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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淡雪的記憶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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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誰像國中生!」翼呲牙裂嘴。

「不難理解啦,小朋友都會迷戀漂亮的大姊姊,那會讓他們覺得自己彷佛長高了,可以一窺大人的世界……我說得對不對?」

由香里摸摸翼的頭,手卻被他揮開。

「對啦,的確是比某個濃妝艷抹的大媽好多了。」

「你說誰是大媽?」

「我只是說出世間的常理,自稱二十八歲的由香里大媽。」

……這是在演哪出?勝己啜飲著薑汁汽水,從旁眺望翼和由香里互瞪彼此。就在這時,吧檯內的門傳來「砰」的聲響,幾秒之後,神酒推門進來。

「哎呀,小章,辛苦你了,她的狀況怎麼樣?」由香里問道。

「頭部的傷口已經縫合,生命徵象和神經反應也沒有異狀,應該沒有大礙,只是記憶遲遲沒有恢復的跡象。」

神酒在玻璃杯倒入氣泡水,一口飲盡。

「是喔,連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一定很坐立難安吧。對了,她人呢?」

由香里垂下娟秀的眉毛。

「真美帶她去洗澡、換衣服,再過一會兒就會下樓。」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翼推開由香里問道。

「時間不早了,今晚只能先讓她在這裡的病房過夜。」

勝己看向手錶。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超過午夜十二點。

「明天呢?」翼追問。

神酒搔搔鼻頭說:「照理說,還是報警比較好。她的家屬或許會向警方報案協尋,此外她還極有可能涉及某種案子。只是……」

「她本人不希望報警。」翼接著說下去。

神酒苦笑點頭。

「是啊,我剛剛替她縫合頭部的外傷時,稍微提到明天……啊,已經是今天……我問她今天要不要去警察局報案,她馬上大叫:『千萬不能報警!』我怕她太激動,所以沒有追問。」

「她為什麼堅持不報案呢?」勝己喃喃自問。

翼露出嘲諷的笑容說:「我看就連她本人,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那麼怕警察吧。」

「她是真的失憶嗎?」

翼用力點頭,回答神酒的詢問。

「嗯,千真萬確。她沒有說謊,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她這麼討厭警察,總覺得事有蹊蹺。該不會在躲警察吧?可能是通緝要犯之類的?」由香里提出質疑。

「……不是。」黑宮小聲插話。

「嗯?小黑,你剛剛說什麼?」

「……我也想到這種可能,所以剛剛上網看了通緝要犯的名單,不過沒看到那個女人的照片……因此,至少現階段她還沒被警方追捕。」

黑宮慢悠悠地抬起平板電腦給勝己瞧,手指在液晶螢幕上滑動,通緝要犯的照片一一掠過。

「既然小黑都這麼說了,她應該不是現行通緝犯。但她頭部受創倒下,又這麼害怕警察,我好像嗅到危險的味道。」

由香里這番低語,使勝己腦內的警鈴大作。危險的味道即是案件的警訊,這間診所里有個人最愛這類話題。

勝己小心翼翼地注視神酒。

唉,我就知道──看到神酒上揚的嘴角,勝己單手扶額。

「既然她本人說不想去警察局,我們當然不能強迫她去囉。」神酒愉快地表示。

「那要怎麼辦?靜待她恢復記憶嗎?」由香里納悶地問。

「不,梅澤先生請我們治療她。因此,她已經算是我們診所的病人,我們有義務儘快幫助她恢復記憶。」

「要我用催眠療法強制喚醒記憶嗎?那樣做對身體的負擔很大喔。」

神酒搖了搖食指,否決翼的提案。

「她頭部受傷,不宜強行侵入腦部探索記憶。與其這麼做,找出能幫助她恢復記憶的線索比較聰明。」

神酒看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線索?」翼皺起眉頭。

「沒錯,首先要確認她的身分,說不定這個刺激能幫助她恢復記憶。」

「確認身分嗎……有道理,就這麼辦吧。」

翼露出賊笑,由香里也是類似的表情。黑宮雖

然沉默地低著頭,臉被瀏海遮住,但沒有提出反駁。

「呃,可是,我們平時還要看診……」

勝己戰戰競競地表達反對,神酒卻浮現少年般的笑容。

「別擔心,我們只要在不妨礙平日工作的情況下調查就行了。我前面也說過,幫助她恢復記憶亦是治療的一環。」

果然又變成這樣子,勝己揉著太陽穴在心中哀號。神酒每次都來這招,勝己知道他最喜歡插手辦案,卻總是找不到反駁的藉口。

吧檯內的門後方再次傳來電子聲,門接著打開,真美帶著身穿毛衣和長裙的女子進入酒吧。

勝己看到女人的模樣,微微吃了一驚。從梅澤家將她運來這裡的途中,她的臉和衣服上都沾滿血,頭髮也亂成一團,所以勝己始終沒發現她生得眉清目秀。雖然不像由香里那樣性感、吸引男人注意,但那份冷靜憂鬱的氣質十分撩撥人心。

「請問,這裡是……?」女人害怕地環顧燈光昏暗的酒吧。

「類似員工休息室。」真美姑且回應。

「這樣啊。真的很謝謝你們,我給各位添麻煩了。」女人深深鞠躬。

「別客氣。對了,你還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嗎?」

由香里輕鬆地帶出話題,只見女人露出難過的表情。

「是的,不只名字,其他事情也想不起來……」

「別沮喪,再過一段時間,一定會恢復。」翼鼓勵道。

「謝謝你。」女人微笑以對。

「呃,你看到的這些人,都是我們診所的員工……」

真美一一為她介紹。女人聽到翼其實是三十多歲的精神科醫生後,露出不敢置信的懷疑表情,翼不禁扁嘴。

「我要再次謝謝你們,以後請多指教,我叫……」

真美介紹完眾人之後,女人想接著打招呼,卻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只能低頭咬住嘴唇。

「對了,在你恢復記憶以前,要不要先取個代稱?」

由香里趕緊打圓場。

「『赤羽』怎麼樣?因為我們是在赤羽發現你的。」

翼馬上提案。

「呃……我……叫什麼名字都可以……」

「那就決定是『赤羽』囉。赤羽,以後請多指教。」

翼開朗地說,但被取名為「赤羽」的女子卻仿徨焦慮地左顧右盼。

「你怎麼了?」真美問道。

「我也不知道,總覺得,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這種昏暗的地方……」

赤羽說到一半便「唔!」地閉上嘴,抱著頭部兩側蹲下來。

「你沒事吧?」

真美急忙上前,想拍拍她的背,但還沒摸到,手就被人從旁阻攔。

「咦?翼醫生?」

翼抓住真美的手腕,食指立在嘴前,走到赤羽的面前。

「別擔心,你先冷靜下來。」

他與單膝跪地的赤羽視線等高,柔聲安撫。赤羽喘著氣抬起頭,昏黃的燈光照亮她額頭上的汗珠。

「先深呼吸。來,慢慢吸氣、吐氣。」

赤羽按照指示,反覆做著深呼吸。

「你剛剛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翼一問,赤羽便輕輕點頭。

「那麼,方便告訴我你想起了什麼嗎?」

「我、我……」

赤羽雖然開口卻舌頭打結,無法順利表達。

「不要急,慢慢來,照自己的步調就行了。」

翼把手放上赤羽的肩膀。平時看起來像高中生甚至國中生的他,總算有點成熟大人的樣子。

「昏暗的房間……我曾經待在昏暗的房間……」赤羽聲音顫抖地說。

「那裡只有你一個人嗎?」

「不,還有其他男人,大約三個左右……」赤羽搖搖頭。

「他們對你使用暴力嗎?」翼搭著她的肩膀問。

赤羽再次搖頭。

「不……他們只是監視我。監視我做東西……」她的呼吸又轉為急促。

「沒事,沒事的。你在那個房間裡做了什麼呢?」

「我做了……四個……」眼神空洞、喃喃自語的女子猛然抬起頭。「時間!現在幾點了?」

「咦?午夜十二點三十二分……」

真美看著手錶回答,赤羽的表情驚恐地扭曲。

「什麼!完了……來不及了……」

「來不及?什麼事情來不及呢?」翼追問。

只見赤羽雙唇發顫地回答:

「炸彈……我做的炸彈要爆炸了……」

「炸彈?」

就在翼訝異的同時,赤羽倒了下來,他急忙扶住她。

「……她昏倒了,應該是精神衝擊造成的昏厥。」

「她剛剛說了炸彈對吧?而且是她親手做的?」

由香里走過來,察看閉上眼睛的赤羽表情。

「她的記憶還很混亂,說不定沒什麼太深的含意。」

「……不,你們錯了。」

在旁邊使用平板電腦的黑宮突然開口。

「黑宮,你為什麼這麼篤定?」

翼回過頭,黑宮便舉起平板電腦,上面播著電視新聞。勝己看著新聞畫面,倒抽一口氣。拿著麥克風的記者身後,有棟頂樓噴出橘色火焰和黑色濃煙的大樓,消防雲梯車正對著火焰噴灑水柱。

「……從剛剛起,每一台新聞都出現快報。」黑宮調大音量。

『午夜十二點整,位於茅場町的辦公大樓,發生大規模的爆炸,現在消防隊正在搶救火勢。根據目擊者的證詞,是大樓頂樓突然發生爆炸,現場已傳出傷者,消防人員正在努力撲滅火勢……』

記者激動的喊叫,使酒吧陷入凝重的氛圍。

4

早上八點剛過,「咖啡廳巽」的門打開,門上掛的風鈴奏出涼爽的鈴聲。

「早安。」

勝己忍著呵欠打招呼,店裡隨即傳來「喵啊啊!」的叫聲,一顆褐色毛球猶如子彈般撲來,抱住勝己的腳踝。

「好痛!喂,不要抓我!很痛啦!」

勝己的褲子慘遭貓爪攻擊,痛得大叫。然而貓咪非但沒有放開他的小腿,還張口咬下。

「龍之介,不行!」

真美小跑步過來,雙手揣住貓咪的腋下,貓咪立刻全身癱軟,任憑她處置。

「對不起,勝己先生,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你別放在心上。」

看到真美抬眸道歉,勝己下意識地擠出笑容,儘管他的腳踝還在隱隱作痛,說不定褲管底下流血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連昨天被抓的手腕也跟著疼痛。

「對了,『龍之介』是……」

「啊,那是貓咪的名字。今天早上,我們打了國際電話通知飼主山下女士已找到貓咪並會代為照顧的事,她便跟我們說了貓咪的名字。龍之介,你說對不對?」

「喵~」真美一問,龍之介馬上回答似地叫了一聲。

「這名字還挺帥的嘛。話說回來,想不到白天真的寄養在咖啡廳里。」

聽說昨天是店長把貓帶回去,今天早上又帶來開店。

真美將龍之介高高抱起,湊到勝己面前,本來全身放鬆的貓咪馬上用力哈氣,拚命扭動四肢。

「啊,龍之介,不要亂動。呃?」

龍之介從真美的懷中逃脫,輕輕跳到地板上,朝勝己的腳使出一記貓拳,接著一溜煙地逃到店內深處。

「龍之介,等一下!」

勝己望著真美追隨龍之介而去的背影,嘆氣心想自己到底是招誰惹誰,要被貓痛恨成這樣?拜那隻貓所賜,他每天早上悠閒吃早餐、和真美聊天小憩的美好時光,都被破壞了。

「看樣子,你完全被它嫌棄了呢。」

窗邊傳來笑聲,定睛一看,由香裡面帶笑意對他招招手。勝己向吧檯內的店長點了晨間套餐,然後在由香里的對面坐下。

「你看起來沒睡飽,黑眼圈好重喔。」

由香里兩手輕輕划過擦了淡淡眼影的眼睛下方。

「沒辦法啊,我昨天到家的時候,已經超過半夜兩點。再加上發生了那種事,害我整夜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哎呀,難得小章提早放人。你這樣今天當助手沒問題嗎?」

「那倒是不用擔心。」

勝己回想起昨夜的經過。他們讓昏倒的赤羽睡在三樓病房後,神酒就放勝己、由香里和黑宮回家,因為今天早上有一場某大企業老闆娘的子宮癌切除手術,是由香里執刀,勝己擔任助手。那是一場大手術,過程中還得仰賴黑宮做麻醉和全身管理,因此三人昨天才提早下班休息。

「你怎麼看昨天那件事?」勝己字斟句酌地開口。

由香裡邊喝咖啡邊翻閱桌上的報紙,看到標題寫著「茅場町大樓爆炸,疑似為恐怖攻擊」,不禁表情一沉。

「每一家的新聞頭條都在講這件事,電視新聞從清晨一直播到現在。就我所知,目前有一人受傷,幸好無人喪命。不論如何,位在東京中央的大樓被炸飛整整一層樓,當然不能等閒視之。」

「這起爆炸案和赤羽有關嗎?」

勝己壓低音量問,這時店長剛好從吧檯內走出來,為他送上吐司、盤裝炒蛋與咖啡的晨間套餐。

他們的對話可能被店長聽見了,但勝己並未放在心上,因為店長顯然是「自己人」,而且沉默寡言、口風極緊,所以他們時常在這裡開會。

勝己先喝下一口黑咖啡緩和內心的激動。芳醇的香氣通過鼻腔,順口的苦味同時在口中化開。

「誰知道呢?光從昨天發生的事,實在看不出端倪。」

「可是,赤羽得知時間來不及後,受到很大的打擊,這不是證明了她至少知道爆炸的時間嗎?既然這樣,導致她失憶的頭部傷勢,會不會也和這起爆炸案有關?那麼,似乎還是報警比較……」

勝己向前探出身體,然而話還沒說完,嘴巴就被由香里塞了吐司。

「阿勝,別衝動。我們現在只知道赤羽失去記憶、是我們的病人,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勝己乖乖聆聽由香里的教誨,邊啃著吐司邊點頭。

「對了,赤羽還沒醒嗎?」

「哦,她剛剛醒了,翼醫生正在和她說話。」

真美不知何時來到身邊,回答由香里的問題,接著說句「打擾了」,在勝己的旁邊坐下。

「貓呢?」勝己稍稍挪向窗邊,轉動眼珠確認周遭。他很怕龍之介當面對他挑釁,但是貓咪躲得不見蹤影時,他依然不能鬆懈,因為隨時都有可能遭到貓拳暗算。

「龍之介蜷縮在吧檯上休息喔。」

真美的回答令勝己稍稍鬆一口氣。

「小真,你們整夜守著赤羽嗎?」由香里問。

「沒有耶,今天的手術由我遞器械,所以由香里姊你們回去之後,我就回房就寢了。剩下章一郎哥和翼醫生留下來守在病房外。」

「哦~小章我不意外,但連小翼也留下來,那可就稀奇了。情況怎麼樣?赤羽醒來後還有提到炸彈的事嗎?」

「沒有,她仍處於混亂狀態,不記得自己提過『炸彈要爆炸了』,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說出這種話。」

「是喔,結果還是沒有恢復記憶嗎?感覺這件事情不好辦呢。啊,對了,稍微換個話題……」由香里臉上浮現耐人尋味的笑容。「小翼真的很中意赤羽呢。」

「咦?真的嗎?」真美眨了眨雙眼皮深邃的大眼睛。

「肯定沒錯,我昨天一看到他的反應就知道了。那種夢幻型的輕熟女正中他的紅心,否則那個任性小鬼怎麼可能整夜留守。」

「你又不是翼醫生,怎麼知道?」

勝己忍不住提出質疑。

「怎麼不知道~說到戀愛,我的直覺可比小翼呢。阿勝,你說是不是?」

勝己對真美一見鍾情的事輕而易舉被由香里看穿,急忙啜飲咖啡掩飾心虛。

「嗯?你們在聊什麼?」

真美好奇地歪頭,勝己趕緊揮手說「別在意」。

這時,咖啡廳的後門打開,翼、神酒和黑宮魚貫而入。這裡的格局和地下酒吧一樣,後門通往大樓電梯,可以往來各個樓層。

「哎呀,說曹操,曹操就到。」

「你們聊到我喔?八成又是壞話。」

翼嘟起嘴,臉上有嚴重的黑眼圈,看上去疲憊不堪。反觀神酒,看起來似乎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我才沒有說你壞話呢,只是稍微聊聊感情生活罷了。」

翼從由香里的表情看出她剛剛說了什麼,臉色一沉。

「赤羽怎麼樣?」由香里把話題交棒給神酒。

「情緒比較穩定了,我請她有任何狀況就按護士鈴。」神酒揉揉自己的肩膀,向店長點餐:「三份晨間套餐,其中一份的飲料要熱可可。」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總不能一直悠哉地等下去吧。」由香里問。

神酒邊點頭邊在吧檯前坐下,輕摸蜷縮在吧檯上打盹的龍之介背部。

「是啊,不論如何,她昨天提到炸彈絕對不是偶然,我們必須查出她的身分。」

「我們自己查嗎!」勝己的聲音提高八度。

「不然誰要查?」

「一般來說不是警察嗎……」

勝己怯怯地說,神酒卻緩緩搖頭。

「不能報警。我們是醫生,有義務為病人守密,況且保密到家正是我們診所的特色。既然她是我們的病人,沒有她的首肯,我們當然不能報警處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件事牽涉到爆炸案啊。再說,她並不是我們的客戶,接下來還要繼續接受治療嗎?」

「我們沒有證據能證明她是昨天那場爆炸案的犯人,因此還是得以守密為優先。你別忘了,她可是我們的大客戶梅澤先生正式拜託我們治療的病人。」

神酒毫不猶豫地斷言,勝己頓時無法反駁。

「所以,治療費是由梅澤先生買單?」翼意興闌珊地問。

「沒錯,他剛剛聽了赤羽的病症,表示願意負擔費用,還說等她恢復記憶以後,有事想找她商量。」

「八成是要她別把自己偷情的事說出去。換句話說,治療費是封口費。」翼扁嘴嘲諷。

「……昨天的爆炸案疑似是恐怖攻擊。如果真的與她有關,我們不能坐視不管……不快點查清楚,可能會有更多人受害。」

黑宮自言自語般地重啟話題。

「小翼,你為什麼不發揮平日的本領,讀讀她的想法呢?」

由香里把話題丟給翼。

翼輕輕跳上神酒隔壁的吧檯座位,攤開雙手說:

「喂,我已經強調過很多次,我不是真的能讀心,而是綜合表情的變化、瞳孔的縮放、呼吸的緩急等人體下意識的反應,由此推斷出對方在想什麼。因此,我雖然能從有意隱瞞的人口中問出情報,但是遇到像赤羽這種喪失記憶的就沒轍了。」

「既然如此,是不是只能用催眠療法強制喚醒記憶?雖然很難受,但只能請她忍耐一下。」

由香里再次提議,翼卻搖頭說:「太危險了。」

「危險?你的催眠療法真有那麼危險嗎?你昨天不是說過,催眠雖然具有危險性,但也不是不能用?」

「因為我昨天以為她的失憶單純來自頭部外傷。」

「咦?不是嗎?」

「一般來說,會遺忘過去所有記憶的解離性失憶症,由心理因素引發的機率比外傷造成的機率還大。你們昨天也看到了吧,她一提到炸彈就昏倒,我就是看到那一幕才改變想法,覺得她最近可能遭受過重大精神創傷。換句話說,頭部外傷只是引發記憶喪失症狀的導火線,她會把過去忘得一乾二淨,恐怕和精神創傷脫不了關係,所以,我才判斷使用催眠療法強制喚醒記憶是非常危險的做法。」

「她的記憶不會恢復了嗎?」真美緊張地問。

翼搖搖頭說:「不,我想記憶遲早會回來,不過要注意一件事,造成精神創傷的記憶若是一口氣恢復,當事者的精神可能會無法承受。輕微者會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嚴重者甚至有可能變成廢人,這一點也不誇張。」

翼難得換上嚴肅的口吻低語,店內的氣氛頓時變凝重。

「……如果是慢慢恢復的話呢?」神酒呢喃。

「嗯?神酒哥,你剛剛說什麼?」翼斜睨而去。

「你剛剛說『一口氣恢復記憶』很危險,既然這樣,我們也別操之過急,循序漸進地讓她慢慢恢復記憶呢?這樣是否可行?」

「理論上是可以,這麼做的風險的確比一口氣恢復來得小,只是,這也等於要她慢慢回想痛苦的記憶,過程會很辛苦。」

翼才剛說完,吧檯內的門突然打開,勝己吃了一驚。開門的人是和昨天穿著同一件毛衣及長裙的赤羽。

「抱歉……我看大家都下來一樓,所以過來看看。」

赤羽忐忑不安地走進店裡,真美急忙起身走向她。

「你沒事吧?睡不著嗎?」

「我沒事,雖然還有點反胃,不過已經好多了。對不起,讓各位擔心。」

「那就好。對了,你肚子餓不餓?這裡的早餐很好吃喔。」

「我也可以吃嗎?」

「當然啊。店長,追加一份晨間套餐。」真美喊餐。

店長正在倒咖

啡,低頭望著杯子,手輕輕一抬。

真美擁著赤羽的背,帶她走向包廂席。這時,龍之介從吧檯上跳下來,蹭到赤羽的腳邊。

「哇!」赤羽驚呼,往後一退。

「啊,抱歉,你會怕貓嗎?」真美抱起龍之介。

「不,只是下意識地閃開……對不起。」

用不著道歉,那隻貓真的很危險──勝己邊喝咖啡,邊在心中碎念。

赤羽緩步走到由香里和勝己坐的包廂旁邊,身子微微發抖,雙眼注視著桌上的報紙。由香里急忙蓋住報紙,尷尬地搔搔鼻頭。

「天久醫生。」赤羽低頭沉默數秒,回頭喃喃說道。

「咦?怎麼啦?」翼突然被點名,趕緊挺胸。

「請對我試試看催眠療法。」

「什麼?為什麼?」

「對不起,我站在門後,聽到你們的談話。那個『催眠療法』或許可以幫助我想起過去吧?」

「是沒錯……但那麼做可能會非常痛苦……」

「沒關係。」赤羽重新注視報紙。「昨天爆炸的大樓肯定和我脫不了關係。腦中留下的影像告訴我,我昏倒前在組裝機械……那大概是炸彈吧。說不定……我就是放炸彈的罪魁禍首,所以才那麼害怕報警……」赤羽縮起身子,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可是,我覺得自己也想阻止炸彈爆炸。我今天醒來後,心裡一直七上八下,覺得自己忘記很重要的事,求求你幫助我想起過去。」

赤羽說完深深一鞠躬。翼表情凝重地沉思十幾秒,端起店長送來的熱可可,煩躁地灌下一大口。

「好啦,我做、我做就是了。」

「那麼,我們立刻開始……」赤羽霎時露出明亮的表情。

「不行,要試也要等到晚上再試。」翼伸掌比出制止的動作。

「為什麼?我想快點想起來!」

「事前準備千萬不能馬虎。一來是因為催眠療法在有點困時比較有效,而你才剛起床吧?二來……」翼的身體無力地靠在吧檯上。「我累壞了,催眠你之前,我自己就會先睡著。」

四坪大的房間裡,燭光昏黃搖曳。晚上十點過後,赤羽和神酒診所的醫生們在巽大樓的三樓病房集合。

房內的東西不多,只放了一張床、床頭櫃、電視和桌子,旁邊還附一間整體浴室,因此也可當作值班室使用。

神酒診所與徒步五分鐘可達的青山第一醫院簽訂契約,基本上只要是在神酒診所動手術或需要住院的病人,都能利用他們頂樓的秘密病房,但其實神酒診所自己也備有一間病房。

他們即將在這裡為赤羽施展催眠療法,喚回她的記憶。勝己等人在牆邊排排站,守候著躺在房內病床上的赤羽,以及站在病床邊的翼。

怎麼一副要舉行黑魔法儀式的樣子?勝己環視陰暗的病房心想。他們關掉日光燈,在床頭櫃點上微光搖曳的香氛蠟燭,讓赤羽放鬆身心,進入容易催眠的狀態。

「我們開始吧。」翼開口。

「麻煩你。」赤羽緊張地回答。

「請你緩緩深呼吸,慢慢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對,照這個節奏呼吸喔,你會發現手腳越來越重。」翼循循善誘地說。「你看,手腳是不是越來越重啦?接下來,你的身體會變溫暖,彷佛泡在溫水游泳池般。請你放鬆全身力氣,嘗試在水中漂浮……」

看在旁人眼裡,催眠或許像是一場鬧劇,但因為勝己曾親身經歷過,所以非常了解,只要聽著翼的引導話語,被催眠者就會陷入半夢半醒的奇異狀態。

「接著,你回到熟悉的家,對不對?」翼問。

「是……」赤羽閉眼回答,似乎進入催眠狀態。

「可以形容一下房間的樣子嗎?你看見什麼?」

「我在……客廳里。」赤羽如同發燒夢囈般緩緩述說。

「那是獨棟民宅還是大廈?」

「大廈。客廳擺著餐桌、沙發和電視櫃。」

「有窗戶嗎?」翼問。

「窗戶……」

赤羽低語,閉著眼睛,輕輕轉動頭部,似乎在記憶中的房內繞行。

「有,我看見窗戶了。」她的聲音略為激動地提高。

「窗外的景色是?」

「大樓……遠方有兩棟大樓,一大一小排列在一起,前面有條河……」

翼一面聆聽,一面回頭對黑宮使眼色。黑宮輕輕點頭,等一下打算依照赤羽的記憶畫出素描。黑宮是不輸給畫家的繪畫高手,不論是人物素描還是景物素描都難不倒他。

「現在請你回頭看看客廳,餐桌上有東西嗎?」翼再次引導話題。

「餐桌上……?沒有耶,我沒看到……」赤羽大惑不解。

「真的嗎?你再看仔細點,桌上是不是有溫熱的飯菜呢?」

「飯菜……?啊,有的,有一盤燉菜還冒著熱氣。」

「沒錯,桌上準備了好吃的燉菜。請問,有誰坐在椅子上嗎?」

「椅子上……?」赤羽再次語帶困惑。

「沒錯,椅子上有沒有坐人?你的家人、朋友,或是親密的對象。」

「家人……家、人……」赤羽茫然說道,接著突然睜大眼睛,坐起上半身尖叫:「不要!」

「赤羽?」

翼急忙伸手安撫,想讓雙手抱頭高聲尖叫的赤羽躺回床上,但她粗暴地攆開翼的手,揮舞的手還掃過翼的臉,指甲似乎抓傷了他。翼蹙起眉頭,按住臉頰。

赤羽依然雙手抱頭並持續甩頭,模樣異常激動,勝己嚇得不敢吭氣。

她徹底陷入恐慌狀態,接著身體倏然失去平衡,眼看要從床上跌下來。勝己在心中大叫不妙,幸好神酒一個箭步衝上前,扶住她的身體。

赤羽也想甩開神酒,但神酒早一步扣住她的雙手,動作看似輕柔,卻讓她動彈不得。赤羽左右甩頭,宛如鬧脾氣的孩子,神酒則溫柔地安撫她躺回床上。

「到此為止。」翼嘆息道,在赤羽面前彈一下手指。赤羽瞬間如同電池沒電般停下動作,閉上眼睛。

「翼醫生,你沒事吧?」

真美一問,翼才膽戰心驚地摸向自己的右臉,那裡有一道抓傷微微滲出血來。

「好痛!怎麼回事?我該不會受傷了吧?媽啊,要快點急救!由香里、小真,快救救我!」

這次換成翼陷入恐慌。

「太誇張了,只是輕微抓傷、稍微出血而已,去洗個臉貼上OK繃就沒事了。」

由香里傻眼地嘀咕,翼卻睜大雙眼大叫:

「血?我流血了?那是重傷吧!快替我止血啊!」

「血已經停了。話說回來,現在是什麼狀況?為什麼赤羽會突然抓狂?催眠失敗了嗎?」

「誰說失敗的!」翼鼓起雙頰。「不僅沒失敗,還大成功!她是容易催眠的體質,我應該清楚地喚醒她的記憶。」

「那她為什麼會突然抓狂呢?」

「八成是因為看得太清楚。」翼臉色一沉,望著躺在病床上的赤羽。「在她心中,家人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我想她的家庭,一定發生過重大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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