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櫻花的季節,以及漆布的溫度(2/2)
這些都要一個人吃掉嗎……
咔嚓一聲,手機相機的快門聲響起。
我吃了一驚,回過頭去想確認發生了什麼。坐在我後面的一對情侶在拍我。雖然我有默默地盯著他們,但似乎也沒什麼威懾力。
可惡,真是可惡。
雖然我這麼想著,但姑且還是給芭菲拍了張照片。順便一提,這個芭菲足足要1500日元。簡直就是搶劫,我暗自想到。最終,為了避免浪費,我一個人給全吃了。在那段時間裡,周圍的輕笑聲,未曾停過。
「卓也,真是太厲害了!肚子好痛……」
看了初戀芭菲的照片,聽完我在遊樂園發生的小插曲之後,渡良瀨真瑞捧腹大笑。她的爆笑甚至讓我擔心在多人病房會不會吵到別人。
「然後呢然後呢?初戀芭菲之後呢?」
「到鬼屋去被幽靈嚇了一跳,到旋轉木馬去被小孩子嚇了一跳,在摩天輪上被情侶嫌棄,然後就這麼回來了。」
我厭倦地向她說。
「感覺怎樣呢?開心嗎?」
「真是糟透了。我甚至希望能有個核彈落到遊樂園裡。」
等說完,真瑞好像又被戳到笑點般,再次高聲笑到顫抖。沒想到她居然是個會如此直率地歡笑的人,我感到有些意外。
「是嗎是嗎,謝謝你。果然遊樂園不是一個人去的地方呢。」
「我說啊……」
這種事情,就算不去體驗一番也該知道吧。在我說出這句話來之前,真瑞先開口了。
「那,有關下一個願望……」
說完,真瑞打開了病房的電視機。雖然是多人病房,卻每床都有一台電視機,可我至今還未看過真瑞看電視的樣子。
真瑞先換了會兒台,然後定在了午間新聞的檔。
「這個,就是這個。」
她突然興奮起來,指著電視畫面。那是一個關於新型智慧型手機發售的新聞。據說,每年在這個牌子的手機發售日當天,人們都會因為不容易買到而排出長隊。這款手機似乎在周末晚上發售。
「我,以前就想試著徹夜排隊了!」
……我決定無視掉她直接回去。
「等等!等等啊,卓也!」
「我是絕對不會去的!」
「看一看這個呀。」
說完,真瑞從收納箱的抽屜里,拿出了一部手機。那是一款很古舊,白色都快褪色成象牙色的功能手機。
「我至今為止都用的是功能機哦。而且這個在住院前就已經用了快四年了。你不覺得我很可憐嗎?」
確實,現在這個時候,還在用這種古董手機的人確實不多了。
「在死之前,好想用下智慧型手機呢。」
「……不過,那個很貴哦。你有那麼多錢嗎?」
「噹噹當——」
說完她又從抽屜里拿出了一本存摺。
「這是什麼啊。」
「存起來的壓歲錢。」
居然真有人會把壓歲錢存起來啊,我想。
「爺爺奶奶和親戚們每年都有給我,但呆在這個地方,能用的地方甚至還不如在監獄裡的人多。所以就一直存下來了。」
我接過真瑞遞來的存摺一看,確實金額不小。
「就用這個吧,我會把密碼告訴給你的。」
說完,她把存著連著儲蓄卡一起交給了我(譯註:日本的存摺和儲蓄卡是綁定辦理的)。
「等等。」
我心裡逐漸感到沉重。
「這種東西不可以輕易告訴別人的吧。」
「為什麼?」
真瑞不解地歪著腦袋。
「所以說啊,說不定會被人亂用的。」
「卓也會亂用嗎?」
「我說你啊……」
完全無法和她繼續對話。我想她大概是故意這麼做的吧。
「我對卓也很放心。」
真瑞說著這樣毫無根據的話,把存摺塞給了我。
深夜,在我出門時,被母親叫住。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啊?去見誰嗎?」
母親用懷疑的神色看著我。要說明實在麻煩。時間都已經快到零點了,我還打算坐末班電車出發呢。
「我去外面玩一會兒。」
「鳴子那一天,也是這麼說著出去的。」
母親用根本不需要的沉重的表情看著我。
「卓也,你不會死的吧?」
母親對我說著這般瘋癲的話。話雖如此,但母親會說這樣的話,也不是一兩天了。
「怎麼可能會死呢。」
我厭煩地回答。
「吶,卓也。如果連你也死得那麼奇怪的話,我……」
一瞬間,我有點難以忍受。
「鳴子的死,只是單純的交通事故吧。」
「可是……」
母親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可我已經什麼也不想聽了。
「我沒關係的。」
我覺得麻煩,於是中斷了對話,來到外面。
我乘上電車到達目的地,走向被真瑞拜託的搶購智慧型手機的隊列。
深夜排隊,即使現在是春天也十分寒冷。世界上的閒人有這麼多嗎,好多的人在商業街的路上晃蕩著,排成隊伍。我顫抖著,獨自等待著早晨的來臨。因為很閒,不知不覺的便開始回想起,在鳴子死後母親的言行。
自鳴子死後,母親不知為何,總是有種奇怪的擔心,擔心我會不會也死去。
「今天會刮颱風,別去學校了。」
問她理由,她認真地回答說是要是被風掛起來的GG牌砸到頭砸死了怎麼辦,因為下雨被失控的車子撞了怎麼辦。
真的是,饒了我吧。
「在夏天吃刺身,要是食物中毒死了怎麼辦」「在浴池裡睡著淹死」「去學什麼柔道要是摔斷了脖子怎麼辦呢」「穿黑色的衣服要是被蜜蜂蟄死了怎麼辦」……
總之就是這樣子,我的母親總是熱衷於在日常的瑣碎事中尋找死的前兆。
甚至有一段時間,母親曾多次拜訪一個面目可疑的靈媒師,甚至還要我陪著一起去。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鳴子在因交通事故死亡半年前之前,她當時所交往的男朋友也是因為交通事故而死。所以母親認真地想,鳴子是不是被惡靈附身了。母親明明沒有這樣的經驗,卻聽信他人說的,自己被一個稚子的靈魂附體,還信了一段時間。
簡單來說,我的母親心理有些疾病。
因此,以前我甚至被帶到心理諮詢那裡去。在鳴子死後,即使是我,也相當失落。似乎是看著我那個樣子,母親很是擔心,擔心我因失落而死。
你有過想死的時候嗎?
睡得好嗎?
有食慾嗎?
現在,有什麼頭疼的事嗎?
對這些問題我全部回答了「沒問題」。只有在那個時候,我才刻意表現得開朗一些。
沒問題的。
我很正常。
什麼問題也沒有。
因此,可算是無罪釋放了……即使如此,母親似乎還在懷疑著我。
這孩子會不會有一天突然就死去呢。
大概,母親一直是像這樣想著吧。
雖然說確實在鳴子死後,我的性格相比以前多少變得有些內向。記得在鳴子剛過世時,我甚至和家人都很少說話。
可那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如果姐姐死了後甚至還能比以前更開朗,不如說那樣才是瘋了,不是嗎。
要我說,倒是母親才應該去接受心理諮詢。
把買到的智慧型手機帶過去之後,真瑞相當開心。
「真好。我總算也文明開化了。」
在把手機遞給她之前,我像是泄憤一般把排了一晚上隊的苦水全倒給她了。可在我還在說的時候,真瑞就已經開始打開了智慧型手機的包裝。
「餵……你根本不是對徹夜排隊有興趣,只是單純地想要個智慧型手機吧。」
「沒那回事呀?」
真瑞笑嘻嘻地說著,拿起智慧型手機舉在自己面前。「哇——」地發出一聲像是感嘆的聲音,眼睛都亮了起來。
「這樣我就可以很方便地和卓也聯繫了呢。」
看著開心地說著的真瑞,我竟一時無語。
在那之後,在真瑞的請求之下,我教了她一些基本的操作,姑且也把我的聯繫方式給了她保存起來了。
過了幾天,她拜託自己的母親搞定了網絡合約,真瑞的手機總算是能連接網絡了。她立刻便發送了簡訊給我。
>謝謝。
只有這麼一句。
難道說,是當著面說會很害羞嗎。我簡單的回覆了「不用客氣」。
學校午休時間,香山不知為何拿著黑白棋,說是邊吃飯來上兩局。在我正準備拒絕的時候,香山直接把前面的人的座位拼在一起,打開了黑白棋和自己的便當。
最後,我沒有辦法,只能邊吃著事前買好的麵包,做香山的對手。
「岡田,你初戀是什麼時候?」
香山下著黑白棋,突然問出這個問題。
「小學四年級,坐鄰座的女孩子。」
「我是小學六年級。然後,你們怎麼樣了?」
連長相都不大記得清了。也不知道她現在何處又做著什麼。
「呃,已經都無所謂了。」
也沒什麼所謂特別的接近呀告白之類的,只是隨著換班,關係一疏遠,小小的戀情就自然消失了。不過我想,大部分人的初戀應該都是這樣子吧。
「我呀,認為一些細節方面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像是喜歡的食物,吃飯的方式,擦鼻子時會抽幾張面巾。」
香山很意外地筷子用得很不錯,他邊夾著便當的配菜邊說著。
「不都是一張嗎。」
「我是兩張。」
香山落子在角落裡。我的白子一下全部成為了他的棋子。
「不過,我想,越是重要的心意,越是意外地像黑白棋一般能夠輕易翻轉。」
香山說著意義不明的話。
「不過我啊,其實很討厭那樣。」
偶爾,他會用這樣的方式說話。簡而言之,就是根本聽不出他想說什麼。
「……說起來最近,我有聽你說的,去見渡良瀨真瑞。」
在我說完的瞬間,香山拿筷子的手停止了那麼一瞬間。之後,他直直地看著我。
「怎麼了?」
「然後呢?」
「她還挺精神的。雖然具體不是很清楚,但至少,短時間內是不會有問題的。」
雖然想了想要不要全部說明一下,果然還是算了。像是與她在之後又見了幾次,還有死之前想要做的事的清單之類的事,我不是很清楚,這些事情到底好不好向他人說。
而且,對於香山一直隱藏著讓我去見真瑞的真意這一點,我也有些生氣。我認為沒有把事情全部告訴他的道理。再說,要說明像這樣摸不著頭腦的事,也是非常的麻煩。
「香山,你想知道什麼嗎?」
「那就,三圍。」
「自己去問。」
黑白棋最後還是香山贏了。雖然是香山自己提出要玩的,但他似乎途中就失去了興致,沒下到最後就直接站起了身。
「你真的不去看看嗎?」
我向著準備離去的香山說道。
「……暫時不了。」
香山沉默著思考了一會兒,回答道。然後又補充說,「我現在還不缺女朋友。」
「難道你還打算出手的麼。」
我笑著說道。怎麼想都覺得他是在開玩笑。
不過香山沒有回答我,只是沉默著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什麼也不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覺得越來越不可思議了。
5
真瑞的母親,律阿姨,是一個感覺很嚴厲的人。
她有一種嚴肅的氛圍,同時卻又有一種疲憊的感覺。律阿姨長相端正,讓人不由得聯想,她以前一定是個美人。但她似乎是完全沒有化妝,雖然只是四十來歲,看起來卻比實際更老。
「啊呀,你今天又來了嗎。」
那一天是第二次見到她。雖然她很和藹,但說話方式微妙地帶著刺。律阿姨從不叫我的名字,一直都是用「你」稱呼。或許是她認為,這個突然頻繁地來到女兒病房的傢伙,是一個莫名其妙的人,所以心裡不是很痛快吧。
「那我就先回去了。不要太胡鬧,要好好睡覺。」
律阿姨用像是責備一般的口氣對真瑞說,然後走出了病房。
「感覺,卓也今天格外陰沉呢。」
真瑞看著我的臉,有些擔心地說。
「沒問題嗎?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不……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了。」
「怎麼了?」
「耳機的線斷了。」
我從口袋裡把那個耳機拿出來給真瑞看。來醫院的途中,我邊走路邊聽音樂,結果耳機線被路邊景觀樹的枝條掛到了。現在只有一邊耳朵有聲音。
「很貴嗎?」
「不貴。」
只是,那是鳴子上高中的時候,用第一次打工的薪水給我買的生日禮物,所以我還是有點自責的。
真瑞把我的耳機拿在手裡,仔細看了一會兒。在那之後,又一臉似乎想到了什麼壞主意的表情,看向我。
「吶,卓也。」
「怎麼了?」
她不會又要說什麼特別麻煩的事了吧。我在心裡做好準備。
「稍微,做點不好的事情吧。」
真瑞說的「不好的事情」,就是想去醫院一樓的小賣部。似乎她原則上是被禁止離開床鋪的。雖然如此,據她說,被發現了也不是什麼要命的懲罰。
我走在前頭先確認好走廊里的情況。被護士和醫生發現了就game over了。我們慎重地穿過走廊,走向樓梯。因為走電梯的話很容易就和醫生護士們撞個滿懷。
真瑞抓著扶手,用有些不穩的步伐走下樓梯。
「沒問題嗎?」
「不要小看我呀。我又不是老婆婆。」
下到一樓,我們總算是無事抵達了小賣部。我在小賣部門口,張望著有沒有找我們的人來。
「找到了,卓也,這兒呢!」
過了一會兒,聽見了真瑞小小的叫喊聲。
我回過頭去看,也不知道她在開心什麼,像個孩子一般揮著手。仔細看看,她手裡還握著什麼東西的包裝袋。
「這是什麼呀。」
真瑞走了過來,將它拿到我面前。
「仔細看看,這個耳機和卓也的耳機是一樣的吧。」
確實,是同一個廠商的完全一樣的耳機。這算什麼啊,我想。沒想到她居然就為了這個,特意溜出病房來。
「請給我這個。」
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她,真瑞已經把耳機遞給了收銀台的大姐姐。
「就算你這麼說,你沒有現金的吧。」
我冷靜地吐了個槽。
「噹噹——我可是有著魔法卡的人呢。」
說著,她拿出了一張沒怎麼見過的IC卡。
「這是醫院裡的預付卡。只要有它,能做很多事情呢,比如看電視之類的。」
「話說回來,其實你沒必要買的。」
明明我都這麼說了,真瑞卻沒回答什麼,買下了耳機。
「這次可要好好珍惜哦。」
「不是……我之前也不是沒有好好珍惜。」
明明回答一句「謝謝」就好的,我卻說起了其他的話。
這時,真瑞突然面無表情,直直地盯著我。
「什麼啊,想說什麼就說啊。」
下一個瞬間,真瑞的身體搖晃了一下。甚至都沒等我想是什麼原因,她的身體就向我撲了過來。我反射性的伸出雙手,抱住了她。
「喂,你怎麼了?」
「卓也,抱歉,有點麻煩了。」
說完,不知為何,真瑞仿佛像是自嘲般笑著。
「身體完全使不上力呀。」
「吶,你是在開玩笑吧?」
「真的。」
在小賣部收銀台前,我們就像是互相擁抱著一般動彈不得。開玩笑吧,我又一次這麼想。
「那個,能麻煩你幫忙叫個人過來嗎?」
我向收銀台的大姐姐拜託到。
發生了一些騷亂。驚得變了臉色的醫生和護士趕了過來。他們抬來擔架床,就是那種下面帶著輪子,像床一樣的東西,然後把真瑞抬上去,送到了某個地方。
「失敗了呢。」
被送走的時候,真瑞看著天花板呢喃道。
當然,我也沒能免於一劫。
才走了一個小時不到,剛回到家裡的律阿姨又折返回來了。
在空著的真瑞的病床邊,我和律阿姨面對面對坐在椅子上。
「老實說,我不怎麼希望你來。」
律阿姨單刀直入地說。她的聲音里明顯蘊含著怒氣。
「抱歉。」
我不做解釋,只是一直道歉。
「不僅僅是悲傷的事,那些開心的事,也會對人造成負擔的,你懂嗎?那個孩子,她並不普通。」
律阿姨說了這樣的話。一段時間裡,我就這樣靜靜地讓她發怒。在我的腦海里已浮現了幾十個想要反駁的話語,卻都沒能說出來。
又過了一段時間,真瑞回到了病房。
她坐在輪椅上,由護士推了回來。
「不要讓她太勉強了。」
胸口前名牌上寫著「岡崎」的護士對著我說道。她看上去很強勢。我只能低下頭。
在那之後,真瑞在岡崎護士和律阿姨的幫助下,爬上了床。她靠在牆壁上,直起身來,一個個地掃視我們。
「不要用這麼可怕的表情看我呀。大家都太誇張了。畢竟像這樣的事,以前不也發生過幾次嗎。也不是因為去了小賣部才會這樣的吧。」
「就因為你身體狀態不好,所以隨便外出才會發生不好的事情也說不定呢。」
岡崎護士像是指責一般對真瑞說。
「你也是,事情都已經這麼嚴重了,不要說些什麼不負責任的話,鼓動真瑞。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以這件事為契機,你不要再來了……」
正當律阿姨還想繼續對我說什麼的時候,從真瑞的眼裡,流出一行淚水。
「對不起。」
律阿姨瑟縮了一下。
「卓也沒有做錯什麼,是我硬要拖著他去的,所以不要生氣說那種話,如果要生氣的話,就生我一個人的氣……」
真瑞紅著眼睛哭著。
「渡良瀨小姐,冷靜一下。」
岡崎護士對真瑞說完,又和律阿姨對了個眼色。於是律阿姨也一幅放棄了的表情,放下了架子。
「我之後還有事情。總之今天就先回去了。」
說完,律阿姨看也不看我一眼,徑直走出了病房。
「你也是,早些回去。嗯……什麼事,都要適度啊。」
岡崎護士最後說完這麼一句,便急忙走了出去。
我本打算老實的直接回去,站起身的同時,回頭看向真瑞。她還在哭著。
真瑞一邊哭著一邊看著我說道。
「哎,只不過我是假哭呢。」
我險些腳下一滑。如果這是演技的話,那真是足以登堂入室的程度了。
「這個,可不會那麼容易停下來哦。」
真瑞的淚水雖然還是連珠而落,口吻卻回到了平時一樣。
「不過抱歉啦。給你添麻煩了。」
「總之,你先不要哭了。」
我拿出手帕,遞給了她。
「謝謝……卓也,有時候會很溫柔呢。」
「『有時候』是多餘的。」
然後,我等了一會兒,等到她停下哭泣。
「我一直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自己也想,至少要為卓也做一點什麼。」
她用著像是對自己的失敗感到可恥一般的口吻說道。我有些意外,她居然是這麼想的。
「那副耳機,我會好好珍惜的。」
我說完,她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不要擺出這麼奇怪的表情啊。」
「我本來就是這樣的表情呀。」
說完,她有些害羞地笑了。
6
臨縣的愛生市,也不是政令指定都市(譯註:指人口超過50萬的大都市),是一個沒什麼特徵的城市。
那裡到處鋪設著混凝土,到處都是連鎖店。一般來說,我們高中的學生,是不可能來這個城市玩的吧。這座城市實在太遠,而且一直沒什麼發展變化。
我既然花了三個小時坐電車來到這裡,自然是有原因的。
在這個城市裡,住著真瑞的父親。
要說起為什麼她的父親會住在這麼遠的地方的話,就像香山說的一樣,真瑞的父母離異了。
真瑞的母親律阿姨,與曾經經營著公司的父親離了婚,真瑞最終由律阿姨撫養。不過,離婚的原因她並不曾聽律阿姨說過。即使是問了,她也只是支吾了事。
「為什麼他們要離婚?我想要問父親,理由是什麼。」
這就是這次真瑞的「死之前想要做的事」。
再怎麼說,把這種事交給身為外人的我來辦,會不會太沉重了。
「拜託你了。我很認真的,在死之前怎樣都想知道原因。可是,父親他的電話號碼也好,郵箱地址也好我都沒有。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真瑞以一反常態的嚴肅口吻,認真地拜託我。
「難道說……」
我突然想到了一點。
「真瑞至今為止,就是為了這個委託,才試探我的嗎?」
在我弄壞水晶球的時候,她便說希望我能代替她完成「死之前想要做的事」。那個水晶球,是她從父親那裡獲得的,她非常重視的一個東西。
那個水晶球,也許就是真瑞心中的景色吧。
只有在那個水晶球的世界裡,時間仿佛已經停止,唯有雪花不斷落下。
佇立在那的房子的模樣,也許是讓真瑞回憶起了曾經的幸福時光吧。
她想要的,是不是和父親的交流,而非單單一個水晶球呢?只是因為她自己無法與父親會面,才想讓我來代替她不是嗎。
至今為止的一切,也許就像是為了這次的委託的模擬考試一般。突然就把這種沉重的事交給他人去辦的話,也會讓人有所退縮吧。我的腦海里,想著這樣的事。
「……怎麼可能。只是讓卓也做些亂來的事開心開心罷了。」
「嗯,我知道了。」
在聽完了真瑞那段話的時候,我已經感到沒辦法拒絕她的請求了。
「我會盡力的。」
說完,我離開了她的病房。
唯一的線索,就是知道真瑞父親的住所在哪裡。真瑞的父親,離開了曾經與真瑞她們一同生活的家,回到了自己的老家。那個老家,便在這愛生市。我依靠著手機的地圖應用,找到了那個老家。
門牌上寫著「深見「。
我稍微有些緊張,但還是下定決心按下了門鈴。
「請問哪位?」
傳來男人的聲音。他就是真瑞的父親嗎?
「請問深見真先生在這裡嗎?」
「我們這裡沒有這個人。」
聲音里,似乎蘊藏著十分陰暗的感情。同時,聲音里也含有警戒心。不過,我聽說真瑞的父親確實就住在這兒。可是,沒有這個人又是怎麼回事呢。
「請問有什麼事嗎?」
「那個,我,叫做岡田卓也。實際上,是真瑞……真瑞同學的熟人。她有些事情想要問您。」
「真瑞出了什麼事嗎?」
說話的語氣驟變,帶上了一絲急切。然後,聲音便消失了。過了又一會兒,從裡面出來一個有些慌張的中年男子。
那是一個留著胡茬,被太陽曬得有些黑的肌肉發達的男人。他穿著睡衣,不給人什麼強烈的印象。
「我就是深見真,真瑞的父親。」
說實在話,他的形象與公司老闆實在相差甚遠。這就是我對真瑞父親的第一印象。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我被真叔叔帶到家中,在客廳的桌子旁,我與他說明了今天來的目的。真瑞想要知道離婚的理由,就是這麼一回事。
「真瑞同學……該怎麼說呢,她似乎是認為,二位離婚的原因是由於自己患上了發光症。所以你開始討厭起她,不要她了。」
「不……大概,是怪我沒有和她坦白吧。」
說完,真叔叔用直直地盯著我。
「話又說回來,卓也,是真瑞的戀人嗎?」
噗。我把差點端上來的茶給噴了出去。
「不,不是的!怎麼說呢……我們只是認識罷了。」
「不過,至少真瑞很信賴你。一般人是不會對只是認識的人拜託這種事情的吧。」
這個……是怎麼回事呢。真瑞是怎麼看待我的呢。我好像明白,又摸不到頭腦。
「說起來,卓也是怎麼看我的呢?」
「欸?」
我還是第一次碰到問這種事情的大人。在意自
己在高中生的眼裡是怎樣的形象——真叔叔的這個問題,讓我覺得很是新鮮。
「總覺得,很野性呢。」
老老實實的回答之後,真叔叔爽朗地笑了起來。他的笑法,和真瑞幾分相似。
「根本看不出來是一個公司的老闆吧?」
他臉上掛著笑,眼神卻突然尖銳起來。這一點也有些像真瑞。
「不,那個……」
我詞窮了。
「你是一個不會說謊的人呢。……你會被女人搞很辛苦的喲。」
說完了這麼一句像是暗示一般的話之後,真叔叔把自己手邊的茶一口喝光。
「其實,我已經不是老闆了。」
之後,真叔叔開始向我講述,他和律阿姨離婚的真相。
真叔叔本來,是在我們生活的城市裡開著一家製造零部件的小公司的。
那家公司開始時幾乎就是家城市裡的小工廠,它卻成功與幾個大型企業談下訂單,獲得了飛躍式的成長。可是,在進行了大規模的設備投資的同時,主要的買家突然倒閉了,也因此公司受到影響,進而破產。
被逼到破產境地的真叔叔,在煩惱了很久之後,決定在申報破產之前與律阿姨離婚。等申報破產之後,名下所有的房子以及存款之類的個人資產全部都會被沒收。
真瑞的發光症的治療,需要花費大量的金錢。這是個不斷花錢的病。沒有治好的可能性,就連治療方法都沒有確立,基本上就只能住院進行治療。真叔叔覺得,離婚之後,至少能夠把真瑞的醫療費給留下來。
另一方面,真叔叔也覺得千萬不能讓討債的人見到真瑞和她母親。所以,就連聯繫方式,他都沒有告訴真瑞。真叔叔先回到了老家,與高齡的母親,也就是真瑞的祖母一同生活,現在他在工地上從事著危險的肉體勞動。然後,他似乎是在偷偷地在給律阿姨寄錢。
這件事兩人決定對真瑞保密。他們不希望一直生活在富裕家庭中的女兒,擔心其他的事情。
如果全都坦白的話,真瑞肯定會說出要從根本不去的學校退學的話吧。但是,哪怕是為了有一天她可能會奇蹟般地康復,真叔叔也不希望真瑞輟學。「不過也不光如此。過去的我也許自尊心實在太強了點,不願意把這些事都告訴女兒。」
這就是真瑞父母離異的真相。
面對出乎預料的事實,我連迎合兩句都做不到,只能沉默地聽著。最後真叔叔問我,「這件事,你要告訴我女兒嗎?」他心中似乎還在迷茫。
「也許您會覺得我這樣說太自大了吧……不過,出於溫柔和關心而將某件事隱藏,我認為也是一件很殘忍的事。對被隱瞞的人而言,這根本無法接受。」
「你真敢說啊。」
真叔叔苦笑著聽我說。即使如此,我還是堅持說了下去。
「真瑞同學,她想在死之前知道事實。」
「死,嗎。你說得可真直接啊。」
真叔叔突然認真起來,說道。一瞬間,我還以為他是不是生氣了,不過看來不是。
「也許就像卓也說的一樣吧。或許應該好好告訴真瑞的。」
之後真叔叔擠出笑容,對我笑著。我突然覺得自己太過多嘴,羞恥地低下了頭。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得向真叔叔道歉。」
說完,我從包里拿出了一個東西。那是我弄壞的水晶球。
「我把它打碎了。實在抱歉。」
水晶球里的木質房子橫倒著。
「你還真的不會說謊呢。」
說完,真叔叔的表情有些驚訝。
「沒事的,有形之物,總有一天會壞掉的。」
他說出了和真瑞完全一樣的話語。
「不過,真瑞她……」
在之後的話,我已經沒法說下去了。
「肯定,非常悲傷。非常的悲傷。」
總算是說了出來。
「我明白了。總之,我會想辦法的。」
「不要在意」,真叔叔對我說道。
「那個,我可以把至少您的聯繫方式交給真瑞嗎?」
在回去的時候,我拜託真叔叔。
真叔叔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如果她答應我,不會要求我和她見面的話。」說罷,他交給我一張寫有他郵箱地址的字條。
「卓也,要和真瑞好好相處啊。」
最後真叔叔這麼對我說道。我只回了一句,「好的」。
到病房的時候,果然渡良瀨真瑞還是在在讀書。仔細一看,是那本她一直在讀的袖珍書。我一直都在想,她總是看同一本書,竟然還看不膩。
「怎麼樣?」
真瑞眼睛都沒離開書籍,向我問道。
「爸爸在外面有女人了?」
我隱約能夠明白,這句話並非出自真瑞本心。真瑞在聽我的報告時,開始緊張了。為了隱藏這點,她才像逞強一般這麼說的。可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她用這種口吻和態度,來聽真叔叔的話。
「真叔叔都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了。」
我坐到真瑞床邊的圓椅子上,看著她。接著按住她不斷翻著書頁的手。
「所以,真瑞,你也好好聽。」
「……知道了。」
真瑞非常直率地回答了我。
於是,我開始把從真叔叔那裡聽來的話,按照順序講給她聽。
真叔叔絕對沒有拋棄真瑞,而且正相反,他現在也在為真瑞拼命工作。由於不想讓躺在病床上的真瑞擔心,所以他隱瞞了離婚的理由。不過,即使現在真瑞知道了這件事,他也不希望真瑞會有所擔心,希望真瑞能和以前一樣。
為了能儘量正確的傳達真叔叔的想法,我花上些時間,慢慢述說,好好解釋。最後,我將真叔叔交給我的字條遞給她。
「那麼,父親母親他們就不是因為感情不好了才離婚的呀。」
真瑞聽完我的話,首先如此說道。
「嗯。現在,二人也是重要的夥伴,真叔叔這麼說過。」
「吶,卓也。如果我沒有生病,他們兩人不會分開的吧。」
真瑞嘴裡說出了這番話語。
「不是的,真瑞……」
「像我這樣的人,要是沒有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就好了。」
真瑞消沉地說道。
「沒有這回事。真叔叔,你的父親,從沒有這樣想過。」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脫口而出。我自己也很驚訝,自己竟然會理所當然地說這樣的話。
「難道不就是這樣嗎。我生病之後,就只有讓身邊的人陷入不幸罷了。可如果,如果病能夠好,我能夠活下來,這一切還勉強可以接受。不過,我大概是一定會死的。那這樣,豈不是毫無意義嗎。」
真瑞聲音陰沉,讓人不由背脊發涼。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呢?我想要說些什麼。打起精神來呀,沒關係的,各種各樣的言語浮現在腦海里,可哪個都不合適。
「卓也和我這樣麻煩的女孩子,生病的女孩子見面,聽我說的話,也覺得很麻煩吧。我再不會再跟卓也無理取鬧了。」
那個時候,我沒能對真瑞說些積極的話語。因為我想,真瑞的心情,並不是幾句簡簡單單的話語能安撫的。和她說那樣的話太過輕率。
而且那樣的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那種話就算說出口,也不過會顯得虛假。
「你還有很多死之前想要做的事吧。接下來,我該做些什麼呢?」
等我說完,真瑞有點驚訝地看向我。
「不過,你不討厭嗎?」
我稍微思考了一會,回答道:
「唔……也不算是討厭吧。」
我很難表現得更加坦誠。
「卓也,難道,其實是個大好人?」
真瑞訝異地看著我。
「或許是吧。」
我無奈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