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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淡雪的記憶 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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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勝己先生,在那邊!請小心喔!」

亮起路燈的小巷裡,傳來一之瀨真美緊張的聲音。勝己壓低重心,一道黑影從巷弄角落猛然撲來。這是他們這次的目標。

影子迫近眼前,發出尖銳的怪叫撲向勝己,鉤狀的兇器閃著鋒利的光芒。

兇器朝顏面一揮,勝己急忙向後仰,千鈞一髮地閃過攻擊。他打從還在醫學院就讀的時候便勤練綜合格鬥技,甚至考取了執照,長年的武術經驗使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勝己雙手繞過影子的身軀,使出擒抱封住對方的行動。

「抓到了!我抓到了!」

「哦,幹得好!那傢伙非常凶暴,千萬別鬆手喔。」

小個子的男人和真美一道從巷角走出來,語氣無比輕快。男人有張少年般的娃娃臉,與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的瘦小身軀,乍看像是高中生,但其實是超過三十歲的成年人。這個人是勝己任職的神酒診所內的精神科醫生──天久翼。

「我了解!」

勝己拚命抓住在懷中瘋狂掙扎的目標。這時,目標再次揮舞兇器。

「危險!」神酒診所的護士真美發出尖叫。

「唔!」兇器從前臂划過頭頂,傳來刺痛,勝己發出呻吟。

目標看準勝己退縮的空檔,更加奮力掙扎,如同軟體動物般從空隙溜走,腳底抹油似地跑掉了。

「你搞什麼啊?」翼跑過來,傻眼地抱怨。

「勝己先生,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嗯,我沒事。」勝己檢視刺痛的手臂,血微微從兇器划過的傷口滲出來。

「你流血了,傷口要快點消毒才行。」

真美從牛仔褲口袋拿出手帕,為勝己按住傷處。

「別管他了,我們必須快點追上目標,否則之前花那麼多時間把那傢伙逼到牆角又是為了什麼?黑宮,你說對吧?」

翼回過頭,對從後方緩步走來的高瘦男子搭話,那是神酒診所的內科醫生──黑宮智人。

「……來不及了。對方速度很快,現在追已經太遲。」

黑宮藏在長瀏海與土氣黑框眼鏡下的雙眼瞅著勝己,用淡淡的語氣說道。

「對不起……」勝己縮縮脖子。

「這不是勝己先生的錯,是那傢伙速度太快了。」真美替他講話。

「……一旦溜走,又要重新搜尋對方的躲藏地點,這下棘手了……而且雨勢有增大的趨勢。」

黑宮憂鬱地咕噥著,看向陰暗的天空。幾分鐘前滴滴答答下起的小雨逐漸增強,再過不久恐怕會變成傾盆大雨。

他們從傍晚開始尋找目標,花了好幾個小時查出對方藏匿的地點,如今卻要從頭來過,看來今晚之內找到的機率越來越渺茫。

現場的氣氛逐漸沉重,就在這時,一名體格優秀的中年男子從目標逃跑的方向走來,他是神酒診所的外科醫生兼院長──神酒章一郎。

「你們怎麼啦?臉這麼臭。」

神酒留著些許胡碴,有張精悍的臉孔,臉上卻掛著少年般的爽朗笑容。勝己看到他手上抱著的物體,不禁「啊!」地大叫。

剛剛逃跑的目標被神酒揣在腋下,放棄掙扎似地垂下身體。

「為了以防萬一,我先繞到另一頭守候。這傢伙一跑過來,就被我逮個正著。」

神酒「嘿咻」一聲托住目標的背和屁股,目標便舒服地在他的懷中蜷縮起身體。勝己呆若木雞地望著這一幕。

「想不到這隻勞師動眾的貓,還挺乖的嘛。」

「喵~」褐色的虎斑公貓叫了一聲,像在附和他的話。

「哎呀,歡迎回來。真的開始下雨了,你們沒淋到雨吧?」

勝己一行人從地下停車場搭電梯來到一樓,走進咖啡廳里,坐在吧檯前讀著文庫本小說的夕月由香里隨即和大家打招呼。

由香里擁有擦身而過的男人無不回頭的亮麗容貌、傲人的胸圍與纖纖細腰,穿著緊身毛衣更加突顯她的好身材。

雖然她看起來有點像酒店小姐,實際上卻是一位醫術高明的婦產科醫生,隸屬於神酒診所的醫療團隊。

「啊,這孩子就是逃走的貓咪吧?」

由香里走上前,窺視著勝己懷中的貓用外出籠。

「某人悠閒喝茶的時候,我們可是被搞得人仰馬翻呢。不但爬遍了這隻貓可能躲藏的地方,還被它抓得好慘。」翼誇張地攤開雙手。

到處爬來爬去,還被抓得很慘的是我吧……勝己扁嘴心想。

「沒辦法嘛~人家不久前才替一位女演員做了卵巢囊腫手術,要去探視她的術後恢復情形。再說,找貓這種事,我也幫不上忙。對了,你們是怎麼找到它的?」

「先前往貓咪逃跑的地點,由黑宮做罪犯側寫(注1:罪犯側寫透過心理評估推敲出罪犯的性格特徵、行為模式等的調查方式。),推敲它可能逃去哪一帶。找到貓後,再由我觀察它會逃往哪個方向,在那裡設下陷阱。」翼得意洋洋地挺胸說道。

「小黑的腦袋裡裝滿百科全書,應該很了解貓咪的習性吧。可是小翼,你怎麼知道它會逃往哪個方向呢?」由香里疑惑地問。

「我可以揣摩貓咪的心思啊。」

「你連動物的心都能看穿?」由香里皺起眉頭。

翼擅長解讀人心,透過表情和態度的細微變化,就能看出一個人的想法。這項能力精準到令人毛骨悚然,翼也因此得到「覺」這個妖怪的封號。

「貓的表情變化不明顯,所以難度比人類高,但不是辦不到,只要看眼神擺放的位置和整體的氛圍就知道了。」

「你還是老樣子,簡直是妖怪。就算小黑事前做過分析調查,也只能掌握大致的範圍,真虧你能找出那么小的貓咪躲藏的位置。」

由香里食指放在嘴邊,翼聳肩說道:

「哦,那要感謝神酒哥,是他發現貓腳印,循序漸進地將它逼入死胡同。神酒哥好酷,好像獵人喔。」

「小事而已,比追蹤會消滅蹤跡的人類要簡單多了。」

神酒彷佛覺得這沒什麼,在吧檯前坐下來。

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勝己忍不住偷看神酒。

在怪胎群聚的神酒診所里,就屬這位院長的經歷最為謎團重重。神酒既是醫術高超的外科醫生,又習得一身能輕鬆一打十的高強格鬥技巧。就連他的妹妹真美,也不知道哥哥這身技術是從哪裡學來的。

「不愧是小章。看來我去了也沒什麼意思,頂多只能模仿發情母貓的叫聲,把附近的公貓全吸引過來。」

「這也很厲害吧……」勝己苦笑說道。

由香里擁有吸睛艷麗的外表與曾為舞台劇演員的出色演技,最擅長的特技則是「模仿聲音」。她不只能完美重現男女老少的聲音,還能運用喉嚨發出各式各樣的聲音。模仿貓叫聲對她來說,想必只是小菜一碟。

「模仿發情動物的叫聲,不是你最擅長的事情嗎?」

「……你想暗示什麼?」由香里狠狠瞪了翼一眼。

「接下來呢,只要順利抓住逃跑的貓咪就好。勝己負責埋伏卻遭到反擊,光榮負傷。最後是神酒哥親自出馬,成功抓住貓咪,解決這個案子。」

翼跳過由香里的問題繼續說明,由香里不禁瞥向勝己手臂上的紅色傷痕。

「天啊,看起來好痛。阿勝,你沒事吧?還好我沒去,待嫁姑娘的身體要是受傷怎麼得了。」

「不,你多慮了。」翼再次多嘴。

「……阿勝,幫我抓住那小子。」

由香里甜甜一笑,但是眼神完全沒笑。

勝己急忙點頭,把貓籠交給真美,雙手往前搭住翼的肩膀。

「呃,勝己,你想出賣前輩嗎?」

翼雖然掙扎著想逃跑,但憑他不滿五十公斤的矮小身材,當然不可能甩開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體重超過七十五公斤的勝己。

「對不起,翼醫生,但我更怕由香里醫生。」

翼被勝己硬是架著,推到由香里的面前,嚇得臉上血色盡失。

「我還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由香里舉起兩隻拳頭,抵住翼的太陽穴。

「對不起,我不該亂說話的。快住手啦,真的會痛耶!小真,救救我啊。」

「是翼醫生不對,竟然對妙齡女子說出那種沒禮貌的話。」

真美把頭撇開,懶得救他。

「不對吧,由香里不年輕了,嗚啊啊啊……」

由香里的拳頭在太陽穴用力轉動,翼痛得發出慘叫。

「話說回來,我們為什麼非得去抓貓不可?」

勝己嘆氣在吧檯前坐下,朝著吧檯內的店長喊道「我要特調」。頭髮白到發銀的

店長只是靜靜點頭。

這位老先生既是「咖啡廳巽」的店長,同時是神酒診所所在的「巽大樓」的房東。在此之前,勝己只聽他開口說過一次話。店長手沖的咖啡堪稱天下絕品,然而這家店除了神酒診所的人員以外,幾乎沒有其他客人上門,想必這也和店長接近病態的沉默有關。不過,店長自己也經營得相當隨興,有時剛過中午就關店,有時卻又如今天這般營業到深夜,似乎無心招攬更多一般客群。

「因為是重要客戶交代的。啊,店長,我也要特調。」

神酒坐在勝己旁邊,語氣輕快地點餐。

開在這棟大樓的「神酒診所」不同於一般的醫療機構,與他們簽約的客戶需要治療的時候,診所會在對外完全保密的狀態下,為他們提供頂級的醫療服務。因此光從建築物的外觀,無法看出這棟大樓內藏有醫療設施。需要看診的時候,病人可從地下二樓停車場的電梯,直達位在二到四樓的神酒診所。

勝己是二十九歲的外科醫生,因為某些苦衷離開原先任職的綜合醫院,在三個月前正式成為神酒診所的一員。

能與各個醫療領域的專家共事固然值得驕傲,但這間診所也有它的問題:他們不只提供醫療服務,還積極替客戶解決私人糾紛,當中有不少案子伴隨著高度危險。然而,這些醫生非但不怕,還樂於插手管事,運用各自的特殊能力解決案件。

「就算是重要客戶,抓貓也不是醫生該做的事吧?」

「不會啊,我相信這也是了不起的醫療行為。」

神酒挺起胸膛,否定揚聲抗議的勝己。

「為什麼抓貓也算是醫療?」

「勝己,你聽著,這次委託我們找貓的山下女士,在兩年前痛失在山下建築承包商擔任會長的丈夫,現在獨自住在大房子裡。為了排遣寂寞,她養了那隻貓。」

神酒指了指被真美從籠子裡放出來、抱在懷裡的貓。

「哦……我聽說過這件事。」勝己不置可否地回應。

「她的女兒已經結婚,目前住在夏威夷,最近生了小孩。山下女士為了去見第一個孫子,昨天飛往美國。可是,就在她去美國的前一天,愛貓不慎從窗戶的縫隙鑽出去。這件事讓山下女士懊惱不已,於是拜託熟識多年的我們利用她出國的期間找貓,並且好好地照料貓咪。」

「我知道,但這和醫療有什麼關係?」

「山下女士長年接受黑宮的糖尿病治療,成功把血糖控制在安全數值內,如今卻飛往了夏威夷。」神酒大大地攤開雙手。「夏威夷是充滿高熱量食物的美食天堂,如果愛貓就這樣不知去向,山下女士可能會自暴自棄地大啖美食排解壓力,血糖再次飆高是可以想見的。嚴重一點,還可能引發糖尿病酮酸血症(注2:糖尿病酮酸血症簡稱DKA(Diabetic ketoacidosis),一種會引發生命危險的糖尿病併發症。症狀包括上吐下瀉、呼吸加快、神智不清等,嚴重者會昏迷。),導致心跳停止……」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勝己頭痛地打斷話題,只見神酒心滿意足地點頭。

勝己忍不住嘆氣。這些牽強的說法都是藉口,神酒只是想尋求刺激罷了,所以才會一頭栽進這些麻煩事當中,還將診所里的員工都拖下水。

其他員工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甚至感染了神酒享受辦案之樂的壞毛病。

「可是,在山下女士回來前,這孩子要怎麼辦呢?」

真美看著在懷中眯起眼睛的貓,疑惑地問。

「哎呀,可以養在這裡啊。雖然不能讓它進診所,不過小章和小真住的五樓應該沒問題吧?」

由香里總算放開翼的頭,手指輕搔貓咪的脖子。貓咪從喉嚨發出呼嚕聲。

「那倒是沒問題,但我們一整天不在家,放它看家很可憐,有時候還會出差好幾天呢……」真美傷腦筋地說。

「不然白天的時候,就養在咖啡廳吧?有店長陪著,貓咪就不會寂寞了。」

「呃,這裡是餐飲店……飼養動物沒問題嗎?」

「沒問題、沒問題,現在不是挺流行貓咪咖啡廳的嗎?」由香里轉向店長問道:「你說好不好?」店長低頭望著手邊衝到一半的咖啡,微微點頭。

「好耶,以後你就是店裡的招牌貓了,要幫我們多拉點客人進來喔。」

由香里拍拍貓咪的頭,貓咪回應似地「喵~」了一聲。

「咦!養在這裡嗎?」

勝己不由得提高音量。每天早上在這裡享用早餐,已經是他的習慣了。

「不好嗎?勝己先生,你討厭貓咪嗎?」真美抬眸問道,楚楚可憐的大眼睛注視著勝己。勝己暗戀真美,當然不可能拒絕她。

「不、不會啊……只是那傢伙好像很討厭我……」

勝己支吾其詞,真美則對他微微一笑。

「勝己先生剛剛追著它到處跑,它嚇到才會凶你啦。你看,它現在很乖呢,要不要抱抱看?」

真美把貓抱到他的面前。勝己無可奈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至今都乖巧躺在真美懷裡的貓咪卻突然哈氣,對他使出貓拳。

「好痛!」勝己手指遭到貓咪的肉墊攻擊,反射性地縮手。

「欸,你怎麼啦?不可以惡作劇。」

真美重新抱好貓咪。低吼的貓再次發出舒服的呼嚕聲,用臉頰磨蹭真美的胸脯。

「阿勝,看來你遇到對手了。」由香里對板著臉孔的勝己咬耳朵。

「別鬧我。」勝己不悅地扁嘴。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喔。」真美把貓放到地板上,貓馬上直線走到勝己腳邊,咬住他的腳踝。

這傢伙是怎麼搞的?勝己忍不住嘆氣,這時店裡突然響起爵士樂,神酒從外套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

「餵?是我,神酒。」

是急診嗎?勝己偷瞄神酒。神酒診所基本上走全預約制,不過一個月內可能會接到幾通來自客戶的急診。

「是,我明白了。」

神酒結束通話後,扭著脖子將手機收回口袋。

「小章,有狀況嗎?」

「不,是梅澤先生打來的,要我立刻去他家一趟。」

神酒露出思索的表情,回答由香里的問題。

「有人突然生病了?」

「詳情我也不清楚,他只是一直叫我快點過去。」

「哎呀,可能又有案子可接囉。」由香里揚起紅唇的嘴角。

「梅澤先生是誰?」勝己小聲詢問真美。

「我們的固定客戶,梅澤化妝品公司的總裁。」

「哦,我聽過那家公司。」

那是一家連不熟悉化妝品的勝己也知道的大公司。

「神酒哥,這下怎麼辦?」翼半帶調侃地問。

神酒深邃的五官浮現一抹竊笑。

「客戶有求於我,豈有不去的道理?」

2

神酒接到電話才過三十分鐘,神酒診所的人便全員抵達赤羽北區的豪宅。

「搞不懂……為什麼連我們也要跟來……?我主治精神科,對急診病患沒轍啊……」

翼臉色發青,聲音聽起來快死掉了。

「在不確定詳情的情況下,還是全員出動比較保險。」

神酒為翼撐起雨傘,笑容滿面地答道。

他們搭著診所持有的露營車過來,擔任司機的真美是個瘋狂駕駛,使得車內宛如遭暴風雨肆虐的小船。受害者不只翼,連勝己、由香里和黑宮也在車子抵達宅邸的同時,臉色慘綠、連滾帶爬地下車。

「那也不用這麼急吧……」

翼說到一半,急忙雙手摀嘴蹲了下來。神酒一面拍拍他的背,一面遞傘給勝己和其他人。

「可是,說不定狀況真的很危急,所以當然是越快越好。」真美從駕駛座探出頭回答。

救護車也沒飆這麼快!勝己撐起雨傘,拍撫不斷反胃的胸口。

「啊,好酷的車子……」

真美凝視著停車場內的兩輛家用車喃喃自語,其中一輛是Lexus轎車,另一輛是保時捷的Carrera跑車。

「竟然買了全新的Carrera跑車,記得上次來時看到的是Cayenne。」

「Cayenne是保時捷的運動型多用途車嗎?」

勝己不自覺地接話,真美馬上雙眼閃閃發亮。

「沒錯,而且不是一般的車型,是Cayenne Turbo喔!像Carrera那種跑車雖然很帥,不過馬力超強的多用途車也很棒呀,引擎的威力真不是蓋的……」

真美是個開車技術一流的飆車狂,一提到車子相關的話題就停不下來,尤其提到跑車時更是如此

「真美,車子的話題等會兒再聊,我們先去見梅澤先生。」

神酒沉穩地打斷話題,真美點頭表示明白。

「好的,那我在車子裡等你們,要是被開違規停車的罰單就糟了。」

你怎麼不先擔心超速的問題呢……勝己在心中對笑著揮手的真美吐嘈。

神酒朝正門走去,勝己等人也步履蹣跚地跟上。

好大的房子……勝己眺望著門扉後方的豪宅心想。在一塊約有兩個籃球場大的土地中央,蓋著一棟三層樓的洋房。即使這裡距離東京市中心有一段距離,房價還是不容小覷吧。

神酒按下門鈴,對講機隨即傳來男人的聲音:

『是神酒醫生嗎?』

「對,是我。現在方便進去嗎?」

『噢,快請進!』男人尖聲說道。

一行人通過大門,穿越院子裡綠油油的草皮來到玄關前。門已經打開,一名頭髮稀疏、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探出頭來。

「謝謝你,神酒醫生,得救了。」

「您在電話里說事態緊急,我當然要立刻趕來。梅澤先生,請問您遇到什麼狀況呢?」神酒客客氣氣地問。

「先進來吧。」梅澤招手。

這裡真像暴發戶的住處。勝己環視天花板挑高的門廳,牆上掛著看不出主題的抽象畫,還裝飾著與人等高的龍雕像。地板光可鑑人,材質應該是大理石。

「這邊!」梅澤快步前進。

「是您的家人突然生病嗎?」

「不,我老婆和女兒出國旅行了,不是她們。」

聽到神酒的問題,梅澤急忙搖頭。

「這邊,這個房間。」

梅澤打開位在走廊中間的門。勝己從神酒的肩膀後方偷偷望去,那是一間少說有十坪大的客廳,裡面有張高級木頭餐桌、很大的L形皮革沙發與目測八十吋的液晶電視,房間深處還有一座正統的暖爐,落地的玻璃窗外是寬廣的後院。

「所以呢?這裡到底有什麼?」

翼總算從暈車狀態恢復,朝房間深處走去。

「這暖爐不是裝飾用的?真的可以點火……」

翼的話語突然中斷,身體一僵。

「小翼,你怎麼了?」

由香里接著走進房內問道,而翼只是沉默地指著暖爐邊的L形沙發。由於從門口只能看到沙發背面,所以他們直到此刻才發現沙發上有東西。

「那是什麼……」由香里來到翼的身旁,睜大細長的眼睛說不出話。

「對對!這就是我請各位過來的理由!」梅澤雙手抱頭。

勝己和神酒瞬間互看一眼,小跑步接近沙發。

眼前的光景讓勝己瞪大眼睛,連踩著緩慢腳步最後趕到的黑宮(由於臉被長瀏海和眼鏡遮住,所以看不出表情)也當場愣住。

沙發上仰躺著一名閉眼的女人,年齡大約三十歲,身材纖細,穿著T恤和牛仔褲,留著整齊俐落的黑色短髮,相貌端正但沒有化妝,感覺相當樸素,而且全身被雨淋濕。最為觸目驚心的,是凝結在她頭部右側到臉頰的紅黑色血痕。

「勝己,確認生命徵象!我來檢查頭部的外傷,由香里檢視其他部位有無受傷,黑宮測試昏迷指數和神經反應。翼,你回車上叫真美,並且把急救設備帶來。」

就在大夥被出乎意料的情景嚇呆之時,神酒清晰地下達指示。眾人趕緊回神,紛紛展開行動。

勝己手指輕壓女人的頸部,清楚地摸到頸動脈。檢查脈搏之後,勝己確認她的胸口,看見胸前微微地上下起伏。

「摸得到頸動脈!也有呼吸!」勝己大聲喊道。

「頭部右側有道五公分左右的撕裂傷,已經止血。由香里,其他外傷呢?」

神酒撥開女人的頭髮確認傷口,同時發問。

「腹部沒有明顯的外傷,下肢也沒事,背部等頸部固定後再做確認。」

由香里掀開T恤檢查女人的身體,黑宮同時輕拍女人的臉頰,對方毫無反應。

「這是怎麼回事?」

神酒厲聲詢問躲在遠方觀看的梅澤。

「我不知道!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待在自家客廳休息,那個女人突然闖入後院,昏倒在那裡!」

「然後呢?」

「我跑去院子叫她,但她一眨眼就失去意識,我只好先把她移到沙發上,然後立刻打電話給你。」

「為什麼不叫救護車?一般人都會這麼做吧?還有報警。」

神酒眯細雙眼。

「這是因為……」

「他不想在這個家裡引起騷動。」

翼和真美搬著擔架回到房間裡,代替一時語塞的梅澤發話。擔架上放著裝了急救設備的大波士頓包,真美放下擔架後,雙手抱起包包趕至病患身邊。

「急救設備來了!」

「謝謝你,真美小姐。」

勝己從急救包里取出點滴,在女人的手臂綁上止血帶,確保注射部位。由香里從旁拿出超音波掃描器,將掃描端對上女人的腹部,檢查內臟有無損傷。真美俐落地組裝好簡易點滴架並吊上點滴,以備隨時都能進行輸液。

「不想引起騷動是什麼意思?」

面對神酒的質問,翼洋洋得意地哼了一聲,指著餐桌解釋:

「這不是很好猜嗎?你看,餐桌上放著兩個酒杯,表示他剛剛正與某人開心地喝酒。」

「和這名女子嗎?」

由香裡邊移動掃描端邊問,但翼搖搖頭。

「不是喔,梅澤先生沒有說謊,這個女人真的是非法入侵。因為,這裡剛剛還有另一個人。」

翼露出賊笑,梅澤表情一沉。

「另一個人?那個人去哪裡了?」

由香里緊盯著超音波畫面問,翼則誇張地嘆氣說:

「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都不敏銳呢。那個人當然是逃走了啊,因為不想被人知道自己來過這裡。」

「啊~煩死了!直接解釋給我聽好嗎?」

眼前狀況緊急,翼還有心情吊人胃口,由香里被逼急了,煩躁地問。

「換句話說,直到剛才為止,這個家裡還有其他女人。那個女人刻意挑選家人不在的時間和梅澤先生單獨喝酒──我說對了吧?」

「不……那是……」梅澤支吾其詞。

「你和那位地下情人談情說愛時,那名女子突然闖入院子。要是叫了救護車或是報警,你們偷情的事可能會穿幫,所以你才改叫我們過來。」

翼左手伸到面前,豎起食指說。

「為什麼不打完電話後,讓對方趕在救護車和警車抵達前離開呢?」

勝己提出質疑。

「關於這點……」翼沉吟一會兒,睜大本來就很大的眼睛,仔細觀察梅澤的表情。梅澤不敵壓力,輕輕別開頭。

「原來如此。」十秒後,翼做出結論,雙手抱在胸前說道:

「因為他也不想被人知道自己今晚在家,對外可能謊稱自己去出差吧。一旦報警,這件事就會穿幫,偷情的事也可能連帶被發現,所以,他才向絕對會替客戶死守秘密的我們求救。」

梅澤聽到翼的精闢剖析後,嘴巴一開一闔,如同缺氧的金魚。由此可見,翼猜對了。翼還是一樣,把別人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勝己目瞪口呆又半帶佩服地看著翼。

「唉,不能因為太太去旅行,就把小三請到家裡啊,有太多破綻可能被發現了。對方是誰?酒店妹?空姐?秘書?啊,有反應。所以是秘書?你和自己的秘書偷情?」

「梅澤先生,這是真的嗎?」

神酒斜眼望著翼滔滔不絕的模樣,低聲問道,語氣明顯帶著怒氣。

這也難怪……勝己輕輕搖頭。如果翼所言屬實,梅澤就是不顧倒下女子的性命安危,也要隱瞞自己的婚外情。急救講求分秒必爭,一旦耽誤黃金救援時間,病患可能因此喪命,或是蒙受極大的損傷。

「不是的!呃……事實的確是這樣沒錯,但我只是照著那個女人的話做。」

「這是怎麼回事?」

神酒瞪著聲音發抖的梅澤。

「在她昏過去前,我有提到要不要報警,是她親口叫我『不要報警』。而、而且……就算叫救護車,也要花一些時間才能送到醫院治療,直接聯絡你們也是為了她好……」

梅澤露出諂媚的嘴臉,神酒聞言,把眼神轉向翼。

「呃~那個女人叫他不要報警似乎是真的,但『聯絡我們比較快』只是隨便搪塞的藉口。」

翼說明到一半,黑宮突然說:「安靜……」只見昏迷的女人發出微弱的呻吟,慢慢睜開眼皮。

「啊!呀啊啊啊!」

女人一張開眼睛,隨即發出慘叫、揮舞四肢,似乎陷入恐慌狀態,這是昏倒的人甦醒時常有的反應。

見她還有力氣掙扎,勝己才稍感寬心。既然沒有身體麻痹,發生腦出血等致命症狀的機率也很低。

「冷靜……你先冷靜點……好痛!翼,交棒。」

黑宮試圖安撫情緒失控的女子,過長的瀏海卻被抓住,眼鏡還差點被掃掉,只得向翼求救。

「真拿你沒辦法。」

翼誇張地聳肩,悄悄從後方接近沙發,不讓女人發現。

他來到坐起上半身的女人身後,從死角輕拍她的肩膀。女人一回頭,他立刻在她面前用力拍手。清亮的拍手聲響遍客廳,女人因此停下動作。

「冷不防嚇人這一招,不管對誰都很管用呢。」翼得意地挺胸,接著窺探女人的雙眼問道:「稍微冷靜下來了嗎?」

「咦?你們是……?」女人不停眨眼。

「放心,我們不是壞人。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翼柔聲詢問。

「呃……不清楚。」

「你才剛恢復意識,難免會有點混亂。那麼……首先,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神情一僵,仿徨地左顧右盼,眼神像在求助。

「小姐,你怎麼了?」

「……我不知道。」女人怯生生地開口。

「啥?」翼為之一愣。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包括自己的名字。」

3

「解離性失憶症?」由香里坐在吧檯前,食指貼上紅唇。

「是啊,這種失憶症不僅是遺忘自己的名字,連過往的生活也會忘得一乾二淨,原因通常來自心理因素,不過這次的案例應該是頭部外傷造成的。由香里,你自己是醫生,至少知道這些吧?」

翼坐在沙發上,不敢置信地碎念著。

「嗯……好像聽過。但我上次讀精神科,已經是參加國考時的事了,早就忘得差不多啦。」

「你的國考,想必是很久遠以前的事吧?難怪你會忘記……啊,抱歉,我開玩笑的,真的是開玩笑的啦!」

由香裡面無表情地站起來,翼急忙道歉。

勝己倚著吧檯,邊眺望由香里狠狠捏起翼的臉頰,邊灌下手中的薑汁汽水,讓嗆辣的碳酸飲料痛快地通過喉嚨。

勝己等人在赤羽的梅澤家為女子包紮治療後,姑且把她載上露營車帶回診所。神酒診所的露營車經過改良,移動中也能動手術,所幸女子的狀況穩定,不需要在回程的路上緊急開刀。

抵達地下二樓的停車場後,神酒和真美隨即帶女子前往四樓的手術室縫合頭部的外傷,剩下的四人則待在神酒基於興趣而在地下一樓開設的酒吧(不如說是員工休息室)等候消息。

「那要怎樣才能治好這種失憶症?」

勝己待由香里教訓翼暫告一段落後,趕緊插嘴問道,但翼雙手摀著被由香里狠狠拉扯的臉頰,似乎痛到不想講話。

「……大部分的時候,記憶會隨著時間經過自動恢復。」

黑宮坐在翼的身旁使用平板電腦,語氣冷淡地開口。

「不是有人說,給予患者與失憶相同等級的刺激,記憶就會回來了?」

「由香里,你不會把那種無稽之談當真吧?」

翼撫著雙頰,眼神怨恨地瞪著由香里。

「怎麼可能~我當然是開玩笑的。」由香里揮手否認。

「你有一半是認真的吧?就是因為這樣,才說外科醫生的腦子是肌肉做的。」

翼讀出由香里的心思,用惹人厭的語氣反擊。由香里無法反駁,只好嘟起嘴。

「……由翼施展催眠療法,或許能提早恢復記憶。」

黑宮自言自語般說道,勝己聽了不禁表情一皺。他剛來這裡工作時,曾經為了解開某個辦案關鍵,請翼替他施展催眠療法喚醒記憶。這番話令他想起腦中記憶被人翻箱倒櫃的不快感。

「啥~催眠療法?」翼明顯反彈。「強迫喚醒記憶會對當事者造成很大的負擔,資訊量越大越嚴重。如果是勝己也就算了,我可不想用在漂亮姊姊身上。」

是他就無所謂嗎?勝己埋怨地看向翼,卻被翼無視了。

「哎呀,小翼,原來你喜歡那種長得有點苦情的漂亮大姊姊啊~」

由香里單手掩嘴,調侃地說。

「並沒有,況且她的年紀應該比我小。」

「不過你們兩個要是站在一起,不論怎麼看,都像國中生弟弟與年齡差距很大的姊姊呢。」

「你說誰像國中生!」翼呲牙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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