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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最初,也是最後的暑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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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僕咖啡廳下班以後,我自己留在廚房做蛋糕。所幸店裡的菜單上有蛋糕,我記得製作方法,材料也很充足。而且老闆也不在,只要不被發現就應該沒問題。

「你在做什麼,岡田?」

小莉子前輩突然出現。

「啊啊,我在自己做蛋糕呢。」

「那我也來幫忙吧。」

「不,我還是……」

「喜歡一個人做?」

小莉子前輩有些鬧彆扭似的說道。我有點茫然,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們下次再一起做吧。」

我趕忙應付過去。

「那就下次。我可當真了哦?」

小莉子前輩說著就回去了。

「喂,這個蛋糕也太甜了吧?」

真瑞皺著眉頭說道。

「你要這麼說,那還是別吃了。」

草莓的蛋撻蛋糕可是我傾盡全力的原創作品,店裡菜單都上沒有的。

我一直做到晚上十一點多,她把我的努力看成什麼了啊。我真是有點生氣。

「對不起對不起,又甜又好吃哦!卓也,不要生氣啦~」

我本想一把奪過小碟子,真瑞慌忙按住我的手說道。

結果,她雖然這麼說,還是把我分給她的蛋糕全都吃掉了。

「怎麼樣,好吃吧。」

我得意洋洋地說。

「卓也真是做菜的天才!」

總覺得她這麼一說,反而聽起來像謊話一樣。

「話說,真瑞罩杯多少啊?」

我不經意間問道,真瑞一拳頭打過來。

「幹嘛突然問這個啊?」

「想知道。」

「拒絕公開。」

「那體重多少?」

「不知道。」

「血型呢?」

「秘密。」

「不不,血型告訴我總可以吧。」

「……O型。」

「腳多大?」

「24。」(譯註:日本的24號相當於國內的38號)

「好大啊。」

「不都這樣嘛!一般般啦!」

真瑞生氣了,我便就此告辭了。

回到家,我和媽媽一起吃剩下的蛋糕。

「你爸爸一直不喜歡吃甜食呢,真沒想到你居然做了蛋糕。這是什麼啊

?」

「草莓蛋撻蛋糕。」

我將蛋糕裝到小碟子裡,回答道。

媽媽用叉子叉了一口嘗了嘗,「什麼呀,糖的量弄錯了吧?」

母親皺著眉頭抗議道。不應該這樣啊……我自己也嘗了嘗。

「齁死了!」

甜得舌頭都快要掉了。

「虧那傢伙吃得下這種東西……」

我一不小心說漏了嘴。

「那傢伙是誰?」

「沒……沒什麼。」

我將視線移開,突然客廳角落水槽里的龜之助吸引了我的視線。龜之助居然在打哈欠呢。

「媽媽,龜之助吃蛋糕嗎?」

「不吃吧。」

我也覺得不吃,不過還是決定試試。我試著用叉子叉了一小塊投入水槽。

「別這樣,吃壞肚子怎麼辦啊?」

觀察了一會後,龜之助對蛋糕開始感興趣了。

吃嗎?

不吃嗎?

啊嗚一口,龜之助吞下了蛋糕。

嘔。

又吐了出來。

我好失望。

「畢竟太甜了嘛。」

媽媽像是同情龜之助一樣說道,然後把碟子拿去廚房洗了。

過了一段時間,我又去了真瑞的病房。不知為何,她正在塗指甲。

「哦哦,今天怎麼了?有喜歡的男生要來探望嗎?」

我將東西藏在身後走近說道。

「對啊,卓也走了以後,本尼迪克·康伯巴奇要來。」

「你喜歡本尼啊……?」

我完全理解不了這種審美。

「啊啊,每天都在同一個病房看同一處風景,真是有夠無聊的。」

真瑞抱怨道。

「就算你這麼說也沒辦法啊。」

「倒也是啦。啊,這麼說來,龜之助也挺可憐的。」

真瑞突然這麼說道。

「一生都只能待在水槽里。就像我一樣。哪怕一次也好,真想讓它看看海啊。」

真瑞充滿感傷地說道。我想,就算你這樣說也沒辦法啊。她的話就像是在否定所謂寵物的概念一樣。

「對了卓也,我看你在背後藏了好久了,是什麼東西呀?」

「啊對了,這個掉在附近了。」

我說著,將一個白色的鞋盒遞給她。

「真是世界上最不開心的遞禮物的方法啊。」

她像是真的有點不高興了,略帶怒氣地將盒子打開。

「天啊,為什麼為什麼?」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盒子裡的東西。

盒子裡是一雙紅色的高跟鞋,和她看的雜誌的GG里是同一雙。我在商場裡找到的。

「這個我一直特別想要的。」

「你穿上試試呀。」

「可以嗎?」

真瑞有點不好意思地抬頭望著我。她的這種表情還是頭一次見。

真瑞小心翼翼又興奮不已地穿著高跟鞋。適合嗎,大小可以嗎,真的可以穿嗎,就好像是童話里的灰姑娘一樣緊張。

「哇,大小剛好合適。怎麼會?太厲害了。難道卓也會讀心術嗎?」

不僅僅鞋子的大小剛好合腳,真瑞修長雪白的腿也和高跟鞋十分合適。

「之前我不是問過鞋子大小嗎?」

「啊!」

真瑞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吃驚地看著我。

「你好厲害啊,卓也。」

「還好還好。」

真瑞兩腳穿上高跟鞋,坐在床邊晃著腿。

「啊,好想拍大頭貼啊。」

真瑞一臉沉醉的表情,望著天花板。

「倒也不是什麼死前想做的事,只是單純地想拍大頭貼了。」

說著,真瑞激動地從床上跳了下來。

「我住院的時候還是中學生,在醫院裡長大成人的。」

高中一年級就說是成人有點微妙啊。可是真瑞想說的意思我隱約可以理解,所以並沒有打斷她。

「我想稍微走一會兒。」

真瑞昂首挺胸,優雅地走出了病房。從門口走出去,又走回來時已經儼然時裝模特一樣。我也忍俊不禁了。她手插著腰,微張雙腿,大膽地擺著造型。

「怎麼樣怎麼樣怎麼樣?」

我笑著給她鼓掌。真瑞有點害羞地笑了。

真瑞回到床邊,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其實我是D哦。」

這回輪到我害羞了。

不知該如何反應的我,再次拍起了手。真瑞笑了。

回到家,我一如既往地睡倒在鳴子的佛壇前,翻開購買的雜誌。因為我想起來之前說過,如果真瑞的檢查結果不錯的話,我們兩個人就去哪兒玩玩。我翻著雜誌,想看看有哪些可以當天往返的地方。這時,手機響了。

>檢查的結果出來了。一點也不好。

是真瑞發來的簡訊。

我將雜誌輕輕地丟到垃圾桶里。

5

真瑞所在的病院的一樓是門診掛號處,裡面擺放著一排排公共部門特有的深色長椅。一天我去醫院時,看到律阿姨坐在那裡。我想要打個招呼,走過去時,卻發現她的神情難看得簡直像要死了一樣。

律阿姨面色蒼白,表情凝重。仔細一看,她全身都在瑟瑟發抖。不僅僅是手指,雙腿,全身都在不停地發抖。看著都覺得很悲傷。我將喉嚨里的「你好」咽了回去,轉而問了聲「阿姨,您沒事吧?」

律阿姨神志不清地看向我。

「……你今天又來看真瑞了?」

「出什麼事了嗎?」

我克制住不安問道。

「我這樣,還遠遠不行吧。」

不論是「是啊」,還是「沒這回事」我都說不出口,只好沉默著。這時,律阿姨將身邊的一個紙袋子遞給我。

「不好意思,這個,可以幫我轉交給真瑞嗎?」

我一瞬間想,你自己給她不就行了嗎,不過還是沉默著接下了。

「現在,我還是不要和那孩子見面比較好吧。」

說完律阿姨便站了起來,留下一句「那就拜託了」,然後步履蹣跚地向出口走去。我茫然地目送她離開後,便向真瑞的病房走去。在電梯裡,我不斷咀嚼著律阿姨的話,思考其中的深意,但是實在想不到什麼好的解釋。

進入病房,我立馬就和真瑞的目光相遇了。

「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來了呢。」

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將她的輪廓描繪成淡淡的金色。她的面龐真漂亮啊,我不禁呆呆地想到。如果真瑞沒有生病的話,她的人生會是怎樣的呢?一定是周圍聚集著很多朋友,性格比現在還要開朗吧。和我,大概也不會有什麼交集。

「為什麼這麼說?」

我坐到床邊的圓椅子上。

「我以為你生氣了。」

「我生什麼氣啊?」

「明明是我說要出去玩的,現在卻泡湯了。」

「為什麼要為這種事生氣啊。」

她的想法我完全理解不了。

「我一直都在想,自己總是說些任性的話讓你為難,你會不會有天突然討厭我,然後再也不來了。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不會的。」

我沒有考慮得太深,只是安慰她說道。

「吶,就算有一天我讓你絕對不要來,你還會來嗎?」

真瑞總是說一些無理取鬧的話讓我為難。

……她好像有點害怕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檢查結果不太好,總之各種各樣的原因,讓她驚慌失措,有點擔心了吧。

「別瞎擔心了。」

為了結束這番對話,我將紙袋遞給真瑞。

「剛才在入口那裡,我見到你媽媽了。她好像挺忙的,讓我把這個轉交給你。」

「媽媽其實也不是壞人。卓也,上次對不起了。她以前是一個很穩重的人的。都怪我,可能她也有點累了吧。」

說著,真瑞將紙袋裡的東西取了出來。那是編織針和織到一半的東西。

「什麼呀。」

我不可思議地問道。

「這個我剛上中學的時候就開始織了,不過很快就遇到困難沒有織完。之前突然想起來,這種東西還是做完比較好。」

不知為何,真瑞有點不知所措地望著織到一半的毛線。這一團織物還沒有成形。

「那個時候想要織一件毛衣的,不過實在是來不及了吧?」

「什麼啊?」

「一冬天也織

不完啊。春天穿毛衣也沒什麼用吧。」

真瑞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撲通一聲躺在床上,用憂鬱的眼神看向我。

「下次想幹什麼?」

我很理所當然地問道。

「那,我想要去天文觀測。」

「我可喜歡小星星啦。」真瑞用有點撒嬌似的聲音,笑著對我說。這種聲音我還是頭一回聽到。

可能,是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吧。或者,已經太近了也說不定。

6

說來,其實不論誰都會發出微弱的光芒的。只是,憑肉眼難以識別,平常大家都不會察覺到。據說,不僅僅是人類,所有的生物都會發出微弱的光。這種光被稱作「biophoton」,亮度只有星星的百萬分之一。人群中,發光的亮度強得異常的人,被認為患有發光病。

那天回到家後,我一個人思考。晚上,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沉思。

我可以為真瑞做些什麼呢?

她所說的死之前想做的事情,是她真正的願望嗎?

我忽然意識到這件事。

我一個接一個地實現真瑞的願望,不知為何,我卻感覺到她的心情越來越接近死亡。

我做的事究竟是不是正確的呢?

那是個難眠之夜。看了看表,時間已經過了凌晨兩點。上床的時候是十二點,我就這麼苦悶地沉思了兩個小時。

我從床上起身,下了樓。來到昏暗的廚房裡,摸索著打開冰箱的門。從裡面漏出的光線非常刺眼。晚上肚子有點餓了,我就隨便翻翻有沒有什麼吃的。

我拿著火腿和汽水走到陽台。夏夜,蟲鳴不斷。

我心想這個時間香山不可能沒睡,但還是給他打了電話。

「幹嘛啊,岡田?你給我打電話可真稀奇啊。」

「香山,你怎麼還醒著啊。快睡覺去。」

我毫無理由地笑了起來。

「幹嘛呀你。……喂,你現在在哪?」

「家裡的陽台。」

「二樓?」

「一樓,你在擔心什麼呀?」

「一樓就好。你是喝酒了嗎?」

他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這種時候,人好像都是會喝酒的。

「我還沒成年呢。」

「沒喝過嗎?」

「也不是沒有。」

「所以,你又沒醉,這個時間在幹嘛?」

「哎,你說大半夜的我怎麼睡不著呢。」

「我怎麼知道。」

香山說著,冷哼著笑我。他一直都是這樣。

「喂,香山。渡良瀨真瑞,她的病情不太樂觀。」

「然後呢?」

「你不來看她嗎?」

「想去的時候會去的。」

「話說,香山,你為什麼要和之前的女人撇清關係啊?」

「你說為什麼呢。我都開始覺得空虛了。」

「你要是稍微說點什么正經的話我反而覺得不安。你難道是有了真心喜歡的女孩子嗎?」

「其實我想和初戀的女孩子告白。在那之前我要先處理乾淨自己的關係。」

「開玩笑的吧?」

「開玩笑的。」

這時突然電話斷了。也不知道是他掛斷了,還是信號不好。我也感覺沒必要再打給他,於是我們的對話就這麼結束了。

之後,我站著吃完了火腿。好想要蛋黃醬就著吃啊。

我從陽台回到家裡面,在姐姐的佛壇前坐了下來。

吶,鳴子。

所愛之人死去之時,自己也非陪葬不可。

對誰,我都沒有說過那個秘密。

我,還遵守著我們的約定。

喀嚓,響起微弱的聲音。回頭一看,龜之助也在熬夜。它從水槽逃出來,在客廳的地板上散步。我連忙捉住它,把它放回了水槽里。

看到龜之助,我想,或許所謂人的煩惱,全部都是徒勞。

明知如此,我也並沒有順利入睡。回到自己房間,怎麼都睡不著。

「啊……」

我不禁低吟,無數次地呻吟著,在被子裡輾轉反側。毫無邊際的思緒在腦海中起伏,在一團混亂中,我沉沉睡去。

***

第二天去學校時,我發現真瑞在教室里,而且就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

「早上好,卓也。」

我大吃一驚。

「你怎麼在這兒啊,真瑞!」

「發光病徹底好了。醫生也說這幾乎是奇蹟。」

這麼說來,真瑞的氣色確實好多了。

「你看呀。」

真瑞說著,轉了一圈,跳了起來。

「我感覺高興得都能飛起來呢。」

「是嘛,太好了。」

我發自內心地為真瑞的康復感到高興。

「以後我們就能一起上學了。卓也,請多關照啦。」

我也很開心。世上竟然還有這種事,真是發生了奇蹟。

我和真瑞一起吃了午飯。

真瑞開心地笑著。

「下次我們一起去什麼地方玩玩吧。」

聽真瑞一說,我心裡有點小鹿亂撞。

「這是約會嗎?」

「笨蛋。」

說完真瑞害羞地笑了笑。我們商量著周末的遊玩地點。去這兒呀去那兒呀,想像變得天馬行空起來。只要和真瑞一起,去哪裡我都開心。

但是……我其實是明白的。我漸漸開始意識到了。

等待著我們兩人的未來,絕不可能如此順利。

這種事是不可能的。這不是現實里發生的事。和真瑞說著話,我逐漸意識到了。

「怎麼了,卓也?」

真瑞不可思議地望著我。

「你怎麼哭了?」

不知為何,我淚如雨下。

***

這時我醒了。當然,這不過只是一場夢。不知不覺間已經是早晨了。我感到全身無力,動彈不得。

不僅僅在夢裡,現實中我也哭了。

睜開眼,眼淚依舊流個不停。

真瑞總有一天會死。

到了那時,我該如何是好。

在那之前,我又應該做些什麼呢。

天文觀測什麼的,仔細想想在醫院不就能做嗎。問題是,按照醫院的規定,會面時間只能到八點。現在是夏天,因此晚上八點天空還很明亮,完全沒到適合天文觀測的時間。

於是我決定在會面時間後潛入醫院。

深夜,過了關燈時間後,醫院裡只剩下值班的人。我抱著望遠鏡從緊急出口進去,悄悄地上樓,走向真瑞的病房。雖說不是特別專業的望遠鏡,不過也值四萬多日元呢,打工的工資基本上都花在這裡了。不過想到可以讓真瑞高興,我也不會感到心疼。

我躡手躡腳地在走廊走著,可不能被護士發現了。不過沒問題的。我小心翼翼地來到了真瑞的病房。悄悄靠近床,將她喚醒。真瑞吃驚地瞪大了雙眼。

「你怎麼在這,卓也?」

「小聲點,咱們現在去樓頂吧。」

我輕聲對她說道。

「現在……?」

真瑞還是迷迷糊糊的。我將手中的望遠鏡給她一看,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釋然的表情。

「你真不用做到這個地步的……等一下,我現在起床。」

真瑞慢慢站起來,我支撐著她的身體向屋頂走去。醫院的屋頂和學校的不同,是開放著的,大概是用來晾曬洗好的衣物。晾衣杆到處都是。角落裡有個塑料的長椅,我就讓真瑞坐到了那裡。

「這望遠鏡我也是第一次用。」

從沒做過天文觀測的我在黑暗中一邊閱讀說明書,一邊在真瑞身邊設置望遠鏡。

「不要啊。」

真瑞悲鳴一樣小聲說道。我吃了一驚,回頭看去。

我呆住了。

有時,我會忘了真瑞有發光病這個事實。像這樣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我有時會想,真瑞生病是不是個謊言。但是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真瑞的身體發出淡淡的光。長袖睡衣下的肌膚顯現出發光病所特有的症狀,恍如螢光顏料一樣發著白光。仰望星空,萬里無雲,只見一輪明月閃耀著。月光灑下來,真瑞的身體也發出光芒。這是真瑞所患的發光病的特徵。

「很不好意思的,你別看啦。」

真瑞懇求一樣地說道。但是對於我來說,我一點也不覺得真瑞的樣子見不得人。

「對不起。」

我道歉,然後我說出了內心真實的感想

「對不起。但是,真瑞,你很漂亮喲。」

那是千真萬確的。真瑞在屋頂,宛如螢火蟲一樣,閃爍著人生的無常。

「是我大意了。我不應該跟你一起來屋頂的。」

不知為何,總覺得真瑞被我看到這副樣子很受打擊。

「卓也,你嫌棄我了吧。」

完全沒這回事,不過我該怎樣告訴真瑞呢。

「我看上去就像妖怪一樣吧。」

真瑞似乎對自己發光的身體感到無法釋懷。

「真瑞就是真瑞啊。」

我終於說了出來,之後設置好瞭望遠鏡。我看了一眼,確認可以看到星星。作為一個外行人,我還是幹得不錯的嘛。

「今天天氣不錯,可以看得很清楚喲。」

我催促著真瑞。真瑞看著望遠鏡,不知為何總感覺小心翼翼的。

「……哇,真的。」

真瑞完全陷入瞭望遠鏡中的世界,就好像初次看到萬花筒的孩子一樣。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新奇感,仿佛在說,「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這麼美麗的東西呀」。聽著她的聲音,我也覺得很滿足。

「吶,卓也,你有女朋友嗎?」

真瑞看著望遠鏡問道。

「要是有,我就不會總是來看你了。」

「也是啊,那,沒有女朋友,你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啊?」

真瑞看向我,表情非常嚴肅。

「我總覺得有點害怕。」

我避開她的目光說道。

「害怕喜歡別人嗎?」

我無法回答真瑞的問題。突然,鳴子的臉浮現在腦海中。我微微搖頭,像是要把這個黑暗的念頭抹去一樣說道,「我不受女孩子喜歡的。」

「才沒這回事呢。」

突然,真瑞飛快地幾步走到我身邊,輕輕抓住我的胳膊。她接近我的樣子,有種不容分說的氣勢。

「那就來個預演吧,為了能讓卓也交到女朋友。」

「我才不需要呢。」

我苦笑著說道。

「我想要嘛。拜託了,五分鐘就好。」

她說著,硬是將我拽到望遠鏡旁邊。

「這也是死之前想做的事嗎?」

她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催促我看望遠鏡。

突然宇宙映入眼帘。仿佛做物理實驗的時候觀察顯微鏡一樣,世界的比例在突然之間改變,本來遙遠而渺小的星星盡收眼底。雖說是自己買的望遠鏡,這樣的光景還是第一次見到。

如果沒有和真瑞相遇,恐怕我這一生都不會像這樣做天文觀測吧。

「你說點浪漫的台詞呀。」

視線之外,真瑞的聲音猶如心靈感應一樣傳過來。

「什麼?辦不到啦。」

「夏夜,天文觀測,身邊還有個充滿魅力的異性。浪漫的要素不是全都聚集了嗎?」

「有這麼自賣自誇的嗎?」

「……才沒有呢。」

她這麼說我真的很困惑。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什麼好台詞。畢竟我完全沒看過戀愛電影的。

「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之類的?」

我回頭看看真瑞,她一臉毫不感冒的表情。

「從心底里愛著你?」

「別說得這麼心不在焉!」

「為了你,我死都願意。」

「喂,認真一點好不好?」

「你好狡猾啊。」

我有點受不了了,對她說道。

「就讓我一個人說,你在旁邊吐槽,這不公平。」

她歪著頭,好像在說「那你說怎麼辦」。

「真瑞也一起做的話,說不定我就有幹勁了。」

「……好吧。」

真瑞說著向我靠過來,幾乎是緊挨著我蹲了下來。我不禁感到慌張,不過也有點認真了,所以沒有躲開。

「你看,偌大的世界裡,好像只有我們兩個人一樣。」

真瑞環視著屋頂。深夜,四下里寂靜無人。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你想幹什麼?」

「那樣的話,就只有和卓也結婚了。」

「什麼叫只有啊?」

像是無視我的反駁一樣,不知為何,真瑞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你試著跟我求婚吧。」

真瑞親昵地笑說道。

「不論是生病還是健康,我都會愛你,幫助你,全心全意對你。」

「我也永遠喜歡卓也。」

真瑞看著我,我也看向她。

「開玩笑的喲。」像是在澄清一樣,真瑞說道。我沒笑,但回答道「真好笑」。

之後,像是要抓住夜空一樣,真瑞伸出了手。

「吶,那樣美的星星,也有壽命的吧。」

那語氣好像已經知道答案了一樣。

我把望遠鏡朝向南邊的天空。一邊回想在課堂上學習的天文知識,一邊尋找著星星。

「發著紅色光芒的星星,就是壽命將近的。其中天蠍座的α星是比較有名的,最後它會燃盡,沉寂在冰冷的宇宙中。」

我調整好望遠鏡的角度,遞給真瑞。

「會不會有一天,夜空中的所有的星星都變成紅色的呢?」

真瑞像嘆氣一樣說到。我試圖去想像這番場景,卻始終無法清晰地浮現於腦海。

「星星死了會變成什麼呢?」

「它會失去光芒,變得像屍體一樣。或者會變成黑洞。」

質量很大的星星消亡的話,重力會引發坍縮,形成黑洞。不論是什麼物質,就連光也無法逃脫,只能被黑洞所吞噬。黑洞會吸收宇宙間所有的星星,不斷成長,變成一團龐然大物。

「人類,也會被死去的人所吸收嗎?」

我驚愕地看著真瑞。

「我可不想變成黑洞呀。」

真瑞的語氣十分感傷。

誰都不會想要成為黑洞的。我雖然這麼想,可是沒有說出口。

天蠍座α星用肉眼也清晰可見,它是天蠍座的心臟。好像傳說中天蠍也是死去之後,想要讓某個人得到幸福,才變成照耀夜空的星星的。

其實,我也想要像那樣死去。

「如果所有的星星都消亡或是化作了黑洞的話,天文觀測什麼的也沒意思了呀。」

「我想地球會在那之前滅亡的。」

地球最後的日子。就好像科幻小說一樣。

「宇宙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大概會消失吧。」

以前在圖書館打發時間時,看到的一本書上這麼寫的。宇宙也會消失,和人一樣。

「那,在這個世界上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

「沒有意義的。所謂意義,只是人的錯覺罷了。」

活著是沒有意義的。

什麼意義都沒有。熵不斷增大,宇宙迎來熱寂。一切生命都會消亡,只剩下無盡的寂靜,什麼都不留下。歷史、語言也會消逝。

宇宙在一次突然的爆發中誕生,在其冷卻的過程中,偶然出現的動物們,他們腦中的意識在不斷探索追尋著生存的意義——這種毫無價值的行為,對於我來說著實是一種痛苦。

「這哪裡是什麼浪漫的話啦?」

她有點不滿地撅起了嘴,又看向瞭望遠鏡。

我們就這樣沉默無言。

或許我們還是第一次經歷這麼久的沉默。

沉默,有時會抹去現實感,就如現在。或許是談到了星辰宇宙的話題的緣故。觀察世界的尺度改變了,就會感到自己好像微生物一樣渺小。

真瑞並沒有和我說話,她竟然心醉神迷地進行著天文觀測。

「真漂亮啊。」

真瑞好像被完全吸引進望遠鏡里的世界一樣。

看著她毫無防備的背影,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仿佛窗簾的縫隙間露出光芒一樣,長發之間,她的肌膚散發著淡淡的白光。

「真瑞,我喜歡你。」

真瑞並沒有看我。她就像沒聽見一樣,毫無反應地僵在那裡。

「都過了五分鐘了。」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弄不清楚她的想法。

「我不是開玩笑的哦。」

我認真地說道。

沉默橫亘在我們之間。整整幾秒,我們相視無言。

我等待著。

「對不起。」

不知為何,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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