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 春陽(1/2)
田間上最後一點積雪也開始融化的三月末,從高中畢業的我因為上學的原因,離開養育自己的偏僻村落。【家裡沒有餘力供你當浪人(入學或者入社考試不合格,無法入學和就職的人),落榜的話就出去找工作】家裡反覆的叮囑下,勉強上了一所不太中意的第三志願的大學。
被朋友和戀人惋惜著又不得不離開故鄉的那一天終會來臨吧。小的時候,想到【那一天】就會悲楚和陰鬱,但現實是只有我和兩親,上演的是索然無味的離別。
塞有衣服和食器這種最必需東西的紙箱只有四件。「你爺爺葬禮的時候定製的便當裝的箱子都比這多」一邊面對母親的驚愕,把東西塞進車廂。
記事的時候開始和人發生關聯就會苦痛。小學的時候只要和誰對上眼就會極度緊張,漲紅臉,口吃,最後陷入沉默。想要融入朋友們的話題中的心情當然是有的,但一旦鼓起勇氣開口,說的內容和形式完全支離破碎。一想到現在的我暴露出來的醜態,臉紅的更加厲害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上了高年級,開始在上學前就會劇烈的腹痛。和母親談了這件事後【你膽子太小了,神經太過敏這孩子以後要怎麼辦啊】結果不僅沒有為我擔心還被訓了一頓,所以以後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情。無奈之下用壓歲錢和零錢偷偷買了正露丸。那對小學生來說還是相當高價的東西。就像是把田裡的泥巴裹成圓形,微微柔軟又微微苦澀的那枚藥丸吞下後,痢疾和心悸的症狀雖然是一時消退,第一節課開始上課之後激烈的疼痛再度襲來。自己是不是得了什麼重病了。為此煩惱的同時,卻無法向任何人訴說。和別人說話,這一本身就需要巨大勇氣的事情,再加上暴露自己的內心則更需要奮發的力量。想要不會緊張的和他人平常的交流。上中學的話,上高中的話,總有一天會的。像這樣一邊祈禱著,轉眼間已經十八歲了。
這個村落里沒有任何留戀的東西。從這個全是熟人構成的狹窄的世界中出走,想要從頭開始重來。想要在不認識任何人的新環境裡改變自己。被雪覆蓋的山嶺和荒原。如此單調的景色映在眼中的同時,我下定了決心。
從函館港乘船渡過津輕海峽,父親開車到達東北的某個地方都市。車站周邊羅列著有居酒屋的建築,電影院的場所。確實很熱鬧,然而再驅車一段後,周圍是一面廣闊的水田。是個頗有田園風的小鎮。然而,影碟,罐頭還有周刊jump,白菜全部堆在一個架子上,在除了這種就快要倒閉了的商店沒有別的村落里長大的我眼裡,這已經足夠都市了。
在大學旁邊的二手回收店鋪物色著電視機和洗衣機。店內堆積的商品幾乎讓人無法行走。在污濁的家電【小山】前認真品定的父母進入眼眶的瞬間,不知重複了幾次的【家裡沒有餘力供你當浪人】的話我終於理解不是一句威脅而是發自真心的,胸中驟然要被要被壓碎的感覺。
父親伴隨著職場的人員削減,才轉職到工資大幅下降的公司。我下面還有正在讀高中和小學的妹妹。父母的年收入是多少,在周圍人眼中看來是多麼嚴峻的狀況,這種複雜的事情於我自然是不明白,然而家計吃緊的趨勢下,這樣的進學還有一個人的生活是不那麼受歡迎的現實仿佛重重刺中了我。
新居在從大學徒步五分鐘的地方。雙葉莊這個有著古風的公寓是面向學生住宅中最便宜的房子。對於住的地方的要求全然沒有。管理員阿姨,對於打電話前來問詢的我,光熱費,管理費,以及保證金都是什麼東西,不嫌費時的,一個一個的仔細的進行說明。對於一個才從大山里來的對於這個世界還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沒有輕視,也沒有嫌煩,【也可以找現在住在這裡的人問問情況】這麼說道。說話的語調和方式,都和家裡父親那方的祖母很像。祖母也是在東北出生。所以語言的抑揚頓挫也許才會這麼相似。這個管理的阿姨也住在這裡的話,那就住在這裡好了。不會錯。我相信直覺當下就這麼決定了。
雙葉莊在聯排古舊公寓道路的盡頭聳立。抬眼望去外牆,從一樓到二樓,仿佛被雷打過一樣的龜裂鮮明其間。而且還有用水泥修補過的痕跡。雷痕入身的雙葉莊。說是脆弱,不若說給人一種威猛之感。
「這種地方真的沒問題嗎?」被兩親這樣問道。當然沒有。我早早就想從過度干涉歇斯底里的母親,還有村落那種閉鎖的人際關係中解放出來。能夠過上安靜而安心的生活的話,什麼樣的房間都無所謂了。
管理阿姨和電話中的印象一樣,是待人接物十分溫和的人。耳朵下方飄飄捲起的白髮和這種形象正搭配。
附有廚房的單間。玄關和廁所是公共的。大白天的,走廊一片暗色,給人一種陰冷感。興許是穿了拖鞋的緣故,有種在古老的旅館裡被引路的感覺。選擇這個年頭的公寓的新生好像只有我。二十個房間中有近一半都是空著的樣子。
去不了第一志願大學的事,雙葉莊的管理人和祖母的聲音很像的事。壞的事情和好的事情重疊在一起,那個時候,我不曾想到,偶然選擇的房間,會給自己之後的人生帶來多麼重大的影響。
入住那天第一個和我打招呼的青年,我之後和他結婚了。
那個人是同一公寓的住人。
往新居里搬完東西的夜裡,把在五金店裡買的組合櫃拼裝到一半的時候,那個一時大意沒有關上的門縫間,瘦削的男性嗖的探出頭來。是這棟公寓的人嗎。說起來我還沒和任何人打招呼。也許是被當成了不懂禮貌的女人也說不定。慌忙趕緊要站起來的時候,他沒有一點猶豫的,一下就溜了進來。
「哦,大概都收拾好了的樣子嘛」
仿佛是對家裡親戚一樣的不羈語調。這個人是要怎樣啊,不應該先自我介紹嗎。也不管目瞪口呆的我,看到完成一半的組合櫃。不由分說從我手裡搶過板子,一言不發的繼續組裝。我真是驚到只好站在那一動不動。對他人,而且還是第一次見面,這麼簡單就把距離拉近的事我是不可能做到的。說是想要表示親切獲得好感好像也不是這回事。就像是看到一條少見的蟲子試著伸手去摸一摸?反正就是很自然的行為。就這樣。他用專業人員一樣熟練的手法,很快就完成了柜子的組裝作業。
他突然回過頭來,問道。
「是我們大學的?」
「是的,一年級」
住在這裡的全部都是同一個大學的學生所以大家很快就能打到一塊了,管理人阿姨這麼說過。
「我是二年級嘍。那用不到的教科書就給你吧。為了上課強制讓我們買的那些東西」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就衝出房間,抱著厚厚的心理學還有教育法規之類的好幾本書又折回來。怎麼幹什麼都風風火火的。把書擺在怯怯的我面前說道。
「用不著的話賣了也行。學校前就有舊書店。我這全部就都是在那買的」
都是價值幾千日元(數百人民幣)的高價專門書。
「光是買書的話都要把錢花沒了」
「這種東西就這樣給別人真的好嗎?」
家電在二手回收店,專門書是前輩的贈與。我的新生活,就這樣沿襲前人的足跡一樣開始。看到中古品小山中父母那時候的愧疚感微薄了許多,驀然多了一股輕鬆。
他盤下腿,在房間中央噗通坐下。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鐘的樣子,卻仿佛還要待下去的樣子。所謂的大學生,都是這樣對他人的時間和領域毫不顧忌的嗎。我所在的村落里因為沒有大學生,所以不清楚。初次見面的人一下子就縮短距離實在是不適應,迄今為止從沒有過過密的友人,所以無法把握人和人之間的距離感。反正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不理會我的動搖,他隨便就把紙箱打開,往裡面看去。還一邊打開冰箱的上下兩層一副挑選的樣子,也不問主人拿起一瓶罐裝飲料就喝了起來。從沒見過這麼大膽的人。這就是大學生嗎。接下來又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什麼嘛。怎麼可以這麼自由的。倒是很平常的看起了體育新聞,好像是【養樂多燕子】(Yakult Swallows,日本職業棒球隊之一,由養樂多贊助)的球迷。
這個人心未免太寬了吧。
他穿的毛衣的胸口處有著【No problem】的字樣。我看是問題百出才對吧。
還只是問了姓,第一次見面不過一小時的人。這基本上不認識的人,反而比我先熟悉了這間屋子。完全是一副主人的做派毫無違和感的鎮座其中。我這個本來的主人退縮到一邊戰戰兢兢的樣子,但不可思議的是沒有湧起一點厭惡的感覺。
都這個點了應該暫時不回去了吧。這麼想著的時候,還在一副百無聊賴的看著棒球和足球的結果的他,伴隨著新聞的結束也站起來【差不多了】說了一聲。
這就走了嗎。
被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的自己嚇了一跳。
什麼都不說的話人家真的就走了。
住在同一個公寓,按理說以後見面的機會還多的是沒必要這麼焦急的,然而對於和人之間疏遠的關係持續時間過長的我看來,這仿佛就是今生的永別。給我貼上【鄉下人】【無趣】的標籤只是時間的問題。不不,說不定已經這麼想了。也許再不會和我說話了也說不定。
「這一帶有超市嗎?一般都在哪裡買東西呢?」
突然脫口而出的是這種根本無所謂的小事。超市什麼的可以自己去找,而自己也本來是打算走到哪算哪正好熟悉一下周圍的環境。稍微想想就能明白的事情我還特意問出來真夠笨的。勉強要把別人留下來的自己真是哪根弦不對了。
「明天帶你去吧」
他像完全沒有意識到我的糾葛,爽快的就應承了下來。接著,沒打一聲招呼就離開了房間。剩我目瞪口呆的,目送著他的背影。
再呆一會我也沒有意見啊。
我的頭腦,以及解開行李的手,此時都完全停了下來。
趁著沒忘試著回憶他的容姿。黑髮,微微駝背,有虎牙。除此之外一片模糊。畢竟甚至都沒有好好的對視一下。
兩個房屋相鄰,牆壁對面就是那個人的生活。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用同樣的玄關,同樣的廁所。這不就是一起生活嗎。想到這心裡莫名沒找落起來。一邊沒有意義的在狹小的房間中來回踱步,一邊暗念著有大事了,對我來說很大很了不得的事。
單身生活第一天晚上,就這樣怎麼也睡不著。
翌日的清晨,他很守信的過來接我。
好意外。飄然出現匆忙歸去,看起來是那種沒有定力的人,所以本沒有抱什麼期望。以前有把別人隨便說的話當真一直等著的經歷,就被同學【那是客套話,相信就輸了】這樣被教育過不是一次兩次了,所以我學到了有【場面話】這種機制。自發的期待,自發的失望,是一件尤其悲慘的事情。
他今天也穿著那件【Noproblem】的毛衣。看上去是很喜歡的一件衣服,袖口邊起了不少毛球。
「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有那麼誇張嗎?不就是買個東西嗎?」
「其實是以前沒和別人去買過東西什麼的」
「你到現在為止都過得什麼生活啊!」
我的故鄉既沒有超市也沒有書店。
終究沒有說出這句話。
生於鄉下長於鄉下好像是一件不好意思的事情。可以的話我想隱藏起來。替那家償還多少借金啦,菲律賓酒吧的女招待又收了數十萬(數萬人民幣)啦,誰和誰開始交往啦,捕風捉影啦,一開口就是全是錢或者男女之間的謠傳。村落里下三濫的情報全部都完整的暴露在太陽下。但,再怎麼試著去反抗也改變不了自己也是其中一部分的事實。想到這點,頓時覺得索然無味起來。
在只勉強允許一輛車通行的狹長坡道上上行。緊緊跟在他的身後,屯留在路兩旁的積雪一點點飛過。那緩緩傾斜的道路兩端林立著公寓。
「這一帶都是學生。你應該住這裡的。而且這邊都帶有獨立浴室的」
「不不,我是喜歡那個房子」
「那麼破的地方?還真是奇怪的傢伙那你」
要是選擇這個帶有浴室的公寓的話,和他走在坡道上朝向超市的未來就不會到來了吧。我的選擇沒有錯。絕對。
那個超市在坡道的最上面。是內部還兼有時裝店和書店的大型市場。我朝向食品區。沙拉油,醬油,砂糖,鹽。新生活所必要的東西被我一一放進筐子裡。他推著小車,對我選的東西一邊不以為然一邊還是跟了上來。
突然問我的老家,就是在那個時候。本來不想說。但是一個大學的話之後早晚還要問道。想到這點,我吞吞吐吐的說出口。
「超超超鄉下誒!」
他像是癲癇發作的山猿一樣,一邊發出奇聲邊抱著肚子。
「那種地方還有人住那」
「所以我不想說了」
「原來是那麼偏僻的鄉下來的啊。那交通燈有見過嗎?有去過便利店嗎?知道麥當勞嗎?一個人會坐電梯嗎?有見過那些明星嗎?」
生於關西,在全國各地輾轉過的他,眼睛閃光連珠炮似得追問。小學生一般的煩人。果然不應該告訴他的。以後要注意了。
村落里有一個信號燈,但沒有一家便利店。麥當勞更加沒有去過。坐電梯的話應該是沒問題。但要進一步追問的話也沒有完全的自信。但是,在公園的背陰處伸展身體休息的時候有看到過小錦。對,是小錦(日本相撲力士)。
我完了。和他,還有接下來要面對的大學同學的視野太不一樣,在學校里能跟上大家的話題嗎。是要裝作都知道的樣子,編造一些自己都難以啟齒的經歷嗎?真想早些適應這裡的生活,別被別人取笑了。
音樂和電影,時尚潮流,食物,遊玩,對於所有文化都沒有觸碰過的十八年,實在是太長。意識到這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填補的差距之時只是感到一陣氣塞。
重疊的屋頂在眼下呈現之時一邊沿坡道下行。跟陷入消沉的我對照的是,他倒是拎著塑膠袋來回擺動大步前行,心情不錯的樣子。
「這是最近的澡堂。不過有點髒就是了」
牆上遊走著比雙葉莊還要嚴重的龜裂。就把它叫做【雷鳴澡堂】好了。
那天晚上,他再次來到我的房間。
「走去吃烏冬火鍋,有一家特別好吃」
一副已經決定了的語氣。
已經過了十一點。我就沒有在這個點還出去或者吃飯的習慣。村落里沒有在深夜還開的店鋪也沒有街燈。街上是開著改裝車到處跑的叛逆青年。最重要的原因是熊會經常出沒。夜晚是屬於它們的。
渡過大橋。酒家的燈火反射在川面上,熠熠發光。對我來說,只意味著休息,只象徵著一天的結束的時間段,在這片閃爍中有了新的意義。
從繁華街外側聳立的一間建築的樓梯下行後,有著隱秘的布局以及一盞赤提燈的烏冬店鋪出現在眼前。和他並列坐上吧檯。調理場的煙幕中,正在將面瀝乾湯汁的老夫婦身形可見。
他似乎是才打完工回家。
「家裡不給我出學費只好自己掙了」
對於想讓他上本地大學的父母的願望被他強行撥開,為了掙得學費一周五天在居酒屋做服務生,剩下的兩天做補習班的講師。然後據說完成所有工作後的這個時間段就經常出來吃夜宵。和店老闆也很熟悉的樣子。還以為是晚上出去玩就順便來我的房間了。這麼看的話他在我眼裡又成熟了幾分。
熟悉的搪瓷鍋里,放上斜切的蔥以及雞肉,然後直接在裡面打一個雞蛋的樸素火鍋被端到面前。甜甜的味增汁沁入寒冷的身體中,是好吃還是一般,說實在我不清楚。心意雀躍之中,暖意和甘甜,是我現下唯一能夠感知到的東西。
晨間是超市,晚上如隱居一般的烏冬店。和他人,而且是男人一起,這麼長時間的並肩度過是第一次。不是什麼高級的店鋪正好。仿佛透過這裡恰能瞥見他真實的生活圖景。
從昨天開始,就跟著這個人的節奏走。
從以前開始我就沒有親密的友人。在學校里打個招呼,寒暄個一兩句程度的人有是有,但在此之上的關係怎樣也構建不起來。和任何人在一起心都會馬上疲憊。想要一定快點說出什麼的焦急反而更加催化沉默的因子。因為意識到自己相貌的低下和不善言談而不會交談。
所以,只是和人四目相對就會有喘不過來氣的感覺。
然而,這兩天到底是怎麼了。完全沒有感到苦痛。
這個人有女朋友嗎。要是有的話,我也許會稍稍,不,是相當,失落也說不定。回家的路上,用舌頭安撫被烏冬的熱度被燙傷的上顎的時候,想著這些事情。
他帶女生過來,在第二天。
深夜,響起敲門的聲音。從敲門的方式馬上就知道是他了。管理人阿姨是握拳輕點,叩叩叩叩極盡禮數。另一方面,他是強硬派。咚咚咚咚。一副【我知道你在裡面!】的嘴臉。
帶來的是同和他一個網球部的叫YAMASHITA桑的小個子女性。如飛上手畔的白色小鳥一樣,華奢而可愛。他每天忙於打工,網球部活動幾乎難於參加。所以她不時會來他家裡,傳達日程,亦或是征取會費。
「這孩子,是新生嗎?」
「是的,而且是從超級偏僻的地方來的怪傢伙」
「聽說有個有些奇怪的孩子所以來看看了」
專門來見面就是因為這個理由嗎。我還變成觀賞物了是嗎。再次道出老家,兩個人同時笑了。奇怪的不是我,而是那個村落,那片閉塞的土地。我只是在那片奇怪的土地上生活了十八年而已。
「那裡,不是熊比人還要多嗎?」
「才不是,最多也就差不多」
我鼓著腮幫子的反駁,讓兩個人再次銀鈴般的笑了。雖然不知道哪裡好笑,但知道自己也存在能夠引他人發笑的地方,莫名有一絲欣喜。有這樣的心情還是第一次。
「可以的話,就來我家吃飯怎麼樣?我來掌勺」
YAMASHITA桑的邀請下,我們前往她的公寓。
上了大學,就能說出這麼得體的話來了。歲數上只差一年的她比我看起來成熟多了。對我雖說是禮貌有加笑容不斷,但那過去親密的樣子在我心中發酵變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感情的激烈如波浪般起伏。我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到底是怎麼了。和他兩個人就好了。不想再讓其他人插進來。突然顯露出來的獨占欲讓我自己也大吃一驚。再怎麼說【插進來】的都是我。那句【從超級偏僻地方來的奇怪傢伙】就是對我最完全的註解,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我的感情世界已經亂七八糟。
YAMASHITA桑的房間裡高高堆積著我不知道名字的少女漫畫。沙發上擺著數個星星和魚類形狀的可愛靠墊。空氣瀰漫著甜甜的味道。這就是女生的房間啊。我暗暗吃驚。
她在廚房做金平牛蒡,熱湯汁的時候,我們互相抓住海豚的頭和尾搶了起來。海豚被整個拉的細長。本來就是我先中意拿過去放在腿上的。他就往我的臉上扔星星的墊子,趁亂搶了過去。碗筷擺上桌子後,「再往那邊去點!」「就不去!」這回兩個人又用胳膊肘開始爭奪起坐的位置來了。
「真像兄妹一樣」
YAMASHITA桑看著我和他笑著說道。我們忙嗡嗡搖頭否定。
那個場合發出的一句隨意的感想。現在回過頭來看,也許卻是對我們關係最最為恰當的表述。從相遇的時候開始,我們就像兄妹一般。
從YAMASITA桑出來已經是半夜十二點左右。堂堂走在深夜的街道上也沒人說自己,只和男人兩個走在一起也不會被附近的人傳出謠言。也就更沒有母親聽到這種謠言對自己嚴厲責備的後顧。村落的眼睛和母親。曾經束縛我的東西不復存在的這個町落如此自由,讓人心意舒適。
步下等間隔照亮的路燈的坡道。如撫摸地面一般雪水溶解。轉折道行之後還接續著緩緩的下坡。我們的雷鳴莊,似乎是在這個町落的最底部一樣。寒風從腳邊吹起,我猛地拉了拉攏薄薄的外衣,略向前傾的向前走去。
在共同的玄關前換上拖鞋,他理所當然一樣就跟到了我的房間來。從冰箱裡拿出罐裝飲料就自顧自喝了起來。換電視頻道,看體育新聞。到此為止都和昨晚一樣。
「我今天就睡這沒關係吧,放心,什麼都不會做的」
一邊看著棒球的比賽結果,一邊輕描淡寫的說道。
「可,可以是可以」
本來就是住在相鄰房間的兩個人,只是今晚都睡在這裡而已。我努力裝出平靜的樣子掩飾心中的波瀾。
接下來,考慮的是。這樣的睡具會不會太不友好了,床墊會不會太薄了。這個枕頭的紋飾會不會太素了。這種場合應該穿什麼內衣。我一點沒有頭緒。滿眼看到的都是都是讓自己形象崩滅的要素。這時候開始深深後悔離開家的時候怎麼才帶那點東西。
關掉電燈進入被窩。並頭而睡。感受到左側的體溫。明明沒有碰到卻感到很溫暖。我們到底是突然怎麼了。我屏住呼吸,等待沉默被打破那一刻,在同一個被子中一動不動。沉默很長。這種時候應該要說點什麼但什麼話題也浮現不在腦海里。
為了不讓自己失去注意力緊緊盯著黑暗。掛鐘的秒針一刻不停的發聲。牆壁那邊的男生擰開水龍頭,嘩啦啦的水聲。似乎是在洗碗。日常和非日常相鄰而居。我的房間之外還是一如既往的夜晚。
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就聽見旁邊靜靜的呼吸聲。不是吧,【睡這裡】就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像這樣的事情也是大學生眾多日常中的一件嗎。住在村落的我是不明白。沒有男人說【什麼都不會做】就真的什麼都不做。雜誌里是這樣寫的,但好像真的有這樣的男人。
這樣不清不楚的關係我無法判斷,但這樣指尖划過地面不穩的每一天能夠一直持續下去也不是一件壞事。望著漸明的窗外,我這樣想道。雖然認識到現在還不到三天,但對於和人關係稀薄的我來說,儼然已經度過了三百天。
第二天,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卻在一股莫名的羞恥感包裹中,我們前往坡上的超市,買了剛出爐的菠蘿包。他話很少,沒有像昨天一樣健談。從帶有溫度的紙袋裡裊裊香氣撲鼻中,沉默的走下坡道。
就在牆壁龜裂的雷鳴澡堂前等信號燈的時候。他突然間說道「和我一起好嗎?」太過於自然,以至於我以為聽漏了什麼重要的部分。
「和你一起?去哪?」
「誒,不明白嗎?」
「抱歉,我沒聽清楚」
「我是說和我一起好嗎?」
「抱歉,是前面沒聽到。是要去哪?」
「哪有前面的部分」
「沒有嘛?抱歉,我真的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他一副無比吃驚的樣子。而終於意識到這是正式交往的申請的我想是觸電一樣「我,我想和你一起」這麼說道。
曾經以為這一帶的大學生和不熟悉的人睡覺是很常有的事。而對我這樣來自窮鄉僻壤的女生也只是覺得太危險沒辦法才多管閒事一下。我不要把這種無差別的親切心錯當成什麼特別的情感了。對於YAMASHITA桑的嫉妒也該停止了。就在這麼對自己灌輸的當口。
喜歡的人,也喜歡我。
生平第一次。
住民票遷移辦好之前先有了戀人。
本來一直避免和他人接觸,卻在來到這裡馬上,生活為之一變。在想要改變這強有力的意識即將抵達之前,就被巨浪吞噬。然而,把對這件事的吃驚都要拍打而走的,是隨後讓我更加難以相信的事情。
我和他,沒辦法做愛。
JJ插不進來。
這種事情也沒辦法和周圍人說,我們兩人就一直共有著這個煩惱。
開始交往的那個晚上。雖然對這麼早就發展性關係感到吃驚,但這吃驚不過只是序章。
最開始只是不可思議的覺得在鬧什麼啊。
梆,梆梆梆,梆梆。
就像是陰部被拳頭敲打一樣持續的震動。也不知為什麼要敲打的這麼激烈。一陣陣的疼痛。這樣下去的話要腫起來了。一定要這麼大力嗎。他就像是來踢館一樣,不顧一切的叩擊著大門。
很快他停了下來說道。
「奇怪了,完全進不去啊」
「一點也不行?怎麼回事?」
「就好像碰到死胡同一樣」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死胡同。太可笑了不是嗎?
然而事實上是從剛才開始,我們就只是干撞而已。拳頭和牆壁。砸場子和緊緊鎖上的門扉。融合的氣息絲毫也感覺不到。做愛這種事不應該是誰都會的才對嗎。狗,貓,還有馬,都會得啊。【插不進去】【死胡同】都是些什麼啊。這和我想像的做愛完全不一樣。驚愕和羞恥彌布整個身體,互相都瞬間失語了。
「我再試一次好了」
他這麼說著,但再怎麼嘗試,結果都是干撞而已。讓人想不通的激烈疼痛遊走全身。身體的深處漸漸麻痹,一點點失去感覺。也許已經腫了。那種碰撞也漸漸好像緩和下來。
「這怎麼回事?」
「怎麼會插不進去?」
我實在是困惑了,無力的笑道。也只剩下笑。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下次肯定可以的」
「對不起」
「不用覺得過意不去。我和第一次的人做這種事也是第一次」
這番話的意思我一時沒能理解。
穿著內衣,暗夜之中緊緊趴在他的胸上之中,我理解了。原來是被當做處女了。第一次的人。這種遇事不順,被認為是第一次的人特有的東西了吧。
雖然,不是第一次這種話怎麼也說不出口吧。
明明不是處女還插不進去還真是大問題。我那個晚上完全未眠。
高中二年級的夏天有過唯一一次的經驗。
為大學而努力的學生自覺的聚集在學校的圖書室互相鼓勵學習完畢後的歸家途中。村落里沒有補習學校,想在學習上有所進步只能憑藉個人自己的力量。
那天附近的神社有祭典活動,往常閒靜的商店街上充斥著各式臨時小店。回家的公汽一天只有兩趟。一趟始發,然後就是最後一趟。而距離這個最後一趟還有差不多三個小時。學校現在也關門了,就去哪裡消磨一下時間吧。望著路上迎面而來的穿著和服的男女,我就穿著
校服,一個人在參道上悠悠蕩蕩。
那個時候被不認識的男生打了招呼。而且看上去不是那種痞痞的,而是那種很陽光很普通的高中生。雖然什麼心理準備也沒有,但想著總被在這好吧,就跟著到他家裡去了。就這樣好了。就這樣也無所謂,一種自暴自棄的心情,所以也應該不算是被迫的。
我高中的同學全都上過床。沒有娛樂設施,上大學更像是個夢想的學校。也沒有其他好做的事情。大家只有在性方面的知識和經驗是豐富的。女生們在更衣室里滿腔得意的說道。
「剛認識馬上就說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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