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淡雪的記憶 第三章(2/2)
翼拉起美鈴的手,但他的手沒什麼力氣,完全拉不動她。
「那個定時裝置是我親手組裝的,雖然記憶很模糊,但我或許能給予拆解上的建議。」美鈴的聲音充滿決心。
神酒神情肅穆地沉思幾秒,接著緩緩點頭:
「……好吧,那就麻煩你。」
「是!」美鈴強而有力地點頭。
「那小翼呢?你大可自己去避難喔。」由香里浮現挑釁的笑容。
翼求助似地東張西望,一會兒後決定投降。
「……好啦,我留下來,我留下來就是了。神酒哥,你可不准失敗喔!我要是死了,變成鬼也要找你報仇。」
翼慢吞吞地抬起頭,怨恨地看著神酒。
「……你要是死了,神酒哥當然也會死,你想嚇他也沒用。」
黑宮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句話,翼負氣地鼓起雙頰。
「小章,真的萬事拜託囉,我可不想還沒結婚就死掉。」
「你還沒放棄結婚啊?」翼悄聲說。
由香里默默走到翼的背後,兩隻拳頭朝他的太陽穴用力鑽,翼的慘叫聲迴蕩在整個樓層。
這些人是怎麼搞的?情況緊急,竟然還在打打鬧鬧!勝己壓抑著心中的不安及恐懼,同時感到嘖嘖稱奇。他心想,和神酒混久了,某種重要的神經或許會斷掉吧。
不過,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勝己自嘲地笑了。炸彈就在眼前,拆除失敗便會爆炸,無人能倖免,但他還是選擇留下來。這三個月來,他恐怕被神酒下蠱了吧。不過,他並不覺得反感。
「我們要是全部死在這裡,小真就要孤苦無依了,所以我們一定要成功。」由香里教訓完翼以後,如此表示。
「那還用說……開始吧。」
神酒一本正經地跪在黑盒子前,黑宮從旁點燈照亮他的手。美鈴走到神酒身後,越過肩頭注視炸彈。
「啊,美鈴,靠太近很危險的。」翼急忙出聲。
「……只要待在同一個樓層,站在哪裡都沒差,炸彈一旦爆炸,我們無人能倖免。站得近一點更好,來不及感到痛就粉身碎骨了。」黑宮陰沉地說。
「謝謝你多嘴,讓我更加放心。」翼憤恨地瞪著黑宮。
「美鈴,我想先打開外殼,請問殼上有裝詭雷陷阱(注4:詭雷陷阱Booby Trap,一種針對步兵的軍用陷阱,會加上誘因吸引對象觸發。)嗎?」神酒問。
美鈴闔上雙眼,尋思數秒後答道:
「應該沒有,我記得外殼沒有加工。」
「了解。」
神酒捏住小拉環,提心弔膽地輕輕掀開外殼。
「黑宮,打燈。」
黑宮按照指示,將筆燈的光束照進掀開的縫隙。神酒趴在地上,眯眼細瞧。
「沒看到類似電纜的東西,應該不用怕。」
神酒謹慎地取下厚重的金屬外殼,露出內部構造。長方形的洞口下,液晶螢幕計時器完全裸露出來。
勝己站在一旁看著盒內構造,不禁抿住嘴角。盒子的左半邊塞滿各式電子零件、儀板,以及五顏六色纏繞在一起的電線;右半邊則裝了六塊形似羊羹的立方體,上面有許多像是小釘子的東西,左邊的電線就連接在它上面。
電影裡常見的定時炸彈,如今就出現在現實之中,勝己被炸彈的魄力震懾得忘記呼吸。
「C4嗎……」神酒自言自語。
「咦?小章,你剛剛有說話嗎?」由香里小聲問道。
「C4是軍隊專用的高性能炸藥,這些量足以炸毀整層樓。」
「不怕不怕,只要不爆炸就沒事了吧?上啊,速速解決這傢伙!」
由香里努力鼓舞士氣,但神酒非但沒有變輕鬆,臉色還越發凝重。
「左邊的電子零件全是詭雷陷阱,破解的順序一錯,炸彈就會立刻爆炸。而且,裡面使用了大量沒看過的零件……黑宮。」神酒詢問黑宮的意見。
「……我知道每個零件分別是用什麼材料做的,但無法立刻知道它們的作用。」
黑宮回答的聲音比平時更陰沉。
「所以無法破解嗎?」翼尖聲嚷嚷。
「……花點時間了解構造,大概就能知道該怎麼拆除。」
「要花多久?」
「……大約半天吧。」
「半天?我們只剩半小時耶!怎麼算都來不及啊!」翼抱頭大叫。
「……的確來不及。」黑宮淡淡表示。
「小章,我們這回先放棄拆炸彈,趕快離開這裡吧。然後疏散警衛室和大樓周邊的人,把傷害降至最小。」
即使由香里提出警告,神酒還是猶豫不決。
撤離或許是最好的選擇──正當勝己也這麼認為時,口袋傳來手機鈴聲,他急忙掏出手機。
『我是真美,聽到呼叫請回應。喂!聽到呼叫請回應!』
是真美不安的緊急呼叫。發現炸彈後一陣兵荒馬亂,都忘記通知她了。
「我是勝己,真美小姐,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啊,勝己先生,你們突然失聯,我很擔心呢。大家都好嗎?』
「嗯,很好,目前很好……」勝己說得模稜兩可。
『目前很好?所以是等一下會不好嗎?需不需要我過去支援?』
「不!千萬別過來!」勝己忍不住大喊。
『你們找到炸彈了……對嗎?』
真美剎那間了解發生什麼事,聲音變得僵硬。勝己只能小聲回道:
「嗯,你說對了。」
『勝己先生,請幫我傳話給章一郎哥……幫我和哥哥說,請他不要逞強。我猜他一定嚷著要拆炸彈吧。』
不愧是兄妹,真是心有靈犀。勝己不敢對她說:「已經在拆了。」只能回答:「好的,我答應你。」
『麻煩你了,勝己先生。』
真美的懇求打動了勝己,他上前一步,對神酒說:
「神酒醫生,真美小姐要我傳話給你:『哥哥,不要逞強,求求你快回來。』大概是這樣。」
勝己把真美的話稍微加工一下轉達給神酒。要阻止這個戀妹狂,這麼做最有效。只見神酒咬牙深思數秒,起身說道:
「我們撤退,警告周邊人員避難。」
大家一致對此表示贊同,準備沖向逃生梯,只有美鈴凝視著炸彈沒有移動。
下一秒,她取代神酒的位置,在炸彈前跪下。
「美鈴,去避難吧。」由香里相勸。
然而美鈴一動也不動,充耳不聞。
「美鈴……你是不是想起什麼?」翼戰戰兢兢地問。
美鈴指著炸彈的某處,她的指尖差點碰到電子零件,使大家捏了一把冷汗。
「這裡是感應式的溫控裝置,防爆小組若使用液態氮冰凍,一旦溫度降到攝氏零度以下就會引爆。這個是自轉旋翼機,傾斜超過十度就會引爆。這邊則裝了計速器,移動時速超過兩公里就會爆炸。所以,冰凍或是移至安全的地方全都無效,除此之外,還裝了各種詭雷陷阱。」美鈴平靜地說明炸彈的裝置。「再怎麼優秀的防爆小組,都無法拆解這枚炸彈……如果真的要拆,大概只有製造它的人辦得到。」
「你能立刻拆除嗎?」
由香里懷抱一絲期待,但美鈴搖搖頭。
「沒辦法,它的設計太複雜,組裝完成後就很難拆掉,包含我自己在內。不過……」
美鈴右手伸向炸彈,手指捏住連接炸藥的六條電線。
「等等!你想做什麼?」
在由香里尖叫的同時,美鈴大膽地拉起電線。
要爆炸了!勝己閉上眼,然而四周風平浪靜。他害怕地睜開眼,看見美鈴扯下電線,還若無其事地左右晃動。
「我……沒死……?」翼茫然地俯視自己的身體。
「是的,天久醫生,不用擔心。」美鈴要他安心。
「這是怎麼一回事?」由香里驚魂未定。
「我想起這枚定時炸彈的構造了。炸彈一旦啟動、開始倒數計時後,想拆除幾乎是不可能的。不過,只要它還沒啟動,無論怎麼碰都不會爆炸。若是不這樣子設計,就無法搬運了。」
「原、原來啊……你早說嘛,害我嚇得壽命縮短。」翼忍不住碎念。
「對不起,我太粗心了。」美鈴露出少女般的天真笑容,翼完全拿她沒轍,只能默默嘟嘴。
「也就是說,它不會爆炸囉?」由香里小心地偷看炸彈。
「……C4炸藥只能由雷管引爆,就算遇到火也不會爆炸。雷管已經拔掉,危機解除。」黑宮代替美鈴回答。
勝己放心地呼出積在肺里的空氣,由香里、翼和神酒也和他一起大聲吐氣。
「嚇死我了,幸好最後化險為夷。接下來呢?要把炸彈留在這裡嗎?」由香裡面向神酒問道。
「不,就算現在不用擔心它會爆炸,但若是雷管又被接上,危機會重演,那樣子太危險了,我們還是把它帶走吧。」
「或者,我們可以把雷管剪掉,炸彈就讓警察自己發現?再怎麼說,它都是追查兇手的重要物證。」
「由香里說得對。你是哪根筋不對勁啊,竟然想帶走這麼危險的東西。」
翼大力贊同由香里的提案。
「……我也認為帶走比較好,如此一來,我們就能查清它的構造,或許還能幫助美鈴恢復記憶。」
黑宮的語氣一如往常地滿不在乎,雙眼卻好奇地盯著炸彈瞧。
「黑宮只是單純想研究那顆炸彈吧!帶回去要是被警察搜到不就死定了?我們會被當成恐怖分子耶。」
「……炸彈沒爆炸,兇手或許會來回收炸彈,拿去用在其他地方。我們應該將它帶走。」
翼和黑宮的視線擦出火花,勝己無奈地搔搔額側。他自己沒有定見,只想快點離開這棟大樓。這時,他聽見了電子音。
電梯到樓的聲音……?看到從轉角冒出的人影,勝己拚命憋住才沒大叫。警衛拿著手電筒上來了,是剛剛由香里溜進警衛室時,從外面回來的中年警衛。
勝己的視線落向手錶,時間不到午夜十一點半,兇手應該還沒來電預告,大概是警衛定時巡邏。眼看警衛在附近繞來繞去、越走越近,勝己連忙躡手躡腳地逃回廁所。
「警衛!警衛來了!」
勝己用氣音通知,翼和黑宮才停止口頭之爭。
「兇手已經電話通知了嗎?」神酒蹙眉。
「不,應該只是巡邏時間到了,警衛正從電梯那邊走過來。」
「快逃,留意腳步聲。」
神酒關掉掃具間的電燈,帶頭開溜。
他們小跑步朝電梯的相反方向跑去,在黑漆漆的走廊前進。正當負責殿後的勝己彎過轉角,手電筒的光照了過來,看來警衛已經走到廁所的位置。
他們在走廊繞了一大圈,經過逃生梯時,神酒推門而入。
「什麼?又要爬樓梯?為什麼不搭電梯?」翼表達不滿。
神酒狠狠瞥了他一眼。
「電梯有裝監視器,別抱怨了,快來。」
翼宛如挨罵的孩子,縮縮頭乖乖走進逃生口。
就在翼以令人提心弔膽的龜速下樓梯時,勝己發現外套口袋傳來聲響。
『你們怎麼都不理我!』
接起電話,是真美難得動怒的聲音。
「我是勝己。真美小姐,我們快出去了。」
『啊,勝己先生,你們都還好嗎?炸彈呢?』
「沒事,已經拆掉了。」
『哦,章一郎哥果然幹了,他每次都不聽勸!我之後再好好罵罵他。』真美氣呼呼地說。
勝己有那麼一瞬間想替神酒解釋,但實在沒餘力多說話,所以只說一句「交給你了」就結束通話。
走了幾分鐘,他們總算回到一樓,離開逃生梯,從旁邊的後門溜出大樓,一出去就看到露營車停在那裡。
「大家快
上車!」
真美從駕駛座的車窗探出頭。她一聽到要撤退,便把車子開過來。勝己等人迅速從後門跳上車。
「要死了……我動不了……」翼倒在車上。
「只是下樓梯而已,你這樣太遜啦,回去真的要好好運動喲。」
由香里微微喘氣,厭煩地望著翼。
「你們、每個人、都針對我……」翼嘀咕著抬起頭,突然嘴巴張大。「啊!」
「你幹嘛忽然大呼小叫?」由香里雙手摀住耳朵。
「看看你手上拿的是什麼東西!」翼指著站在由香里背後的黑宮。
「……看也知道,是炸彈。」
黑宮兩手捧著黑盒子,將它擺在車子中央的急救病床上。
剛剛一陣兵荒馬亂,炸彈就這樣被黑宮帶出來了。勝己繃起臉,在明亮的露營車內,炸彈看起來更加駭人。
「你在想什麼!神酒哥,你看他啦!」
「都拿來了有什麼辦法?總不能再放回去吧。」
神酒爽快地這麼說,翼氣得直跳腳。
「全員到齊了喔?車要開囉,抓穩一點。」
真美從駕駛座轉過頭來,聲音中摻雜著興奮。她在外面枯等多時,一定很期待飆車吧。
「等一等,真美。」
「怎麼了?章一郎哥。」
真美被哥哥打斷,略有不滿。
「我們的確要走了,不過,你先把車子停在能看見大樓正面的地方。」
「咦,那不就在旁邊而已嗎?為什麼呢?」
「我想確認警方會不會趕來,還有警衛有沒有成功脫逃。如果有,表示兇手打了預告電話;如果沒有,情況就不一樣了。」
「咦?沒道理不打電話呀?之前兩次不是都有嗎?」由香里不明白神酒的意思。
「是啊,兇手應該是打算這麼做,但也有可能出現例外……」神酒稍作停頓,視線投向病床上的炸彈。「那就表示,兇手知道炸彈已不在現場。」
假如兇手知曉炸彈的去向,意謂著他在某個地方監視。勝己感到不寒而慄。
「明白了,我先把車子開到勉強能看見正門的地方。」
真美說完,慢慢駕駛車子,一會兒後再次停車。勝己凝視著擋風玻璃外,他們剛剛潛入的山田商業大樓正門就在前方三百公尺處,保持這段安全距離,就算警察真的來了也不怕起疑。
「十一點四十分了……」神酒望著手錶。「照理說兇手應該正在打電話,警察會在十分鐘後趕到。」
這時,後方傳來由香里的聲音:「美鈴,你沒事吧?」勝己急忙回頭,看見她痛苦地摀著嘴。
「我沒事……只是有點反胃。」
雖然這麼說,但她的臉色十分蒼白,怎麼看都不像沒事。美鈴早已身心俱疲,剛剛又潛入大樓、爬上爬下、尋找炸彈並拆解炸彈,難怪會累壞。
「你想吐嗎?那裡有簡易洗手間……」由香里指著車門邊的角落。
「如果方便,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美鈴怯怯地說。
「我記得那條小巷子再過去有一座小公園,剛剛來的路上曾經過,我們去那裡借洗手間,順便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吧,我帶你去。章一郎哥,這樣好嗎?」
真美從駕駛座回過頭來,自告奮勇地說。
「動作要快,警察一來我們就得離開。」
「沒問題,很近的,我聽到警笛聲便會趕回來。」真美抬頭挺胸,移動到後車廂說:「美鈴,我們走吧。」
「謝謝,讓你費心了,麻煩你。」
美鈴虛弱地道謝,和真美一道從後門下車。
「難不成……」
由香里看著兩人下車,不知小聲說了什麼。
「怎麼了嗎?」勝己問。
「沒事、沒事。」說是這麼說,她卻盯著勝己的臉,笑意漸濃。
「到底怎樣……?」勝己一頭霧水。
由香里踩著輕快的腳步,繞到他的背後,輕輕一堆。
「小真,兩個女孩子半夜去公園很危險,以防萬一,帶個保鑣吧。」
「啊,也對喔。勝己先生,你方便嗎?」
「咦?呃,當然好。」勝己慌張回答。
這時由香里靠近他的耳邊說:
「快上啊。聽我的話,約小真去看美術展。」
勝己一回頭,就看到由香里對她拋媚眼。
「加油喔!」
見她笑著揮揮手,勝己只能無奈點頭。
「是要加什麼油?」真美起疑。
「沒事沒事,我們走。」
勝己努力矇混過去,催著她們出去。一出車廂,夜晚的空氣涼爽舒適。
三人由真美帶路,走進大樓之間的小巷子。
「啊,就是那座公園。」一出巷口,真美便指著前面說道。
前方五十公尺的大樓縫隙間能瞥見一座公園,三人朝著那裡前進。
這座公園不大,約二十平方公尺,中央種著幾棵銀杏樹,並且配置了幾張長凳;面對大馬路的兩端設有出入口,角落有間公共廁所。
「失禮了。」美鈴進入公園,小跑步奔向廁所。
「你一個人去OK嗎?」真美關心道。
「沒問題。」美鈴回頭,無力地笑一下。
「她好像真的很不舒服呢。」
兩人在公園入口目送美鈴奔去洗手間,真美喃喃說道。
「是啊,頭部的外傷已好得差不多,但記憶未恢復,或許會造成身心失調吧。」
「就算本人希望能恢復記憶,潛意識卻想遺忘失去家人的傷痛……這樣一定很痛苦吧。」
「是啊,一定很難受。」勝己同意。
「在她身體狀況好的時候,偶爾會和我喝茶聊天,美鈴的個性很溫柔嫻雅喔,為什麼老天要這樣捉弄她呢……」
真美萬分遺憾地抿住雙唇。
失去家人、受到監禁、被逼著製作定時炸彈,還差點遭人滅口──美鈴的遭遇,實在太不幸了。
「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是啊,所以我們要先抓到犯人。勝己先生,一起加油吧。」真美睜著雙眼皮的大眼看著他。
該加油的不是我們,是警察吧……想歸想,勝己還是點點頭。真美露出開心的微笑,美得讓勝己目不轉睛。忽然間,他想起由香里剛剛對他眨眼。
「那個……真美小姐……」勝己的聲音微微發抖。
「是?」真美的頭輕輕一歪。勝己舔了舔乾燥的口腔,鼓起勇氣繼續說:「我聽由香里醫生說,你好像喜歡印象派的畫?」
「印象派?對,我最喜歡了!你也是嗎?」
真美往前探出身子,猛然拉近距離。這個反應超出了預期,勝己微微向後仰,姑且點頭。
「原來是這樣,哇~我好高興遇到能聊繪畫的人,哪像章一郎哥,對藝術一竅不通;黑宮醫生雖然懂很多知識,但興趣不大。翼醫生更誇張,看著畫的時候會碎碎念個不停,例如:『這位畫家在畫這幅畫的時候,身陷桃色糾紛當中,因為心懷罪惡感,所以這個年輕女人的臉用色比較深……』等等。」
「我記得由香里醫生滿懂藝術的……」
勝己被滔滔不絕的真美嚇到,趕緊這麼說。
「沒錯,但她喜歡抽象畫,和我的喜好不太一樣。不過我覺得立體主義(注5:立體主義Cubism,二十世紀初歐洲前衛藝術運動的流派之一。)很厲害唷!畢卡索果然是天才。只是啊,佩服和感動是兩回事嘛。啊,但我喜歡康丁斯基(注6:康丁斯基一八六六年生於俄羅斯的畫家,一九四四年逝世,抽象藝術的先驅之一,成立藝術團體「藍騎士」。)後期的作品,該怎麼說,表現美麗色彩的方式很直接吧。說來說去,我最喜歡的還是印象派恬淡、帶點夢幻感的用色,你不覺得嗎?」
「啊……嗯。」
聊到藝術,真美便侃侃而談,勝己只能含糊應聲。那些話對他來說太難懂,彷佛在聽某種艱澀的外語。
「對不對?就某方面來說,印象派當時的用色已經趨近於成熟呢。對了,勝己先生,你喜歡哪位畫家?」
「呃……莫內吧?」
勝己小心翼翼地舉出少數記得的畫家名字。
莫內應該是印象派的畫家吧?拜託一定要是!
勝己一面在心中祈禱,一面觀察真美的反應,只見她奇妙地眨動眼睛。
弄錯了嗎?難道莫內不是印象派的?就在勝己急忙想找藉口時,真美突然握住他的手。
「你也喜歡莫內嗎?我也是!梵谷和高更的筆觸雖然很強勁,但我更喜歡莫內纖細、感動人心的色彩!尤其
是他晚年的〈睡蓮〉……」真美似乎深受感動,握著勝己的手閉上眼睛。
看來她很需要一個能聊藝術的朋友。為了圓謊,他接下來可得好好惡補一下印象派的畫作。
勝己決定明天就去買入門書籍,然後切入正題:
「對了,你若是有空,要不要和我去看最近要展出的『大印象派畫展』?」
陶醉眯眼的真美微吃一驚。
「好!我本來就打算去看!之前我都一個人去看展,很高興有人陪呢。」
真美露出燦爛的笑容,勝己也笑逐顏開。雖然他有點被真美對繪畫的熱情嚇到,不過總算敲定約會了。
等這次的案件落幕,來好好擬定計畫吧。白天先去看美術展覽,看完找個地方喝茶,接著去看電影或是一起享用晚餐……正當勝己妄想到一半時,真美卻看著天空視線游移地說:
「嗯,我記得『大印象派畫展』是下周末開展,我們第一天早上五點就去排隊,搶第一時間入館,如果時間不趕,可以逛到閉館……」
真美食指摸著嘴唇思索,勝己聽了眉頭一皺。他只是想好好約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聊著聊著,美鈴從洗手間出來,表情放鬆許多,大概是終於不想吐了。
「啊,美鈴,你沒事吧──」
真美一出聲,一輛廂型車便從反向出口的大馬路衝來,輪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緊急煞車。廂型車駕駛座和後門猛然打開,跳出三個戴頭套、只露出眼睛的男人。
「什麼?」
事出突然,勝己僵在原地。
三個男人沖向美鈴,抓住她並將她拖向廂型車。公園內響起尖叫聲,勝己回過神來飛奔出去。
「放開她!」
勝己衝過去大吼一聲,其中一個男人站到他面前,個子不高,但穿長袖的手臂十分粗壯。
男人微微彎腰,在下顎前抱起雙拳,數天前的慘痛回憶重回腦海。勝己急忙停下腳步,然而男人已經殺到近身,他只能舉起雙手護頭。
男人振臂揮出右鉤拳,勝己採取防守架勢,前臂頓時承受近乎麻痹的重擊,使他背部著地、重重倒下,口中噴出肺里的空氣,一時之間無法呼吸。
男人迅速轉身跑掉,勝己坐起來時,正好撞見美鈴被強拉進後車廂。
後門關上,廂型車的引擎轟然作響,隨即揚長而去。
「勝己先生,你沒事吧?」真美跑過來。
「我沒事,先去救美鈴!剛剛的男人就是之前打倒我的拳擊手,也是爆炸犯的其中一人。」
「什麼……」真美面露絕望。「可是車子不在……」
勝己左右張望。露營車停在對面巷口,他們沒有時間回去了。
怎麼辦?要怎麼做?勝己咬牙,這時背後傳來引擎聲。回頭一看,有個頭戴全罩式安全帽、身穿機車騎士裝的男人在公園入口處停下重型機車。
男人拔出鑰匙、收進騎士裝的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邊滑手機邊走進公園,目光對著公廁,大概是騎車騎到一半忽然內急。
勝己和真美對看一眼,靜靜對彼此點頭。
男人看著手機螢幕走向廁所,勝己走過去撞了他的肩膀一下,男人透過安全帽護罩瞪他一眼。
「啊,抱歉,是我走路不專心。」
勝己道歉,男人咂舌,繼續走向廁所。確認他進去後,勝己快速沖向男人停下的機車。
「勝己先生!」真美奔過來。
勝己打開手掌,上面放著從男人口袋摸走的機車鑰匙。
這下子被說是扒手,也只能認了。勝己無奈地走向重機,插入鑰匙用力旋轉,重機隨即發出重低音的引擎聲。
正當他要跨上車,真美手放上他的肩膀。
「勝己先生,你會騎機車嗎?」
「我有考到駕照,不過沒什麼自信……」
他大學時曾經嚮往過重機,因此考取駕照,但沒什麼機會騎上路。
「交給我騎。」
「咦?你還會騎重機啊?」
真美揚起單邊唇角,露出握住汽車方向盤時的自信笑容。勝己內心一驚,馬上退開讓專業的來。真美輕巧跳上排氣量七百五十CC的重型機車,用力催動油門,重機發出低沉的咆哮聲。
「你坐後面。」真美尖聲說道。
勝己跳上后座,怯怯地環住她的腰。
「抓緊一點,小心別飛走喔。」
真美都這麼說了,勝己趕緊用力抓好。下一刻,重機馬上衝出去,靈活地鑽過車阻飆過公園,而重機騎士這時正好走出廁所,大叫一聲。
「對不起!我之後會還你的。」真美朝他喊道,繼續加速。
要撞上出口的車阻了──正當勝己這麼想,真美突然拉高身體。
「喝!」她喊出聲音,重心向後移,雙手向上提。
重機的車頭被往上一拉,前輪越過車阻,後輪直接碾過去,整台車霎時浮空,產生雲霄飛車落下時的恐怖飄浮感,勝己同時聽見重機的主人發出慘叫。
抱歉,人命關天。
勝己在心中道歉,重機則發出巨響重重落地,後輪橫向滑動,變換方向。強烈的衝擊從屁股直達頭頂。
「別摔下去喔。」
重機繼續加速,阻力從正面襲來。機車和汽車不一樣,風壓會撲面而來,勝己聽著尖銳的風切聲,咬牙忍耐。
幸好道路筆直地延伸,加上商辦區域現在夜深人靜,路上幾乎不見車影。廂型車已經甩開他們很長一段距離,不過目前看來有機會追上。
勝己害怕地忍受著可怕的飆車,大約經過五分鐘,真美的身體動一下,重機緊接著減速。
「找到了……」
真美的呢喃混著風聲和引擎聲傳入耳中,勝己抬起貼著她的背的額頭,在前方一百公尺處看見綁架美鈴的黑色廂型車。他們不知不覺來到了工業地帶,這裡的車流量比東陽町更少。
「你打算接下來怎麼做?」為了不被其他噪音蓋住,勝己大聲問道。
「……先停車。」真美挪挪下巴,雙眼狠狠瞪著廂型車。
勝己驀然想起三個月前有過類似經驗,第一次被真美的飆車摧殘的恐怖回憶重回腦海。當時真美擦撞對方的車子,然而這次可辦不到,他們當時坐的是迷你車,這次可是機車啊,一旦發生衝撞,被撞飛的會是他們。
「勝己先生……我想稍微亂來一下,可以嗎?」真美悄聲道。
所以之前都只是「小試身手」嗎!勝己在心中慘叫,差點脫口說「拜託不要」,但他努力把話吞回去。
對方想致美鈴於死,他們必須儘快讓廂型車停下來。
「受傷有沒有職災津貼?」
勝己苦笑著開玩笑,真美揚起嘴角。
「到時我們一起去找章一郎哥要。」
「好主意。」勝己用力點頭。「你隨時請便。」
「好,當我喊『趁現在』的時候,你就把體重往左傾。」
真美猛催油門,緊跟在廂型車正後方後照鏡照不到的死角。
「那……走囉!」
她一喊,重機馬上飆出去,從右側超車。
「趁現在!」
真美大叫,勝己同時向左方壓車,真美也把車頭向左扭,機車以傾斜的姿勢切進廂型車的正前方。
勝己左傾的頭部貼近廂型車的保險杆,頭髮碰到前方擋風玻璃在風中飄舞,而他只能咬緊牙關,壓下心中的恐懼。
廂型車被突然出現的重機嚇到,急踩煞車,下一秒整輛車突然打滑,大概是猛轉方向盤的關係。
廂型車旋轉打滑了整整一圈半,撞上路邊的護欄停下來。馬路上留下深黑的胎痕,車子的四枚輪胎都在冒煙。
橫切至廂型車正面的重機雖然差點倒下,但在那之前,真美用力拉住車頭,將前輪化為支撐,滑動後輪順利停車。
沒死……勝己安心地吐出一口氣,迅雷不及掩耳地跳下機車。
美鈴沒事吧?廂型車停在前方十公尺處,駕駛座上的男人倒在出現裂痕的車窗上,他似乎沒系安全帶,在車子打滑時撞到頭,昏了過去。
「你聯絡神酒醫生他們過來。」
勝己對真美說完,邁步前進,走到距離車子五公尺的地方時,廂型車的後門猛然打開,兩個戴頭套的男人拉著美鈴下車。看見美鈴沒事,勝己鬆一口氣,她的表情雖然嚇壞了,但至少看上去沒受什麼傷。
接著,勝己的視線從美鈴轉向其中一個男人。對方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體格精壯,無疑是成田雅次。
「開什麼玩笑……」
成田邊咒罵邊弓起背部,慢慢握拳置於下巴前方。勝己也輕輕在胸前抱拳,微微
向下蹲以穩住重心。
兩人不發一語,慢慢縮短距離,場面一觸即發。勝己咻地高舉左手、張開手掌,正要撲上前的成田注意力被他的左手吸走。勝己見機站穩左腳,將之化為軸心,猛然轉動腰部,利用身體的重量使出右迴轉踢。
他先利用左手的假動作吸引敵手,再乘隙朝要害攻擊。這是精通魔術的勝己的得意招式,尤其成田戴著頭套,視野狹窄,用起來特別有效。
成田在頭部差點被踢中時,急忙伸手抵擋,但單手畢竟不敵體重將近八十公斤的勝己渾身一踢,被踢倒在柏油路上。勝己馬上走過去想乘勝追擊。
「不准動!」
突如其來的吼叫使勝己停下動作,回頭一看,另一個男人拿刀抵著美鈴的脖子,美鈴露出驚恐的表情。
「雅次哥,趁現在把他幹掉!」男人得意地對倒在地上的成田喊道。
成田輕輕甩頭站起來,瞪著拿刀抵著美鈴脖子的男人。
「誰准你插手!」
成田爆怒,男人當場愣住。
「誰叫你干擾我了?你以為我會輸嗎?說啊!」成田咄咄逼人。
「不,我怎麼敢……」男人懦弱地表示。
「放下刀子。你負責看住那個女人,在我們分出勝負以前,不准讓她逃跑。」
「……是。」男人放下抵住美鈴頸部的刀。
「剛剛殺出程咬金,抱歉,我們繼續。」
成田再次握拳,擺出泰森拳擊躲藏姿勢注視著勝己。
「你比我想得還紳士嘛,成田雅次。」
男人聽了眯細雙眼。
「……你從哪裡查到的?」
「方法很多。還有,你先把那頂帽子脫掉,戴著會妨礙視野。」
成田手伸向頭套,將之緩緩脫掉,露出右側眉毛到眼角有道刀疤的兇悍長相。他把頭套隨手一扔,彎腰抱拳。
即使打倒成田,美鈴是人質的事實依然不變,這下該怎麼辦?勝己思考著接下來的對策,就在這時,周遭響起了引擎聲。
勝己下意識地朝聲音來源望去,不禁茫然開口:「啊……」
真美不知何時騎車繞到蒙面男和美鈴的背後,用力催動油門,蒙面男一回頭,她就加速朝他撞過去。
「嗚哇!」男人發出慘叫,雙手往前方擋,但想也知道擋不住重機的衝擊,整個人被撞飛,像顆皮球似地在柏油路上滾動好幾公尺才停下來。
「我救到美鈴了,不用擔心!」真美停車大喊。
勝己愕然望著被撞飛的男人,看見他呻吟著抬起頭,意識雖然清醒,但一時半刻應該是爬不起來。
「啊,別擔心,我有注意避開要害。」
看真美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勝己擠出僵硬的笑容。
這個女生果然絕非常人……
定睛一瞧,連成田也嘴巴半張地看著。
「你載美鈴去跟大家會合!」勝己對她喊道。
「可是……」真美萬分猶豫。
「機車只能載一個人,別管我了,快走!」
真美看著身旁的美鈴,用力點頭。
「我明白了!美鈴,請上車。」真美出聲呼喚。
「咦?呃?」
美鈴一臉茫然地左顧右盼。真美快速跳下車,用力抱住她。
「美鈴,沒事沒事,已經不用怕了。」
即使身處緊急狀況,真美依然臨危不亂,用溫柔的聲音安撫。美鈴的雙眼逐漸對焦。
「坐到我後面,要抓牢喔。辦得到吧?」
真美放開美鈴,只見她害怕地點頭。
「等等,開什麼玩笑!」
成田總算回神,急忙跑向真美她們所在的方向,但勝己已經衝到他面前,使出迴旋踢,成田慌忙舉起前臂抵擋他的踢擊。重擊聲響起,成田承受著踢腿的威力。
「臭小子……」成田皺眉瞪著他。
「你想去哪裡?你的對手是我。」
勝己對成田歪嘴一笑,並以眼神向真美示意。真美點點頭,跨上重機,美鈴則坐在她的身後。
美鈴伸手抱住真美,真美隨即甩動後輪變換方向,重機一下子衝出去。「呀!」美鈴發出尖叫,但聲音馬上隨著都卜勒效應(注7:都卜勒效應一八四二年由奧地利的物理學家都卜勒發現。當車輛急駛而來,會因為頻率變高、波長變短,使聲音變尖細。當車子遠離時,會因為頻率變低、波長變長而使聲音變低沉。)逐漸變低沉。勝己一面同情美鈴,一面將注意力集中在成田身上。
「可惡!」成田暴跳如雷,慢慢面向勝己。
「我們還要繼續打嗎?美鈴已經逃走了,我們再打下去也沒意義。」勝己邊擺出架勢,邊提議休兵。
「誰管你啊!我要痛毆你一頓,逼你吐出那女人的藏身處。更何況……」成田露出兇狠的笑容。「雖然你使出了迴旋踢,但我已經好久沒被人擊倒過。我這輩子難得遇到幾個像樣的對手,不好好戰到底太可惜了。」
「你是說,自從上次在冠軍爭奪戰被KO以來嗎?」
聽到這番話,成田臉色一沉,逐漸失去表情。
「……你連這個都查到了。」
「我去過你待的拳擊場。」勝己持續保持警戒,繼續和他對話。
事實上,勝己也因為棋逢敵手而心癢難耐。從剛剛起,他身為格鬥家的本能便躍躍欲試,要他廢話少說,趕快與對手較勁,但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只要再拖延一點時間,真美就會帶著神酒他們過來,如此一來,便能抓住成田或是他的同夥,讓翼靠著讀心術問出一切想知道的資訊,為此他必須多爭取一些時間。
「我和你父親聊了不少。」
「那個臭老頭還沒關掉拳擊場喔!」成田相當不屑。
「他很生你的氣,還說:『那小子已經不是拳擊手。』」
不是拳擊手──這句話使成田的臉上瞬間出現動搖。
「……不是。」他的聲音細如蚊鳴。
「他說得很對啊,你使用自己的拳頭綁架弱女子。拳擊手只在比賽時揮拳,這不是基本常識嗎?」
成田中了挑釁,咬牙切齒。
「這麼做是為了還清人情……我還是一名拳擊手。」
他不甘心地擠出聲音,將重心置於腳尖。
要來了!勝己擺出迎擊架勢,但下一秒,兩人同時仰望天空。遠處似乎傳來警笛聲,大概是附近居民發現車禍報警。
「又是警車!」
成田快速轉身,對倒地的男人嚷道:「喂,翹頭了!」被撞的男人總算稍微恢復,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向廂型車。
「啊!等一下!」勝己快步追上。
勝己手一搭上成田的肩膀,就被回頭的他揍了一拳。拳頭打在臉頰,勝己失去平衡屁股著地。值得慶幸的是,那不是經過準備的重拳,所以勝己沒被揍暈,但血腥味在口中擴散,眼前彷佛冒著金星。
成田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吼道:「閃開!」一把推開癱在駕駛座上的蒙面男。撞到頭的男人似乎還沒回神,動作遲緩地爬到旁邊的副駕駛座。
剛才被真美撞倒的男人也打開後車門鑽進車內。廂型車一度倒車離開護欄,來到勝己的面前。
「畫……?」勝己坐在地上,喃喃自語。
廂型車的後車門開著,他透過縫隙,看見車內堆放著老舊的巨幅畫作。勝己站起來時,廂型車已加速前進,逐漸遠離並消失在馬路盡頭。
勝己甩甩頭站好。他沒有時間因為敵人溜走而懊悔,警車的聲音越來越近,他必須快逃,要是被警察抓去盤問,事情就糟了。
勝己轉頭尋找躲藏的地方,然後吃了一驚,只見一輛巨大的露營車朝他飆來。
三個月前好像也是這樣……勝己有種既視感,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露營車逼近到二十公尺處才緊急煞車,用側煞的方式一路滑行到他面前停止。
勝己下意識地發出乾笑,膝蓋一軟。
真美從駕駛座的窗戶探出頭來。
「警車來了,快上車……嗯?你怎麼坐在那裡?」
4
「累死我了……」勝己整個人癱在酒吧深處的沙發上,感覺身體無比沉重,彷佛血液都換成水銀。
在那之後,露營車順利搭救勝己,趕在警察到場前溜之大吉,返回巽大樓。真美在地下二樓的停車場停好車後,除了翼以外,其他人都搭乘電梯來到地下一樓的酒吧。
時間已過午夜零時,一行人先是入侵山田商業大樓,接著拆除炸彈、救出美鈴,最後逃離現場,前後克服了種種關卡,所有人臉上都難掩疲色。當中又以與成田交戰的勝己、熬
夜三天奮戰的黑宮,以及遭人綁架又拿刀威脅的美鈴,身心耗損最為嚴重。
「美鈴,你還好吧?先坐下來休息吧。」由香里先請美鈴坐下。
勝己抬頭看坐在隔壁的美鈴,不知是燈光昏暗使然,還是因為差點被人綁走而驚嚇過度,她本來就顯得滄桑的面容,看起來更加黯淡。
「我沒事,只是有點想吐……」美鈴的聲音相當虛弱。
「真是難為你了,遇到這麼多事,竟然還能撐過小真的車程。」由香里說。
真美聞言,在櫃檯內鼓起腮幫子回嘴:
「人家今天有比較留意行車安全耶。」
「小真,請你去查字典,看看『安全』的定義。」由香里不敢置信地聳肩。
不過真美的確沒騙人,這次由於他們趕在警車抵達前先一步離開現場,所以不像上次那樣為了甩掉跟蹤的車輛而橫衝直撞。但說穿了只是「比較級」,她還是飆車了,中間又轉幾次彎,車內非常搖晃。
翼的體質本來就容易暈車,一到停車場就雙手摀嘴跳下車,直奔停車場內側的洗手間。
「好吧,速度是快了點,但我有小心別擦撞呀。」
真美不服氣地嘀咕,拿著冰枕走向勝己。
「勝己先生,這給你用,你的臉頰腫起來了。」
成田離去前不忘揍他一拳。勝己對真美說聲「謝謝」,接過冰枕敷臉,熱辣辣的臉頰頓時舒服許多。
「對了,那輛重機呢?」
「我騎車繞回去時,在路上遇到章一郎哥開著露營車趕來,所以就把車停靠在路邊。對車主真不好意思,之後得把車子還給他呢。」
真美縮縮頭,從牛仔褲口袋摸出機車鑰匙。
「我會拜託櫻井兄處理的,只要告訴他『在某某地方發現車子』就行了。這次的事情也得找他商量一下。」神酒在吧檯上擺放與人數相同的玻璃杯。
「我這次做得有點過火,烤漆都被磨掉了……」
「沒關係,停車費、修理費和賠償金我都會一併算給車主。這次是那輛重機立了大功,車主收到的錢會足以買一輛新車。」
神酒要真美不用擔心,她才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美鈴,我想請教你……」
黑宮忽然搭話,美鈴抬起頭。
「……等你恢復平靜後,請告訴我這個裝置的詳細構造。」
黑宮雙手抱著盒子,放在沙發前的桌子上。那是從山田商業大樓帶出來的炸彈。
「天啊!黑宮,你幹嘛把它帶來啦!」
酒吧內響起高亢的聲音,仔細一看,通往電梯的後門打開,翼走了進來。他的暈車症狀終於消退,從廁所歸來。
「……總不能留在車上。」黑宮說得理直氣壯。
「帶來這裡也不對啊,你先找個地方丟掉。」
「……C4是軍用炸藥,亂丟會上新聞。」
「啊~煩死了!麻煩你至少把炸藥保管在安全的地方。」
翼煩躁地搔著微卷的頭髮。黑宮沉默半晌,靜靜地說:「好吧……」從盒子裡取出立方體的炸藥。
「你想對它幹嘛?」翼追問。
黑宮眼神飄向吧檯內的神酒,神酒察覺後點頭說:「好喔。」於是黑宮便從桌上拿起其中一顆炸藥,隨手朝吧檯里扔,神酒單手接住它。
翼發出無聲的慘叫,勝己也猛吞口水,看著黑宮一一扔出炸藥。
「你、你、你……」翼用發抖的手指,來回指著神酒和黑宮。「你們是瘋了嗎?要是爆炸怎麼辦!」
「不會啦,剛剛不是說過嗎?C4炸藥只能用雷管引爆,不管你怎麼摔,甚至扔到火里,它都不會爆炸。」
「那也不能亂丟啊……」翼的嘴巴一開一闔,宛如缺氧的金魚。
「我看看放在哪裡好呢……」神酒環視店內一圈,「啊,就這裡吧。」他打開狹窄的酒櫃,從中央拿出酒瓶,把炸藥擺進去,再將酒瓶放回裡面。在光線微弱的酒吧里,炸藥乍看就像紅磚,醞釀出一股雅致的氛圍。
「太完美了。」
「完美個頭!」翼立刻吐嘈。
「翼,你好激動,是有什麼疑問嗎?」神酒裝傻嘲諷。
「我沒有疑問,是你腦子有病。『完美』?放在那裡很顯眼耶!」
「沒有地方比酒櫃更適合藏炸藥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因為人總是容易忽略眼前的事,就跟變魔術一樣,勝己應該懂吧?」
「懂是懂,但我覺得還是放進保險柜里比較好。」
勝己突然被問,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保險柜才危險呢,警察搜索民宅時,第一個找的就是那裡。相較之下,查到酒櫃的可能性還比較低。」
「你是說,警察可能會搜索這裡嗎……」勝己感到肩膀無力。
翼發現說再多都只是白費唇舌,悶悶地閉嘴。
「這個裝置是陀螺儀,它會感測盒子的角度,透過電線傳導資訊……」
美鈴在隔壁的沙發上對黑宮講解起定時裝置的構造,直到剛剛都累得不成人形的黑宮向前探出身體,精神奕奕地聽著,勝己真是被他的求知慾給打敗。
美鈴似乎也從差點被擄走的驚嚇中恢復,眼神不再仿徨若失,對黑宮說明的語氣甚至帶了點活力。
「要不要喝點東西休息一下?你們要點什麼?」神酒攤開雙手。
「人家真的累慘了,想喝烈一點的。小章,我要德貴麗雞尾酒。美鈴要不要也來一杯?」
「……沒關係,我還有點反胃,喝水就好。」
美鈴猶豫片刻,暫且婉拒。由香里不知為何,看來似乎有話想對她說。
神酒聽完大家的點餐後,開始製作飲品。雪克杯的聲音舒暢地響起,真美一一端上調好的飲料。
「那麼,先為今天成功阻止爆炸一事乾杯!」
神酒舉起威士忌酒杯。大家雖然疲憊不堪,但也紛紛舉起各自的杯子。
勝己灌下啤酒,爽口的苦味在舌尖擴散,微嗆的碳酸舒暢地流過喉嚨,冰鎮了疲累又燥熱的身軀,他爽快地大呼一口氣。
「要乾杯是可以,不過接下來呢?炸彈還剩下一枚吧?」翼一口乾下小酒杯中的龍舌蘭。
「是啊,我們必須擬定今後的對策。」
神酒說時依然望著酒杯。
「今天已經很累了,我們明天再談嘛?我想回家洗個澡。」
由香里性感地舔嘗著德貴麗。
「……不,不能再等了,今天的炸彈被攔截,兇手一定很緊張,可能會提早執行計畫。」
黑宮拿起盛著紅酒的酒杯。
「說來說去,兇手到底想幹嘛?到處在大樓裝炸彈,目的令人猜不透啊。」
「……不知道,目前資訊不足。」
翼的語氣充滿抱怨,黑宮則淡淡回答。
「連目的都不知道,這要怎麼查?我們這次是運氣好才找到藏炸彈的地點,下次可就無法保證。」
「就是說啊,我們能力有限,目前能做的都做了。把已知的資訊告訴櫻井兄,後續交給警察處理也不失為一個方法呀?相信櫻井兄一定有辦法同時替我們保密,又將情報送去給搜查總部。」
翼拍手贊同由香里的意見。
「沒錯!我們差不多該收手了,我可不想被炸彈炸得粉身碎骨。成田的事櫻井兄已經知道了吧?警方應該會有所動作,我們只要把今天可以說的部分都說了,警方鐵定可以抓到兇手。」
翼單手拿著空酒杯,走近櫃檯。
「你確定?」神酒在翼的小酒杯倒入龍舌蘭。「聽說櫻井兄很苦惱該如何把小道消息呈報給搜查總部呢,因為我們避開了查到成田的過程,畢竟誰能保證警察不會跑來搜索民宅?所以,他只能知會搜查總部『是從情報販子那裡聽來的傳聞』,聽起來可信度不高。對資訊量爆炸的搜查總部而言,成田不會是優先調查的對象。」
「可、可是……就算排在後面,也遲早會查到吧?」翼快速說完,又大口灌下龍舌蘭。
「對,遲早會查,但炸彈先爆炸的機率更高。剩下的最後一顆炸彈的放置處,恐怕才是兇手真正的目標,我們一定要阻止它爆炸,否則兇手達成目的後,很可能就此消失,這樣一來,美鈴將難以洗清嫌疑。我們不應該只是被動地把知道的事告訴警察,還要主動出擊。」
神酒含入一口威士忌。
「具體來說,是要怎麼做?」
翼心浮氣躁地再次遞出小酒杯,神酒面露苦笑,又為他倒一杯龍舌蘭。
「依據目前搜集到的情報,導出兇手真正的企圖。例如,他們為什麼必須爆破三棟大樓呢?只要找出答案,就能篩選出
最後的爆破地點。翼,解讀人心是你的工作,不要嘮嘮叨叨的,稍微表現一下吧。」
「太強人所難啦,剛剛黑宮不也說過,現有資訊不足。本來要是能抓到其中一個共犯,就能儘量發問了。」
翼三度飲盡龍舌蘭,這時,勝己猛然想起一件事。
「畫……」
「嗯?阿勝,你說什麼?」由香里看向他。
「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起那幫人逃走時,廂型車裡堆著許多畫。」
「畫?」由香里納悶。「怎樣的畫?」
「我沒看得那麼仔細……因為只有短短一瞬間。」勝己垂下頭。
「你看到的真的是畫嗎?會不會是把海報之類的看錯了?爆炸案犯人的車子裡藏著畫不是很奇怪嗎?」
「不……那的確是畫。」
旁邊傳來低喃,抬頭一看,美鈴神情緊繃地望著勝己。
「九十九醫生說得沒錯,車裡堆放著許多裱畫框的老舊畫作,我想應該有三十幅吧。」
「什麼?難不成兇手是開畫廊的?」由香里一陣訝異。
「美鈴,你記得是哪一類的畫作嗎?」神酒問。
美鈴懊惱地搖搖頭。
「不記得了,我不熟悉藝術……大概是西洋畫吧……」
「是很古老的油畫喔。」
靜靜喝著柳橙汁的真美突然發話,眾人頓時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咦?小真也有看到嗎?」
由香里眨著雙眼,真美用力點頭。
「是的,我繞到壞人背後時,車門是開著的,我剛好瞄到一眼。雖然只瞥到三幅作品,但我確定是古老的風景油畫。」
「那不是很值錢嗎?有些畫不是能賣到幾十億圓?」
「不,那只是三流作品。」真美馬上否定。「雖然看得出來是風景畫,但遠近感亂七八糟,用色也很糟糕,老實說真是慘不忍睹,毫無價值可言。我猜那應該是想當畫家的外行人草率畫出的作品,能保存到現代而不被丟掉真是奇蹟。」
「呃……這樣啊。」聽到真美的毒舌批評,由香里露出無奈的笑容。
「真美小姐提到畫,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勝己偷偷問。
由香里輕輕點頭說:
「沒錯,小真鑑賞畫作的時候,就跟她開車時一樣恐怖喔。」
那你還要我約她去美術館!勝己怨恨地瞅著她。
「既然真美都這麼說了,那些畫肯定完全不值錢。問題是,他們為什麼會帶著那些畫?」神酒摸著下巴。
「討論這個有意義嗎?」翼不怎麼感興趣。
「當然有,不然他們在車子裡堆放三十多幅古老油畫要幹嘛?」
「可是炸彈和畫兜不起來啊,沒有更直接一點的線索嗎?至少要能看出是誰放的炸彈……」
是誰放的炸彈……勝己忽然覺得哪裡怪怪的,重新思索他們在山田商業大樓的經歷。
「……為什麼警衛會上十三樓呢?」他自言自語。
「咦?阿勝,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不就是定時巡邏嗎?」
「真的是巡邏嗎?由香里醫生,你仔細回想一下,我們溜去警衛室偷萬能鑰匙的時候,那個年輕的警衛是不是說過『我巡完了』?」
由香里沉思數秒後,拍手說:
「對,他的確說過。但一個晚上不是會巡邏好幾次嗎?」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那個中年警衛不是挺跩的嗎?他看起來就是會把瑣碎的工作推給下屬的那種人。他竟然在十一點半這種不上不下的時間特地去巡視十三樓,你不覺得怪怪的嗎?」
「……看樣子不是巡邏,是去確認炸彈。」
黑宮說出勝己的臆測,酒吧內頓時一陣騷動。
「什麼?難道其中一名警衛就是兇手?」由香里從椅子上站起來。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便能解釋他為何會在那個時間去十三樓……美鈴。」
美鈴突然被點名,趕緊坐正。
「那個炸彈要設定時間並且接上電源,才會開始倒數計時吧?它能夠遠距離遙控嗎?」勝己問。
美鈴拿起眼前的定時裝置凝視數十秒,從各種角度檢查之後,搖搖頭說:
「不,它沒附那種功能,想要啟動裝置,必須手動按下液晶螢幕下方的定時按鈕。」
「那個中年警衛大概是去十三樓啟動開關的吧。如果是這樣,就解釋了為什麼明明無人報警,成田他們卻自動現身。」神酒雙臂交抱。
「沒錯。」勝己頷首。「我猜成田他們被分派的角色,是打電話給大樓警衛室,通知大樓即將爆炸。本來那個中年警衛應該要知會他們『啟動完畢』,成田他們收到後,再打預告電話給警衛室。可是,他們這次竟然聽說『炸彈不見了』,所以才會急忙趕到大樓附近,進而發現美鈴──這就是今晚一連串的經過吧?」
勝己說完,房內陷入死寂。
「那、那……」翼率先打破沉默。「我們要不要立刻折返,找那個警衛問話?」
「不,恐怕沒用。」神酒斷言。
「為什麼?」翼嘟起嘴。
「要炸哪棟大樓是特定的,如今炸彈被拆,他們一定會更加小心,不會讓放置炸彈的警衛留在現場,現在去他恐怕已經不在了。」
神酒說得一點也沒錯,翼懊惱地閉嘴。
「黑宮,我有事情想請你調查。」
黑宮靜靜地對神酒點頭。
「請你調查那些警衛來自哪家公司,範圍包括今天被鎖定的山田商業大樓,以及前兩次受害的大樓。」
黑宮輕輕抬手,像在說「了解」,馬上操作起平板電腦,才過一分鐘,在液晶螢幕上滑動的手便停下來。
「……都是同一家公司,『日本警衛保全』。」
「『日本警衛保全』?他們的總裁不是我們的客戶嗎?」翼反問。
這時,勝己忽然想起他們在成田拳擊場與會長的對話。
「印象中成田雅次從業界引退後任職的保全公司,最後不是被『日本警衛保全』收購了嗎?成田就是因此失業。」
由香里聽了皺起眉頭。
「所以,他是因為被解僱而懷恨在心,才惡意攻擊由『日本警衛保全』負責的大樓,藉此使他們聲勢下滑嗎?」
「不,如果是這樣,他們大可直接在犯罪聲明稿中撻伐『日本警衛保全』的不是。不過這一連串的事件,恐怕與『日本警衛保全』脫不了關係。」
神酒抱起胳膊闔上雙眼。
「你確定?『日本警衛保全』是很大間的公司耶,東京半數以上的大樓警衛都是他們指派的,就算出事的三棟大樓的警衛都來自這家公司,似乎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啊。」
翼旋即潑冷水,神酒睜開眼睛說:
「翼,為了確認這到底是不是巧合,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翼蹙眉。
神酒點點頭,沒有進一步說明,而是將視線投向坐在深處沙發上的美鈴。
「美鈴。」
「是!」大概沒料到自己會被點名,她的聲音拔尖。
「不好意思,我想麻煩你做個東西。」
神酒臉上浮現的笑容,宛如準備搗蛋的小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