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淡雪的記憶 第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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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累啊……勝己揉揉脖子暗想。時間已過晚上六點,太陽沉下山頭,勝己走在路燈亮起的小巷,朝著巽大樓前進。
為赤羽實行催眠療法的隔天早上,有一場由神酒主刀、勝己擔任助手的大腸癌切除手術,病人是一位知名演員。手術結束後,他開著露營車將病人送到青山第一醫院,和往常一樣住進頂樓的秘密病房。
交代完術後點滴施打等注意事項,他接著巡視昨天由香里的手術病患,為她更換紗布等等,等一切結束後,回過神來天也黑了。
冬日即將來臨,寒風料峭逼人,勝己拉緊大衣的領口,心中思索著赤羽的狀況。
早上,他們本來想問清醒的赤羽在催眠時看見什麼,但翼研判她受到極大的精神衝擊,現在還不宜說話,因此只能擇日再問。
現在的情形容許他們這麼悠哉嗎?勝己緊抿嘴角。茅場町的大樓爆炸案占據各大新聞和談話節目的頭條,兇手至今仍逍遙法外、動機成謎,日本全國籠罩在不知炸彈何時會爆炸的陰霾中。
可以繼續藏匿可能涉及那場爆炸案的重要證人嗎?勝己對此感到忐忑不安。
巽大樓到了。勝己從窗戶窺探店裡,只見店長摸著蜷縮在吧檯上的龍之介,但沒看見其他同事。
在樓下嗎?勝己繞進一旁的小巷,那裡有道通往地下室的戶外階梯。勝己推開一下去就能看見的鐵門,進入「BAR神酒」,發現除了黑宮以外的人都聚集在昏暗的店裡。
「怎麼了?你們為什麼全都圍在這裡?」
勝己湊過去。由香里回過頭來,豎起食指要他安靜。仔細一看,吧檯上放著一台小型的行動電視,勝己站在由香里的身後,覷向螢幕。
『以下是本日發送至各大媒體的聲明稿:「茅場町的爆炸案是老天給予墮落社會的懲罰。你們這些人只懂得拚命斂財,忘記崇敬大自然,甚至想以神自居。因此我們必須予以矯正,讓你們想起人類是多麼脆弱、渺小的生物。我們會繼續替天行道,直到徹底淨化這個骯髒的社會為止──真實之牙。」以上就是對方發出的聲明稿。警視廳將嚴加調查這則聲明與日前茅場町一案的關聯性……』
勝己愣怔地聽著主播激動的播報,螢幕上同時秀出字跡方正、像是用尺畫出來的聲明稿特寫。
「這……」
勝己失去言語,神酒按下電視的靜音鈕說道:
「從剛剛起,每一家新聞都在播這件事,聽說聲明稿在今天送到了各大媒體。」
「所謂的聲明稿,就是剛剛那個內容超扯的東西?」勝己尖聲反問。
那篇聲明稿乍看煞有介事,仔細一看會發現內容亂七八糟、不知所云。
「是啊,真的很扯,主張有夠多,目的大概是不想被人看出真面目。重點是……」神酒的臉蒙上陰影。「『我們會繼續替天行道』──換句話說,爆炸案可能還會陸續發生。」
勝己聞言,倒抽一口氣。只見主播漲紅著臉,仍滔滔不絕地播報這則新聞。
「神酒醫生,赤羽的事情是不是應該報警處理呢?這次真的不是鬧著玩的。」
勝己一面留意神酒的臉色,一面嘗試提議。
「不行。」回答的人不是神酒,而是翼。
「為什麼?」勝己看向翼。
「報警的話,警察一定會嚴加盤問,而她只能一問三不知,因為她是真的什麼也不記得。」
「可是,警察應該能查出她的身分吧?」
勝己反問,翼卻嗤之以鼻地說:
「知道身分又怎樣?就算她真的涉案也什麼都不記得了,這樣根本沒意義。」
「怎麼會沒意義呢?即使她無法舉證,警察也能透過身家調查,近一步查出爆炸案的相關線索。再說,說不定她和警方聊過之後,會想起什麼啊。」
「警方才不會相信她失憶,一定會認為她刻意隱瞞,然後嘗試逼供,你覺得她受得了嗎?」
勝己回想起赤羽昨晚接受催眠時精神錯亂的樣子,頓時語塞,翼乘隙繼續說:
「隨便將她交給警察,可能會害她精神崩潰。我是她的主治醫生,絕對不允許。」
翼完全不給反駁的機會,勝己因此沉默下來。
「欸,我們不妨再試試看催眠療法,慢慢幫助她恢復記憶吧?這次別提到家人就沒事了。」
由香里用輕鬆的語氣提議,試圖緩和緊繃的氣氛。
「昨天的催眠對她造成的衝擊太大,近期內都不宜再試。等她平靜下來後,我會再謹慎地嘗試看看,只是可能要花不少時間。」
「具體來說是多久?」
「誰曉得呢?快則一周或是一個月,慢則一年吧。也有可能她這輩子都不會恢復記憶。」
「真棘手,現階段我們只能把希望放在小黑身上了。」由香里搔搔額側。
「對了,怎麼沒看見黑宮醫生?」勝己小聲詢問旁邊的真美。
「她在赤羽的病房畫畫。」
「畫催眠時她看見的景物嗎?」
「對。」
真美點頭時,後門正好打開,黑宮和平時一樣慢吞吞地走進來。
「畫好了?」
黑宮沒回答勝己的問題,而是靜靜翻起手上的素描紙。在點著橘燈的昏暗酒吧里,那張圖細緻逼真到宛如黑白照片。
一條寬廣的河流流過眼前,河堤後方是一片街道,中央畫著兩棟大樓,其中一棟高聳入天,另一棟雖然只有它的一半高,但高度也不容小覷。
「小黑真的很會畫畫呢。你只聽赤羽的口頭描述,竟然就能畫出這麼逼真的圖,真不是蓋的。」由香里佩服地說。
「……畫畫而已,只要多練習,誰都辦得到。」黑宮顯得不以為然。
「中間那兩棟大樓好眼熟喔。」真美食指貼著嘴唇說道。
「是池袋。」神酒含笑摸著下巴。「這是『太陽城60』和它旁邊的『王子飯店』,赤羽住在能看見池袋的地方。」
「真的是這裡嗎?」
勝己眺望窗外,外面是獨棟民宅櫛比鱗次的住宅區。
黑宮根據赤羽的記憶畫下素描兩天後的下午,勝己坐在真美駕駛的迷你車后座來到此處。
「……是這裡沒錯,眼前有河川流過。而且只有來到這附近時,『太陽城60』和『王子飯店』呈現的角度和畫中一模一樣。」
黑宮夾在勝己和翼的中間坐在后座,小聲回應。
「但我沒看見河,也沒看見大樓啊。」
勝己的視線範圍內,只看見住宅街道。
「……因為位置太低了。若從一定的高度看往池袋的方向,就會看見我畫的風景……由此可見,赤羽住的樓層應該頗高。」
完成素描的隔天下午,黑宮查出赤羽住在東京都北區浮間一帶。
今天赤羽的精神狀態已恢復穩定,他們便帶她坐上真美的黑色迷你愛車,來到浮間一帶繞繞。
「你對這附近有印象嗎?」
真美握著方向盤,詢問副駕駛座的赤羽。
「好像有一點眼熟……對不起,我不是很確定。」
赤羽不安地注視窗外。
「別放在心上。總之我們先在附近繞繞,你要是想起什麼,再告訴我喔。」
真美微微一笑,踩下油門,迷你車便衝出去。
「你開太快了啦,這樣赤羽要怎麼慢慢看呢?」
勝己有不好的預感,從后座出聲提醒。
「明明就很慢。這附近車流不多,兜風好舒服喔。」
真美稍稍按下駕駛座的窗戶。風從窗外吹進來,撫弄真美的烏黑秀髮,讓她舒服地眯起眼。
不,時速已經超過八十公里了……勝己不禁板起臉孔。
真美是個重度飆車狂,一旦摸到方向盤(雙重意思)就會失控。每當這時候,都是神酒或由香里出面勸阻,但他們今天留在診所,替之前開過刀的病人進行複診。
車流量少的單向雙線道似乎有點像賽車跑道,真美不敵誘惑,情緒亢奮地加速。
「小真,你開太快,已經超速了啦!」
翼發出慘叫,但似乎沒傳進笑容可掬的真美耳里。就在這時,赤羽「啊!」地大叫,迷你車同時緊急煞車,勝己因為安全帶勒緊胸口而發出哀號。
「怎麼回事?」
真美在路肩停車。赤羽似乎也被安全帶勒住,表情痛苦地摸著胸口,指著駕駛座方向的車窗外。
「就是那棟大樓!」
赤羽指著一棟大約一公里遠的十層大樓。
「你看過那棟大樓嗎?」
赤羽沒回答真美的問題,直接開門衝出車外。
「啊,赤羽!」
真美大喊,但赤羽只是不停往前跑。勝己急忙開門。
「我去追她。真美小姐,你先把車開到那棟大樓附近。」
「好。」真美看向汽車導航。「這裡幾乎都是單行道,無法抄小路。我在大樓附近等你們。」
「好的。翼醫生、黑宮醫生,我們走!」
黑宮在勝己的催促下懶洋洋地行動,翼則似乎太過緊張,一時解不開安全帶,煩躁地扭動身體。
等兩人慢吞吞地下車後,勝己已經追著赤羽跑到數十公尺外。
「她家就在那棟大樓裡面?」
「……從她的反應看來,可能性挺高的。」
勝己和黑宮邊對話邊移動腳步。本來勝己應該可以輕鬆追上女人的腳步,但翼比想像中還缺乏運動神經,所以彼此距離遲遲無法縮短。
勝己與黑宮對看一眼,拔腿衝刺。身後傳來翼微弱的叫喚:「喂,等等我……」
他們花了約莫二十秒,才在人行道的紅綠燈前追上赤羽。
「赤羽,你這樣亂跑太危險了!」
勝己跑過去,搭住她的肩膀。
「我認得那棟大樓!我認得它!」
赤羽激動地說,指著馬路對面的住宅區里格外高聳醒目的大樓。
「不用急,房子不會跑走的。」勝己勸道。
赤羽似乎稍微重拾冷靜,臉頰泛紅地垂下頭。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別這麼說,你好不容易才找到記憶的線索嘛。」
勝己說完,翼才姍姍來遲。
「你們、都跑得好快……不用、那麼急、也沒關係吧。所以、我才說你們、空有體力、沒有腦袋……」
是你缺乏運動──勝己在內心吐嘈。不過才跑兩百公尺,翼竟然喘成這樣。
「才不是咧,我偶爾也會散步啊。」
翼好不容易才停止喘氣,埋怨地看著勝己。看來他又從勝己的表情讀出心思。
「你又不是老人,光是散步怎麼行?偶爾也要運動一下。」
「麻煩死了。對了,赤羽,你不用急,房子不會跑掉。」
剛剛已經說過了──勝己又在心中吐嘈。
「很抱歉驚擾大家。」
「不會啦,你別在意。我們快點過去吧。」
看見赤羽低頭道歉,翼急忙在胸前擺手。紅燈切換成綠燈,赤羽和翼並肩穿越馬路。
看來翼是真的拿赤羽沒轍。勝己和黑宮跟上兩人的腳步,注視著翼的背影暗忖,之前他從來沒見過翼這麼好聲好氣。
走過斑馬線、進入住宅區的小巷後,翼回頭說:
「你到底想說什麼?」
翼放緩腳步,走到勝己身邊小聲質問。
「我想說什麼,你不是都知道嗎?」
面對勝己的嘲諷,翼皺起眉頭。
「不是你想的那樣。」
「真的?具體來說,你覺得我是怎麼想的?」
勝己竊笑。誰教翼三不五時就捉弄他,此仇不報非君子。
「勝己,你最近越來越像由香里了,小心別被那個好色大媽同化喔。」
「好色大媽啊……我會替你轉達的。」
「呃,拜託不要。說她好色應該無所謂,但說她是大媽可能會被殺掉。」
「你也知道要害怕,不說不就沒事了?」
「我們家的人就是心裡有話便憋不住啊,所以我常被兩個妹妹包夾。」
「原來你有兩個妹妹?我還以為只有一個。」
「喂,笨蛋!」翼急忙在嘴巴前比出「噓」的動作,視線投向走在前方的黑宮。勝己跟著望向黑宮的側臉,發現那張本來就缺乏血氣的臉變得更慘白,而且修長的身軀開始顫抖。
「黑宮,深呼吸、深呼吸,沒事沒事,鷹央不在這裡。」
翼搭著黑宮的背,在他耳邊安撫道。黑宮縮著身體輕輕點頭,臉部僵硬至極。
原來翼的妹妹叫「鷹央」啊?勝己歪頭思索。根據他先前得知的資訊,黑宮上大學前是個傲慢又自負的天才,是翼的妹妹徹底粉碎他的自尊心。自從知道自己只是「偽造的天才」後,黑宮變得一蹶不振、鬱鬱寡歡。
就勝己所見,精通古今中外各種知識的黑宮如果不是天才,那誰才是天才?因此,他實在無法想像究竟是何方神聖把他嚇到魂飛魄散。
翼費了番力氣才讓黑宮冷靜下來,接著走回勝己的身旁提醒道:
「我已經再三強調,不要在黑宮面前提起我妹。」
「是你自己先說的喔。對了,赤羽沒問題嗎?」
勝己瞥向帶頭的赤羽。
「為什麼這麼問?」
「上次她接受催眠的時候,不是陷入恐慌狀態嗎?如果她家真的在那棟大樓里,她一過去就恢復記憶,不是會受到更大的刺激嗎?」
「放心,這倒是沒問題。」翼搖搖頭。「我的催眠療法是一口氣強制喚醒她的記憶,那包括塵封在意識底層的舊傷,所以她的反應會特別大。如果是靠自己的力量想起來,過程比較緩慢,還可以避開不愉快的回憶,因此不用擔心會陷入恐慌。」
「哦,了解。」
「如果她家真的在那裡,去了應該能刺激腦部,幫助她日後慢慢想起過去。」
翼是這方面的專家,既然他如此斷定,勝己也只有點頭的份。
走了幾分鐘後,赤羽逐漸加快腳步。距離大樓只剩一百公尺。
「果然沒錯,我以前住在這裡!」
赤羽指著大樓興奮地大叫。
只要再走過二十公尺的彎道,就能抵達目的地。
但是赤羽正要轉彎時,忽然停下動作。
「赤羽,你怎麼了?」
勝己察覺有異,急忙衝過去。
朝著彎道的盡頭望去,勝己內心一驚。位於前方五十公尺處的大樓外側,停了超過十輛的警車包圍一樓大廳。制服警察拉起封鎖線,外面擠滿看熱鬧的民眾。
勝己抬頭往上瞧,頂樓外側走廊有看起來像刑警的男人在走動,其中一戶的門是打開的,警察們從裡面搬出瓦楞紙箱。
警方在搜索民宅──勝己理解狀況後,瞥向呆立原處的赤羽。
這不是偶然,刑警們搜索的房間,八成就是赤羽家。
「……警察在看我們,突然停下來反而可疑,繼續走。」黑宮壓低聲音說。
的確有一名制服警察盯著他們。勝己對翼使眼色。
「赤羽,我們走。」
翼牽起赤羽的手,但她只是呆滯地望著大樓,一動也不動。「赤羽!」翼高聲呼喚,赤羽卻發起抖來。
「別擔心,慢慢跟我走。」翼強而有力地說。
赤羽害怕地點點頭,邁開腳步。
他們由黑宮打頭陣,勝己、翼和赤羽尾隨在後,慢慢接近大樓。時值平日午後,大廳附近卻聚集了將近二十名看熱鬧的民眾。
「……說不定會遇到熟人,你把頭壓低。」
赤羽依照黑宮說的低下頭。勝己藉機用眼角餘光觀察四周,這裡看起來就像是一般家庭會住的平凡大樓。
勝己一行人穿越主婦與路過的上班族圍觀的區塊。
他們通過大樓正面,又往前走幾十公尺。黑宮在十字路口右轉,一行人靜靜走在圍牆環繞的巷弄之中。
走到這裡應該沒問題了吧──勝己才剛這麼想,帶頭的黑宮便壓低聲音說:
「……被跟蹤了。」
「什麼?」勝己反射性地回頭。
「不要回頭!」黑宮小聲而尖銳地阻止他。「……回頭會打草驚蛇……用轉角的廣角鏡確認。」
眼前剛好來到十字路口,勝己轉動眼珠子確認轉角處的圓鏡。果不其然,隔了一段距離的後方,兩個男人跟了上來,目測約三十歲,穿著西裝,眼神比在街上跑業務的上班族銳利許多。
「黑宮,你確定嗎?」
翼緊張地問,他牽著的赤羽也面如槁木。
「……肯定沒錯。他們混在看熱鬧的人群里,趁我們經過時跟上來。」
黑宮面向正前方,語氣平靜地說。
「他們是刑警嗎?」
勝己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問道。
「……恐怕是。」
被刑警跟蹤最麻煩了,要是一個弄不好,赤羽會被收押,連他們也會被視為爆炸案的同夥。
正當勝己猶豫不決時,黑宮從外套的內側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與某人通話。
「……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右轉,所有人全力衝刺兩百公尺。」
黑宮結束通話後告訴大家,翼點頭說「了解」,勝己則吞下到口的
疑問。黑宮和翼比他資深許多,至今走過多少個鬼門關,目前也只能相信他們。
勝己感到越來越緊張,吞了吞口水。
一進入十字路口,黑宮便緩緩右轉,翼和赤羽如法炮製;勝己最後一個轉彎,來到後方男人們的死角。
「跑!」黑宮喊道。
勝己重心向前,拔腿衝刺。黑宮也一改平日慢條斯理的動作,細長的手腳隨著節奏擺動,不斷加速。
勝己邊跑邊確認小巷子裡,巷弄在兩百公尺處中斷,通往一條單向三線道的大馬路,黑宮指的應該是那裡。
當他跑過小巷的一半時,背後傳來「站住!」的憤怒吼叫,回頭一看,男人們追了上來。
勝己表情一皺。翼跑得比想像中慢,赤羽也落後將近十公尺。
叫你運動,你偏不聽──勝己稍微放緩速度。要是翼被抓到,要去救他嗎?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刑警,肯定會被他們以妨害公務罪逮捕啊。勝己內心掙扎不已,與黑宮同時衝出小巷。
這裡到底有什麼呢?勝己四下張望,耳朵聽見引擎的重低音咆哮聲。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一輛黑色迷你車正以驚人的速度接近。
勝己還來不及回神,迷你車便在眼前緊急煞車。輪胎髮出慘叫,塑膠燒焦的臭味掠過鼻子。
「快上車!」真美從車窗探出頭來。
哦,原來黑宮剛剛是在和她通電話!勝己總算了解狀況,打開後方座位的門,坐進車裡,黑宮也很有默契地坐上副駕駛座。
勝己坐到最裡面,為赤羽和翼留下空間,一面留意開著的車門外。男人們窮追不捨,赤羽應該來得及上車,問題是翼。
兩名男人當中,較矮的那一個腳程相當快,眼看慢吞吞的翼就要被追上。
「翼醫生,跑快一點!」真美神色緊張地握著方向盤。
赤羽緊接著躲進車裡,但翼離迷你車還有超過十公尺的距離,而且那個男人緊追在後。他理著平頭,有對老鷹般的眼睛,右側眉毛到眼角有一大道疤痕。
翼抬高下巴,露出泫然欲泣的窩囊表情奮力奔跑,眼看刀疤男伸手就要抓住他。
「天久醫生!」
就在男人要碰到翼的肩膀的前一刻,赤羽從車內伸長了手。
翼向前一撲握住赤羽的手,勝己也慢半拍地回過神來,探出身體抓住翼的手肘,用力把他拉進車內,想抓住翼肩膀的男人因此撲了個空。
「我要飆車了!各位抓牢!」
真美話還沒說完,迷你車便衝出去。還未關上的後車門撞到護欄,「磅」一聲關上。
「啊~又刮傷了?我之前才剛修理完耶!」真美大聲哀號。
翼經過一場全力衝刺已精疲力盡,直接倒在座位下的地板上,沒力氣爬起來。
勝己擦擦額頭上的汗水,回頭注視後擋風玻璃。男人們已經不見蹤影,迷你車放緩車速,混進車流之中。
「翼……拜託你以後多運動。」
黑宮回過頭來,低頭對著倒地不起的翼說。平時翼一定會猛烈反彈,但他現在只能用力喘氣。
「那些人是誰?」真美從駕駛座問道。
「……恐怕是刑警。」黑宮悶悶地回答。
「咦?刑警?你們怎麼會惹上刑警?」
「……晚點再慢慢向你說明,我們先回診所。」黑宮接著又補充一句:「請注意行車安全。」然而真美沒答話。
「你怎麼了?真美小姐?」
勝己從真美的沉默察覺不祥的預感,探出身體窺視她的側臉。
「顧不了行車安全了。」
真美瞥了後照鏡一眼。
「怎麼回事?」
「後方有一輛黑色馬自達,以驚人的速度追上來,而且緊跟不放,一定是在跟蹤我們。」
勝己再次回頭確認後擋風玻璃外。果不其然,隔著一輛車的後方,有一輛黑色馬自達。
「那輛車真的是在跟蹤我們嗎?說不定只是單純開在後面……」
勝己話還沒說完,跑在正後方的豐田Prius改變車道,馬自達清楚地映入眼帘。看到坐在副駕駛座的男人,勝己倒抽一口氣。沒錯,是剛剛追著他們的刀疤男。
「剛剛追我們的傢伙坐在那輛車上!」勝己聲音高八度地說。
「……小真,交給你了。」黑宮邊嘆氣邊繫上安全帶。
「了解,請各位系好安全帶!」
真美臉上浮現肉食獸發現獵物般的笑容,勝己急忙扣上安全帶,僵直不動。癱在地上的翼似乎也察覺危險,急忙跳上座位,對赤羽大叫:「快點繫上安全帶!」
「好,我們走!」
確認全員都繫上安全帶後,真美輕輕舔嘴。下一秒,強烈的后座力朝全身襲來。迷你車猛然加速,翩翩起舞般穿梭在行進的車流中,每次變換車道,勝己的身體就被左右甩動。
「天真的傢伙。只懂些賽車皮毛,竟然想跟蹤我?」
真美打從心底愉悅地轉動方向盤。迷你車的輪胎髮出刺耳的聲響,邊甩尾邊鑽入狹窄的小巷。
車窗外的街景以驚人的速度流逝而去,勝己彷佛看見人生的走馬燈。
2
「聽起來真慘耶~」
勝己虛弱無力地趴在吧檯上,聽見由香里語帶同情地說著風涼話。龍之介跳上吧檯,對他的頭使出一波波的貓拳攻擊,但他甚至沒力氣閃躲。不一會兒,龍之介便嫌無聊似地跳下桌子。
上演追車戲碼後又過了一小時,勝己等人回到「咖啡廳巽」,向神酒報告事發經過。黑宮和翼也跟勝己一樣,虛脫地趴在桌面。
他們的迷你車眨眼間便擺脫跟蹤,但真美說「說不定還有其他跟蹤車輛」,於是又飆了將近三十分鐘。
勝己的內耳半規管被連續猛搖三十分鐘,完全被搖暈了,即使已下車休息一段時間,現在依然覺得天旋地轉。
「原來赤羽身體不舒服,都是小真飆車害的?」
龍之介又跳回吧檯上,由香裡邊摸著它的頭邊問。
當他們回到巽大樓的地下停車場,赤羽已經累到無法自力行走,現在真美陪她去三樓病房休息。
「那是其中一個原因,我想精神打擊應該更大。這也不能怪她,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家,結果卻被警察拉起搜查封鎖線。」
勝己終於找回平衡感,抬起頭說。
「哎呀,難為她了。警察為什麼要去搜索她家?這和爆炸案有關嗎?」
「應該有關吧?照理說啦。」
「所以呢?她家因為爆炸案被警察封鎖調查,你們還被疑似是刑警的人跟蹤,這聽起來很不妙耶。」由香里瞥向神酒。
「的確不太妙……」神酒無奈地說。
「萬一赤羽真的是爆炸案的兇手,我們也會被當成共犯喲,再這樣藏匿下去真的好嗎?」
神酒盤起胳膊,沉思了數十秒才慢條斯理地說:
「她是我們診所的病人,除非有明確的證據指出她是兇手,否則我們都不該泄露資訊。保密是我們的最高宗旨,不能因為這樣就破例。」
神酒一一看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下達指令。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由香里揚起惡作劇的微笑,仍趴在桌上的翼和黑宮也放鬆嘴角。
真服了你們……勝己扶著額頭,感到腦部隱隱作痛。為何這些人越是置身險境,越顯得神采奕奕呢?
傻眼歸傻眼,勝己也發現自己不如想像中排斥。難道他慢慢被這裡的空氣毒化了嗎?勝己越想越害怕,忍不住開口:
「這麼做真的好嗎?爆炸案還未結束,赤羽的記憶或許能防範兇手下一次犯案,如果交給警察處理,說不定能查出相關資訊。」
「不用擔心。」神酒挺胸說:「比起警察,我很確定我們更能從她口中探出情報。只要把得知的情報悄悄交給警察,就能有效預防犯案。」
唉,又在鬼扯。勝己只能嘆氣了。
「小章,你要怎麼向赤羽問出情報?小翼的催眠療法很危險,不能再用了。」由香里問。
這時,翼搖搖晃晃地勉強從桌上爬起來。
「沒關係,她今天看到了自己家,這對記憶造成很大的刺激,接下來她一定會慢慢想起來。」
「所以只能等囉~」由香里雙手搭在腦後說道。
「……既然知道她家地址,我會由此搜查相關資訊。可能會花一點時間,但應該能查出身分。」黑宮額頭貼著桌面說。
「對喔,小黑真聰明。只要查出本名,應該有助於她恢復記憶。」由香里在胸前合掌附和。
確立方向後,氣氛頓時輕鬆不少。這時,摸著下巴沉思的神酒喃喃說道:
「刑警嗎……」
「嗯?小章,你有說話嗎?」
「沒什麼,只是有點懷疑。那些追著你們的男人,當真是刑警嗎?」
神酒用食指抹抹鼻頭。
「咦?不是刑警會是誰?」
「不知道,但總覺得事有蹊蹺。」
「怎麼說?」由香里輕歪脖子。
「關於這起爆炸案,警方應該有另外成立搜查總部。按照常理,跟蹤你們的刑警不是搜查總部的警視廳搜查一課,就是當地轄區的刑警。既然如此,他們不可能一看見跟蹤對象上車,便立刻出動偵防車追上去。刑警的工作是以盤查問案為主,無法隨時備妥跟蹤用的車子。」
「說不定附近剛好出動了偵防車呀?」
「如果是這樣,他們快被真美甩開時,應該會亮起旋轉警示燈、啟動警笛才對。從你們的對話聽來,他們似乎沒有這麼做?」
「是的。」勝己被神酒一問,趕緊點頭。
「所以說,追著你們的人並不是刑警囉?」由香里一臉困惑。
「不,我只是提出假設。還有一種刑警是跟蹤專家,即使快被目標對象甩開,仍是以不引起民眾注意為優先……例如公安。」
「公安……」勝己喃喃複述。
警視廳公安部,主要任務為監督恐怖組織不危害社會安寧的警備部門。勝己內心七上八下,怎樣都無法平靜。
「哦,我不意外。那起爆炸案被懷疑是恐怖攻擊,政府會出動公安也不奇怪。那麼,追著你們的男人是公安的刑警囉?」
「還不確定。公安是跟蹤專家,即使目標大步快跑,他們也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追上去,因為跟蹤最重要的是不被對方發現。還有,不論真美再厲害,要甩開公安也不是那麼簡單。」
「你是說,可能有人偷偷跟來了……?」
無人回答由香里的問題,屋內再次鴉雀無聲。
「失憶真的很頭痛呢。換作平時,小翼光看對方一眼,就能知道那個人是不是兇手啦。」
由香里輕快地說,試圖打破沉默,翼聽了皺起眉頭。
「這次也可以啊,反正赤羽不是爆炸案的兇手。」
「哎呀,還真敢說。連她本人都在煩惱自己是不是兇手,你是怎麼知道的?」由香里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這是因為……」翼心虛到說不出話。
「這就是愛呀。」
「才不是!」
由香里雙手抱胸,性感地扭動身體,翼氣得大叫。
「用不著害羞嘛,小翼也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心儀的女孩子就在身邊,會在意是當然的囉。」
「情竇初開個頭!不要讓我一直重複,我已經三十多歲了!」
「你真愛說笑~」
「誰在跟你開玩笑!」
見到平時把自己玩弄於鼓掌的翼處於下風,勝己感到大快人心。這時,翼瞪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他的心思。
「勝己,你那是什麼表情?」
「沒有啊,你多心了。」
「一個不敢和小真告白的人,就這麼喜歡看我被整嗎?」
「關真美小姐什麼事!」
勝己奮力一吼,同時偷偷觀察真美的哥哥──神酒的反應,然而神酒只是面無表情地斜睨著他。勝己不敵神酒的視線壓力,感到背脊發涼。
「對呀,阿勝,你和小真毫無進展嗎?」由香里露出賊笑。
「呃,關於這件事……」
正當勝己絞盡腦汁想藉口時,救兵意外現身。
「……應該不是公安。」黑宮自言自語似地說。
「嗯?小黑,你說什麼?」由香里歪頭問。
「……跟蹤我們的不是公安,他們應該不是警察。」
「你怎麼知道的?」
神酒不知何時恢復平時的表情,輕輕向前探出身體。
「……車牌號碼。我重新回想了追車時的經過。」
黑宮擁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能在腦中重播、觀看過去見過的景象。勝己完全無法想像他的腦內構造。
「你查過車牌號碼了嗎?」
黑宮向神酒點點頭。
「……查過了,是『R』開頭。」
「租賃車嗎?」神酒蹙眉。
「……對,是租賃車。警察跟蹤時會開警車,所以那些人並不是警察。」黑宮一口斷定。
「到頭來還是不知道對方的身分……」由香里嘟噥。
這時,神酒幽幽地說:「警察為什麼會查到她家?」
「咦?不就是一般的明查暗訪嗎?」由香里感到不解。
「大樓爆炸沒隔幾天,警方就鎖定她家,進展未免太神速。看來不是早有目標,就是有人通風報信。」
「有可能。跟蹤的人不是警察,會不會也和這件事情有關?」
「赤羽記得自己曾被人軟禁,在監視下製作炸彈。」
「難道是逼她做炸彈的人向警方通風報信嗎?」
由香里瞪大擦了淡淡眼影的雙眼。
「嗯,有可能。他們可以匿名報案,說那棟大樓里有製作炸彈的痕跡,設計赤羽成為代罪羔羊。沒想到她本人突然現身,那些人才急忙追上去。」
「等等,這樣有點說不通啊?」由香里雙臂交抱,這個動作更加突顯她的豐胸。「赤羽要是被抓到,不是會供出真兇嗎?現在案件還沒落幕,他們沒理由這麼做呀?」
「如果他們很肯定赤羽不會被抓到呢?」
「怎麼說?」
由香里低聲詢問,似乎嗅到一絲不祥的意味。
「我們在梅澤先生家發現赤羽的時候,她的頭受傷了。」
「呃?是那時的傷……」
由香里頓失言語,神酒用力點頭。
「沒錯,我猜是軟禁她的男人下的手。換句話說,他們以為赤羽死了,想藉機把罪名栽贓給她。死人不會泄漏口風,還能擾亂警方的偵辦方向。」
由香里聽了神酒的說明,表情更加沉重。
「可、可是……」翼站起來。「這樣還是不太對啊,就算他們再怎麼菜,也不會忘記確認生死吧?」
「假如當時的狀況不容許他們確認呢?」
「具體來說?」
「我們在梅澤先生家看到赤羽時,她不是渾身濕透嗎?我們以為是被雨淋濕的,但可能不是。」
「你想說什麼?直接告訴我結論。」翼不耐煩地握拳。
「新河岸川流經赤羽住的大樓,接著流向梅澤先生住的北區赤羽一帶,最後注入隅田川。」
「咦?等等,你的意思是……」
「沒錯,赤羽被人關著製作炸彈,好不容易乘隙逃出來,卻被逼到新河岸川的橋上,頭部遭受重擊、墜入河中。那天剛好下雨,河水暴漲,擊落她的兇手八成以為她死了。但她大難不死,被衝到下游爬上岸,因為頭部遭受重創而失憶,在街上仿徨,最後躲進梅澤先生家──如此一來,所有疑點都有合理的解釋。」神酒雙手一攤。
聽聞這段令人震驚的推理內容,在場所有人都默不作聲。這時,蜷縮在吧檯上睡覺的龍之介倏然抬起頭,跳下吧檯內側的地板走向後門,接著用後腳站起,喵喵叫著猛抓門板。下一秒門就開了,真美探出頭來。
「啊,龍之介,你來迎接我啊?謝謝。」
龍之介被真美抱起,開心地發出呼嚕聲。
「奇怪?你們怎麼了?」
真美察覺店內烏雲籠罩,一一望向每個人的臉。
「等一下再詳細告訴你,我想先了解赤羽的狀況。」由香里率先搭話。
真美兩手放在胸口說:
「她說有事情想告訴大家,請你們過去一趟。」
「有事情要告訴我們?什麼事呢?」
「她好像想起什麼了。」
真美露出燦爛的笑容。
「不好意思,突然把各位叫來。」
勝己等人一走入病房,赤羽立刻坐起上半身想下床。
「啊,你今天應該累壞了吧,坐著就好。」翼對她說。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赤羽低頭致意。
這小子肯定愛上人家了。勝己從旁觀察翼的反應,在心裡咕噥。
「聽說你想起了什麼?」
面對神酒的提問,赤羽虛弱地笑說:
「是啊,但只有想起一點點,不是全部。」
「這樣就很夠了。請問你想起了什麼?」
「剛剛跟蹤我們的男人……」赤羽望著天花板娓娓道來。「他們不是刑警。那個眼角有刀疤的男人是監禁我的其中一人,我在那些人的監視下做了
四個炸彈。」
「四個……你確定追著我們的,就是監禁你的那票人嗎?」
「是的,我很確定。那個男人想抓住天久醫生的肩膀時,我產生了既視感,想起自己曾經被他追殺過。」
「那件事發生在你昏倒的那一天嗎?」
「大概是。」赤羽表情僵硬地繼續說:「那天是雨天,我在暴雨中遭到那個男人追趕,在橋上被抓到……之後的事我就不記得了。」
想必是頭部遭受重擊,跌入暴漲的河流中。勝己看了神酒一眼。赤羽的一番話,與神酒方才的推理如出一轍。
「我明白了。除此之外,你還想起什麼?」
「……只有一件事。」赤羽在此稍作停頓,手放胸口深深吐氣。「我想起自己叫什麼名字了。我叫做津田美鈴。」
3
「……津田美鈴,三十一歲,關東電機大學工學系研究所畢業後,進入知名電機公司四葉電機當研發人員……我還查到不少她發表的論文。」
燈光柔和昏暗的酒吧內,黑宮坐在沙發上亮出平板電腦,螢幕顯示著身穿白袍的津田美鈴──到昨天為止還被稱作「赤羽」的女子。
被刀疤男追逐的隔天傍晚,神酒診所的員工們下班後直接來到地下酒吧集合,聆聽黑宮說明從「津田美鈴」這個名字查到的資料。
「自關東電機大學研究所畢業,又在四葉電機工作,看來是超級科班菁英。」
神酒邊整理吧檯內的酒櫃邊說。
「可是,就算是一流的技術人員,也不見得會做定時炸彈呀?」由香里半躺在沙發上,啜飲一口玻璃杯中的柳橙汁。
「怎麼不會?這年頭隨便上網都能查到炸彈的做法,只要有心,一流技術人員當然能做出正式規格的炸彈。」
神酒一一窺視酒瓶,確認裡面是不是空的。
「……津田美鈴專攻精密工程……擅長客制化的定時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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