人面面相覷,但是因為戴著墨鏡和口罩,無法辨識他們的表情。
「勝己先生,我們得幫助他。」
真美喃喃說道,勝己也輕輕點頭。儘管他不明白髮生什麼事,但總覺得必須救那個被抓的人。
勝己提高警覺,靜待男人們的舉動。如果那些人能丟下倒地的男人就此離去當然最好,否則只能正面迎擊。
其中一人手往懷裡摸去,勝己看見他拿出的東西,瞬間不禁瞪大眼睛。停車場的日光燈微微照亮那個有稜有角的金屬物體,男人的手上拿著一把自動手槍,槍口對準勝己他們。
「真美小姐!」勝己大叫著撲向真美,真美發出小聲的驚叫,被勝己護著臥倒在地,刺痛耳膜的炸裂聲響徹四周。
槍聲迴蕩在地下停車場,片刻過後才逐漸變小。勝己慢慢睜開眼睛,確認身體下方的真美沒事。
「真美小姐,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嗯,我沒事……你呢?」真美神情僵硬地點頭。
「我也沒事。」
勝己才剛說完,背後便傳來引擎的怒吼。回頭一看,戴口罩的男人們已跳上停在電梯旁的休旅車,其中一人坐進駕駛座,另外兩人正把金髮男押進打開的後門。
男人把金髮男塞入車內後,又回頭看了一眼,再次舉起手槍瞄準他們。勝己抱緊真美,快速躲到旁邊的柱子後方。
那些傢伙又是誰?混亂和恐懼使勝己的腦袋差點當機,但他力圖冷靜並且思考。難道是藤原和他的同夥察覺神酒等人逼近,急著想逃走?如果是這樣,為什麼那個金髮男會被打呢?
儘管狀況還不明朗,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被捲入不得了的糾紛當中。勝己實在沒想到會在日本遇到有人拿槍指著自己的情況……
那些人會就此放過他們嗎?要是再開槍,他至少得保護真美。
在勝己屏息以待時,四周響起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勝己稍微從柱子後方探出頭,看見休旅車以驚人的速度衝出地下停車場的出口,這才大大鬆一口氣。
「那個……勝己先生,好難受喔。」
懷中傳來細微的聲音,勝己趕緊往下看,只見真美面帶潮紅地仰望著他。
「對、對不起!」勝己急忙放開緊擁的手臂。
「不會,謝謝你保護我……我很高興。」真美害羞地低著頭,抬眸瞧著他。「總之,我們趕快追上去。」
「咦?要追啊?」勝己處在狀況外,疑惑地眨眨眼睛。
「不趕快追過去,那輛車就要開走了,我們快點上車!」真美沖向迷你車。
「你該不會想追上他們吧?」
「當然啊,快上車!」
真美不見絲毫迷惘,馬上打開車門坐上駕駛座,筆直看著勝己的雙眼顯示出即使只有她一個人也要追上去的強烈決心,於是勝己猶豫了一秒也跳上車子。
「走囉!」
勝己一坐上副駕駛座,真美同時轉動鑰匙發動車子、踩下油門,引擎頓時發出嘶吼,連臀部都能感覺到震動。
大概追不上吧。勝己邊從側面望著真美繃緊臉握住方向盤的神情,邊暗自揣想。休旅車已經開走一段時間,而且這輛車這么小,開車的還是個妙齡女子,怎麼可能追上全速狂飆的大車……
「你自己小心,不要咬到舌頭喔。」真美壓低聲音說。
真美以流暢的手勢換檔。下一秒,勝己的背就撞上椅背。
還沒弄清楚發生什麼事,緊接著是來自側面的重力加速度,勝己的身體往旁邊一甩,頭撞上車窗玻璃。
「繫上安全帶!否則會受傷!」
真美出聲警告,勝己急忙扣上安全帶。迷你車衝上坡道,伴隨著輕微的晃動衝出公寓停車場,橫滑著停下車,尖銳的煞車聲響遍車內。
幾小時前露營車在港口以橫滑的方式停在面前的畫面重回腦海,當時勝己以為車子是碰巧不偏不倚地在最佳位置停下,不過看到剛才的甩尾後,他才驚覺那應該不是巧合。如果真是如此,她可是一名了不起的駕駛高手。
「……有了。」真美回過頭來,悄聲低語。
勝己跟著轉頭,透過後方擋風玻璃,看見數百公尺遠的地方出現那輛休旅車。
「真、真美小姐,那個……請安全駕駛……」
察覺真美臉上的邪惡笑容,勝己呆住了。
「你說什麼啊?安全駕駛要怎麼追上他們?」
真美發自內心愉快地說道,再次流暢地換檔、踩下油門,迷你車旋即像只小動物般轉了半圈,勝己被迅速變換的車窗外風景嚇壞了。
真美讓迷你車旋轉一百八十度後,縮起下巴瞪著休旅車。
「休想逃……」
勝己看著真美換上陰森的笑臉低聲呢喃的模樣,不禁感到背脊發涼。他曾聽說有些人一握方向盤就會性情大變,然而真美豈止是性情改變,根本是徹底變了一個人。他總算明白翼總是對她耳提面命「安全駕駛」的理由。
這女孩完全是個飆車狂。
勝己很後悔坐上副駕駛座,但已經來不及。他總不能現在下車,只能咬牙做好覺悟,再次牢牢地將背部靠上椅背,全身僵硬地感受人生不曾有過的飆速感。
「它、它為什麼這麼會跑?」
「啊,這輛車經過我的改造,引擎馬力不是一般規格能比擬,其他還有……」
勝己的聲音聽起來彷佛快要斷氣,真美則喜孜孜地告訴他車子的改造過程。
還以為她是神酒診所里唯一的正常人……
在勝己大受打擊之際,他們正逐漸接近休旅車。
休旅車在大馬路的路口左轉,而真美幾乎沒有減速地沖向路口,然後奮力轉動方向盤並同時踩煞車。迷你車的車尾大幅擺盪,以甩尾的方式轉向,緊接著再度狂飆。
休旅車察覺快被迎頭趕上,也跟著加快速度,然而車身輕巧又加裝改造引擎的迷你車一下子便緊跟在後。兩輛車飆過深夜的港灣車道,真美終於追上休旅車,兩輛車齊頭並進地駛過馬路。
「接下來呢?」勝己兩手抓著安全帶問。
「讓那輛車停下來。」真美秒速回答。
「要怎麼做才能讓它停下來?」
就算論速度是迷你車勝出,但論質量明顯是休旅車占上風,無法強迫對方停下。
「我正在想。」
「太胡來了……」
在勝己傻眼的時候,休旅車副駕駛座的車窗開了。
「危險!」
勝己吃驚大喊。戴口罩的男人從窗口舉起手槍,槍口對準真美。
快躲開──正當勝己準備大叫的瞬間,真美竟然用力轉動方向盤,直直衝往休旅車的方向。
迷你車狠狠撞上休旅車,兩輛車對撞後各自彈開。
車身較輕的迷你車一陣劇烈搖晃,而休旅車突然遭受衝擊,來不及穩住方向盤而失去平衡,輪胎瞬間浮空,手槍從副駕駛座上的男子手中掉落。
「不會吧?」勝己雙手緊抓安全帶,扯著嗓門大叫。
「別擔心,修理費我會跟章一郎哥申請的。」真美隨興地說。
──不,我擔心的不是修理費啊。要是一個弄不好,她恐怕才是最危險的人……
勝己嚇得說不出話,真美則繼續在他旁邊靈活地換檔、猛踩油門。僅在剎那間減速而被休旅車超車的迷你車,再度狂飆逼近。
看樣子,或許真的有辦法強迫那輛休旅車停下來。見識過真美神乎其技的駕駛技巧後,勝己終於開始相信這點。
迷你車再次拉近距離,來到僅剩十公尺的地方。
「請你打電話給章一郎哥,告訴他現在的狀況。」真美注視著前方說。
「啊,嗯。」勝己點點頭,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
就在這時,行駛在前方的休旅車打開後門,車內可以看到一個口罩男與倒在地上的金髮男。
「……他們想幹什麼?」真美一陣訝異。
接著口罩男兩手扶住金髮男的腋下,強迫他站起來。
「天啊……不會吧。」真美的聲音在發抖。
勝己不明白口罩男的意圖,疑惑地皺眉。
下一秒,口罩男狠狠踢了金髮男的背部,金髮男無力地向前倒去,然後……就這樣跌了下去。
「唔!」真美發出不成聲的驚叫,快速轉動方向盤。
迷你車在柏油路上甩尾,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男人的身體而快速旋轉,接著撞上路旁的護欄停下來。
「勝己先生,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呢?」
勝己搖了搖天旋地轉的腦袋回道。他雖然眼冒金星,但沒有受傷。
「我也沒事。總之,我們快去救他!」
勝己和真美急忙打開車門下車,看到金髮男倒在數十公尺遠的單向雙線道的馬路中央,一動也不動。
勝己一面確認來車,一面跑向男人。
「嗚……」來到男人身旁後,勝己下意識地發出哀號。
男人的狀態比想像中更糟糕,他的右腳和左手彎成奇怪的角度,骨頭刺穿左手前臂的皮膚,臉腫到看不出原先的長相。勝己確認染血的襯衫胸口,雖然很微弱,不過胸部上下起伏,顯示男人一息尚存。
「喂,你聽得見我說話嗎?」勝己對男人說話,確認他有無意識。
男人腫得跟香腸一樣的嘴唇間傳來「嗚嗚」的呻吟聲。
「你還醒著?聽得見嗎?」
勝己再次喊道,只見男人輕輕點頭。
他握上男人的右手,指腹可以感覺到輕微的跳動,既然還摸得到橈骨動脈,表示血壓還維持在最低限度,情況雖然緊急,但只要立刻急救應該能活命。
勝己回頭注視真美,她正將智慧型手機貼著耳朵講電話,大概是在叫救護車吧。
「你可以說出自己的名字嗎?」勝己確認真美有通報後,轉頭詢問男人。
「藤、藤原……」男人氣若遊絲地說。
聽到這個姓氏,勝己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藤原?你就是藤原嗎?住在那棟公寓頂樓的藤原?」
「你為什麼……知道……?」男人提高警戒。
「那個晚點再解釋,既然你是藤原的話,那些人又是誰?」
勝己追問。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藤原虛弱地咳了幾聲,並發出痛苦的呻吟,舉起右手按住喉嚨。
「你怎麼了?」勝己急忙問道,然而藤原沒有回話。
他的手無力一垂,勝己趕緊確認他的頸動脈,卻感覺不到任何脈搏。
血壓太低、暈過去了嗎?但血壓直到剛才都沒問題啊,難道是胸腔或腹腔內大量出血造成的?不,就算如此,血壓也降太快了。
勝己極力想找出血壓降低的原因,接著發現藤原的頸部浮出粗血管,頸動脈有如在皮膚下爬竄的小蛇。勝己睜大眼睛,兩手抓住藤原的襯衫,用力往左右一扯,衣服鈕扣因此被扯飛,露出藤原骨瘦如柴的上半身。勝己把左手放上他的胸部,右手食指和中指彎成鉤狀、進行叩診,聽見了打太鼓般的咚咚聲,頓時大感不妙。
是氣胸。而且從狀況來看,是張力性氣胸。
患者的胸壁受損,外界的空氣從錐形的孔洞進入胸腔,但由於內側洞口較小,使得空氣進得去卻出不來。如此一來,會造成胸腔內的壓力不正常地上升,阻礙流回心臟的血液,導致心臟無法將血液輸送至全身。
阻礙血液輸送到全身的張力性氣胸,也意味著心搏停止,不趕快治療的話,腦細胞會因為缺氧而迅速壞死。勝己只剩下短短數分鐘能猶豫。
若能排出積在胸腔內的空氣,就能進行治療,然而現場沒有必要的工具。
勝己感到心急如焚、自責不已。
「勝己先生!他怎麼樣?」
背後傳來聲音,勝己回過頭,真美正一臉緊張地望著他們。
「是張力性氣胸!只能等救護車來了。」
「你叫了救護車嗎?」真美瞪大雙眼,眼睛眨了又眨。
「你、你在說什麼?你剛剛不是打電話叫救護車了嗎?」
「什麼?我沒打喔。」
真美搖著頭否認,勝己啞口無言。他以為真美是護士,當然會按照一般流程叫救護車。
「與其叫救護車,聯絡他們還比較快又有用。」真美說下去。
「他們是?」
勝己正要追問,遠方便傳來低沉的引擎聲。勝己往那兒一看,「啊」地叫出來。眼熟的大車朝著他急駛而來,那是神酒診所的改造露營車。
就在他愣住的時候,露營車發出刺耳的煞車聲,停在旁邊的車道。
「目前的情形呢?」神酒從駕駛座的窗戶探出頭來,大聲問道。
「張
力性氣胸引起的血壓驟降!病患沒有意識!」
勝己也喊了回去,神酒則從車窗探出身子,拋了幾個東西給他。勝己低頭望著神酒丟下來的東西,那是十八號針頭的針筒。
「抽掉空氣!」神酒喊道。
勝己馬上明白神酒的意圖,迅速撿起針筒盒並取出針筒,針頭瞄準藤原的肋骨上緣。幸虧藤原很瘦,勝己一下子就找到穿刺點,毫不猶豫地用力刺入。當他感覺到手上的針頭刺破胸膜的同時,積在胸腔內的空氣隨即從針筒後方噴出來,發出吹笛子般的聲響。勝己繼續拿起其他針筒,一一插入藤原胸部。刺入五根針筒之後,噴出的空氣總算開始減弱。
勝己再次摸向藤原的脖子,摸到了微弱的頸動脈。
「脾臟破裂……以及肝臟出血……」
旁邊傳來細細的說話聲,聽起來像在自言自語。定睛一看,黑宮不知何時來到身邊,手上拿著行動超音波掃描器,掃描端對著藤原的肚子。
「已插入點滴!我要打入大量生理食鹽水囉。」
由香里也在勝己對面就位,將點滴針頭插入藤原的前臂靜脈,開始為他輸液。
「好了好了,借過一下。」
勝己回過頭,只見翼雙手抱著擔架過來。勝己一讓出位子,他便「嘿咻」一聲將擔架擺在藤原身旁。
「狀況怎樣?」神酒從駕駛座下車,沉聲問道,並以銳利的眼神掃視藤原全身。
「張力性氣胸已經解除,但狀況危急……肝臟和脾臟造成腹腔內大量出血……必須立刻開腹止血……頭部損傷不明……」
黑宮移動著超音波掃描端說明,語氣一如往常地平板。
「血壓七十八到三十二,脈搏一百二十四下,臨近昏厥狀態。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二,昏迷指數為JCS(注7:Japan Coma Scale,日本主要使用的昏迷指數系統。第三階段為受到刺激也不會清醒。)第三階段。」
由香里接好點滴管後,與真美一同測量血壓等數值並快速報告。神酒輕輕點頭,沉著臉開口:「馬上搬進車廂,送往診所的途中同時動手術。黑宮負責麻醉導入與全身管理,由香里擔任助手,勝己為胸部插入針筒,真美負責駕駛露營車。翼,你去回收迷你車吧。」
「欸~只有我被排擠?」翼噘起嘴。
「沒辦法啊,誰教你的技術幾乎派不上用場。」神酒回道。
「濫用職權……」翼一面咕噥,一面走向迷你車。
「好,要搬囉。」
由香里等人按照指示,準備伸手搬運藤原上擔架。
「等一下,請問是要送到我們診所嗎?」
「對,沒錯。」神酒跪在藤原身旁,肯定地說。
「這種重傷病患,不是應該送去高度急救中心嗎……」
「與其送去那裡,還不如由我們來治療,生還率比較高。」
神酒不帶遲疑地說,勝己雖想反駁卻找不到理由。開車去距離他們最近的急救中心至少要花十幾分鐘,但若直接將傷患搬上車子,邊移動邊治療,十分鐘以內就能執行手術,更別說還是由神酒執刀。
如果想救眼前的男子,只能照著神酒的指示做。勝己下定決心後也跪了下來,將手伸到藤原的身體底下。神酒揚起嘴角。
「小心別動到脖子。好,開始囉!一、二、三!」
勝己聽從神酒的號令,用力抬起藤原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