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月下,有你綻放光芒 > 第一卷 你和羅密歐與朱麗葉

第一卷 你和羅密歐與朱麗葉(1/2)

目錄

1

在我的高中,一年生在文化祭上要演話劇。要演的節目已經投票決定了。

是羅密歐與朱麗葉。

不管怎麼說這也太俗了吧。

於是現在正分配角色。

「那就從朱麗葉開始吧。最好出幾位候選人,大家舉手表決。」班主任芳江老師說道。她表情明快,似乎並未受到她和香山的事情的影響。或許香山就是為了讓她在暑假期間能整理一下心情,而特意選的時機也說不定。

我環視四周,大家好似都對出演敬而遠之。我們的高中實力還不錯,很多人從高一開始就去補習班補習,希望參加這種活動的人占少數。配角還好說,主演級角色台詞多,練習量也大,是最不受歡迎的。不僅我們班,其它班大抵都是同樣情況。最後好像都得是老師拍板決定。

「沒人吶……」

芳江老師發出了遺憾的嘆息。

我深呼吸一次,做好思想準備,猛地舉起了手。

「我來。」

一瞬間,班級沸騰了,大家幾乎都在爆笑。然而我舉手絕不是為了製造笑料。

「我說,這是朱麗葉。岡田可是男生啊。」

「我對女裝一直很感興趣。」

說罷,教室里的笑聲更響亮了。

「不行。就沒有女孩子想出演嗎?」

芳江老師無情地拒絕了我,催促其它學生,然而誰都沒有舉手。很明顯,大家都不想演。就在那時有人發了話。

「不過,讓男生來演朱麗葉的話反而會受到好評吧?」

對此,其他人也開始贊同地說道「的確」「很好笑」「行得通」。最後芳江老師也妥協了幾分。

「嗯……我個人是不贊同的,不過最後總得作為學生的大家決定。那麼,贊成由岡田同學出演朱麗葉的人請舉手。」

零星有幾個人舉起了手,而且舉手的人漸漸增加。粗略看來,全班三分之二的人好像都舉了手。

「那就暫定由岡田同學出演朱麗葉。只是如果以後還有別的女生想出演的話,就由那個女孩子出演朱麗葉。沒問題吧?」

芳江老師的意見也就順利通過了——雖然我根本不覺得會有別人想要出演。

「接下來是羅密歐。那這個角色由女生來演吧?」

芳江老師語氣詼諧,應該是在開玩笑。然而沒人舉手。芳江老師環視教室,表情愈發為難。

那時,香山舉起了手。

「那就我來吧。」

「這,這樣啊。那就拜託香山你了。」

芳江老師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在黑板山寫下香山的名字。

羅密歐 香山彰

朱麗葉 岡田卓也

看著黑板上的字,我再次想到,這演員選得真糟糕。

「香山,你為什麼舉手了?」

班會結束後,我問香山。

「我想出名。」他平淡地回答道。

「我以為你一定是不想讓芳江老師困擾才舉的手。」

「你想多了。話說比起我來,你要演朱麗葉這事更反常啊。你那是搞什麼啊,比我更怪吧。」

「……我這邊原因也很複雜啊。」

哎,我還真不是積極參與學校活動的那類人。香山的反應真不奇怪。

班會結束後,第六節課是體育課。

一般在體育課的時候,香山都會坐在一旁觀摩。那天也是,香山在角落裡觀摩籃球課。雖說我和香山同班,但我在上體育課時候一直很緊張。尤其是籃球課上最緊張。

球傳到我這裡了。我猶豫著是要運球還是投籃。就在那時我看見了香山。接著,對方的學生從我這裡奪走了球。

「真糟糕!朱麗葉!」

香山有些生氣地朝我喊道。周圍傳來稀稀落落的笑聲。

我回過頭,發現比賽已經繼續了。對方輕易地投籃得分。就在我想這是不是我沒立刻回到比賽的錯的時候,我方隊員就一招遠傳球,將球傳給了我。隊員的聲音傳了來:

「朱麗葉岡田!」

這名字跟沒名氣的搞笑藝人一樣。我嘆了口氣,躍起投籃。

籃球在空中劃了一個圓弧,落入籃筐。

那時,我驚訝地看了香山,和他對視了。

「幹嘛啊。」

他惱火地對我說道。我什麼都沒說,呆立在原地。我為什麼剛剛投籃之後看向香山了呢。我有點對我剛剛的行為感到後悔了。

***

香山以前是籃球隊隊員。

在初中二年級的某個時候之前。

那時候我和香山同班,而且那時我被班級里一個不良學生團體盯上,被他們欺負。

「飛啊,岡田!」

班級里的不良學生喊叫著。我抓著教室露台的欄杆。

「你快些死了的話,我們也很高興啊。」

事情的開端是,我保護了另一個被欺負的學生。我自己打架並不厲害,只是看見那個學生頭上被扣了便當的模樣便沒忍住。

我站在露台上,自嘲地想著,自己是不是做了蠢事,因為不知為何,那個被欺負的學生也加入了欺負人那一邊,反過來欺負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或許是出於自己不知何時還會被欺負的恐懼而這麼做的吧。

「去死吧——去死吧——」

教室里的人好像都對受欺負的我視而不見。那是自然的,畢竟我已經親自證明,如果過來阻止的話,自己就會成為下一個被欺負的目標。

欺負人有很多方式,其中也有那些誹謗、故意找人麻煩之類較為陰險的方式,然而我受到的是被毆打、被踢這種直接的暴力。當時的我,對那種暴力,只覺得疲憊不堪。

從露台向下看,我覺得自己要被樓下的地面吸進去一樣,覺得死了也無所謂。或者說總覺得麻煩事好多。仔細想想,活著沒什麼快樂的事。

「我知道了。」

我輕描淡寫地說完,越過了露台的欄杆。我抓著身後的欄杆,站在只有運動鞋一半寬的窗沿上往下看。我回過頭,從打開的窗戶看過去,教室里的人都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他們看著這邊,卻沒什麼特殊的反應。我覺得,雖然現在落到這種地步,但沒成為和那群傢伙一樣的人真是太好了。

我再次將視線轉到地上。

有風吹過。

我想起了一年前死去的鳴子。

死太簡單了。

但是腿在顫抖。

我沒法下定決心。

就在那時。

「喂,要上課了。」

香山打開露台的門,走了過來。

我吃驚地回過頭。

「煩死了。你給我滾回去。」

香山仿佛沒聽見不良學生的話,走近了我。

在那之前我幾乎沒好好和香山說過話。我對他的了解,僅限於他加入了籃球部。

即使如此,我和他也不是毫無關係。

香山正隆。

香山正隆是香山已死的哥哥,鳴子生前的戀人。由於我們二人的血親曾經交往,因此我們不論如何都會彼此有點在意。因此雖然我們沒怎麼深談過,但時常多看對方幾眼。

即使如此,在那之前,我們的關係也不過如此。

「你們真無聊。」

香山斬釘截鐵地說。我從心底感到驚訝。我努力不表現出自己的吃驚,冷靜地對香山說:

「別管我。」

香山輕輕抓住我的肩膀說:

「讓我也加入吧。」

他說著高高跳起,越過欄杆,站在我旁邊。「你腦子壞了嗎?」不良學生喊。

「岡田比你們這群傢伙勇敢一百倍。」

香山說著,放開了抓著欄杆的手。

接著他用手打起了拍子。

「嗯,雖然我比你更勇敢。」

接下來,香山用手打著節拍,在欄杆外只有半腳寬的狹窄台子上,踮著腳尖,跳舞一般踏出了舞步。

難以置信。

在場的所有人都吃驚地看著香山。每個人都被他的氣勢所壓倒。

那是香山一個人的舞台。

香山好似對死亡毫不畏懼。他舞動著步伐,動作優美,腳步輕快。

他發狂了。

他瘋了。

他腦子有問題。

我這樣想著。

「怎麼樣!」

香山得意洋洋地朝我回過頭來。

接著香山腳下一滑,掉了下去。

這次根本沒時間驚訝。

我伸出手去,卻無法抓住他。

就在我發愣的時候,

香山已經墜了下去。

他姑且是兩腳著了地,然而他接著抱著腿,蹲了下去。我在二樓也看得見他的臉因痛苦而扭曲。他在下面痛苦地呻吟。我聽見有人喊「喂,誰去叫救護車!」。不良學生們慌慌張張地四散逃走。

只有我一人留在陽台上。

我顫抖著。

接著不由得笑起來。

那是因為,本應苦於疼痛的香山,不知為何,看著我,笑著朝我豎起了拇指。

耍什麼帥呀。

然而我真的覺得他很帥。

若是事情就此結束了也是好事,然而現實總是更為殘酷。香山的腿複雜性骨折了。接著他拼命地堅持復健,總算恢復到不影響正常生活的程度,然而醫生卻告訴他不要再進行劇烈運動。

香山後來還告訴我,「就算進行體育活動,我的腿也不會再讓我大顯身手了。」因此他不再打籃球了。香山又高又擅長運動,他本是籃球部大受期待的王牌。

關於這件事,其實我並沒直接和香山談過,一次都沒有。

對不起啊,謝謝你啊,都是我的錯什麼的,這種話我一次都沒說過。

只是我曾問過他,他當時為什麼要做那麼突然的事。

「當時覺得岡田你要是掉下去了就真的會死。就算是二層,要是撞到什麼要緊的地方,也會死吧?而且我感覺你似乎很想死。可是我的話應該不會死。畢竟我是不死之身嘛。我覺得不那麼做的話,局面就控制不住了。畢竟我不擅長打架嘛。而且就結果來說也沒人再欺負你了,萬事大吉。」

聽了他的解釋,我還是完全沒能理解香山的想法。

香山這個男人,有時言行完全超出常人理解的範圍。

然而從那以後,我嘴上雖然說些這個那個的,卻一直對香山懷以一絲敬意。香山已經是我心目中的恩人了。

***

午休時我走過走廊,偶然發現香山在和別班女孩子說話。我本想裝作沒看見走過去,忽然那個女孩子扇了香山一耳光。走廊里的其它學生都回過頭看發生了什麼。

「你這種人死了最好。」

女孩子甩下一句話,沿著走廊小跑著離開了。她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

香山好似放下了什麼包袱一般。他好像注意到了我,朝我笑了笑。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他在那種時候還笑得出來。

「跟我來一下。」

香山說完,朝走廊盡頭緊急通道那裡走去。沒辦法,我只能跟著他過去。

緊急通道的緩步台那裡風很大。香山坐在台階上,仰著頭小聲說道:

「總算全搞定了。」

「女性關係處理完了?」

「對啊。啊——累死了。」

香山摸了摸剛才被打的臉,無限感慨地說。

「我說香山,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嗯——玩膩了。沒有玩不膩的遊戲嘛。」

他說話還是這麼隨心所欲。和他交往的人肯定受不了。

「岡田,你說人生能重來嗎?」

「不能。」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做了個夢。」

香山閉上眼,仿佛在回憶著什麼。

「我夢見自己回到了老哥死前,一切都從最初重來。」

接著香山忽然發出了無聲的叫喊。他站起來。

「我要去找渡良瀨真瑞。」

聽了他的話,我才發覺他可能就是為了這個才處理了自己的女性關係。在我為此而感到驚訝之前,香山就已經把我留在原地,自己離開了。

我震驚不已。

真瑞在暑假結束之後不久,就從多人病房轉到了個人病房。這似乎和以前的檢查結果不無關係。她日漸消瘦,臉色也明顯變糟了。

前幾天我向她告白,她對我說了「抱歉」。她並沒給我解釋其中含義,我也沒問她。就算我不問,她不說,箇中原因我也隱約明白,只是十分難以用語言表達出來。

「今天我又被告知還剩多久可活了。」

最近真瑞似乎身體狀況不大好——我感覺得到。

「那些都是庸醫,反正不會成真的。」

我懷著某種期待如此說道。

「是嗎……誰知道呢?」

真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安。她露出了和初見時完全不同的表情。

「你想聽這次還剩幾個月麼?」

「不想。」

這是我的真實想法。就算知道了我也什麼都不能做。如果生病的是我,我說不定會想知道自己還剩多久可活,可是主人公換成真瑞我就不想聽了。或許我比我想得還軟弱。想到這裡,我苦笑一聲。

「我要演朱麗葉了。」

對了,有一件事我可以為她做。那就是,把真瑞的「死前想做的事情列表」上的事情一件件替她完成,將列表清空。

「真的?敢嘗試總歸是好事!」

這當然是真瑞所期望的。在聽說文化祭的節目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時候,真瑞說「我想演」。在真瑞說出別的什麼之前,我就已經應下來,回答說「我知道了」。

「下一個『死前想做的事情』……」

她說著,把手邊的文庫本遞給我。

「我想去給喜歡的小說家掃墓。」

我看了看那本文庫本的封面。作者是靜澤聰,題目是《一縷之光》。我翻開書,書的內容很老,一看就是以前的文學作品。那是真瑞一直在讀的書。

「他是我最喜歡的作家,我不論如何都想給他掃墓……」

「我知道了。」

大概谷歌一下就能查到吧。雖然我還不知道他的墓在哪裡,但暫且先應了下來。

「卓也,總是麻煩你做這做那的,真的謝謝你。」

真瑞一本正經地對我說。

「怎麼了啊,讓人怪不舒服的。」

那種話,就算她和我說了,我也完全高興不起來。

「簡直就像是明天就要死了一樣。」

我混不在意地說。才說出口就覺得糟了,因為真瑞的表情一下子就變了。

「沒關係的,不要擔心,沒關係的。」

她就像是在安慰孩子一樣對我說。究竟是什麼沒關係呢,我一頭霧水。

2

靜澤聰是二戰前的私小說家。雖然他很小眾,但似乎也有一批骨灰級粉絲。

他的代表作《一縷之光》是典型的療養院文學。所謂療養院文學,就是描寫住進療養院的患者的生活的作品。《一縷之光》的主人公就患了發光症。靜澤聰是私小說家,私小說家基本都是將自身體驗直接寫成小說。靜澤聰自己也患了發光症,二十幾歲就過世了。

只看網絡上的東西,我對他還是一無所知,因此,我向真瑞借了書,打算讀一讀。

課間時,我在座位上讀《一縷之光》,這時香山向我搭話。

「你那是怎麼回事?」

「啊,這個啊……」

這部小說有些年代了,因此它的風格和比喻的用法等都很舊,要讀下去得費些時間。再加上它很小眾,說實話,若不是真瑞在讀這部小說,我恐怕一生都不會讀它。

「那是渡良瀨真瑞喜歡的作品吧。」

我吃了一驚。

香山是不是知道些內情呢。

「誒——這樣啊。」

我打著哈哈。我邊搪塞著他,邊暗自想著我這是不是太應付了。

「其實我也蠻喜歡那部小說的。」

真令人意外。或者說,我無法認為這只是個偶然。若是小說很有名還好說,但香山竟然也喜歡這麼沒名氣的小說,這絕不是偶然。

「我可還沒讀呢。別劇透。」

「最後死了。」

香山當即就劇透了。但是這個結局我也知道,所以生不起氣來。

《一縷之光》並不長,文庫本還不到二百頁。我一天就讀完了這本書。說實話,我並不覺得這書多有趣。不,書里還是有有趣之處的,但這本小說實在是太沉重了。或許是由於私小說家患了發光症,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這本書是他描寫了自己的死的作品的緣故。這本書太陰暗,總之讓人心情沉重。

第二天是社會科的課外實踐。我們班要去參觀民族博物館。民族博物館,這種地方我們對它似乎有點印象,又似乎一無所知。裡面展示著什麼呢。是土器嗎?還是棕熊呢?

早晨九點,集合地點是博物館旁邊車站的出站口附近。我去得早了些,結果碰見了到得更早的香山。其他的學生基本都沒到。

「我說,我們翹課吧。」

香山忽然說道。他就是會說這

麼突然的話的人。

「香山,其實我正好有個想去的地方。」

我答應了香山,正好我也對當地居民的發展史沒什麼興趣。

「我想去給靜澤聰掃墓。」

香山愣了愣,很快就恢復平靜,說「那就去吧」。

「我們要早退了。」

香山和同班同學說道。那位同學瞠目結舌。我們穿過出站口,乘上電車。在網上搜索了一下,發現靜澤聰的墓在兩縣邊界的深山裡。乘電車大約需要一個半小時,之後還得爬山。

「香山,你能爬山嗎?」

我擔心著他的腿,問道。

「嗯,沒什麼事兒吧。如果不行的話也有你背我。」

他語氣像是一本正經,又像是在開玩笑。

對話就此告一段落。

上班高峰期已過,電車裡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人。

仔細想想,我們至今為止一次都沒二人一同出去過。我們也沒有什麼共通的興趣和話題,實在是難以在途中談得起勁。

「渡良瀨真瑞啊……」

並非如此。對了,我們唯一共通的話題就是她。

「我喜歡她。」

香山咕噥說。

「我知道。」

我也直截了當地回答。

「也對。」

香山也直接地說道。

接著香山開始給我講述他喜歡上真瑞的理由。

香山第一次見到真瑞,是在初升高的考場上。

我們的學校是私立的初高一體校,入學考試很有些難度。那時香山似乎因為流感,在考試當天發了高燒。香山硬挺著,總算是參加了考試。但是他意識迷濛,腳步不穩,而且還很想吐。在考試時候他努力堅持,但兩場考試間的休息時間他再忍不住,衝到洗手間吐了。

香山回到考場教室時已經是極限了,他腿一軟便倒在了地上。那時候趕來的就是真瑞。

「你還好嗎?」

香山說,被她搭話時,在他看來她就是天使。

「去醫務室吧,我和你一起去。」

真瑞溫柔地說。香山回答她:

「不,我不論如何都想參加考試。」

「那……要加油啊。一起通過考試,然後在開學典禮上絕對要再見面呀。」

她沒有說「一定要」,也沒說「能再見就好了」,卻說了「絕對」。香山大概是被她有力的話語感動了。接著香山被她的話激勵著,努力考試。

那個時候香山似乎這樣想:自己也想像她一樣,成為在別人困難的時候向別人伸出援手的人。

在初中的開學典禮上,香山看見了真瑞。但是她在別班。兩個人沒有什麼接觸的機會。之後香山一直注意著真瑞。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要去和真瑞說話,但那時真瑞已經休學了。他聽說她休學是因為身體不好,原因不明。她在來學校的最後一天,好像一個人在圖書室里讀靜澤聰的《一縷之光》。她太過專注於書中的世界,並沒注意到香山的視線。香山遠遠地看著她。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她。

在那之後,香山一直期待著真瑞回學校的日子,然而她一直沒有回來。

高一第一節班會上,大家商量誰去渡良瀨真瑞的病房的時候,他覺得這是一個機會。然而他覺得,當時的自己女性關係有些混亂,不好去見她,於是他便讓我去了。

他希望讓我為他有朝一日去見她時做好鋪墊。

香山說出了他的想法。

靜澤聰的墓在一處十分偏僻的地方。這或許也反映了他和作品主人公一樣,不喜歡與人接觸又難以接近的性格。

「真累啊……」

香山額頭滲出了汗珠。我雖說有些擔心他,但也說不出「回去吧」這種話。我們沉默著繼續走。

終於,我們總算到達了靜澤聰的墓。

「怎麼說呢……就是這裡吧?真是孤單的墓啊。」

香山咕噥著。墓這種東西或許就是孤單的,但正如香山所說,這座墓太過孤單了。這裡和一般的墓地不同,因此這裡沒有其他人的墓。靜澤聰小小的墓孤單地立著,而且墓碑風化得很嚴重,上面爬滿了霉和青苔。看起來似乎沒什麼人來為他掃墓。很難想像這座墓屬於一名還有些名氣的小說家。據說靜澤聰死的時候,都是孤身一人的。

比較特殊的是,墓碑上沒有寫他的名字,不論是筆名還是他的真名。上面只刻了一個字。

無。

那是靜澤聰的墓志銘。當然,我提前在網上查過,知道這麼一回事。這座墓毫無疑問就是靜澤聰的,但親眼看見這樣一幅景象,還是覺得這座墓太奇怪了。

「無嗎。真是奇怪的墓。」

香山直截了當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這座奇怪的墓,據說是源於靜澤聰自身的遺言。在網上有寫,在他生前曾有人詢問他「無」的含義,他只回答了一句:「這是我的人生觀。」

的確,人死了就歸於虛無,既不會去天國,也不會去任何地方。什麼都留不下。

或許那就是事實。

我取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要帶回去給真瑞看。

我們沿著原路返回,下了山。

「……我要向渡良瀨真瑞表白。」

在歸程的電車上,香山認真地說道。

我也喜歡渡良瀨真瑞,然後告白了。但是她拒絕了我。

這種事我沒法對香山說出口。

相反,我對香山提議,「下次我們一起去見真瑞吧。」

3

幾天後去真瑞的病房時,她正在鼓搗前幾天的編織品。

「今天我帶來了一位客人。」

聽了我的話,真瑞停下了編織的手,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誰呀?」

香山在我後面進了病房。我在一旁都看得出來他很緊張。

「你還記得我嗎?」

「嗯……啊,記得記得!是在考試的時候遇見你的吧?」

真瑞驚訝地說。

「你能記得我,我很開心。我的名字是香山彰。」

「那就叫你,彰同學。」

接著香山轉向我,有些難為情地對我說:

「岡田啊,那個,能不能讓我們兩人單獨待會兒?」

「 啊……我知道了。」

我老老實實地離開了真瑞的單人病房,坐在了走廊里的座椅上,無所事事地望著天花板。現在還是白天,醫院的走廊里,護士匆忙地來來去去。

我想香山正在對真瑞告白吧。

我當然沒有阻止他這麼做的資格。

即使如此,我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

這是什麼呢?嫉妒?我不由得苦笑,自己心裡還隱藏著這種醜陋的感情。

接著我考慮起真瑞的「對不起」的含義來。我已經被她拒絕了。即使被拒絕了,我依然喜歡著真瑞。真是沒辦法。

我看了看表,時間才過了五分鐘。

等待的時間過得真慢啊。時間的流速不是一成不變的,同樣是五分鐘,有時會覺得漫長,有時會覺得短暫。對我來說,和真瑞度過的時間過得很快。寶貴的時光會過得快,無所謂的時光則過得慢。為什麼不是反過來呢?我思索著。

我閉上眼睛仰起頭。不知為何心跳得好快。我應該是在緊張吧。

病房的門被粗暴地打開了。我回過頭,看見了香山。

「我說,香山你——」

你這個笨蛋。我要是說出這句口頭禪可就會後悔了。現在這個情況下我不應該跟他搭話。

香山幾乎是蒼白著一張臉,沉默地看著我。他面無表情。看到這樣的他,我想到了一個詞——茫然若失。香山一反常態,就像換了個人一樣。我似乎從未見過他露出這麼無力的表情。

「……」

過了很久,他都沒有開口。

我手足無措,只是回看著香山。

「真不甘心。」

香山終於擠出一句話來。他的聲音也蒼白無力,然而話語中卻是他的真情流露……

他說完,便沿著走廊離開了病房。

我很猶豫。

我也想著要不要去追他,但最後還是決定讓他一個人靜靜。

接著我進了真瑞的病房。

她糾結地低著頭,嘆著氣,什麼也沒有說。

「最近天熱了呀。」

我隨便撿了個話題,走近真瑞。

「彰同學說他喜歡我。」

真瑞愣愣地說。

「是嗎。」

我回答。像當初對我說的一樣,她也僅對香山說了一句「對不起」嗎。

「你怎麼回答的?」

「對不起。」

果然如此,我心想。真瑞繼續說道:

「我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接著真瑞難堪地看著我。

「是、是嗎。是這樣啊。」

我吃了一驚。不,我相當受打擊。我第一次聽說她有喜歡的人。

究竟是誰?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慌了。

但是,我沒能問出口。

「你看,我前兩天去給靜澤聰掃墓了。」

我轉換了話題,調出前幾天拍的照片給真瑞看。

「誒——真的寫著『無』啊。」

真瑞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她興趣盎然地看著我的手機。

「我也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下『無』好啦。」

「我倒是覺得其他的更好啊。」

「比如說?」

「神經症,之類的?」

「真糟糕。」

真瑞說著呵呵笑起來。我也被她逗笑了。

「接下來還有什麼?」

「你想說什麼?」

「那個,想做的事。」

「嗯……我想抽菸。這種時候會抽菸的吧?」

這種時候是什麼時候啊。我想著,吃了一驚:

「不行不行,不准。真瑞你是病人,絕對不能吸菸……」

「所以說所以說,又不是我要吸嘛。要吸菸的是卓也你。忘了老規矩了?」

接著真瑞狡黠地笑起來。

最近我非常忙。

我要為了文化祭練習話劇。周三要在學校、或者偶爾在公園,大家聚在一起,練習這個練習那個。女僕咖啡廳的工作也完全停了。女主角由男生來演,僅憑這一點就已經夠搞笑的了,為什麼還要那麼認真練習呢——這種事我不是沒想過,但還是認真地參加了練習。這些都是為了將台上的一切告訴真瑞。

那一天由於一些情況,教室沒法使用,於是大家在附近的公園練習。已經九月,但陽光毒辣,天氣仍十分炎熱。在公園裡,我一邊想著饒了我吧,一邊演下去。

那時候我們練習的是家喻戶曉的最後一幕。羅密歐與朱麗葉彼此相愛,但由於雙方家族有世仇,二人無法結合。朱麗葉要強行被嫁與他人,但是她不想嫁過去,便喝下了假死藥,睡了過去,看起來像死了一樣,想讓周圍的人都以為她死了,讓婚禮取消。接著她打算和羅密歐一起逃出去。然而這件事沒能好好傳達給羅密歐,他以為朱麗葉真的死了,於是他自殺了。之後醒過來的朱麗葉發現羅密歐死了十分絕望,於是自己也自殺了。劇終。啊,這真是令人悲傷的錯過。

「啊,朱麗葉,你為什麼死了啊。」

演羅密歐的香山沒精打采地說。這種台詞,的確很難帶著感情去念。

在去見真瑞之後,我和香山之間有點尷尬,誰都沒和對方說話。

「朱麗葉,我也要死掉去追隨你。」

接著他喝下了毒藥。羅密歐先死掉了。

「羅密歐!啊,你怎麼會死了呢 !」

接著我所飾演的朱麗葉將短劍刺向了自己。兩個人都死了。真是個悲傷的結局。本該如此。

「情感不夠真摯呢。」

做演技指導的戲劇部的女孩子沉著臉說。我邊想著這種東西要是真誠了就糟了,邊喊出來「請求休息!」

「休息三十分鐘——」

氣氛緩和下來。今天來排練的,是包括我在內的主演六人,和三個負責演技指導等的學生,共九人。其它的學生們現在都在忙著準備考試或者玩吧。

不管怎麼說,大部分人肯定都在吹空調。

想到此,我不由得有些羨慕。接著我悄悄離開公園,到了附近的吸菸處,取出口袋裡的香菸,點起了火。

「你真是疏忽大意啊。」

我聽見了香山無奈的聲音。回過頭,我看見香山站在我身後。

「幹嘛呀,別跟著我。」

「未成年吸菸,可是要被停學的。」

「你想告狀就去。」

我吸了一口煙,再緩緩吐出來。說實話我還習慣不了,於是我只是不經過肺,將煙從嘴裡噴出來而已。

「你給我。」

香山說著將煙從我口中拔出來,悠然地吸著。

「看好了,煙是這麼抽的。」

室外吸菸處人很少——天氣炎熱的時候自然沒什麼人。一個微胖的工薪族邊用手絹擦著汗邊吸菸。

「香山你抽過煙吶。」

「以前抽。現在已經不抽了……靜澤聰就很喜歡抽菸。我初中的時候很嚮往。」

啊,原來如此,所以真瑞才對吸菸感興趣啊。在《一縷之光》里的確有一名男人,明明日子所剩無幾卻還一口一口享受地抽菸。

「話說香山正隆啊……」

正隆是香山的哥哥。我之所以還記得這個名字,當然是因為他已經死了。他已經死了,並成為了特別的存在。

「我哥哥他啊,很聰明,體育也好。是不是覺得這種人看著很煩?所以……我一直討厭他。說實話,直到他死。然而,人一旦死了,關於他的回憶就會被美化。我有時會錯覺他是不是個非常好的人呢。你有這種時候嗎?」

我好像第一次聽香山當面講他哥哥的事情。

「喂,老哥和你姐姐交往的時候,他們談什麼呢。」

「想像不到啊。」

我好像很少聽鳴子談起男友的事。

「他們會說我們的事嗎。」

「誰知道呢。香山和女孩子們談什麼?」

「啊,有時候會談你的事。」

這挺讓人不舒服的 。

「反正是我的壞話吧。」

「算是吧,就說我有個奇怪的朋友啊,之類的。」

他也沒有否定,就笑著糊弄了過去。

「我說,真瑞喜歡的男生,是你嗎?」

香山忽然小聲咕噥一句。微胖的工薪族驚訝地回頭看了看我們。他在想什麼呢。是在感嘆我們青春年少嗎。

「不是吧。」

「是你太遲鈍了吧。」

「別一副很了解情況的口氣說話。」

「我挺不爽的。」

香山少見地語氣粗魯地說道。

「給我痛快些啊,岡田。」

就算他這麼和我說,我也完全不知道有什麼不痛快的啊。

「香山總說些意味深長的話。就不能正常說話嗎?」

我一不小心跟他頂起了嘴。

「渡良瀨真瑞不是喜歡你嗎?」

一無所知的香山說了這種偏題的話,愈加讓我心煩意亂。

我從香山那裡奪回了香菸,抽了一口,將煙熄滅,呆呆望著吐出的煙霧升上天空。忽然,我想起了《一縷之光》的結尾。

男主人公患了發光症,並且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有一天,他在療養院遇見的朋友,一名同樣患了發光症的男性死了。晚上,那個男人被送往火葬場焚燒的時候,煙囪冒出的煙霧升向天空,發出微光。因為被火化的是發光症患者的屍體,所以冒出的煙在月光下發出了光。接著煙霧化作一縷光,升向天空。看著朋友的樣子,主人公感到自己也死期將至了,同時他覺得,人的死亡很美。

小說到這裡結束了。

4

白天的課堂上,芳江老師穿著喪服。好像是她大學的恩師過世了,晚上她要去守夜。在上課前,她和我們解釋道。

回家之後,在鳴子的佛壇前,我想像了一下自己要是死了,葬禮會是什麼模樣。

我的想法很明確。最好葬禮上一個人都不來。因為我不喜歡葬禮。

接著,我想起了給鳴子守夜的那晚。那真是太糟糕了。她死得太突然,大家都亂成一團。我是鳴子的家人,不能缺席,於是出席了她的葬禮。大家都在隨意猜測姐姐的死因,但是那種話我一點不想聽。大家都在哭,然而我只覺得太吵了。我沒有哭。看見我這副模樣,一名大叔悄悄說「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真冷血」。我聽見了。或許他沒說錯。

那一晚,有很多酒和飯菜。

為什麼鳴子死了,還要喝酒呢。我不明白,但大家都喝了酒。我甚至還看見有些人似乎很開心。他們腦袋有問題吧。我趁著親戚不注意,拿走了一瓶啤酒,躲在廁所端著酒瓶喝了下去。第一回喝酒,覺得酒又苦又難喝。好多次有人在外面敲門,但我沒管他們,只是躲在廁所里喝酒。

我是個冷血的人,真抱歉。

我在佛壇前,悄悄向鳴子道歉。

鳴子已經成為了照片裡

的人,所以她一直笑著。

最後,我試著想像了真瑞的葬禮。但是我無法想像那是什麼樣的。真瑞什麼時候會死?我會去參加她的葬禮嗎?我想我絕對不會去吧。

「最近岡田是不是有點奇怪?」

小莉可在休息時候問我。的確,這段時間工作時總是出岔子。通心粉焯的時間過長結果黏糊糊的,或者把燒雞蓋飯搞成焦雞蓋飯之類的。我怎麼這麼冒失呢。

「非常抱歉,我會注意的。」

「不,不是說你犯錯。不,也和犯錯有關。總覺得你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我的表情那麼陰沉嗎。我完全不知道。

「發生什麼了嗎?」

我覺得糊弄太麻煩,於是直說了。

「我最近告白被拒了。」

「誒,你有喜歡的人吶。」

聽小莉可的口氣,她似乎之前完全沒想到我有喜歡的人。這讓我有點意外。

「算是吧……」

女僕咖啡廳的工作一成不變,基本服務都一樣,沒什麼特殊之處。事實上也沒那麼多常客。但是女僕們或許是因為每天都做一樣的事感到厭倦了,於是時不時在工作上做一些小改動,隨機應變地應對因此發生的情況。

「岡田,不在在蛋包飯上畫心了,寫『生日快樂』。」

話雖如此,我本打算在蛋包飯上用番茄醬寫字的手還是停了下來。「誕」這個字怎麼寫得上去啊(註:生日快樂在日文中是「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都用平假名寫的話字數就太多了。最後我在上面寫了「Happy Birsday」。

和往常一樣,工作結束後,我會小莉可兩個人回去。她突然指出:

「岡田,你單詞拼錯了。是th不是s。這個單詞是初中水平吧?你不是在一所不錯的高中念書嗎?這樣沒問題嗎?」

「……」

我本來就不擅長英語,再加上最近完全沒學習。有沒有問題呢?我有些不安。

「話說回來岡田,你最近沒怎麼來打工呢。」

「嗯,暑假結束了,還要準備文化祭。我或許差不多該辭掉這份工作了。」

最近我差不多只在周一來咖啡廳打工。

「誒——總覺得有些寂寞呢。我一直以為你是那種不參加文化祭的人。」

「我以前的確是那種人……」

遇見真瑞後,我的生活完全變了。

「那你們要演什麼?」

「羅密歐與朱麗葉,我演朱麗葉。」

「噗。」

小莉可一臉「你是認真的嗎」的表情看著我。這種反應我已經很習慣了。

「我很正常。」

「……總覺得很在意啊。」

「在意什麼?」

「你那句話的意思。」

「沒什麼特別的啊。」

「所以,就是那個。」

「是什麼?」

「哎,沒什麼。」

我們的對話在這裡就告一段落了。我們默默地走在主道對面的人行道上。

「關於前幾天的那件事……」

「前幾天?」

「你說『下次有機會的話』。」

「啊……」

「下次我們兩人去哪裡玩吧?」

小莉可似乎是豁出去了一般如此說道。

我不禁站住了。小莉可獨自一人往前走了幾步。

「別當真呀。」

小莉可慌慌張張地補充說。

「對不起。」

我除了這句話,什麼都說不出來。

小莉可的表情有些僵硬。

「我開玩笑的。走吧,岡田。」

我什麼都沒有回答,只是機械地挪動著腳步。

和小莉可分開之後,我忽然很想見真瑞。真不可思議,我竟然會有這麼強烈的衝動。我太任性了。我猶豫著要不要回家,然而腿卻自然而然地往真瑞所在的醫院那裡走去。

在進入醫院的時候,我忽然覺得今夜很安靜,月色很美。在這裡,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每天似乎都理所當然地有人死去吧。

我溜進病房的時候,看見真瑞站在窗邊,透過打開的窗戶往外望。窗簾隨風微微飄動。

「你早點睡啊。」

我說,她回過頭,似乎嚇了一跳。

「呀!幹嘛啊,這麼突然?」

她說著,似乎有些不滿。

「抱歉,我閒著沒事,就來玩了。」

我不知該說什麼。由於不知該怎麼說明,於是只簡單地這麼解釋了一句。

「你是笨蛋嗎?看看現在都幾點了。」

的確,已經晚上十一點了。或許我的行為太輕率了。

「算了。卓也,來這邊。」

但是真瑞似乎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情,她語氣輕柔地招呼我去窗邊。

「你看。」

她說著,指向窗外的夜空。

「看什麼?」

她似乎是要回答我的問題,將自己的胳膊探向窗外。

今晚,月色很美。

真瑞沐浴著月光的手臂漸漸泛起光輝。

不論如何我都習慣不了。這有些神秘的光景映在我眼裡。真瑞或許也不喜歡我這麼看她。

「你看,比起以前更亮,是不是?」

她說。我凝神看去,的確如她所說,比起以前天體觀測的時候,光似乎更強了。

「光變強了,就是說……情況更糟了,是吧。」

真瑞說得毫不在意。

「嗯。」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似乎什麼都不能說。

「吶,卓也,你是不是曾經有過重要的人過世的經歷?」

真瑞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說道。她像是想起了以前一直想問的話,現在問出了口一樣。

「沒有啊。」

我說了謊。

「是嗎?總覺得你似乎對這種事已經習慣了,還以為你有過那種經歷。」

「那種事?」

「人會死這件事。」

我不想成為那種人。

「那是什麼啊。」

我有些後悔那天來真瑞的病房了。

「我回去了。」

我轉過身想要朝門走去。她抓住我的襯衫下擺。

「對不起,卓也,你生氣了?」

「沒有。」

我淡淡地回答。

「吶。」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如果我說我怕得睡不著,你會一直陪我到早上嗎?」

我第一次聽真瑞說出那麼軟弱的話。

我什麼都沒說,但腦袋裡亂成一團。

真瑞究竟為什麼這麼說呢。

她拉上窗簾,躺在了床上。我坐在了椅子上,但她輕聲對我說「來這邊」。最後,我也鑽進了她的被子裡。

「事先聲明,這沒有那種意思,所以不要做奇怪的事哦。」

「不會的。」

我根本沒有那種心情,但是也沒法安心睡覺。

「明天要做骨髓穿刺了。」

不知真瑞是睡不著,還是為了確認我有沒有睡才這麼說的。但是我什麼都沒回答,只是沉默著。

「檢查也分為兩種。比如我的病,還找不到原因,所以不知道該怎麼根治,主要也只是進行對症治療。因此會有檢查,研究我為什麼會生這種病,要研究我患病的病因。簡而言之,我就是小白鼠,要試驗新藥,每天都會有醫生用我的身體做實驗。」

即使如此,真瑞也沒管我在沒在聽,繼續說下去。

「就算找到原因,研究也要花幾年甚至幾十年,那樣的話肯定是救不了我的。即使如此,或許以後人們會找到治療法,這樣其他的病人就得救了吧。我是溫柔又偉大的人,現在可是在為人類的未來出力呢。」

我閉著眼睛,背朝著她躺著,因此不知她是以怎樣的表情說出這樣一番話的。

「我很偉大吧?所以卓也,誇誇我呀。」

我不知該說什麼,只好繼續裝睡。我聽見真瑞睡著了,呼吸平穩安靜。我悄悄爬出被子,來到了外面。因為我中途意識到,如果真和她呆到早上,被別人發現了就糟了。

那時還是晚上三點,於是我在深夜也營業的快餐店消磨了些時間,乘首班車回了家。

回到家,我吃了一驚。

媽媽坐在桌旁。她沒有開燈,什麼都沒做,只是呆坐在幽暗的房間裡。看見那樣的人誰都會嚇一跳的,事實上我也嚇了一跳。

「你在做什麼啊。」

「你最近很奇怪。」

看起來她一晚沒睡,一直等待著夜不歸宿的兒子白天回家來。

「就算媽求你了,你可千萬不要自殺。」

媽媽用空洞的眼神盯著我,懇求我。

「總是這樣煩死了,要死要活那是我的自由。」

如果是平常的話我會順著她說,但是這次我一個沒忍住就說了這樣的話。

「卓也根本不明白,失去孩子的父母的心情。」

我沒有心情再和媽媽吵下去了。我已經精疲力竭了,只想早點睡覺。

「你也是大人了,就不能堅強點兒嗎。」

我最後說完這句,媽媽依舊不停地抱怨著差不多的話。我無視她所有的抱怨,窩在自己的房間裡,連澡也沒洗,直接換了睡衣睡覺了。

過了幾天,練習完話劇之後,我直接去了真瑞的病房。真瑞手裡拿著紅色的圍巾。那好像是她前幾天織的東西的成品。

「卓也今天好慢啊。」

我本來也沒和她約好今天去見她,因此並沒有早晚一說,但我還是說了「抱歉」。

「今天也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排練?」

「朱麗葉也不輕鬆啊。」

接著我和她講了練習時發生的事,只是隱去了和香山的對話沒說。

「煙怎麼樣?」

「味道又沖又難聞,我不推薦。」

「覺得神清氣爽了嗎?」

「不……沒什麼感覺。」

「什麼呀。真無聊。」

她一臉無聊地說著。

「吶吶,是彰要演羅密歐吧?」

「前幾天你聽他說了?」

「你們要接吻嗎?呀——好緊張。」

「怎麼可能。」

「真無聊。」

我覺得有些火大,於是掐了掐她的臉蛋。

「別——這——樣!」

她模樣狼狽得可笑。看到她慌張的模樣,我更加起勁地掐她的臉。

「我不。」

「我——說——」

接著,我學著真瑞奇怪的說話方式說道:

「你——究——竟——喜——歡——誰——」

真瑞躲開我的手,忽然嚴肅起來。

「我在努力不喜歡上任何人。」

「那是怎麼個意思。」

「所以你阻礙我,我會很困擾。」

這更加讓我摸不到頭腦了。我究竟怎麼阻礙她了啊。

「還有,請將這條圍巾交給爸爸,不要讓媽媽看見。」

「啊?嗯,這倒是沒問題……」

只是真叔叔住的地方,很遠。

前幾天,我把從真叔叔那裡問來的聯繫方式記在了手機上。我聯繫了他,他說他沒法到我這邊城裡,但可以到附近的車站那裡去。

我們在麥當勞碰頭。我先到了,然後等著他。真叔叔進店時候多次留意自己的身後,就像是電視劇里警惕有沒有人跟蹤的犯人一樣。

「聽說女兒受了你不少照顧啊。」

真叔叔瘦了些。

「這個是給岡田君的禮物。」

真叔叔遞給我一本書。書外面有書店的給包的書皮,所以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書,卻也不想去確認。

「……話說回來,真瑞病情很嚴重嗎?」

「她轉移到了單人病房,差不多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我只客觀地轉達的事實,並未添加任何主觀意見。

「畢竟我已經離婚了,法律上沒什麼問題,我的破產問題和真瑞她們無關。只是……有些人也會採取非法手段。」

「這個是真瑞托我轉交給您的。」

我把紙袋放在真叔叔面前的桌子上。袋子裡是真瑞織的圍巾。但是真叔叔一心地說著話,對袋子裡的東西毫不關心。

「如果我和她媽媽的離婚是偽裝離婚的事,還有我暗地裡給真瑞寄錢的事情暴露了……會給她們帶來很大麻煩的。」

我忍不住了,從紙袋裡取出了圍巾,直接遞給了真叔叔。

「這是……」

「這是真瑞織的,給真叔叔織的。」

「這樣啊。」

真叔叔看了紙袋裡的東西,似乎也被打動了。

「她說,雖然現在送圍巾有點早,但她可能活不到冬天了 ,所以……」

真叔叔眼裡蒙上了一層淚水。然而我也不夠冷靜。

「總之,請你去見她一面。拜託你了。」

說完,我先離開了。

「卓也!」

我出了快餐店走在街上,真叔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不想回頭,但沒辦法,只得回過頭去。

「你喜歡真瑞嗎?」

總感覺真叔叔的臉上沒有威嚴,甚至有點抬不起頭來。

「喜歡又如何呢?」

我惱火地喊道,之後沒再回頭,走過了人行橫道。

接著我不由自主地跑了起來。

越過走在路上的人,全力奔跑。

像青春電視劇一樣,像傻瓜一樣。我就是個傻瓜。

渡良瀨真瑞就要死了。

一直刻意避開的現實,如今就擺在眼前。

接下來,我開始回憶起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

真瑞的願望大都是些無聊的事。

那些無聊的事她想在死前做完。這也很真實。

但是,不是這樣的吧?

我想到。

那真的是她死前想做的事嗎?

她真的沒有遺憾了嗎?

渡良瀨真瑞可以毫無遺憾地死去了嗎?

我還有什麼能做的?

我對自己的無力十分懊惱。

這種事怎麼想都不會得出結論,然而我反反覆覆地不停思考著。

我回到家,但不知為何睡不著。我忽然想起,真叔叔送給我的書還放在包里沒動。我將書取出來,拆掉書皮,看著書的標題:

《水晶球的做法》。

真意外,水晶球還能做啊。

我翻著書,忽然注意到,這個東西加把勁說不定能修好。

真叔叔或許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送給我這本書的。

我再次看了看真瑞給我的水晶球的殘骸。這個小小的圓木屋失去了原本其所在的冰雪世界,孤獨地倒在我小小的房間裡。看小木屋這麼可憐,我也很難過,想至少讓它立起來,但不管嘗試多少次都沒有成功。小木屋就像被洪水衝垮的房子一樣立不起來。它在玻璃球里的時候,就像是有人住在裡面一樣,現在看起來只是一堆破爛。那是失去了某種極其重要的東西的家的模樣。

功能不全的家。

一瞬間我產生了奇怪的錯覺,就像從別的公寓裡用望眼鏡看著自己的家一樣。當然,我家並不是圓木屋,但是二者很像。真不可思議。接著我又想像了一下真瑞的家。

需要的材料在家居用品商店應該都買得到。

第二學期開始之後,我比起暑假時更少去真瑞病房了,一周只去兩三次。每次去的時候,她的臉色都變得更糟。

死亡正逐漸逼近渡良瀨真瑞。

而且最近,在病房裡,呆在她身邊時我明顯感覺到,她愈加瘦了。

「真瑞,接下來還有什麼想做的嗎?」

「……想睡覺。」

一開始我以為她在開玩笑。但是不是的。她一臉憂鬱地躺在床上,甚至都不看我。

「卓也,你以後不用再來了。」

「你為什麼那麼說啊。」

「把我乾乾淨淨地忘掉吧。」

「為什麼呀……」

「我太痛苦了。已經不想再看到你了。」

真瑞的聲音有些歇斯底里。

「別管我。我討厭你。煩死了。」

「……你是想被我討厭,才這麼說的嗎?」

我的聲音在顫抖。明明自己會激動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就是無法保持平靜。

「對啊。」

她有氣無力、自暴自棄地說。

「這是我最後的心愿。『不要再來看我』。明白了嗎?」

「……明白了。」

我為什麼要說明白了呢。明明不明白。

我離開了病房。或許這真的是最後一次見真瑞的機會了。一想到這點,就覺得很後悔,最後一次見面怎麼會是這個情形啊。我們至今為止一同度過的時光算什麼 呢。可是就算這麼想也無濟於事。我關上門,離開病房。一切都結束了,我告訴自己。

都是噩夢。

快點把這一切都忘了吧。

再說,和真瑞相遇以後,遇到的都是麻煩事。

她總是要我做些亂七八糟的事,一開始她明明是在以捉弄我取樂。

真是討厭的傢伙。

她人格扭曲了吧?

而且很隨心所欲。

又任性。

不會說出心中所想,似乎還在隱瞞什麼 。

就是說,她一點不直率。

又逞強。

卻又軟弱。

還愛哭。

感情多變。

重視家人。

非常溫柔。

敏感。

又脆弱。

我總是讓她受傷。

……

我能忘掉真瑞嗎?

不可能的。

5

夏天快要結束,秋天快來了。鳴子死去的秋天快來了。

一到秋天,我總會想起鳴子。每到秋天,我就會心情沉悶。今年我尤其討厭秋天。我不想自己超過姐姐曾經最後活過的高一的秋天。

我已經兩周沒見真瑞了。明天就是學園祭。

平常沒參加話劇排練的學生們今天大部分也來參加了。也是為了製造他們一直排練的假象吧。

或許想好好體會一把青春這種心情是人之常情吧,大家都忙前忙後,作為主演的而我們反而沒什麼工作,較為清閒。然而我們也沒有去幫他們的心情。

「明天可就要開演了啊。」

香山把一罐碳酸飲料扔給靠在講台上的我。飲料應該是他去一層的自動售賣機剛買的。

「岡田,你為什麼演朱麗葉啊。」

他到現在才問我這麼根本的問題。

「那個啊……其實,是真瑞想演。」

「啊?什麼啊。」

「她一直說,我想讓我替她做死前想做的事,然後把這些事情講給她聽。」

「那明天我把你當成渡良瀨真瑞來演就行了嗎?」

「我會哭的。」

碳酸泡沫在口中炸開。

「還有兩個月吧。」

香山用一種「你當然也知道吧」的口氣說道。我吃了一驚。

「真瑞說的?」

我想起來了,暑假快結束的時候,真瑞再次被告知了還能活多久。那時我由於太害怕,沒有詢問她具體怎麼回事。

「和你一起去病房的時候。你不知道嗎?」

太令人吃驚了。雖然我也很驚訝我不知道的事香山竟然知道,但兩個月這個數字給了我更大的衝擊,像是被人一把推到了冰冷的水裡一樣。

「吶,岡田,為什麼像我這樣的混帳活著,優秀的人卻一定要死呢?你不覺得這太奇怪了嗎?」

香山在說誰呢。是真瑞?還是哥哥?還是兩人?我想詢問,但又覺得不問也沒關係。

我沉默了,尋找著要說的話。

「我被渡良瀨真瑞拒絕了。」

我終於對香山說出這句話了。但是香山一點都沒驚訝。

「一直在身邊,卻不能觸碰的人。」

「啊?」

「我是說,渡良瀨真瑞喜歡的人。」

第一次聽到。

「她本人這麼說的?」

「對,所以那個人是你吧?」

「不,不是的,我和真瑞前幾天絕交了,不會再見了。」

「絕交……你是小孩子嗎。」

「確實。」

我的確覺得自己很幼稚。

「如果有一天,我對你說絕對不要來的話,你還會來嗎?」

我忽然想起了真瑞那時說過的話。

夜深了。我們最後一直在認真練習。

首先,朱麗葉喝了藥,進入假死狀態。

接著,以為朱麗葉死了的羅密歐自殺了。

最後,因羅密歐的死而絕望的朱麗葉自殺了。

一切歸於虛無。

所愛之人死去之時,自己也非陪葬不可。

鳴子畫了紅線的台詞,忽然浮現在腦海中。

要潛入夜晚的病房,需要不小的勇氣或者決心。這種事我已經做過許多次,遇見真瑞之後,我或許多了些勇氣。

不過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是的。

第二天就要正式演劇了,我不論如何都想見真瑞。從學校回來那天的深夜,我溜進了醫院。然後我被護士抓住了。

「那邊坐好。」

那名護士名為岡崎,是真瑞在賣店倒下的時候提過的護士。她嘆了口氣,催促我坐在護士站的椅子上。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