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櫻花的季節,以及漆布的溫度(1/2)
網譯版 轉自 天使動漫
翻譯:稻草人 糰子 Felinae H君
校對:糰子 H君
編輯:H君
1
坡道的兩旁,櫻花盛開著。待走到坡道盡頭時,一個看起來十分嶄新的醫院便映入眼帘。大樓簇新而乾淨,但總感覺少了一絲生活氣息。這裡明明是醫院,卻給人一種辦公樓的感覺;因此我的心情也放鬆了一些。
在導診台說明了情況之後,護士便爽快的把病房告訴了我。
一想到在這之後,要去見一個未曾謀面的人,心裡就很是緊張。更不要說對方是女孩子,而且還在生病住院了。
等待著醫院的電梯時,我有些靜不下心來。
據說她是個大美人呀——不知是誰這麼說過。
她的名字似乎是叫做,渡良瀨真瑞。
在高一的第一次班會上,班主任芳江老師,用清澈的聲音說。
「渡良瀨同學自中學起就身患重病,常年住院。真希望她能夠儘快出院,與大家一同享受學校生活呢。」
教室里有一個一直空著的座位。我們學校是私立的初高中一體校,因此班級里的面孔也和初中時相差無幾。可即使如此,似乎也沒有幾個學生知道渡良瀨的事。
「聽說她得了發光症。」
「那確實是來不了學校呀。」
「不過她是誰啊?」
「好像從初一的五月開始就沒有來過。」
「記不得了啊。」
「有誰有照片嗎?」
班上的同學開始議論起了她的事,但似乎誰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情報,所以很快就靜了下來。
她真的得了發光症的話,那確實很難再回到學校了。因為這種病,是不治之症。
病因至今不明,也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
發光症基本不可能痊癒,所以大部分患者都會在醫院度過一生。隨著他們的成長,病情也會逐漸惡化,在某天突然發作。據說,發光症基本上都是在患者十到二十五歲之間發作。發光症的死亡率極高,一旦發作,患者在成人之前大抵都會死去。該病的症狀雖然多種多樣,但最顯著的特徵是發生在皮膚上的異變。
會發光。
夜晚,被月光照射到的話,身體就會像螢光顏料一樣,散發出淡淡的光芒。隨著病情惡化,光芒也會逐漸變強。因此,這種病被稱作發光症。
……總之,那名叫做渡良瀨真瑞的女生,基本是不可能回到教室了吧。這麼思量著的我,很快就把這事給忘了。
幾天之後,一次課間休息的時候,一張巨大的類似彩紙的東西傳到了我面前。
「岡田,你也寫一下。」
「這是什麼?」
「就是那個,患了發光症的同學。說是大家寫些什麼給她送去。」
哦?我心中這樣想著,在彩紙上寫了起來。
祝你早日康復 岡田卓也
只用三秒寫了短短一句話,我便要傳給下一個人。
「哇岡田,你寫得好隨便呀。」
「下一個該傳給誰?」
「大家好像全都寫了。啊,我記得,香山好像還沒有寫。你傳給他吧。岡田,你和香山的關係蠻好的吧?」
「倒也沒那麼好。」
簡簡單單地回答一句後,我便向香山的座位走去。
香山彰還是老樣子,邋邋遢遢的,制服T恤的下擺都從褲子裡冒了出來。他正趴在自己的桌子上大睡著。他的頭髮長長的,個子很高,卻並不給人小混混的感覺。他並不粗暴,但看起來十分不正經。因為他相貌端正,所以還挺受女孩子們歡迎,不過在與人交流時,他總是有種目中無人的感覺,因此被大多數男生疏遠。
「香山,起來。」
「沒想到我居然會被選為全是美少女的女生宿舍的管理員呀……」
這是夢話。看起來,似乎在做著一個很稱心的夢。我不斷地搖著他,把他拉回了現實世界。
「哦?是岡田呀。怎麼了?」
硬要說起來,其實我不是很想靠近他。但並不是因為他個性不羈。
在過去,我曾受到過香山的關照。所以,我們並算不上是朋友。對我而言,香山應該是我的恩人。
雖然我嘴上隨意,但在內心深處還是有些緊張。我面對香山時,總是會像這樣感覺複雜。也因此香山對我而言,並沒那麼親近。
「說是寫給她的寄語。就是那個,之前說的患了發光症的人。」
「啊。」
香山從我這裡接過彩紙,呆呆地望著它。
「渡良瀨真瑞,嗎。」
此時香山的口氣與表情,有些像是回想到了過去的某些事一般。我十分出乎意料問他。
「你認識嗎?」
「不……只是以前見過。現在是叫渡良瀨啊。」
香山低聲的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總之,我會寫的。」他這麼和我說了一句,我便打算直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岡田,最近怎麼樣?」
香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什麼怎麼樣?」
「你沒問題嗎?」
「沒問題的。」
我儘量壓制著心中的煩躁回答。
「你偶爾,會發病呢。」
香山用像是看穿了什麼一樣的口氣,說。
「我很正常的。」
真是多管閒事,我心裡雖然這麼想但沒有說出來。
「前段時間,讓大家寫的寄語已經寫完了,下個周末,我希望有誰能夠把這個帶過去。比起由我送去,由同學帶過去的話,渡良瀨同學肯定會更開心。有誰願意去嗎?」
芳江老師年紀二十來歲,是個挺漂亮的人,但似乎是由於當老師的時間還太短,在主持班會時總顯得生澀。
就算她那麼說,也只會讓人覺得很麻煩。恐怕沒人會舉手吧。誰都是這麼預料的。既然這樣,那麼之後便是芳江老師指名誰去了。大家毫不掩飾不想被點到的感情,一齊低下了頭。
就在此時。
香山突然舉起了手。大家十分吃驚,一齊看向他。
「我去吧。」
「那,抱歉,拜託你了。」
那時的香山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議。他看上去像下定了什麼悲壯的決心,讓人怎麼都不覺得,他是自願去的。
……如果那麼討厭的話,不主動參與不就好了。為什麼香山會說他要去呢?我有些意外地想到。
在那之後的星期天,我被香山突然的電話叫了出來。
「有件事想拜託你。」
我們完全沒有在周末會面的習慣。因此這件事很不尋常。
雖然我很嫌他麻煩,但還是聽他說的來到他家。
「我感冒了。」
香山說著從門裡走出來。他身上穿著睡衣,帶著口罩。
「而且稍微有些發燒。」
但他看起來完全不像有發燒的樣子。感覺倒像在表演生病的cosplay一樣。
「於是,你想拜託什麼?」
我有些煩躁,催促著他說下去。
「啊啊。你看我這樣……也沒有辦法去看望渡良瀨真瑞了。」
「於是,讓我去嗎?」
我像是確認一般說道,香山便短短的回了一句「嗯」。然後他回到房裡,拿出了該交給渡良瀨真瑞的資料一類的東西。他邊說著「拜託了」邊把東西塞給我。
接著像是拒絕繼續交談一般,香山背過身,回到家中。
說實話,我對他的行為根本摸不到頭腦。
2
於是我便要在星期天,去看望一個未曾逢面的女孩子了。
渡良瀨真瑞所住的醫院,在終點站。我在和平時去學校的方向相反的電車上坐了三十分鐘,總算到了目的地的車站。
我從車站走向醫院,按導診台的護士所說的,乘電梯前往四樓,走過鋪著漆布的走廊,來到病房前。
進去之後,裡面是一個多人病房,裡面的人全是女性,除去兩位上了年紀的女性之外,還有一位讀著書的年輕女孩。她一定就是渡良瀨真瑞吧。我慢慢的靠近她。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氣息,她把視線從書上移開,抬起了頭。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的心臟不禁為之一顫。
確實,她是個美少女。
雖然很美,但我卻想不起來她像誰。她的眼神十分銳利。長睫毛和雙眼皮點綴了她漆黑的眼睛,給人以強烈的印象。而且,她的皮膚白到讓人難以置信。也許是因為她的肌膚未曾受到陽光照射,感覺她的氣質和班上其他女生完全不
一樣,就像在其他國家長大的人一般。
她有著秀氣的鼻樑與清秀的臉龐,小小的抿成一條水平線的嘴唇。身材高挑勻稱,光澤亮麗的長髮垂在胸前。
女孩子的神情毫無一絲閃躲,十分的直率。
「是渡良瀨同學嗎?」
我小心翼翼地向她搭話。
「我就是,你是誰呀?」
「岡田卓也。從這個春天開始, 就是渡良瀨同學的同班同學了。」
我簡潔地做了自我介紹。
「是嗎。初次見面,我叫渡良瀨真瑞。吶,卓也,我有一個請求。」
她突然就直接叫起了我的名字。
「我希望你能直接叫我的名字,真瑞。」
我並沒有這種和他人以名字互相稱呼的習慣,所以覺得很不可思議。
「為什麼?」
「姓氏這種東西, 很容易就會變的呀。」
她這麼說道。也許是父母離異了吧?不過這種問題不好直接開口問。
「那,總之就叫你真瑞吧。」
「謝謝。我呢,喜歡別人用名字稱呼我。」
她說著,有些害羞地笑了。在笑的時候,潔白的牙齒從她的嘴角露了出來,那種白色的純淨讓我有些吃驚。她的那種「喜歡」的說法,讓人感到格外親近。
「於是呢卓也,你今天是來做什麼的呀?」
「啊啊。就是有些要交給你的資料和一些寄語之類的。老師說如果是同學送過來的話你會更高興的。」
「高興高興。」
我把信封遞給她,她便從中取出那張寫著寄語的彩紙,饒有興致地看了起來。
「卓也的寄語,感覺好冷淡呀?」
我急忙看向那張寄語。自己所寫的字排列在彩紙的角落裡。
祝你早日康復 岡田卓也
「會嗎?不……」
我覺得這也不算那麼過分的寄語。不過確實是有些短了,或許用三秒就寫出來的那種隨便的感覺已經透了出來。而且,她也不是連這都看不出來的笨蛋吧。
「也許是吧。抱歉。」
我放棄矇混,老實地道歉。
她有些吃驚地望向我。
「也不是什麼要道歉的事啦。」
這姑娘的說話方式真是不可思議,我暗自想到。
「難道說卓也其實是不想來的?硬是被老師拜託了之類的?」
本來是應該香山來的,但像這樣把事實都說出來未免太不識趣。說謊也是便宜之計,我突然想到這句俗語。
「不,我是自己決定來的。」
「是嗎?太好了。」
她看起來鬆了一口氣。明明看起來很聰明,卻是個將喜怒哀樂寫在臉上的人。
「這是什麼?」
我想要換一個話題。在床邊的小桌子上,放著一個像水晶一樣的玻璃球。仔細一看,水晶球中還安放著一個小巧的家,是個西洋風格的木屋。窗子裡映出忽明忽暗的光芒,讓人感到些許的生活感。
「啊,這個叫做水晶球。我可喜歡了。」
她放下彩紙,把手伸向我,說「給我一下」。我便將水晶球交給了她。
「看,這裡是有雪的。」
我向玻璃球里看去。家的地面上鋪著一層用來模仿雪花的碎屑,像禮賓花一樣。
「這樣啊。」
「好戲還在後面呢。把這個,像這樣搖一下的話——」
然後她就搖搖水晶球給我看。一搖,碎屑便在玻璃球中飛舞了起來。也不知道原理是什麼,紙屑飛上天,又慢慢地落下來。
「怎麼樣?就像雪一樣吧。」
確實,和雪一樣。
「這是以前父親送給我的……雖然已經見不到父親了。所以,我特別珍視這個。」
果然父母已經離異了嗎。雖然我這麼想,但還是沒問出口。
「我看著這個,就會開始想像。我在雪國中生活,到了冬天,雪花紛紛飄落。呼出的氣息都是純白色的。我在暖爐旁邊烤著火,邊讀書。想像著這樣的情景,讓我很開心。」
水晶球中,雪仍然降著。
在那之後,她還在繼續說著。也許是平時一直渴望有人陪她說話吧,她說話的方式讓我不禁如此聯想。但我也並沒有感到特別厭煩。一方面話題並沒有那麼無聊,另一方面我也不討厭她說話的方式。
直到黃昏時分,我們的話才說完。於是我便打算動身回去了。
在回去的時候,她對我說道。
「吶,卓也。之後你還會來找我玩嗎?」
她這麼對我說,我感到有些困惑。可看到她有些寂寞的神色,「不,我不打算來第二次了」這句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等有時間吧。」
取而代之,我給了她一個模糊的回答。
「然後呢,我還有一個請求。」
「什麼?」
「我想吃杏仁巧克力味的pocky。」
她有些害羞的說道。
「pocky?」
「其實按道理我是只能吃醫院餐的。而且母親是個很嚴厲的人,就算拜託她也不會給我買的。醫院的小賣部里也沒有賣。都沒有人可以拜託的。」
在那之後,她用眼睛微微的上瞄了一下我,懇求我說「不行嗎」。
「嗯,好吧,我知道了。」
我並沒有想那麼多,直接回答了她,走出了病房。
3
「怎麼樣?渡良瀨真瑞。」
在第二天的放學後,在回家路上的一家便利店前吃著冰淇淋的時候,突然香山問起了這個問題。也許是想要答謝我吧,我這份冰淇淋是由香山請客的。我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回想著昨天發生的事。
「確實,是個美人呢。」
雖然覺得他想問的應該不是這個問題,我還是這麼回答道。
「病情怎麼樣了呢?」
「誰知道呢?」
我自己也覺得這種說法不大好,卻還是這麼說。
「香山,你認識她嗎?」
「以前見過幾面。」
香山很含糊地說道。
「說起來,她的父母好像離異了吧。」
我有些在意,於是便向香山問道。
「啊,應該吧。畢竟以前她是姓深見的。」
也不能就這麼一直吃冰淇淋,那之後我們去到車站登上電車。
車上只有一個空座,我坐了上去。香山抓著把手,很是慵懶地望著窗外。
「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窗子外,綠色的樹木以及住宅街,都向後退去。
「能再和她見一面嗎?」
「哈?」
「幫我問一下她的病什麼時候能好。」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在拜託我去病房的那時起就已經很莫名其妙了,真的讓人摸不到頭腦。
「你自己去問。」
我有些厭煩地對他說。
就在我們說著話的時候,電車到了里香山家最近的一站。
「還有,不要對渡良瀨真瑞提我的事。」
香山最後留下這麼一句話,便毫不猶豫地下車離開了。
「喂,等等。搞什麼啊,真是的。」
就在我對他的背影這樣說的時候,啪的一聲,車門發出了像是碳酸飲料放氣一般的聲音關閉了,隨後電車便開動了。
……還是和以前一樣根本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離我下車還有一段距離,我開始感到有點昏昏欲睡。我將身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意識便漸漸沉了下去。
等我回過神來,電車已經到了終點站。車站前排列著看上去很過時的咖啡店的招牌,以及個體經營的書店。裁剪得隨隨便便的行道樹,為街景點綴上一點綠色。這田園詩一般的風景,非常有地方小城的終點站的風格。這幅景象有些眼熟。然後我立刻想了起來。
這是渡良瀨真瑞所在的醫院的一站。
這裡我家的那一站足足有七站的距離。我完完全全的坐過頭了。我像是被「本電車空車返回始發站」這句廣播推著一般,上了站台,發現車站裡有一家小賣店。店面上羅列著各式各樣的pocky,真瑞之前說的杏仁巧克力pocky也在那兒。等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站在店面前,對著店裡的老奶奶說「請給我拿一個這個」。將遞過來的商品放進包里,我向出站口走去。
反正都已經到這裡來了,感覺拿個pocky過去也沒什麼了。
我來到病房,裡面卻沒有渡良瀨真瑞的身影。
被子就像是
褪下的空殼一般。
「渡良瀨小姐正在接受檢查哦。」
我急忙看向聲音傳來的那一邊,同一個病房看起來人很好的老婦人對我說道。
雖然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但反正都已經來了,我便打算等一等。
在床邊的小桌子上放著水晶球。
我把它拿在手裡,試著像昨天她做的那樣,搖一搖。
水晶球里,雪飄了起來。那裡面仿佛藏著什麼秘密一般,我這樣想著,又凝視了它一會。當然,不管看多久都沒看出個什麼名堂。
我試著狠狠的晃著水晶球。裡面颳起了暴風雪。我便繼續不斷地搖晃。
在下一個瞬間,我沒有拿住。
水晶球掉到了地上。垂直地落下,撞到病房的地板。
啪嚓!
巨大的聲音迴響著。
糟糕了,我眼前一片黑暗。
「咦,卓也。」
從背後傳來了真瑞的聲音,我吃驚地轉過頭去。
真是最差的時間點了。
「啊……」
接著她很快注意到了我腳邊的玻璃碎片。那是四分五裂的,水晶球的殘骸。我很清楚地看出,她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
「卓也,你沒事吧?沒有受傷吧?」
她說著,慌忙跑到我身邊。
「我沒事……真是抱歉,對不起。」
我也不清楚自己還能說些什麼。
她把手伸向玻璃碎片。
「好疼!」
她發出了短暫的悲鳴。玻璃碎片似乎是割到手了。很快,紅色的液體順著傷口流了出來。
「別慌,我去拿創口貼過來。這裡我會收拾的,你先回床上去吧。」
我急忙催促她,她無言地爬上床,靠著牆壁坐下了。
我到導診台那裡,從護士手裡接過創口貼,然後交給她。在那之後,我就只是沉默地撿著玻璃碎片。
等到差不多都收拾完了,我便把收好的玻璃碎片丟到病房外的垃圾箱裡。
待我回到病房,她面無表情地拿著水晶球的內容物看。水晶球已經只剩下了基座和木質的小房子。她就那麼捧著再也不會下雪的水晶球。
「沒有辦法呀。有形之物,總歸是要壞掉的……就和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不死的生物一樣啊。」
說完,她把拿在手裡的水晶球放在床頭的桌子上。
「也許壞掉還更好吧。」
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在掩埋著自己的心聲一樣。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明明是我把水晶球砸壞了,我卻這麼問道。
「因為我覺得,如果沒有什麼重要的事物,反而能不留牽掛地死去。」
她給出了一個微妙的答案。
「吶,卓也。你感覺我還能再活多久呢?」
就算她這麼問我,我也不可能會知道。說實話,我幾乎沒怎麼聽過發光症患者可以活很久的。即使如此,至少只從外表來看,她並不像患有不治之症的人。
「我不知道。」
放棄了思考,如此回答。
「我的時間已經到了。」
她的聲音,一直都是平穩冷靜的。
「就和幽靈一樣。去年的這個時候,醫生說我還能再活一年,可一年就平淡無奇地過去了……其實本來,我應該已經死了的。可是,我卻還挺有精神,這是為什麼呢?」
她的口吻就像在談論別人的事一樣。
為什麼要對沒見過幾次的我,說這種話呢。我這樣想。
「我到底什麼時候會死呢?」
她說道,聲音竟然還有點開朗。
那個時候,我心中突然感到一絲不安。
為什麼會突然如此動搖呢,我自己也不明白。只是在思考著這種感情到底是什麼。可無論怎麼思考,我自己終歸是無法理解。
回到家以後,我還在不停地思考著渡良瀨真瑞的事。我躺在在起居室的角落的佛壇前,一直思考。
我搞不清楚她考慮的事,捉摸不透她的內心。再怎麼想也毫無頭緒。
她僅僅,才十幾歲。
普通的人,在要死的時候,會絕望。會悲觀。會悲傷得無可救藥。然後,便會接受自己自己註定要死去的命運,陷入深深的無力感。整個人會變得恍恍惚惚的。就連我八十多歲的祖父死時,感覺他都是這樣。可是,聽她的語氣,她仿佛很期待死亡一樣。
為什麼呢?我想著。
在之後,被一種不知什麼的感情驅使著,我點燃了香火,然後又試著敲響了那個不知道是什麼的金屬碗。
在佛壇前,遺照里的姐姐穿著水手服,燦爛地笑著。
岡田鳴子。享年十五歲。
她是在我還讀初一的時候,在車禍中去世的姐姐。
說起來,不知何時,我已經和鳴子一樣,升入高中一年級了。
鳴子她在死的時候,又是怎樣的呢?
最後在想些什麼呢?
我突然想到這些事情。
吶,鳴子。
我見到了一個叫渡良瀨真瑞的人。雖然她看起來很心思很細膩,卻好像完全不怕死一樣。
但是啊,可是啊。
鳴子,那時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無論在心中問什麼,照片裡的姐姐都不會給我任何回答。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
到了入睡的時間,可即使回到自己的被窩裡,那一天我也難以入睡。不知道為什麼,渡良瀨真瑞的臉龐浮現在眼前,怎麼也不肯消失。
「我到底什麼時候會死呢?」
她的聲音,一直在我的腦海中不斷循環。就像是喜歡的歌曲的歌詞,亦或是那些魔性的GG歌一般,不斷在腦海中重複。
第二天,等到了學校,打開書包之後,我發現杏仁巧克力pocky放在裡面。
這可該怎麼辦呢,我想。
由於發生了那種事情,我沒能交給她。
在苦惱了一段之間後,終於決定為了把這個交給她,我放學以後再去一次她的病房。
路上,我不斷思考著。
像這樣每一天每一天都去她那裡,會不會給她添麻煩了呢?也許她打心裡根本不想再看到我,這個把她重要的東西弄壞了的人吧?
仔細想想,果然還是好尷尬。還不如那時候,她直接沖我發脾氣來的好。直接把感情發泄出來,把怒氣發在我身上,那樣我還會輕鬆一些。我的內心隱隱作痛,這感覺令我厭煩不已。
為什麼即使產生了這麼不愉快的感受,我還是會想要和她扯上關係呢。
我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這是為什麼呢。
這大概是……一定是,她和我的姐姐鳴子有些相像吧。
並不是指長相上的相像。她們的性格也大不一樣。可是,雖然難以形容,但她們真的有一些東西很像。大概,氣質這個詞是最接近的。渡良瀨真瑞的某處與那個時候的鳴子十分相似。
關於姐姐的死,我一直都有些弄不明白的地方。
我覺得,如果和真瑞在一起,也許就會明白吧。
在病房前停下,我深呼吸了一次。深深地,緩緩的,吸氣,然後呼氣。
在那之後,我總算下定決心,走了進去。
就像之前第一次來時一樣,渡良瀨真瑞,依舊在多人病房的最裡面的病床上。仔細一看,她面朝著筆記本好像在寫些什麼。那是個嶄新的B5大小的筆記本。她將這本筆記本攤在帶著細長桌腿的床桌上,一心一意地寫著。她的側臉看上去十分嚴肅,讓人感到難以搭話。一瞬間,我猶豫了起來。此時,仿佛是察覺到了氣息一般,她注意到了我並抬起了頭。
「既然來了,直接打聲招呼不就好了。」
她很是不可思議地看著我說道。
「在寫什麼呢?」
她的樣子很普通。昨天分別時那種,仿佛輕輕觸碰一下便會破碎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可是,不,或許正是處於這一點,她讓我莫名感到一絲冷淡。
「秘密。」
她拿起筆記本,像是要隱藏裡面的內容一般,只把封底露給我看。
「知道了。」
哎,反正肯定是日記之類的吧。我不再深究,將帶來的pocky輕輕放在桌子上。
「哇——是杏仁巧克力味的!」
真瑞睜大了眼睛,把pocky拿在手裡,問我「我可以吃嗎」。我點點頭,她仔細地打開包裝,咔的一聲咬了下去。
「和普通味道的相比還真的有點不一樣呢。」
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麼開心,她
很開心地笑了。
「我就稍微告訴你一點哦。」
一時間我還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但很快便回過神來,她說的是筆記本的事。
「我呀,其實剛剛是在整理自己死之前想要做的事。」
這個……我總感覺曾在別處聽到過。面對死亡,回顧自己的人生,將那些沒能做完的事,遺憾,以及願望,在最後都一一完成。我想這是很常有的想法。比方說令人感動的再會,想要見上一面的名人之類的。
「之前檢查的時候,我問了醫生,自己還有多久可活。然後醫生就很為難地回答我,『具體不是很清楚,但半年應該是沒問題的』。真是個庸醫呢。把人的性命都當成什麼了?然後呢,我就想機會難得,要把這些剩下的寶貴的時間,儘量有意義地度過。」
一口氣說完,之後她便輕輕的皺起了眉。
「不過,果然還是做不到。」
「為什麼?」
「因為我不能出去。我的病情已經相當嚴重了,現在絕對禁止外出的。醫生很嚴肅地囑咐過我的。」
那時候,一個想法忽然浮現在腦海里。
那完全不是什麼值得誇讚的想法。
但我,只是單純地很想知道。
在那個筆記本里,到底寫著些什麼。
不知為何,我十分在意。
渡良瀨真瑞在死之前想要做的事是什麼。
「那個,能讓我來幫忙嗎?」
於是,我一不小心便說出了這句話。
她好像吃了一驚一般看著我。
「為什麼?」
「我只是希望你能讓我贖罪,贖我摔壞了水晶球的罪過。我想我是做了一件無法挽回的事。可是,僅僅只是道一聲歉,總覺得有些不夠,只是道歉太過單薄了。雖然我可能沒法說清……但你儘管說,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在所不辭。」
「真的?」
短暫的沉默之後,真瑞輕輕地說了一句。
「真的什麼都會做嗎?」
語調都上升了半音階。像是在試探一般。
「一定,我保證。」
我順勢說了出來。
她直直地盯著我的臉,突然睜大眼睛,「啊」了一聲。
「我突然想到個好點子!」
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一反之前煩惱的模樣,她的表情就像仿佛是陰天突然放晴了一般。
「吶,你會幫我嗎?」
那個時候,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預感。
一種,如果繼續聽下去的話,會無法回頭的預感。
……可即使如此,我仿佛像是陷入了她的眼神一般,只是回答。
「我該做什麼呢?」
就這樣,我與渡良瀨真瑞的奇妙的緣分,便這樣開始了。
4
「我希望卓也能幫我做這個。」
真瑞說完,有些害羞地笑了。她的笑容有些孩子氣。
「……哈?」
我沒能理解她說的話。
「我希望,卓也能代替我,做我死之前想要做的事。然後,把做過之後的感想,在這裡說給我聽。」
「這也太胡來了……」
我有些無語地回答道。腦海里此時還有少說一百個問號在漂浮著。
而且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嗎。如果是我的話,自己想要做的事卻由他人代替完成,就只會感到不爽而已。可真瑞她似乎並不這麼想。
「因為,沒有辦法呀。我即使再想出去也是不可能的。已經沒有其他方法了。你不認為這是個很棒的主意嘛?」
真瑞就像是說給自己聽一般。她其實也是想要自己來的吧,最開始她一定是這麼想的。但世界上有句話叫做身不由己,這我也可以理解。
「……哎,總之你想說的我都知道了。我來代替真瑞做真瑞想做的事就好了吧。然後,我把感想告訴你。」
我還是有些混亂,邊反思著她的話語邊說。
「就是這樣!」
她似乎有些開心,露出一個微笑。
「突然就把困難的事交給你也不好呢,就從最簡單的開始吧。哪個比較好呢……」
真瑞說著打開筆記本,用認真的眼神掃視著。在那之後,突然臉上浮現出壞笑,對我說。
「那就事不宜遲,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
老實說,我心中只剩下不妙的預感。
「我,在死之前想要去一趟遊樂園。」
據她所說,她只在很小的時候和父母去過遊樂園。在懂事之後再去遊樂園,又會是怎樣的感覺,她似乎對這個很感興趣。
因為說是死之前想要實現的事,我還以為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像是沒能實現的將來的偉大夢想之類的,本來我都已經做好準備了。可是,她的願望竟是如此的卑微,如此渺小。所以開始的時候,我還有些迷糊。
「所以?……也就是……」
在那之後,我仔細思考了一下,總算是想起了去做那件事的是我自己。我不由得有些狼狽。
「所以我希望,卓也能代我去一趟遊樂園。」
「不,等等!……你是在開玩笑吧?」
「真的哦?」
真瑞大大方方地回答道,又惡作劇微笑著。
在一周後,不知為何我來到了縣外有名的主題公園。
當然,我是一個人來的。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悲傷的事情,才能讓一個老大不小的男人,一個人跑來遊樂園呢。
基本上,遊樂園這種地方,都是和家人或者男女朋友一起來的。大抵如此。應該沒什麼人會一個人來吧。
而且現在還是黃金周。放眼望去,人多得簡直要命。他們果然都是些三五成群的情侶呀,家人,朋友之類的。向我這樣一個人來的,當然是找不到第二個了。
一個男人獨自來遊樂園,這實在不正常。他要麼是遊樂園狂熱者,要麼是腦袋壞掉了。但我不是兩者中任何一個,既不是遊樂園狂熱者,而且我可不願意說自己腦袋出了問題。
實際上,我非常顯眼——雖然這也是理所應當的。甚至可以說我比那些藝人更受矚目。擦肩而過的人們,有時會看著陰沉著臉的我,便趕快離去。偶爾還會有明顯是嘲弄我的傢伙,以及指著我笑的不良少年。我確實是萬眾矚目的焦點。
我可不是什麼腦袋有問題的人!
真想用擴音器來這麼大聲喊上一句。在遊樂園裡哪裡可以買到擴音器呢?找誰問一下能知道呢?抱歉,我需要一個擴音器,您能告訴我在哪裡可以買到嗎。等等!我不是什麼可疑的傢伙。也不是腦袋有問題!請等一等!
……。
但是,我也是有所謂行程的。我可不是光為了玩才來遊樂園的。不,雖然是為了玩,但對我而言並不是單純的玩。
最初的目的地是,過山車。
我懷著陰鬱的心情買好票,站到過山車的隊列中去。聽說過山車要等足足一小時。啊,好想回家。真的是煩透了。
順便一提,我非常討厭過山車。自小時候坐過一次之後,便再也沒有坐過。我真不明白那種東西有什麼意思。 坐在露天的設施上,以極快的速度在高處跑來跑去,這到底有什麼意思呢?我完全不明白。雖然也不是害怕,肯定不是怕什麼……但是總之,我一點都不想坐。
***
再也不坐了。
我想,那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差勁的載人工具。
我從過山車上下來,懷抱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勞感,拖著腳步行走。胃裡翻江倒海,早上吃的吐司幾乎都要吐出來。感覺真不爽。心情已經不能更糟糕了。
可即使如此,我要做的事卻還沒有做完。
接下來,去往真瑞指名的店。那是一家在遊樂園裡,主要賣點心的咖啡廳。我排了大概三十分鐘的隊,才進到裡面。以此看來,與其說我是來玩的,真不如說是來排隊的。在排隊的人里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情侶。這家店就是這種甜蜜氛圍的店。
許多衣著暴露的,穿著突出胸部的制服的店員在店內走來走去。似乎這個制服本身便被稱作這個店裡兩大特色之一,狂熱者們根本把持不住。因為我不是狂熱者,所以老實說對制服完全沒有興趣。其中一位店員拿著菜單走了過來,我看也沒看,就像是發泄一般點好了單。
「請給我一份,我們所戀上的初戀芭菲。」
店內吵吵鬧鬧的,讓人幾乎忍不住吐槽,你們是開司(註:《賭博默示錄》中的人物)嗎。一個男人在滿是情侶的店裡點初戀芭菲。這個芭菲,正是這家店的另一大特色。「啥」「不得了」「真可怕」我知道所有人都悄咪咪的在將我
當做話題。我仰望天花板,閉起了眼睛,儘量讓自己的意識與外界隔絕。
這到底算是什麼懲罰遊戲啊。
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
正當我把這句話在腦海里重複著的時候,點的初戀芭菲送了上來。
巨大的芭菲上淋著滿滿的草莓醬,許多威化條插在上面,然後一個心形的巧克力坐鎮中央。看上去,這份芭菲大概是兩三人的分量。
這些都要一個人吃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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