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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最初,也是最後的暑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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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轉眼間到了暑假。和真瑞初見才是初春,現在卻已到了讓人大汗淋漓的盛夏。我不禁驚訝,自己在無意中已經以真瑞為中心來記憶季節的變換了。

平時暑假都很閒,最近的我卻一反常態,每天都忙忙碌碌的。

「我呀,想試試在女僕咖啡廳打工很久了。」真瑞如此說道。

哎,的確,最近手頭有點緊,我也覺得該打工了。我對於從事的職業也沒什麼要求,在哪裡打工都無所謂。

可雖說如此,也犯不上非在女僕咖啡廳打工不可吧。

我完全不抱希望,不,不如說是以破罐子破摔的心態給咖啡廳打了電話,不知為何他們居然真的喊我去面試。我在約好的日子來到正在營業的女僕咖啡廳,被領到裡面的辦公室進行面試。

負責面試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性,對我以「老闆」自稱。他穿著黑襯衣,繫著白領帶,戴著克羅心的銀飾,胳膊上紋著紋身。從打扮來看,怎麼都不像正經職業的人。

「廚房裡正需要男人幫忙。」

是要我負責製作料理啊——原來如此,這樣男的也沒關係。這時我才恍然大悟,而老闆則像看怪物一樣打量著我。

「幹嘛,你該不會是想當女僕吧?」

他大概只是開玩笑說的,可我也只有尷尬地陪笑了。

老闆囑咐我明天就來上班。這還算滿足真瑞的要求,也符合我自己想要打工的目的。我心想這樣也不錯,於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打工定下來之後,我覺得稍微花一點錢也沒關係。

「我想養只寵物。」想起真瑞曾經這樣說過。

真瑞的父母似乎都有過敏症,所以家裡不能養寵物。而且經檢查,真瑞自己也有過敏。

「就算不是小狗小貓也可以,我討厭很快就死的寵物。寵物一定要長壽才行,至少不能比我先死。」

「烏龜怎麼樣?」

我本是開玩笑的,可她馬上激動地告訴我,就要這個。

不過烏龜要去哪裡買啊?

從女僕咖啡廳回家的路上,在網上搜索了一下,正好附近就有賣烏龜的店。到了家用品商店的寵物區一看,果然有賣烏龜的。

烏龜很便宜。

迄今為止我都不知道烏龜的市場價格,但這次所見,價格高的烏龜都不到一千日元。這樣也不用打工攢錢,立刻就能買了。

俗話說鶴千年,龜萬年,可烏龜到底能活多久呢。不會真的活個一萬年吧,那不成精了嗎。

我向店員諮詢,得知壽命長的烏龜可以活三十年左右。但是,我再問下去,發現雖然烏龜便宜,水槽和寵物用品什麼的卻要花不少錢。於是我說「以後再來」,就離開了商店。

「歡迎回來,主人~我是莉子!」

打工第一天,一位發色艷麗的短髮女僕在門口迎接我,搞得我有點不好意思。

「那個,我是今天新來的岡田。」

聽我這麼一說,她的臉頰頓時變得緋紅。

「員工通道在那邊,這邊是客人用的。」

怎麼想都是我的不對,可她卻一臉害羞。

「我叫平林莉子,永遠的十七歲喲。雖然經常這麼對別人說,我還的確是十七歲,今年高二。這對客人是保密的哦。請多關照。」

我謝過她之後,便向員工通道走去。

進去便被告知老闆不在。我連自我介紹都沒顧得上,就被忙得不可開交的女僕前輩叫去廚房幫忙了。我們這些負責製作料理的人並沒有制服,只是按規定,必須穿白襯衫黑褲子而已。我直接套上充當制服的圍裙,進了廚房。

令我驚訝的是,廚房裡並沒有前輩。

聽說幾個月前,負責做料理的廚師和老闆大吵一架,撂挑子不幹了。之後廚師就由女僕們輪流來做了。

「快來搭把手。」

一反店內的悠閒氛圍,廚房裡是地獄般的繁忙。在一團慌亂中,我穿梭在手忙腳亂的女僕中間,有樣學樣地打著下手。

「辛苦了。」

打工從中午開始,直到晚上十點才結束。我疲憊不堪地癱在辦公室里,這時,白天遇到的短髮女僕向我搭話了。

「啊,小莉子前輩。」

店裡,女僕們都是在名字里加個「小」字來互相稱呼的。店員和客人都這麼叫。我雖然覺得不好意思,還是入鄉隨俗地跟著叫了。不過因為對方是年長的人,所以我又畫蛇添足地加了個「前輩」。

「岡田,打工第一天感覺怎麼樣?」

「今天還是我生來第一次做蛋糕呢。」

總之因為這裡人手不足,什麼都讓我幹了。說句心裡話,雖說是第一次打工,可我真的沒想到會這麼累。

「可以的話,我們一起回去吧。」

我沒有理由拒絕,就等小莉子前輩換好衣服,一起回去了。

「岡田和我同齡嗎?」

「不是,我比你小一歲,今年高一。」

「哇,是嘛!在店裡打工的人都是比我年紀大的,之前我是年齡最小的一個呢。所以岡田過來打工,我很開心!其實,負責製作料理這個工作非常非常辛苦,很多人都沒幹多久就辭職了,所以我有點擔心,才來問問你。」

原來如此,果然這份工作是比較辛苦的啊。

「嗯,但是我想我會繼續幹下去的,大概吧。」

聽了我的回答,小莉子前輩有點驚訝。

「哎,這麼說的人可不多啊。是有什麼理由嗎?要存錢送禮物給女朋友?」

「嘛,是有理由。」

「女朋友?」

「我看著像有女朋友嗎?」

「微妙~」小莉子前輩笑著說道。

晚上,我疲憊不堪地回到家時,父母早就睡了。晚飯罩上了保鮮膜,放在餐桌上。然而我沒什麼食慾,就把晚飯放進冰箱裡,趕緊沖個澡回臥室了。

剛上樓走到走廊時,我發現鳴子姐姐房間的門開著。這可是非常少見的,因為鳴子的房間在她死後一直在保持原樣。我也不是沒想過把鳴子的東西扔掉,把房間改成儲物間,但一直都沒向父母開口。當然,平常誰也不會進鳴子的房間。

我走進去,點亮了房間裡的燈。房間裡的壁櫥敞開著,裝著姐姐生前的私人物品的紙箱都露了出來。我想,可能是媽媽進來過。至少我清楚,這麼傷感的事爸爸是絕不會做的。看到這種東西也是徒增悲傷而已。

想著,我往紙箱裡看去。最上面的紙箱裡放著教科書。鳴子和我上的高中不同,選用的教材也不一樣。我拿出一本國語教科書翻看。

有一頁用紅筆做了標記。

那是中原中也的詩,《春日狂想》。

所愛之人死去之時,

自己也非陪葬不可。

詩的第一句畫了紅線。

畫了紅線意味著姐姐對這首詩抱有特別的喜愛吧。可是,我完全欣賞不了詩。話說,這個世界上真有人能理解詩的意趣嗎?至少我至今還沒有遇到過。姐姐竟然是可以欣賞詩的人,我感到有點意外。鳴子生前,怎麼說呢……至少她在男朋友死前,性格一直很開朗,完全不是像文學少女的那種人。

我回憶起了鳴子的男朋友。

他是非常開朗的運動系男生,是我不擅長打交道的那種人。

鳴子到底有多喜歡他呢?

不過,真是首憂鬱的詩啊。這種詩真的適合放在教科書里嗎?

「所愛之人死去之時,自己也非陪葬不可。」

我心中暗自吐槽,「怎麼可能嘛」。

「真的有畫著愛心的蛋包飯嗎?」

真瑞興味盎然地聽我講打工的事。

「有啊,不過基本上都是我做的。」

聽我這麼一說,不知為何真瑞捧腹大笑。

「嘿,別說了,笑得我肚子痛。」

「超好玩的,女僕裝也蠻好看的。」

我給真瑞展示之前拿手機拍的照片。

「誰啊……這個人?」

「啊,這是小莉子前輩,比我大一歲。我說想拍女僕裝的照片,她就給我當模特了。」

「哦?」

不知為何,真瑞突然板起臉,死死地瞪著我。我一頭霧水,搞不懂她怎麼突然不高興了。之後,真瑞有點生氣地說:「我想要蹦極!」

語氣似刀一般尖銳。

「……不不不不。」

「我要我要我要我要!」

真瑞撒嬌似的說道。

「這個我可不干啊。」

我這樣回答她。

2

某日,在一座偏僻的山裡的吊橋下,我被迫簽署一份契約書

契約書的內容,簡而言之就是不管發生什麼事故,受傷還是死亡,都自己負責。這些文字加劇了我的恐怖感,我甚至突然就想溜了。

但是我還是簽了名,剩下的就只有排隊等待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縱身躍下的女性,發出如臨終一般的哀嚎。

為什麼我要花錢找罪受啊。

總覺得自己非常憋屈。

擔驚受怕地等了好久以後,終於輪到我了。工作人員飛快地在我的身體上固定好繩索,這下只能一咬牙往下跳了。

走到吊橋正中央規定的位置,我取出電話給真瑞視頻。畫面的另一邊,真瑞正焦急地等待著我跳下去。

「喂,手機放到一邊。」

工作人員提醒我,可是在他制止我之前我就已經跳了。

我飛舞在空中。

我高速接近吊橋下的水面。眼前的世界變得不可思議。我本能地想到,這回恐怕要死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

我沒出息地大叫著下落,繩索拉伸到極限的時候,因為反作用力我又在空中飛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

真瑞一陣爆笑。我可沒有閒工夫看她。

「嗚哇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斷重複的尖叫中,我的身體終於停下來了。我被繩子吊著,如鐘擺一樣在半空中搖晃。

「這回你滿足了嗎?」

我有點不耐煩地問真瑞。

「嗯,我很開心。」

真瑞高興地回答。

一天早上,香山十點給我打來電話。我心想著肯定是什麼麻煩事,假裝沒聽到算了。結果我還是接了。

「有件事想求你幫忙。」香山開口的第一句話,讓我立馬就後悔接了電話。

「你知道我最近在幹什麼嗎?」

「完全沒興趣。」

我對於香山的私事沒興趣。他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只要不把我牽扯進去就行。

「我在清理自己的女性關係。我想和她們都分手。」

香山沒有女朋友。「不交女朋友主義」是香山的口頭禪,然而他又很受女孩子歡迎。於是他一個接一個地出手,高中剛第一學期,他就時不時惹上麻煩。可是現在不知怎的,電話另一頭的香山竟然要和女孩子分手。

「有個女的很麻煩,不管怎樣她都不願意和我分手。就算我去說也不會有結果,所以我想拜託你替我去和她說分手的事。」

「你呀……」

我被驚得啞口無言。談分手也要讓別人去,還有這麼虛情假意的事嗎?

「總之我絕對不會答應的。」

「喂,岡田。我已經被逼到無路可逃,快要瘋掉了。我該怎麼辦才好?」

香山的聲音突然變得痛苦起來。隔著電話看不到臉,我也無從知曉他到底有多失落。

「今天能見面嗎?我想直接和你見面商量。」

結果,打著只是見面商量而已的旗號,我被半強制性地要求和香山見面。

他告訴我他在附近的家庭餐館,坐在窗邊的位子。我來到他指定的地方,香山發來簡訊告訴我,他在靠窗的最裡面的座位。然而,坐在那裡的卻另有其人。

而那個人,我也很熟悉。

「哎?為什麼是岡田……?」

坐在那兒的是班主任芳江老師。一瞬間,我頭腦亂作一團。緊接著,我想到了一種最壞的可能性,頓時頭痛起來。我心想:真想殺了那傢伙。

因為坐在那的芳江老師正在啜泣。在我來之前她就一直在哭了。

「難道說,芳江老師是被香山叫出來的?」

「欸?嗯,是的。」

芳江老師在我過來前一直在發簡訊,大概是通知香山她在哪吧。

「香山來不了了,委託我代他……」

「哇,彰居然跟岡田說了我的事啊。他還真是在看不起我啊。」

芳江老師稱呼香山為彰——這時我已經不得不接受現實了。

香山下手的女性,想要分手的女性,就是我們的班主任芳江老師。

你這傢伙也太沒節操了吧。

「那傢伙的人性完全敗壞了,不用和他較真的。」

我試圖安慰芳江老師。話說,這種時候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我自己都沒有談過分手,更何況是別人的事呢。

「我想說,那傢伙是無法和人真誠交往的。之前我聽他說過自己的人生觀,他看待人生就像遊戲一樣。他只是試試可以同時和幾個人交往而已。他只考慮自己。

我今天是被他拜託來和老師說分手的。怎麼樣,那傢伙就是個人渣吧?」

「岡田,你怎麼能這麼說彰的壞話呢?你們不是朋友嗎?」

「我們不是朋友,關係也並不好。我不擅長和香山那種人交際。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那為什麼岡田今天會來這呢?」

「對我來說,香山不是朋友,而是……恩人。這很難說清楚,但我們的關係僅限於此。」

「真搞不懂。」

芳江老師說著,低下了頭。

「我有時候看著彰會覺得擔心。他很讓人擔心,總感覺他會輕易地退學,白白浪費自己的一生。我擔心得不得了,不想離開他。我聽說彰的哥哥因為事故而去世了。他中學老師曾告訴我,從那之後彰就開始陰鬱起來了。而且他以前不是還在學校自殺未遂嗎?這種事情都是會從中學報告給高中的。」

我都不禁想笑了。

「老師,你誤會了。香山那傢伙就是求生欲的代名詞,他絕對不會嘗試自殺的。就算老師不關心他,他也能一個人活得好好的,而且本來他也絕對不會被他人影響。他的這一點,是我唯一尊敬的地方。」

芳江老師一臉茫然。

「我現在感覺不僅僅是被香山,也被你當做傻瓜了。真是悲慘啊。丟人啊丟人,都沒臉見人了。」

「對不起。」

我向她道歉。

「我是認真的。」

「香山就是玩玩的。」

就好像是在愚弄她一樣,我模仿芳江老師說話的節奏說,因為我想讓她生氣。生頓氣,發個火,給她喜歡的心情畫上句號。

「岡田,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

「可以潑你杯可樂嗎?」

「嗯。」

下一秒,芳江老師就將自己喝到一半的可樂全潑到了我身上。老師丟下渾身濕透的我,徑直離開了家庭餐館。

我出了家庭餐廳,給香山打了個電話。

「芳江老師真是個善良的人。」

「所以,我才不想和她在一起。」

香山笑著回答道。那笑聲如精神病人一樣。

「我討厭你。」

說完我掛了電話。

雖然我還沒有完全習慣打工生活,但幸好有小莉子前輩在,我在人際關係方面也沒遇到什麼麻煩。雖然我之前有點擔心,在全是女孩子的職場會不會有點不好融入,不過幸虧有小莉子前輩一直照顧我。

「小莉子前輩,我犯錯的時候,總是幫我圓場,真是麻煩你了。謝謝你。」

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又和小莉子前輩一起。我向她道謝。

「因為我可不想你辭職啊。我也不想負責廚房的人一直換來換去。」

小莉子前輩有些害羞地說道。

「岡田,你等會兒有事嗎?」

突然,小莉子前輩若無其事地問道。

「啊,不好意思,其實我等會兒打算去跳舞的。」

「啊?」

聽我這麼一說,小莉子前輩驚嘆道。

「就到附近的俱樂部。」

「欸?岡田,你看起來不像會去那種地方的人啊。」

「是啊,嗯。我的確不是會去那種地方的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

「……那我和你一起去。」

聽小莉子前輩這麼一說,這回我吃驚了。

「小莉子前輩才是,看起來不像會去跳舞的人啊。」

「別看我這樣,我其實是跳的。」

到底是真的假的呢。說著她對我粲然一笑。

>如你所願,現在我到俱樂部了。

我給真瑞發了簡訊之後,她立刻就回復了。

>感覺如何?

>恐怖。

這是我的真實感受。滿

是紋身的肌肉男,還有不知是喝了酒還是別的緣故,瘋瘋癲癲地笑個不停的女人看上去格外顯眼。

光線昏暗,詭異的粉色和綠色的燈閃爍不停,總感覺這裡不太安全。而且本來這裡就是十八歲以下禁止入內的。我現在真有點害怕,不知什麼時候會被人罵一頓。

>快拍張照片,別被發現了!

真瑞如此吩咐道。正當我要打開攝像頭的時候,電池電量顯示只有2%。

>非常遺憾,電源即將耗盡。這是來自本機的最後一次通信。

>哦哦,總之祝你好運。

仿佛遇難的航天飛船一樣,我們互相發著簡訊,這時真的沒電了。

「岡田,開心嗎~?」

小莉子前輩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她好像的確是習慣了這種場所,跳舞也有模有樣的。

「我感覺挺難的呢。」

我也模仿著小莉子前輩,有樣學樣地搖晃著身體。

「岡田,跳得真爛。你跟我學。」

說著,小莉子前輩更加激烈地搖晃起來。

「這樣嗎?」

我也模仿著她跳起來。

「喂,和我們喝一杯不?」

這時,有個特別輕浮的男人向小莉子前輩搭話。

哦。

這就是所謂的搭訕啊。

有生以來頭一次親眼見到。

「遺~憾,今天我和男朋友一起。」

說著,小莉子前輩突然把手環在我的腰上,讓我大吃一驚。

「對不起哦。」

「搞什麼玩意。」

輕浮男惡狠狠地盯著我。有種要惹出麻煩的預感。

一瞬間我真的不知所措。

然後……

「Yea-h!」

我跳起舞糊弄過去。輕浮男呆掉了,小莉子前輩也笑了起來。

「就這樣,我從搭訕的男人手裡勇敢地保護了小莉子前輩,怎麼樣?」

我添油加醋地跟真瑞吹噓。

「我總覺得,卓也你沒撒謊嗎?」

真瑞果然嗅覺敏銳。我轉移視線,假裝沒聽到。

「哎呀,可真是危機四伏。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碰上個怪物。我代替真瑞去還真是對了呢。」

「嘛,這都好啦……」

真瑞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怎麼了?」

「沒什麼。」

之後,真瑞若有所思地又開口說道。

「我還是有點在意。」

「到底是什麼啊?」

真是服了她了。

「說不清。」

我想沒準……

「真瑞,你是在吃醋嗎?」

「下次,你給我做這個。」

又是這種帶刺的口吻。真瑞把手機遞給我。畫面中是一個視頻網站。我小心翼翼地打開視頻。

視頻中,男魔術師仿佛龍一樣在噴火。

「這,這辦不到好吧!」

我不禁仰天長嘆。

這時,經常見到的護士走過來,說是等下要做檢查,就把真瑞帶走了。

這時,往常我都是直接回去的,今天卻突然想到一件事,於是又返回病房。在我來之前,真瑞罕見地在看時尚雜誌。這對於平常只讀文庫本的她來說真是難得一見。到底是什麼雜誌呢?我不禁有點好奇。(譯註:文庫本為日本的一種裝幀形式,指A6開本的平裝書)

真瑞不在病房裡,我翻開雜誌。

那是本風格很時髦成熟的雜誌。雜誌集中介紹了國外的時尚品牌,模特也全都是外國人。這麼說來,仔細想想,我至今為止只見過真瑞穿睡衣的樣子。因為在住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說不定真瑞其實也想要打扮時尚,但是因為害羞,所以一直沒跟我說。可是,一條連衣裙就要十九萬日元,這到底是怎樣的世界啊?他們都把鱘魚子當主食的嗎?

我隨性翻看著雜誌,突然注意到有一頁折了起來。我仔細一看,那頁是一雙放大了的紅色高跟鞋的GG。我不由得拿出手機拍了下來。

3

「岡田,你還好嗎?今天你打工的時候像丟了魂一樣。」

小莉子前輩擔心地說道。

「前輩噴過火嗎……?」

「什麼?火?」

「今天上班前,我去噴了一下……」

小莉子前輩不明所以地看著我,似乎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這也難怪。就算是我,被別人這麼說了,也只會覺得那個人精神不正常而已。

「你沒事吧?」

「嗯。」

下班後我們一起回去時,小莉子前輩還是很擔心我。大概我的表情真的很像失了神一樣吧。

「啊,我走這邊。今天我要去買烏龜。」

「烏龜?」

小莉子前輩一臉茫然。

「我也一起去吧。」

「啊,不用了。」

「反正我也閒著沒事。」

「不,其實我想一個人選烏龜。」

總覺得我好像變成了一個對爬蟲類挑三揀四的人。這樣真的好嗎?

回到家的時候,媽媽一聲驚呼。

「卓也,這是怎麼了?」

看著回家的兒子抱著烏龜和水槽等等一整套道具,媽媽問我。

「從今天開始,我要養烏龜了。」

我將掌中的烏龜拿給媽媽看。

看到我的樣子,媽媽像要暈倒似的,扶額感嘆道:「你呀,腦子沒壞掉吧?」

「沒有沒有。」

我聽著媽媽念叨,將水槽放在客廳的一角。

「總覺得你最近老也不安分啊。」媽媽說道。的確,原先的我是個家裡蹲,或者說是個沒什麼事的話一整天都會待在家的人。但是最近因為真瑞,我出門的次數也增加了。

「最近比以前更有精神了嗎?」

媽媽嘆著氣說道。如今的我在旁人看來,可能像是脫胎換骨一樣變得活潑了。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哇——!」

真瑞兩眼放光,歡呼雀躍起來。

「烏龜!」

可以把烏龜帶到病房嗎?不,怎麼想都不好吧……但我還是把烏龜放在包里偷偷帶了過來。

「太棒啦,你還記得啊。」

「打工的工資提前發了嘛。」

但是,因為個烏龜就這麼開心的人估計也只有真瑞了吧。

「吶吶,它叫什麼名字呀?」真瑞問道。

「名字?烏龜就是烏龜啊。」

我直截了當地回答道。

「你是認真的嗎?」

「嗯。」

「真不可理喻!」

真瑞生氣了一樣叫喊道。一會開心一會生氣,真是忙得不可開交。

「就連夏目漱石都沒給貓取名,直接叫貓的。這傢伙直接叫烏龜不就得了?」

「卓也又不是漱石!你沒有去倫敦留過學,又沒在修善寺生過大病。」

真瑞知道的倒不少。

「那真瑞你來取名字吧。」

「誒?可以嗎?可以嗎?」

總感覺真瑞很開心。

「期待你的命名品味哦。」

「龜之助。」

「真沒品味!」

這名字糟糕得驚到我了。

「不是挺好的嗎?挺可愛的,對不對啊龜之助。」

好像她的頭腦中龜之助這個名字已經根深蒂固了一樣。於是,我家寵物的名字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4

那之後,我也是應付著真瑞的無理要求。她跟我說的一個又一個「死前想做的事」中,有很多事都讓我感覺,那真是她本就想在死前做完的嗎?還是心血來潮,想看我為難並以此為樂呢?不過雖然如此,我還是不情願地基本都接受了。

漫畫裡經常出現偷鄰居家樹上的柿子而被罵的場景。我照她的要求辦了,結果真的被罵了一頓(我拼命道歉了)。我還挑戰了大胃王套餐。超大的豬排蓋飯當然沒有吃完,最後付了三千日元。(譯註:日本的大胃王套餐只要能在規定的時間內吃完即可免費)

我還試過在理髮店指著雜誌的封面,對理髮師說「請給我做和這個人一樣的髮型」,結果剪出來的髮型還是老樣子。

她說想要打全壘打,於是我下班後經常去棒球中心。在擊中寫有「全壘打」的靶子之前,我堅持猛打了很多次,終於在第三天打中了。但不知為何,獎品竟然是個桌球拍。

她說想被搭訕一回,於是我站在繁華街道的十字路口。當然,根本沒人向

我搭訕。我跟街上的女生說「可以搭訕我嗎」,結果被誤解為搭訕的新路數,慘遭一頓臭罵。

她說想在卡拉OK唱到聲嘶力竭,我也照辦了。第二天看著聲音沙啞猶如邪惡巫師一樣的我,真瑞笑了。

真瑞的要求我也並不是全盤照辦,因為其中有很多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事。

她說想要坐上計程車,然後跟司機說「請帶我去海邊」。可是我的零花錢恐怕不夠,這件事就作罷了。

她說想要打殭屍,但可惜我們生存的世界裡不存在殭屍,所以沒法打。

她說想要以時速200公里飆車,當然這也是不可能的。我既沒有車又沒有駕照,而且就算有我也不會這麼幹的。

哎,總之還是很佩服她竟然想得出這麼多事。畢竟我自己根本就沒有什麼想做的事。

我每次做完她說的「死之前想做的事」,跟她報告的時候,她都會笑得很開心。實際上,這樣的日子我也並不討厭,不如說還挺樂在其中的。

「謝謝你,這樣我的遺憾又少了一個呢。」

做完卡拉OK的匯報之後,她如此說道。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是在負責幫助真瑞一個一個地,消去在這個世界的留戀嗎?

「吶,真瑞。」

我試著問她。

「嗯?」

「真瑞,你有想過自殺嗎?」

她面不改色,用日常會話一樣的語氣回答我。

「每天,我都這麼想哦。」

她的回答令我有些震驚。

每天都這麼想。

我隱約感到,這或許是真的。

同樣的問題我也曾問過姐姐鳴子。但是我不記得她是怎麼回答我的了。

不過,從戀人死後,鳴子變得經常外出了。

雖說是外出,也不是說去什麼地方和誰見面,跟誰玩之類的。

她真的只是單純地走,但是也不是散步那麼輕鬆。五個小時,六個小時,她毫不介意,只是走個不停。

鳴子有自己的原則。不決定目的地,開始的時間隨心所欲,走路的方式也是隨心而定。不考慮速度分配,也不安排中途休息,累了就坐電車或是計程車回家。

鳴子就是在一次夜間的漫步時死去的。

鳴子死後,我偶爾會一個月一次地效仿她漫步。在深夜裡,儘量不被媽媽發現,偷偷溜出家門,漫無目的地走。這時,我都會儘量遵循鳴子那個單純的方式。漫無目的,彷徨著漫步。只自己一個人。

但是僅有一次,我和香山一起走了。

那是中學修學旅行的一個夜晚。說到這種時候的晚上,好像就一定會有各種胡鬧,班上的傢伙們背著老師喝酒之類的。他們興味盎然地說著自己喜歡誰,誰和誰在交往等等無聊的話題。但是我一個人先睡覺的話是在不合適,且不說就算想睡覺也會因為太吵而睡不著。

因此,我試圖溜出宿舍。這時我在樓梯口碰到了香山。

「岡田,都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啊?」

「……隨便去哪。」

「那我也去。」

我拒絕了,可香山硬是跟了上來。我無視香山一直走;他也不跟我搭話,只是跟在我的後面。

修學旅行的夜晚,我們無言地走著。

我基本上不拐彎,就一直往前走,儘量選擇人煙稀少的路走。走著走著就不想回去了,有種想要一直走到死的衝動。即便如此,後來我還是精疲力竭走不動了。

正好我看到了一座小小的神社,我便坐到神社的院內。香山在自動販賣機買了果汁扔給我。

「你病得不輕啊。」

香山看著我,很無語地說到。

「我很正常。」

拉開拉環,一口氣將碳酸灌入肚中。本該是甜的飲料卻不知為何感覺苦苦的。

「因為我一直覺得,你是那種哪都去不了的類型。」

香山意味深長地說著。我總覺得被他輕視了,感覺很不爽。

「你這麼說,那你就能去哪兒嗎?」

「我和岡田你可不一樣。我比你更超脫。別看我這樣,我還挺享受的。哥哥死之後啊,我就覺得現實就像是遊戲一樣。反正總會有一天突然就翹辮子了,那麼較真也沒什麼用。所以,就算是去傷害別人,我也決不會讓自己受傷的。」

我對這番話無法產生絲毫共鳴。

「我可是要戲耍人生的。」

「隨你便。」

我不耐煩地回答道。

「所以啊,你就煩惱去吧,岡田。」

這語氣好像要我把他的那一份煩惱也一起分擔了一樣。

「好煩啊,你這傢伙。」

我將喝完的空罐子丟到垃圾桶里。

對了,我想起來了。

「有時,我會想要離開這裡,去什麼別的地方。」

那時我問鳴子時,她好像是這樣回答的。

沒錯,正如鳴子所說。在這個舞台,每天上演的生活偶爾會壓抑得讓人窒息。所以她才會那樣做的吧。或許也正因如此,我才總是往渡良瀨真瑞的病房跑。

「我好想做蛋糕啊。」

有一天,真瑞心血來潮似地說道。

但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真瑞一會大胃王一會偷柿子的,關於食物的願望有好多,難不成她……

「你說誰是吃貨啊?」

最近真瑞好像可以看透我的心思了。我有點害怕地回答道。

「沒什麼,下次我做了給你帶過來。」

「謝謝……不過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全吃完。」

突然真瑞的表情黯淡下來。那是最近不怎麼見過的表情。

「沒事,剩下了我來吃。」

「啊,不過聽我說,這次,我要做一個挺大的檢查。因為最近我身體不錯,結果好的話,說不定能暫時出院呢。」

「那我們去哪裡玩玩吧。你想去哪?」

「可我出不了遠門啊。不然卓也你來考慮吧。」

「這跟之前可不同啊。」

「偶爾這樣也好吧,就去卓也想去的地方。我也期待著呢,我會加油的。」

真瑞一臉明快地說著這些任性的話。

女僕咖啡廳下班以後,我自己留在廚房做蛋糕。所幸店裡的菜單上有蛋糕,我記得製作方法,材料也很充足。而且老闆也不在,只要不被發現就應該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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