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終章 大戰的燎原怒火(2/2)
(在那種場合,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對呢……)
雖一邊思考這個問題.卻仍舊消除不了那股心亂如麻的感覺。
「那、那個,如果覺得不妥的話,你也可以現在就回去找菲芙妮斯無妨。也就是說,那個……再回去繼續剛剛的談話也沒關係。對不起壞了你的好事,克洛姆。」
這句話已是目前尤絲蒂娜所能釋出的最大歉意。
想不到克洛姆竟露出頗感遺憾的表情搖了搖頭。
「嗯,我原本也有點期待類似的情節發展,豈料我的美夢竟徹底遭到粉碎。當真感到萬分遺憾啊。」
聽見克洛姆這句發言,尤絲蒂娜忍不住猛眨雙眼。
「
什麼……?克、克洛姆果然也會期待那種事情嗎?」
「當然,畢竟我是個男人。若受女性歡迎的話,我當然會覺得開心啊。」
面對口氣一副理所當然的克洛姆,尤絲蒂娜登時噘起嘴唇。
「唔……真的……是這樣嗎?」
「只是期待有桃花運找上門,但符合期待的事態發展卻總是不肯找上門,這就是男人所背負的悲慘命運。因此,還請公主允許我擁有小小期待或妄想的權利。因為,期待與妄想是男性同胞的最後聖域啊。」
「我根本就沒有控制你思想的意圖!」
「啥——騙人的吧~~」
克洛姆微眯雙眼,露出一張狐疑的神情。
「我、我哪有騙人!我何時曾經控制過你的思想啦?」
「您日前不是曾淚眼汪汪地說討厭被隱瞞嗎?」
「我、我才沒淚眼汪汪!更、更何況啊,就算有秘密也行,可是……我的意思是說,不可以瞞著我,不對,不是這樣………唔,笨蛋!」
愈想愈不曉得該怎麼解釋才好的尤絲蒂娜,逕自將頭撇向一旁。
只見克洛姆如同安撫小孩子似地笑著說道:
「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無論過去或未來,我會瞞著尤絲蒂娜公主的就只有關於露露的事情。而且,當該來的時刻來臨之時,我也保證會把此事解釋清楚。」
「……真的嗎?」
「當然。」
尤絲蒂娜一邊露出懷疑視線掃視如此回答的克洛姆,同時也察覺到內心有另一個想要相信他這番說詞的自己。不對,或者該說這是尤絲蒂娜始終未曾改變的心態。
從克洛姆以老師身分成為尤絲蒂娜的下屬那天開始,從尤絲蒂娜因他口中所描述的世界而受到深深吸引的那天開始,她就對這個人所說的話深信不疑。
明明既輕佻,又動不動就把自己當成小孩子看待,但他說出口的話卻總是那麼與眾不同。任何人都因顧忌而不肯透露給公主尤絲蒂娜知情的世界真相,只有他肯毫不掩飾地全盤托出。而自己也與他一同思考、想像及討論未知世界的各種事情。
與克洛姆共度的求學生涯,對尤絲蒂娜而言可說是一段極其新鮮刺激,令人雀躍不已的美好時光。
克洛姆知道的事情,自己也想知道。
克洛姆思考的問題,自己也想思考。
好想搞清楚關於克洛姆的所有事情。
正因產生了這種想法,才無法原諒克洛姆隱瞞著他的秘密。一方面也覺得自己的心胸實在有夠狹窄,然而這5年來之所以如此嘔心歷血地努力追求學問,一切都是因為希望能與克洛姆站在相同的立場進行對談。
要是能夠超越年齡落差及地位差異,與他一同思考這個國家的未來,不知該有多好……尤絲蒂娜下意識地這樣想像,也殷切期盼這一天能夠早日到來。
因此,能夠像這樣與他共商國家未來大計,對尤絲蒂娜而言必然是夢寐以求的一件事。話雖如此,這也確實是個內容極端困難的議題。
尤絲蒂娜清清嗓子,換回一如往常的冷靜表情。
「話說克洛姆啊。」
「是。」
「再這樣下去,我國與利基亞宗派國的關係終究……」
「目前還不得而知。我們幸運地俘虜了千夫長道格拉斯·拜昂,但據說師團長好像一直待到開戰前夕才離開的樣子……」
「果然曾有師團長階級的幹部坐鎮嗎……」
「嗯,看來應是沒錯。根據偵訊所得知的情報指出,該名師團長是利基亞十二貴族的其中一人,卻早已離開那個據點。假使有辦法俘虜那名師團長,那就能在交涉時,提出更有利於我方的條件了……」
的確,如果有抓到利基亞十二貴族的任何一名成員,局面就會隨之大幅改觀。但若真談起條件就沒完沒了,最起碼必須好好思考,該如何運用道格拉斯這張足以左右兩國現狀的王牌才行。
「……這樣啊。但只靠那名叫道格拉斯的俘虜,難道就不利於進行交涉嗎?」
「不,政府已發出消息給利基亞宗派國。如果對方肯因此而派人前來交涉,那就還有和談空間。不過,前提是政府如果願意派我坐上談判桌的話,那我或許還有計可施就是了……」
「但假使換成兄長大人出面的話……」
尤絲蒂娜的憂慮令克洛姆頓時面有難色。
「將會大幅提高開戰的可能性。況且王子都已經當著利基亞海軍的面,那麼慷慨激昂地發表了貫徹霸道之路之類的言論。」
「……這樣啊。」
克洛姆瞥了悲傷地嘀咕著回應的尤絲蒂娜側臉一眼,隨後轉移目光望向室外。
「可是,或許也可以這樣換個角度思考。」
「……什麼意思?」
尤絲蒂娜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克洛姆的側臉。
「相信尤絲蒂娜公主應該十分清楚利基亞宗派國的現狀,對吧?」
「嗯,民生凋敝、難民源源不絕地湧現。縱使發生反映民眾心聲的暴動,也會遭到武力鎮壓,國政仍舊不思變通地堅持著所謂的強兵政策。」
「難道,公主就不能把利基亞國民也納入您所提倡的理想國度之中嗎?」
「什麼?」
停頓片刻的尤絲蒂娜雙眼猛眨個不停。
但卻旋即理解到克洛姆這番話的含義。
「正如尤絲蒂娜公主所言,要是持續收容自現在的利基亞逃出的難民,格蘭斯坦迪亞總有一天將會崩潰,再也無法隨心所欲地推行政策。」
「嗯,但也不能因此就拒絕或驅逐難民。」
這是個互相矛盾的問題。持續增加的難民潮,以及總有一天會負荷不了的未來。
達克特的發言突然自尤絲蒂娜腦海中一閃而過。
——那份天真甚至有可能引發最糟糕的情勢,你該有所自覺才對。
因此才有所謂的帝王學。
舍小取大。煩惱的時間愈長,就愈會導致民眾挨餓受凍、狀況日益惡化。
假使能夠瞬間想到一個不必放棄任何事物的最佳解決方案,不知該有多好。這樣的念頭自尤絲蒂娜腦海中一閃而過,而克洛姆則仿佛察覺到尤絲蒂娜心思似地開口說道:
「那麼,就該著手拿下整個利基亞。」
尤絲蒂娜瞬間無法理解克洛姆剛剛究竟說了什麼。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如字面上的描述一樣。只要我們擊敗利基亞,就可以自由決定是要把利基亞國民當成奴隸使喚或斬草除根。」
「我並不打算讓利基亞國民承受那樣的痛苦……!」
「沒錯,換句話說,我們也可以隨心所欲地賦予利基亞國民豐衣足食的生活。」
「這、這種事……」
連想都沒想過的尤絲蒂娜感到困惑不已。
假設格蘭斯坦迪亞擊敗了利基亞宗派國這個大國,是否真的就有可能帶給該國國民如同克洛姆所說的『豐衣足食的生活』呢?
宗教信仰、生活習慣及思考方式都截然不同的兩個國家,至今對於這種情況所採取的作法是徹底破壞原有文化,以及消滅民眾對國家的認同感。像這樣完全摧毀殘留在國民心中的祖國之後,再覆蓋上一層全新的文化。這正是戰爭所具備的另一個面相——精神侵略。
因此,現在的尤絲蒂娜才無法產生即便打贏戰爭,之後也可以讓戰敗國的民眾享有豐衣足食生活的聯想吧。
然而,克洛姆像是完全看透尤絲蒂娜內心世界似地開口補充說明。
「尤絲蒂娜公主應該知道福格羅地區的事吧?」
克洛姆此話一出,尤絲蒂娜立刻倒抽一口氣。
「原來如此!」
格蘭斯坦迪亞境內的福格羅地區,是一個允許宗教自由,同時指派當地原住民負責治理的特別地區。
當然還是有安排監視官負責注意是否有叛亂徵兆。可是,截至目前為止都未曾出現過所謂的反叛預兆,是個實質上保證讓當地居民能享有與過往無異的生活,被納入格蘭斯坦迪亞領地維持至今的區域。
「原來,福格羅地區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採行那種統治政策嗎?」
「是的,透過5年前的利基亞戰役所接收的福格羅地區,該處是一個藉由不強迫改變宗教信仰且廢除奴隸制度的作法,觀察成為格蘭斯坦迪亞國民的原住民們會不會產生反彈的實驗都市。」
「……不對啊,那應該是考夫曼提出的政策才對……難道說克洛姆,連你也有參與其中嗎?」
「嗯,算是吧。」
尤絲蒂娜難掩驚訝神色。若說是人稱格蘭斯坦迪亞智囊的考夫曼所規畫的政策,那
倒還可以理解。然而當時年僅15、6歲的青年,居然就已經設想到這麼深入的事情了。
「畢竟宗教是一種文化。我認為一旦加以剝奪且強行抹上格蘭斯坦迪亞色彩的話,反而會引發群眾反彈。因此我便與我的導師考夫曼先生協議,看在把自治中樞交給利基亞人負責的狀況下,該地是否有辦法與格蘭斯坦迪亞皇國和平共存。這全都是我與考夫曼先生歸納出來的論點。」
「……我懂了,只要以福格羅地區為範本,既可改革利基亞宗派國現行內政方針,亦能打造出一個使國民不再挨餓的國家……」
腦海中浮現出他所提倡之景象的尤絲蒂娜,不斷聯想到各式各樣的可能性,內心也逐漸興奮雀躍起來。克洛姆隨即語帶提醒地說道:
「啊,總之這只是個如意算盤啦。」
尤絲蒂娜也馬上調整心情換回冷靜的表情。
但假如能像福格羅地區一樣,在不摧毀對手國文化的狀況下加以統治,那麼對格蘭斯坦迪亞而言,以及對利基亞而言都會是十分有益的事。
只不過尤絲蒂娜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若要實踐這個理想,將會面臨極大的困難。
這並不是僅止於自身的困難。
同時也必須作好這是皇帝、家臣、士兵,甚至國民所背負之困難的覺悟才行。
克洛姆則以完全相反的冷靜語調,對遙思未來大勢的尤絲蒂娜說道:
「日前我曾詢問過尤絲蒂娜公主,對吧?縱使有可能捨近求遠,您依舊懷有絕不放棄那份理想的覺悟嗎?」
尤絲蒂娜以緩緩點頭的方式,回應克洛姆的這番話。
「許多士兵將為此戰死沙場。而且不單只是本國士兵,連敵國士兵也一樣。這些士兵們都有父母兄弟及家人。」
「…………嗯,你說的沒錯。真的……一點也沒錯。」
這是她早已有所覺悟的事。不傷害任何人而使大家都得到幸福,像這種一廂情願的事情絕不可能成真。
「假使在付出這般龐大的代價後,您卻卸下原先所高舉的理想旗幟,那麼不僅是我,相信就連喪命的亡者們也絕不會原諒您。」
尤絲蒂娜仿佛理解這句話所夾帶的沉重份量,並加以吸收似地再次點了點頭。
「嗯,但這正是皇族的使命,是我就算賭上性命也非得完成不可的重責大任。」
克洛姆面露笑容,對表情僵硬嚴肅的尤絲蒂娜說道:
「我不是說過您不會是孤單一人嗎?起碼還有我在,因此就請尤絲蒂娜公主表現得再輕鬆自在一點,同時站穩腳步撐起那支理想旗幟吧。」
「根、根本就前後矛盾嘛,是要我選哪邊啊?」
「兩邊都選。您儘管高舉理想旗幟,另外這邊只要交給我即可。」
尤絲蒂娜瞬間瞠目結舌。之後只覺克洛姆這句話宛如水珠一般,一點一滴地滲入心房擴散開來。接著不知為何,尤絲蒂娜竟不自覺地展露出一抹柔和笑容。
而察覺到自己有此反應的尤絲蒂娜,突然驚慌失措地回過神來。
「呃、呃,這句話,那個,也就是說,那個……克洛姆會永遠……」
「是的,我會永遠陪伴在您身旁。」
面對毫不害臊地立刻回答的克洛姆,只見尤絲蒂娜張大嘴巴——
「啊……」
「啊哇哇哇…………」
接著整個人滿臉通紅地縮成一團。
「為什麼您在這個節骨眼反而結巴啊?」
「少、少囉嗦啦!」
語畢,尤絲蒂娜逕自將臉撇向一旁。
「………………克洛姆就是這種地方很奸詐啊。」
「什麼?」
「我說你活像個只會耍嘴皮子的臭男人啦,笨蛋,克洛姆你這大笨蛋!」
忍不住哼地轉臉不看克洛姆的尤絲蒂娜,氣得嘴巴抿成一條線。
正好就在這個時候,慶功宴會場中心突然爆出一陣喧鬧。
原來是皇帝吉爾巴·格瑟克斯親臨現場。
以席德為首的騎士及士兵們,均因吉爾巴的登場而露出興奮目光。
「此次討伐利基亞海軍的行動,能以壓倒性的少數兵力大獲全勝,表現甚好。率領部隊的席德·雷奧南托斯,以及趕赴戰場的達克特,辛苦你們了。此戰是讓這個世界合而為一的大陸統一之戰的第一步,是先人自古以來冀望實現的夙願。但我雙眼所見的盡頭並非統一大陸,這是為了進軍遭眾神封鎖的世界彼岸,前往涅雷西亞大陸外側之戰。目的在於拿下新世界、新天地,奪得不再有貧困及饑荒的樂土。眾將士啊,為了達成這個夙願,將你們的力量借給我吧!」
士兵們仿佛呼應吉爾巴皇帝的宣言-般,發出了歡喜的吶喊聲。
一股就連露天陽台都感受得到的亢奮熱氣,讓尤絲蒂娜陷入了宛如遭到這股熱氣迎面襲擊般的錯覺。在吉爾巴皇帝所高喊的宣言前方,有著數不清的困難與無數的犧牲。
相較之下,自身所提倡的理想是如何巨大。
仿佛身體與心靈都明確感受到兩者差異的念頭鞭策著她。
這是一個16歲少女的身心都還承擔不起的沉重命運。
尤絲蒂娜突然陷入一種眼前視野赫然扭曲變形的錯覺。
克洛姆輕輕牽起尤絲蒂娜的手。
尤絲蒂娜不發一語地凝視了克洛姆的臉龐片刻,隨後也用力握住他的手掌。
皇曆216年4月。
此乃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第13代國皇吉爾巴·格瑟克斯正式聲明要稱霸世界的歷史性宣言。以這段宣言為分水嶺,過往一再被世界各國揶揄為廣大小國的格蘭斯坦迪亞皇國,自此展開了勢如破竹般的神速進擊。
而其中心總是能見到公主尤絲蒂娜·格瑟克斯,以及擔任該國軍師四處奔走的克洛姆·賈瑞特之形影。
之所以這樣留下他們兩位馳騁世界的記錄,並不是因為我身為宮廷書記官的緣故。而是由於我本身認為非得以熟知這兩人的有識之士身分,替他們留下未被記載于格蘭斯坦迪亞皇國正史當中的諸多事實不可。因此,遙遠未來的歷史學家啊,用不著在這本書當中挖掘所謂的歷史價值。這是我的私人記錄,是目睹兩人邁向波濤洶湧的大海,攜手乘風破浪的我所留下的私人記錄。
此乃他們兩位……尤絲蒂娜·格瑟克斯與克洛姆·賈瑞特背負起這個國家之興亡大任,為格蘭斯坦迪亞皇國帶來許多次勝利……不對,應該說是為了立於不敗之地而奮戰不懈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