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你和羅密歐與朱麗葉(2/2)
那名護士名為岡崎,是真瑞在賣店倒下的時候提過的護士。她嘆了口氣,催促我坐在護士站的椅子上。
「你叫什麼名字?說實話。」
「我叫岡田。」
「全名!」
岡崎小姐的聲音十分嚴肅。
「岡田……卓也。」
「果然如此。」
不知道她說的果然是什麼意思,總之她如此說了。
「今天的探望時間已經過了,外部人員不允許入內。」
「是……非常抱歉。」
事到如今,除了道歉沒別的法子了。我低著頭。
「嗯,這種事也無所謂啦。」
岡田小姐的表情依舊嚴肅,她卻如此說道。我驚訝地抬起了頭。
「比起你夜闖醫院,更重要的是,你為什麼忽然就不來探望渡良瀨了?你們不是在交往嗎?」
我很吃驚。岡崎小姐似乎有個很大的誤解。我以為她那麼忙,根本記不住誰來探望誰。我完全沒想到,她竟然知道我頻繁地去真瑞的病房探望她。
「你們吵架了?還是你不願意來了?看她日漸衰弱,你太難受了?」
「不是的,只是……我被她討厭了。她說不想再見到我了。」
「所以你就不來了啊。嗯……」
接著岡崎小姐用穿著涼鞋的腳輕輕踢了踢我的腳。
「別半途而廢啊。」
「……可是沒辦法啊。既然她討厭,那我不就只得離開嗎。還是說,那個,岡崎小姐是嚮往像是跟蹤狂的那種病態的愛的人?」
我不知為何說了不合場合的玩笑話。我自己也知道這話毫無用處。
「你什麼都不懂。因為不懂,所以不覺得自己錯了。你認為自己是正確的。你只是沉醉於自己的正確。雖然這種事常有,但很糟糕。」
她說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之後站了起來。
「我該去巡視了,你也回去吧,別吵醒睡著的病人。」
聽了她的話,我緩緩站了起來。
「我值班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要到患者床邊檢查他們的狀態。最近渡良瀨真瑞常邊睡邊哭。從你不來了便一直這樣。她自己應該也沒意識到。因此,雖然我看見了卻什麼都不能說。我不能深入每名患者的心。她一直在說,『卓也,對不起』。那是你的名字吧?她每晚都在向你道歉。究竟是什麼讓她每晚都這麼道歉呢?我不得而知。」
她飛快地說著。岡崎小姐是不是有成為相聲演員或者政治家的才能呢。
「或許在這世上,知道答案的只有你一個人。」
她說罷,轉身要離開護士站。
「請等一下!」
我沒做思考便喊了出來。
「安靜些,現在是晚上。」
「抱歉。那個,我們班要演話劇,明天正式開演,所以我想來看看她。我想告訴她,我會為了她加油的。能不能請您將這句話傳達給她?」
「看我心情吧。」
岡崎小姐說罷就離開了。我最後也沒見到真瑞,老老實實地回去了。
文化祭前,我度過了一段痛苦的時光。
「卓也同學,你別動。」
飾演朱麗葉的我被班級里的女孩子們抓住,她們在教室里為我進行正式的化妝。而且我還穿著誇張的禮服裙。我聽說過要穿禮服,但沒想到還要化妝。
「用不著這麼認真吧……」
我厭倦地說,然而班級里氣氛高漲得很,完全沒人聽我的抱怨。耳邊全是男生們的竊笑聲。耳邊不停地傳來「岡田化了妝很好看吶」」說不定比我還漂亮」」話說岡田意外地長得不錯吶」這種連安慰也算不上的話,然而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只覺得自己滑稽可笑。真想現在就不管不顧地逃走。
「岡田,緊張呢?」
演羅密歐的香山一身貴族的打扮,湊過來看我化妝,一如既往地看熱鬧不嫌事大。
「完全沒有。」
我很想跟他說你才在緊張。我能看得出來,他的表情很僵硬。
「大家能喜歡就好了,岡田。」
在我穿著女裝出現的瞬間,就已經決定了
莎士比亞的悲劇將成為喜劇的命運。
「你也穿女裝就好了。羅密歐其實是女人,我們就可以演一出煥然一新的百合向悲劇了。」
雖然說悲喜劇完全調轉了。
「然後出演的其實是兩個男人?」
「真好笑。」
雖然這話是我自己說的,但我完全笑不出來。
即使如此……雖說覺得很煩,但我仍打算認真對待,直到最後。
因為這不是為了我自己。
練習的時候也是很認真的,所以沒關係。
「沒問題吧?」
我忽然緊張起來,問香山說。
「哦,很適合你。」
不知為何香山回答我的是對我女裝的看法。我戳了他一下。正好化妝完畢了,就在打算站起來時,我脫下來扔在角落的校服口袋裡傳來手機的震動聲。我連忙跑過去,看了看屏幕。
上面顯示著渡良瀨真瑞。
而且,是視頻通話。
「喂,岡田,馬上就演出了。」
不知是誰說的,我沒管他,兀自接通了通話。
畫面上滿滿的都是真瑞的臉。
看見她的臉,我笑起來。
「聽說你想見我?」
她的黑眼圈很重,眼睛也通紅。她臉上一團糟,完全沒想要掩飾之前哭過一場的痕跡。我從沒看過這麼狼狽的她。
「怎麼樣?」
她不知為何,挺起胸,一臉得意地說。
「不管別人怎麼說,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
我是真心這麼覺得的。「現在」被施了魔法,如果是「現在」的話,我的話語也一定能傳達給她。
「哈哈,話說回來卓也的臉好厲害,像公主一樣。」
真煩。
「我要上了,真瑞。」
我開著視頻,走到走廊。穿著禮服,濃妝艷抹的我一出現,走廊的師生一起看過來,發出了不知是悲鳴還是歡呼的聲音。
演員們要穿著演出服裝,從被用作休息室的教室一路走到正式演出的禮堂,這是我們學校的傳統。
來往的學生們,都停下腳步起鬨。
在我身後跟著我班同學。我走在最前,一步一步,坦坦蕩蕩地走過走廊。和真瑞的通話還連接著。我打算帶著真瑞一同去。
「卓也好厲害。」
真瑞感動一般地說。
「接下來就是正式演出。」
我也在緊張。
「加油!」
真瑞說。
「嗯。」
我簡短地回答,接著繼續往前走。
我們進入了禮堂。
我找到了芳江老師,走近她。
「你這是什麼呀,卓也同學。裝扮真誇張。」
芳江老師看著我,半開著玩笑。
「老師,這件事先放一放,現在我在和真瑞視頻通話呢。」
「誒?什麼?」
「能不能請您把我的手機對著舞台?真瑞也是班級一員,我覺得她也想看的。」
說完,我把手機遞給了芳江老師。聽了我的話,她也不會拒絕吧。老師沉默地點點頭,接過了我的電話。我轉過身,從禮堂的觀眾席回到了舞台側面。
「香山,真瑞在看著呢。」
我對神情嚴肅地等著出演的香山說道。
「我知道。剛剛你和她通話了吧?」
「是的……好好干吧。」
「說得也是。」
接著,我們的話劇,羅密歐與朱麗葉開始了。
雖然是話劇,但觀眾的反應大多是笑。畢竟演朱麗葉的我是個男生,他們也只能笑了。不過這無所謂。
只是香山的模樣很奇怪。
不知他是緊張還是怎麼回事,在正式開始前明明做好了完全準備,一正式開始就沒了精神。他竟然是一正式演出反而會緊張的那種人嗎,我驚訝地想。然而我已經破罐子破摔,乾脆認真出演朱麗葉。
劇快到了結尾,接下來終於到了羅密歐和朱麗葉死的時候了。
首先是飾演朱麗葉的我要喝下假死之藥,在舞台中央死了一樣地躺著。
接著飾演羅密歐的香山發現了死掉的朱麗葉後,要喊出練習了幾十次的台詞。
「啊,朱麗葉,你怎麼死了呢!」
然而就在那時,他十分異常。接下來的台詞他沒再念。我必須得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但我還是沒忍住微微睜開眼睛,看他究竟怎麼了。
我眼前有個笨蛋。
香山在哭。
在嚎啕大哭。
從二樓掉下來也沒哭的香山在哭。
他哭得太兇,以至於接下來的台詞都念不出來了。
注意到他的樣子的觀眾席那邊亂成一團:「喂,怎麼了啊」「他哭了」「這是搞啥呢。」「什麼情況啊」。練習時候明明那麼沒幹勁,現在他卻無法控制自己。
「那明天我把你當成渡良瀨真瑞來演就行了嗎?」
我想起了昨天香山說過的話。
一陣沉默降臨,像是廣播壞掉了。
喂喂,香山,接下來怎麼辦啊。我膽戰心驚地看著香山。
他的眼淚還沒有停。
但是總算調整了呼吸的香山,一口氣說完了接下來的台詞。
「我也死掉吧,朱麗葉,我隨你去。」
接著香山要喝下毒藥。
我反射性地伸出了手。
「等等。」
我坐了起來,抓住了羅密歐的胳膊。
在那裡除了我以外的人都驚呆了。
那是當然的。本應睡著的朱麗葉忽然坐起來,阻止了羅密歐的自殺。這樣的話兩個人就不會錯過了。這樣一點都不悲傷。
「別死,羅密歐。」
我精神百倍地站起來,睜開眼睛喊道:
「因為朱麗葉還沒死啊!」
下個瞬間,禮堂里發出一陣爆笑。
「我是假死啊羅密歐,所以不要死,朱麗葉還活著!」
「啊,啊,啊……」
香山一臉驚愕地看著我。站在舞台側面的同學抱著頭:「太亂來了……」
「啊,lucky——」
香山如此說。觀眾席傳來的笑聲更大了。
我以為自己會被全班的人炮轟,然而意外的是,生氣的人基本沒幾個。普通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大家都看膩了,再加上我結尾的即興演出受到了好評,也就沒誰會抱怨了。甚至還有很多人誇我做得不錯。不管怎麼說,已經結束了,也就沒人說三道四了。
唯一一個抱怨的就是班主任芳江老師了吧。
「岡田同學,你最後的那個有些……」
我沒管小聲抱怨的她,接過了手機。屏幕上是滿臉笑容的真瑞。
「看見了嗎?」
「嗯。那是我至今為止看過的最有趣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感謝誇獎。」
我穿著禮服裙走向禮堂外。總覺得我似乎在將變小了的真瑞捧在手裡。
禮堂外面已經紅霞滿天。不知何時秋天來了,天變短了。
「餵——朱麗葉!」
我回過頭,看見香山追了過來。香山也還穿著羅密歐的服裝,揮著紙板做的劍。他將什麼丟給我。我接過來一看,是卸妝棉。
「彰也是,好棒。」
真瑞注意到了香山,說道。
「演得很賣力吧?」
真好意思說,我想。
「岡田,接下來去參加慶功宴嗎?」
香山滿不在乎地說。「沒興趣。」我邊用卸妝棉卸妝邊回答。比起那個……我現在更想早些見到真瑞。那是我真實的想法。
「我想去!」
「……就是說」
「去吧卓也,這次好好報告給我。」
「我說……」
「今天的主角是卓也。啊,是女主角。所以你可得去啊。」
她說完,啪地掛了電話。
……難道她這是在照顧我的情緒嗎。
如果是的話,我真的不擅長聚會這種交際。明明我沒想讓她為我這麼做。我只是想去見她而已。
「我說,岡田。」
「看剛才那樣子,感覺你還在害怕。」
「你想說什麼?」
「她喜歡你呀。」
「煩死了。」
最後那天我還是去參加了慶功宴。之後去唱了歌,有誰唱了歌詞是「青春轉瞬即逝」之類的歌。大家好像都很開心。結果我還是找了個時機溜走了。已經十
一點多了。我猶豫著要不要去醫院。但是昨天剛被岡崎護士訓了,而且我也希望真瑞能好好休息。總之,我決定明天去醫院。
回到家裡,我想起了那個水晶球。說起來,我買了材料,卻放在家裡一直沒動。正好現在很閒,於是我讀著真叔叔送我的書,試著修理它。
首先,把迷你圓木屋和買來的玻璃瓶的蓋子用膠水黏在一起。接著在瓶身里注滿液體。接下來,把名為雪粉的人造雪花放進去。我一直以為的紙屑就是它們。
最後把蓋子蓋上,再倒過來就完成了。水晶球的完成度很高,沒想到這麼容易就完成了。
它並非原來的水晶球一樣是圓的,而是用玻璃瓶做的東西,所以看著沒那麼好看。
6
第二天下了雨,我打著傘去了醫院。傘架上插滿了傘。難道是感冒流行起來了嗎。把傘放進有鎖的傘架里很費時間,於是我隨便把傘往裡面一戳就完了。真瑞從多人病房轉移到了單人病房,從四層移到了六層。但是我不想等電梯。我的感情就是這般急切得無法自已。包里裝著水晶球。我一階階地沿著樓梯往上爬,流了些汗。簡直就像是一場小小的修行一樣,我心想。
要好好地說出來。
今天,我要再一次,好好地說出來。
好不容易上到了六樓,我來到了真瑞的病房門口。
門上掛著什麼牌子。
謝絕探視。
牌子上這麼寫著。
我打了個哆嗦。看到這句話,我覺得自己的後腦被狠狠地給了一下。脊背發涼。騙人的吧。
我站不穩,於是蹲了下來,氣喘吁吁,幾乎要無法呼吸。世界打著轉,讓人想嘔吐。我在原地蹲了一會兒。
裡面怎樣了呢。但是就算我能進去也無濟於事。如果真瑞的病情因為我而惡化了那就更得不償失。可是我不論如何都想知道真瑞的狀況。
我想找岡崎護士,於是來到了護士站。前天我也來了,但醫院的走廊和護士站似乎完全變了一副模樣。明明什麼都沒變,我卻覺得自己在這裡很多餘。
「請問,我想知道,渡良瀨真瑞現在怎麼樣了?」
但是岡崎護士不在那裡。不知她今天休假,還是正在忙。
「你是哪位?」
我不由得吃了一驚。我是真瑞的什麼人呢?我自己都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描述我們的關係。
我是……
「只是她的熟人而已。」
「渡良瀨今天謝絕探視。過幾天再來吧。」
被這麼直白地告知,我只得無力地離開了護士站。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就這麼回去。
我在真瑞病房前的長椅上垂頭喪氣地坐下。
我擺出這副模樣的話,岡崎護士會過來向我搭話也說不定。但是最後她也沒出現。
我惶恐不安,感覺要死了一樣。
過了一會兒,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到時間了……」
有別的護士告訴我說,探視時間結束了,回去吧。我連回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我無言地、腳步沉重地走上了電梯。
在回去的路上,我用手機給真瑞發了二十多條信息。
>怎麼了?
>你還好嗎?
>不好嗎?
>你還活著吧?
>你還很精神吧?
>告訴我你很精神啊
>沒錯吧
>餵
>別死啊
>你不能死
>你還有事想要我做吧
>還有好多呢,不是嗎
>死很無聊的
>因為死了就一無所有了
>很無趣的
>一起玩吧
>現在我在便利店吃泡麵
>就算很悲傷肚子也會餓的
>這件事好傷感啊
>下次我們溜出醫院一起去哪裡玩吧
>要是早一點這麼做就好了
>是吧?
>一起享受人生吧
>你還活著呢吧?
>活著啊
>拜託你了
>求求你
>活著啊
信息再沒有被打上已讀的標籤。真瑞完全沒有回應。
我徹夜未眠,天漸漸亮了。我甚至覺得自己今後的人生都不需要睡眠了。我感到一陣噁心,把昨天吃的方便麵一下子吐了出來。我真希望自己能替真瑞生病。我甚至想要替真瑞去死。在沒有真瑞的世界裡,我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在家裡待著也全無睡意,也沒心情去上學,於是我決定出去轉轉。因為睡眠不足,腦袋昏昏沉沉的;同時卻又很清醒。這種感覺付諸語言是自相矛盾的,但這確實是我當時的感受。
清晨的住宅區里空無一人。這讓我感到寂寞。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這麼害怕孤獨了。明明從前,我只覺得別人都很煩。人還真是善變啊,我冷靜地想到。
坐著電車,我來到了商業街的遊戲廳里,玩射殺殭屍的遊戲。殭屍一次次中彈負傷,卻還是不懈地撲過來攻擊我。真是頑強的生命力,我不禁感嘆。最後我被殭屍咬死,我就去玩了賽車遊戲。猛烈的撞擊之後,我還活著。我是不壞金身,怎麼搞都死不了。
然後我一個人去照了大頭貼。看著機器把我的眼睛修得越來越大,我笑出了聲。來到外面,我把那些照片用打火機燒了個乾淨,然後點燃三支煙一起叼在嘴裡。濃密的煙霧嗆到了眼睛。
過馬路的時候,我突發奇想,鑽進了一輛停在路邊的計程車。「去海邊」,我告訴司機。我自己也不知道錢夠不夠,但是這都無所謂了。
真瑞在身邊的時候,我一直都很快樂,可是一旦變成孤身一人,無論做什麼都抹不去心頭的感傷。
車子到了海邊。錢剛好夠用。只是,回去的路不知道該怎麼辦。哎,反正都會有辦法的。搭個車也行。雖然我沒試過。
淡季的海岸上人稀稀落落的。我一頭扎進了沙灘里。沙子沾了一身。偶爾路過的人們看著我,仿佛看一個怪人一樣。無所謂的。我在沙灘上滾來滾去,就像躺在自己家的地毯上一樣。時間知覺開始麻痹了。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可能睡著了,也可能還醒著。就算真睡著了,我覺得也不過只是睡了數秒而已。時間很快過了傍晚,到了夜間。
回過神來的時候,一位警察正盯著我。
「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還正常。」
我面無表情地回答,這時手機突然響了。我連屏幕都沒看,馬上接了起來。
「對不起,昨天我一不小心睡著了。你怎麼了?給我發那種消息。讓你擔心了?」
電話里傳來真瑞的聲音,然而聲音有氣無力的。
「嗯。對不起啊。當時真是有點著急了。」
「卓也?!你哭了?」
真瑞吃驚地問我。
「真煩啊你。我才沒哭呢。」
最後,我這樣回答道。
第二天早上,我來到了病房。真瑞的胳膊上插著好幾根不知道是什麼的管子。儘管如此,她出乎意料地很有精神。我剛進病房,她就一下子坐了起來,看著我。
「最近總是有點犯困。睡覺的時間也變長了。」
真瑞或許不知道我昨天來過吧?
那無關緊要。
「看到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說著我都快笑出來了。這就是我真實的想法。
要是真瑞身體健康的話,我或許會對她動些別的念頭。
想讓她為我做什麼。
想讓她喜歡上我。
想被她溫柔相待。
想要她別再說謊。
但是,當這樣的願望一片一片地被剝盡以後,最後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希望她能活著。
她還活著就夠了。
「怎麼了?卓也?」
我拼命忍住眼角的淚水。
「你別不說話呀。」
「我沒有錢。」
「誒?想要錢了?」
「不是啊。我打了車去海邊,那時候身上沒錢,可壞了。」
「你為什麼要去海邊啊?」
「我想到海里游泳,但是水實在太涼就沒進去。之後警察覺得我可疑,把我叫過去問話了。」
「你傻吧?」
「說不定。我在派出所借了錢才回來的。
」
「去還錢也挺麻煩的呢。」
「坐電車得挺久啊。」
「卓也,過來一下。你聽。」
真瑞向我招手示意。我走近了病床。
「嗯。」
我有點緊張。
真瑞伸出手,把我一把拉了過去。
我像摔倒了一樣撲進她的懷裡。
一陣柔軟的觸感。
「幹嘛啊。」
我被她緊緊摟著。
「你不是讓我聽嗎?」
「嗯。你聽,心跳的聲音 。」
仔細聽,確實能聽到。
「不是還精神地跳著嗎?」
我輕輕抱住了她。
「哇,別,喘不上氣了——」
真瑞害羞似的笑了。
「放開我,變態,痴漢!」
不想放手。
「卓也,我心裡很難過。」
說著,真瑞推開了我。那雙手還很有力量。
「吶,你想想看。要是喜歡的人死去了,那該多傷心啊。多痛苦啊。一輩子都沒法忘掉呀。你也不想這樣吧?我試著去想像了一下。我覺得活下去都很艱難。所以呀,你還是放棄了吧?就在這兒,放棄吧。」
「夠了。」
我盯著她的眼睛,說道。
「傷心也好,痛苦也好,我都不介意。我絕對不會忘了你。」
「那好難辦呀。」
真瑞移開視線,低下了頭。
「我喜歡你。」
我不想再躲避喜歡她的心意了。我覺得我沒法逃避自己的真心。
我想,我……不,我們已經沒法再逃避了。
「那樣會讓我為難的。」
真瑞躲閃著視線,身體不住地後退。她像是恐懼著什麼一樣,坐著抱成了一團。
「為什麼啊?」
真瑞沉默了很久。我沒有看時鐘,不知道持續了幾秒還是幾分鐘,我們沉默無言,仿佛整個世界靜止了一般。就連身體也一動不動。
然後,真瑞看向我。
只是沉默著,盯著我看。
我也沒有移開視線。
我們就這樣相視良久。
我覺得自己不能移開視線。要真這樣做了,我怕會失去什麼。
真瑞看著我,眼神里隱約帶著怒氣。
她的眼睛清澈動人。
一行淚水從她的眼角划過。
哭出來以後,淚水就像決堤似的流個不停。
即便如此,我還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很久之後,她才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也喜歡卓也呀。」
要是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該多好啊。
一想到真瑞的生命將至盡頭,有時候,我自己也有種想死的衝動。
人總有一天會死。無論是早是晚,總會死的。既然如此。
那什麼時候死不都一樣嗎。有時自己也會這麼想到。
她死去以後,這個世界還是一切照常運轉——我不覺得自己能承受這種殘酷。要是世上的所有人都一起出生,一起死去,我或許不會這麼憤怒。
世界真是殘酷。
我不清楚自己活著的意義。我並非最近才這麼覺得,很早之前我就一直如此了。
「你最近臉色可不太好啊。」
課間休息的時候,香山盯著我的臉說道。
「少管閒事。」
「你沒在想什麼壞事吧。」
「壞事?你想說什麼啊?」
我答完,香山默不作聲了。
「難道說我現在的表情就像是要揣著炸彈衝進國會議事堂一樣嗎?」
「嗯。簡直要裸衝進女校一樣。」
「一起去?」
「我會一直陪著你。」
我微微一笑,香山也和我一起笑了。
「香山,謝謝你啊。」之後,我向他道謝。
「你和渡良瀨真瑞現在進展得怎麼樣了?」
「現在一籌莫展啊。」
這就是我現在的感覺。
「那你倒是想辦法啊。你不是大男子漢嗎。」
這和男女根本沒關係嘛。我想要這麼說來著,但是這樣未免太無趣了,我沒有說出口。
「該怎麼辦呢。」
我漫不經心地隨口一問。
「你只要陪在她身邊,聽她傾訴就好了。」
香山給了個理所當然的建議。一個提給普通情侶的普通建議。
「是啊。」
我簡短地回答道。
我們數著日子度過每一天。真瑞的身體情況時好時壞,總是不穩定。有時還會像以前一樣禁止探望。儘管如此,在她狀態不錯的日子裡,我們還是能談天說地。經過這些日子,真瑞已經不再拜託我做「死前想做的事」了。
因此,一天我對真瑞說。
「你沒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那……我想要親親。」
真瑞回答道。
「就是說我只要像往常一樣,替真瑞找個人親一下就好嘍?」
「是呀。卓也只要和你想要接吻的人親一下就好了!哎別,等一下,呀——!」
我一把按住了真瑞,硬是要親上去。真瑞拼命地掙扎反抗著。
「還早!我們還早呢!」
真瑞說著這樣的話。因為她的反抗實在太激烈,我最後還是放棄了。
「我喜歡你,卓也。這麼長時間以來,對不起了。」
真瑞說著,就像是在安慰沒能成功接吻的我一樣。
「吶,你說我們是不是該早點像這樣表明心意呢?我們太晚了吧。」
「不……但是,我覺得這對於我們來說是必要的。要不是因為我們經歷過這麼多事,我們或許就不會發展成今天的關係。所以,這樣就好了。」
「就像那個拙劣的水晶球一樣?」
真瑞笑著指向床頭柜上的水晶球。那是我用玻璃瓶親手做出來的,裡面裝飾著和以前一樣的木屋模型。
「你不喜歡嗎?」
「雖然不好看……但心意我感受到了。」
最近,我漸漸變得夜不能寐。
取而代之,我在課上補覺。這樣一來,白天我盡在睡覺,我的生活完全晝夜顛倒了。
這天,我在深夜裡醒了過來。看向時鐘,時間才凌晨兩點。從我入睡開始還沒到一個小時。我打算再睡一覺,但是怎麼也睡不著。
我感到百無聊賴,於是自己打掃起了房間。
倒也不是非要掃除不可,只要是能讓我忘記思考的事情,我都願意去做。
房間裡儘是些沒用的東西。不如全都扔掉吧,我心想。
一根繩子從桌子的抽屜里垂了下來。
那是我以前從姐姐鳴子的房間裡拿來,藏在自己房間裡的東西。
自從男朋友在交通事故中去世之後,鳴子愈發悶悶不樂了。
儘管如此,我覺得她還是有意地在我面前表現得更加活潑。
那時我才初中一年級,從鳴子來看,作為傾訴痛苦的對象,或許我還太年輕了。
就算這樣,我還是擔心著鳴子。
有一天,我走進鳴子的房間,正好看到她在做些奇怪的事。
她在繫繩子,把它綁成一個繩圈。
「姐你幹嘛呢?」
「卓也,先敲門後進屋懂嗎?」
姐姐有點生氣地對我說道。
「你要用這個做什麼呀?」
「今天你看到的東西,千萬不能告訴媽媽,或者任何人。絕對要保密啊。」
「為什麼啊?」
「因為這事關人的尊嚴。」
那時,我還沒能完全理解鳴子那句話的含義。
只是因為鳴子的表情太過嚴肅,我也只有「嗯」地同意了。
但是,就算不懂她話里的意思,繩子的意思我還是隱約明白的。
第二天,鳴子在橫穿馬路的時候,被轎車狠狠地撞到,去世了。
據說,在那個連紅綠燈都沒有,車輛飛馳的幹道上,鳴子試圖躲避著車輛跑過馬路。
誰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做這麼莽撞的事情。
只是,在為鳴子守靈之前,我回憶起了那條繩子。我進入鳴子的房間,拿走了繩子,把它藏在了自己的房間裡。我直覺到這件事不該跟別人說,因此我也一直沒告訴任何人。當然,跟心理諮詢師講就更不可能了。
現在,我多少明白一點鳴子所說的「尊嚴」的意思了。
我隨手
把鳴子做的那個繩圈套在了脖子上。
然後我輕輕地合眼,就這樣躺了下來。
我感覺這樣自己就能在夢裡遇見鳴子了。
我已經決意辭掉在女僕咖啡廳的打工了。我完全沒法集中精神工作,甚至還會給別人徒增麻煩。話雖如此,其實最重要的理由還是我想要珍惜和真瑞在一起的時間。
但是,我一把自己要辭職的事情告訴店長,心中就不由得湧起一股傷感。我居然會想到想要珍惜剩下的每一天這種理由。我因為這種理由辭職,不就像是已經接受了真瑞的死一樣了嗎。想到這裡,心裡總感覺很難受。
結束了最後一次的工作,回去的路還是一如既往地和小莉子前輩一起走。
「你沒事吧?」
回去的路上,小莉子前輩來來回回問了我快三十遍。真是聽得有點心煩了。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臉色恐怕真的不怎麼好,就不想再抱怨什麼了。「我沒事的。」我回答著,心裡最先出現的倒不如說是抱歉的心情。
信號燈從綠變紅了,但我完全沒有注意到。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養成了低頭走路的習慣。小莉子前輩已經先過了馬路,從對面回身招呼我。「岡田君,不快點過可就危險了哦。」
我環視四周,街上來往的車子稀稀落落的,朝我開過來的只有一輛小轎車。
「我沒事的。」
不知不覺間,我全身失去了力量,只是茫然地盯著車朝我駛來。
我察覺到,這輛車和當時撞死姐姐的是同一種車型。
那時,我感到什麼東西一下子閃進了我的腦海。
要是我再站在那裡一會兒的話,我覺得自己就能理解鳴子那時的心情。
我僵住了腳步。
這感覺就像是鬼上身了一樣。
「——————!!!」
小莉子前輩大聲喊著什麼,我才一下子回過神來。她已經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像是要把我和車子隔開一樣,朝我撲了過來。
「快停車!!」
車子一個急剎車,最後差點就要撞到小莉子前輩的時候停住了。小莉子前輩拽著我,近乎筋疲力盡地把我拉到了人行道上。
小莉子前輩憤怒地瞪著我,我感覺自己可能要被教訓一通。但是無論被怎麼說都無所謂了。可是她只是沉默,然後抬起了手。我還以為她要扇我耳光。但她沒有,只是輕輕地捧住我的臉。
小莉子前輩哭了。
我完全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哭。
「岡田君,你的心已經死了啊。」
留下這樣一句話,小莉子前輩轉身離開了。
我呆站在夜晚的街道上,不知所措。
7
真瑞越來越少說話了。可能對於她來說,連說話都已經很痛苦了。
有時候真瑞還生我的氣,因為一點點小事就和我吵架。我們吵架時,她總是會說「你還是別來了」、「再見」,這些話都快變成她的口頭禪了。我從沒有認真回應過她的這些話。
真瑞現在總是哭。或許之前她都只是在我面前故作堅強而已。她會生我的氣,或許也是因為她不再對我掩飾自己的弱點了。要真是這樣,我倒也沒有什麼反感。
「真病死了也挺不開心的,要不然卓也你來殺了我怎麼樣?」
那天,真瑞很有精神,而且心情也不錯。這些日子裡,很難得她能說這麼多。
「我還不想進監獄呢。」
「那我們兩個人一起殉情吧?卓也,你願意陪我一起去死嗎?」
真瑞講了一個讓人完全笑不出來的笑話。
「好啊。那你想怎麼殉情呢?」
「跳河是不是有點太土了?」
「這種事就沒必要費腦筋了吧?」
「上吊怎麼樣?」
我試著想像那個場景。我們兩個人的屍體搖搖晃晃地吊在空中,總感覺樣子傻乎乎的。
「哎哎,那跳樓怎麼樣呢?」
我們一起從高空跳下去——這果然也太蠢了。比起浪漫,更像是什麼必殺技,就像棒球里的雙殺或者滾地球一樣。
「那切腹呢?」
我提了一個建議。
「有點太正經了吧?而且得有一個人,最後把切腹的人的腦袋一刀砍掉才行啊。這樣不就有一個人死不了了嗎。要是沒死成可超~痛的哦。我還是想要更輕鬆地殉情啊。」
「那凍死呢?」
「但是得去哪才能凍死啊?」
「雪山之類的?」
「太遠了吧!」
「冰箱呢?」
「有能同時裝下兩個人的冰箱嗎?」
「得冰櫃才行啊。」
「那我們去找冰櫃吧。」
但是就算我們這樣講著笑話,我也不怎麼高興。
其實我是希望她能更隨心所欲地耍性子、大笑的。
我希望她就像最開始時那樣,讓我做些類似於懲罰遊戲的滑稽事,看著我苦惱的樣子哈哈大笑。
「你已經沒有『死前想做的事』了嗎?」
我問道。
「那,最後一個。」
真瑞正對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說道。聽到「最後」這個詞的時候,我心裡一驚。
「我想知道人死了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聽完她的話,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回憶起了被香山幫助的那天。
那時。從我沒有死成的那時起,我一直——
活得像一具行屍走肉一樣。
所以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真瑞,今天晚上我還會過來的。」
說完,我走出了病房。真瑞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她沒明白我在盤算著什麼。但是你很快就會知道的,我在心中暗想。
我先回了一趟家,冷靜下來,試著去思考。這不是我一時衝動才想到的。所以我不會動搖。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
我在鳴子的祭壇前雙手合十。
鳴子姐姐。
姐姐,你去世以後,我想過很多次,為什麼你要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呢。我可能考慮過不止一百次。但是,我一直不理解你的心情。我一直覺得你很蠢。我完全沒法理解想死的感覺。就算我們是姐弟,但畢竟不是自己的經歷,或許理解不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好幾次我已經放棄了思考你的想法。但是我果然還是很在意。
姐姐在戀人去世之後自己也活不下去的心情,那時的我還不可能明白。畢竟,要是沒有喜歡上任何人的話,也就不會為了他的死而如此痛心了。
但是,我終於明白了。
我明白了那種絕望的意義。
——所愛之人死去之時,自己也非陪葬不可。
最近,我也差點被車撞到。
那時,我覺得自己終於明白了
——鳴子的心情。
「你這是要給鳴子拜多久啊。」
媽媽的聲音把我的思緒拉回了現實。她正忙著把飯菜端上餐桌。
「我也搭把手吧。」
說著,我也站在了媽媽旁邊。
「看著總感覺怪怪的。」
晚飯吃的是鳴子很喜歡的咖喱飯。鳴子去世以後,媽媽也還是每周都要做上一次。
「我們家的咖喱是不是有點怪?」
媽媽聽我說完,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我們家不是一直都放海鮮嘛,但一般都是放肉吧。這是鳴子姐姐的偏好嗎?」
我補充完,媽媽笑了。
「其實是我喜歡。」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
「你爸爸不是不喜歡咖喱嘛,所以在鳴子出生之前我都很少做咖喱。但是鳴子和媽媽真的很像,她也喜歡吃海鮮咖喱。之後我才光明正大地把咖喱端上餐桌的。」
「所以說媽媽只是因為自己愛吃才一直做的?」
「猜中啦。」
說著,媽媽調皮地笑了。
「幫我添碗飯吧。」
我其實已經很飽了,但還是跟媽媽這麼說道。
「你自己去盛唄。」
嘴上這麼說著,媽媽卻還是幫我盛了一碗飯。
「那個,媽。」
一邊吃著,我一邊說道。
「我已經好多了。」
一瞬間,媽媽先是一副沒明白我在說什麼的樣子,之後又一下子恍然大悟了。
把自己內心的想法全都說出來實在太難,我只能用這種說法了。
「真的?」
媽媽有點喜出望外。看著媽媽的表情,我心裡不覺一陣刺痛。
「嗯。
已經沒事了。」
之後,我沖了個澡,刷完牙,換上了白襯衫。
然後我來到了陽台,給香山打了個電話。
「幹嘛啊?」
「我得轉校了。」
果然,我沒能把全部的真相都告訴他。
「啊?太匆忙了吧。」
「我爸要去外地工作了。」
「去哪啊?」
「你猜是哪?」
「國外嗎?」
「你猜對啦——」
我說著,語氣仿佛都在誇他真厲害。
「那我會寂寞的啊。」
「香山,這麼久以來,謝謝你了。」
說完,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你剛才騙我的吧。」
香山毫不費力地看穿了我的謊言。
「岡田,你現在在哪?」
我掛斷電話,把電源也關閉了。
然後,我給龜之助餵了一大堆餌料。龜之助還是慢悠悠的,無精打采地望著我,在水槽里拱來拱去。要是能轉世重生,我真想變成烏龜——雖然我並不相信這世上有什麼轉世重生。
晚上十點都過了,我出了門。
「都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啊?」
媽媽擔心地想要留下我。或許她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媽,你別操心了。」
我出來了。
夜裡,我偷偷潛入了真瑞的病房。真瑞正靜悄悄地等我來。
「好晚啊,卓也。」
我把病房角落裡的輪椅搬到了床邊。真瑞的體力已經衰弱了太多,終於連走路都困難了。
「你要去哪啊?」
「樓頂。」
「那個,電梯只到七樓,沒法去樓頂呀。」
所以輪椅沒有用啊——真瑞仿佛在對我說。
「你要背我上去嗎?」
真瑞的聲音有點興奮,我也不由得心跳加速。
我從來沒有背過女孩子,雖然沒有自信,但現在決不是可以猶豫或者是失誤的時候。我故作鎮靜地蹲在了病床旁邊,讓她上來。
「嘿。」
真瑞像是緊緊抱住我一樣,猛地撞在了我的後背上。最開始我還以為她在惡作劇,但我很快就意識到,她已經沒有力氣慢慢抓住我的後背了。
我打開病房的門,進入走廊。
敵人——會阻攔我們的護士不在附近。沒問題的。
我走到走廊盡頭,轉彎來到了樓梯的緩步台。一步一步,我小心翼翼地向上走著。
真瑞無言地緊緊抓著我。
這一刻,我感到了至高的幸福。
沒有一點悲傷。
我甚至感到,自己就是為了體會這段時光而生的。
我用心感受著這短暫卻溫馨的時光,一步步地走上通往樓頂的台階。
到了。
這還是自那次天體觀測以來,我們第一次登上樓頂。
「好黑呀。」
耳邊,真瑞低吟般輕聲說道。
屋外,晴朗的夜空一望無垠,星辰和月亮放出清澈的光芒。或許是入秋的緣故,月色比以往更加美麗。
我用力地一步一步踏在水泥地面的樓頂上。
「啊。」真瑞驚叫道。
與此同時,我隱約看到了背後傳來的亮光。
「我今天發光好厲害啊。」
回頭看去,真瑞的身體已經相當明亮了。
這種發光的症狀是發光症的患者所特有的。他們的身體一旦暴露在月光下就會發光,而且發光隨著病情惡化而增強。真瑞現在釋放的光強已經和天體觀測那時不可同日而語了。
「就像螢火蟲似的,漂亮吧?」
真瑞有點害羞地說道。
「你就是全宇宙最漂亮的。」
我把真瑞從背上放下來,讓她坐在了長椅上。
「風兒真涼爽啊。」
真瑞的一頭長髮搖曳在徐徐的晚風中。
「能遇到卓也,我真是太高興了。」
在一片漆黑里,真瑞發著光。只有她的表情我看得一清二楚,比遠處的月亮星星都清楚。
「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真瑞說著,臉上浮現出滿足的神情。
她的表情仿佛在說,她已經完全接受了自己即將到來的死亡。
「嗯,我也沒有。完全沒有。」
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卓也和我不一樣哦。」
「沒什麼不一樣的。」
我的人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你得和我不一樣才行啊。」
她看上去很悲傷。
然後,我用手指合上了她的眼睛。
「幹嘛呀?」
「你先別管了。在我說可以了之前,把眼睛閉上,好嗎?」
「……嗯。」
之後要做的事才是我來這裡的本意。
我快步走向樓頂的角落,一下翻過了護欄。眼前只有無盡的黑暗。這兒是九樓,所以肯定能行。以前二樓那次真的不算什麼。
再邁出幾步,我就能華麗地縱身一躍。那時的香山已經不值一提,我的這一躍才是真的。我離邊緣又靠近了一步。到了離摔下去只剩下半步的地方,我回頭看向真瑞。
「好了,真瑞!」
真瑞睜開了眼睛,看著我,她臉上寫滿了困惑。
「你……在幹嘛呢?」
真瑞有點驚呆了。
「我要去死了。」
我的腦子很奇怪嗎?我不這麼覺得。
奇怪的是真瑞會死去的世界。
「我來告訴真瑞,人死了會變成什麼樣子。」
「……你傻了?」
「我來告訴你,死沒什麼可怕的。」
「死怎麼會不可怕呢。」
真瑞的聲音顫抖著。
「怎麼會不可怕呢!多嚇人呀!我其實到現在都還怕得不行呢!」
「我倒是覺得活著更讓我恐懼。」
我說道。
「比如,活下去的話,我會對逐漸遺忘的自己感到恐懼。我會忘記你的笑容、你的聲音、你的喜怒哀樂、你的呼吸,讓英語單詞、無趣的同學們的名字、新的路線,還有以後遞名片的禮儀取而代之——我害怕這樣的自己。比如,我活下去的話,或許有一天我會覺得人生也沒那麼糟。
這讓我害怕。」
「那你就不活了?」
「我一直對自己活著感到懊悔。」
鳴子死後,我一直很自責。
「你不會有時覺得世界很殘酷嗎?我一直都這麼覺得。每天都有人死去,又有新的生命誕生。每個人都忘掉已逝之人,只是注視著光明的未來。珍惜的人會死去,但世界會照常運轉。
還有什麼比這更殘酷嗎?
我沒法忍受這樣的世界。我也不想忍受。」
「那很奇怪呀,卓也。」
「我想讓真瑞看到我死的瞬間,看到人死之後的樣子。你不是對死感興趣嗎?其實我也是啊。
或許我正是因此才如此傾心於你。
我想要死在你前面。」
接著,我轉過身,背對真瑞。
我的眼睛逐漸適應了夜的黑暗。
望向腳下,隱約可見在遠處的水泥的地面。九樓實在是很高了。要是跳下去肯定是當場死亡了。
香山。
我要完成比你更厲害的一跳。
這樣,我覺得自己終於明白鳴子的心情了。我覺得自己能夠離鳴子越來越近。
我的腿顫抖了。
背後傳來了咚的一聲。
是柵欄搖晃的聲音。
我吃了一驚,回頭看去。眼前的一幕令人難以置信。
真瑞就站在就在我身邊,柵欄的後面。
她明明已經幾乎不能走路了的。
她憑藉自己的力量,近乎是爬著來到了這裡。
「都無所謂了。」
她說道。
「人死後怎樣,都無所謂。」
我十分困惑。
無所謂?
怎麼會無所謂呢?
真瑞就要死了,她當然最在意這件事。沒有誰不是如此。就連健康的我都是如此,對人死後的事一無所知而感到恐懼。
「我剛剛注意到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一直在思考。
不對。
多虧了你,我終於注意到了。」
那是謊言。真瑞在說謊。
她只是想要阻止我。
「我一直都清楚。卓也很喜歡即將死去的我。」
整個人趴在地上的真瑞雙手緊抓柵欄,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靠著柵欄,站住了。看到她的樣子,我不由得心頭一緊。
「我一直都很擔心你。但是,我沒法接近你的內心。
因為我覺得自己不可能理解別人的絕望。
卓也的絕望和我的不一樣。
我想,自己的絕望是一個將死之人的絕望,而你的絕望是一個還要活下去的人的絕望。
我覺得二者真的差了很多。
我一直在盡力讓自己接受死亡。
我告訴自己,這就是生而為人的命運。
沒有人是不死的。
我想要一個一個地消除自己對於生的執著。
所以我才列了『死前想做的事』。
但是很痛苦。早知活著這麼痛苦,我就不該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與其這樣死,不如乾脆沒有活過。
我這樣想過很多次。
將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讓我有了各種各樣的經歷,把一切給予我,卻又奪去,最後把我殺死。要是真有神明的話,他一定是個冷血的變態。
我的整個人生充滿了悔恨。那些快樂的回憶讓我很委屈,甚至快樂的回憶本身都變得可憎。我愈憎恨,愈痛苦。
要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就好了。
從開始到結束,全都不存在就好了。
若不知生的幸福,又怎會為死痛苦。
我很久都想變成虛無。我想要接近虛無。
我想把自己的人生當作虛無。
我想切斷對這個世界的所有渴望。
但是,有一個人改變了我。
你來到了我的身邊。
即便我能放棄其他的一切,只有你我放不下。
儘管我一直都試著放下的。
或許,我腦子不正常了也說不定。
你在我心中竟然比我自己更加重要。
我剛剛試著想像了一下沒有你的未來。
我覺得只有那是我絕不可能接受的。
那時,我發現,原來我對這個世界還有期待。
你活著與你死掉的世界完全不一樣。
然後,我注意到自己隱藏了許久的欲望。
我想過求生。
我想要活下去。
活得更久。
永遠活下去。
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一直活下去。
想永遠活下去。
人死了以後是什麼樣子都無所謂!
我只是想再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啊,卓也。
都怪你,我已經放不下對生的渴望了。
所以,你得負責啊,負起讓一個將死之人重燃對生命的渴望的責任。」
真瑞的聲音就在我身邊。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裡顯得分外清晰。她的嗓音很清澈。
「我,渡良瀨真瑞,要把最後一個願望告訴岡本卓也。請你認真聽。」
真瑞倔強地對我說:「我想知道,要是我活下去了,會是什麼樣子。
我死去以後,世界會怎樣變化,我很好奇。一想到這兒,我就激動得心臟咚咚直跳。正是因為遇見了你,我才有了這樣的想法。
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覺得,自己一死世界就結束了。自己死掉,變成虛無之後,世界存在與否,我都無法感知。我覺得那就是世界的終結了。
但是,是你讓我知道了,那是不對的。我很好奇,卓也存在的這個美麗的世界,會怎樣繼續下去。
所以說啊。」
真瑞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下子呼出來似的說到。
「替我活下去,然後把答案告訴我吧。到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去看、去聽、去體驗各種各樣的事吧。然後告訴那個一直活在你心裡的我,人生於世的意義。」
我不覺從邊緣向柵欄退了回去,仿佛腳步自己被她吸過去似的。這是由死向生的一步。
這是我的戰敗。
我最後還是輸給了渡良瀨真瑞。
「你願意聽我最後的心愿嗎?」
真瑞的唇離我很近。
我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
真瑞趕快躲了開來,然後看著我的眼睛。
這次,真瑞給了我一個吻。
我喜歡你。
愛你。
那一夜,我對她說了不知多少遍。
* * *
從那之後,渡良瀨真瑞只活了最後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