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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夜 津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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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三年前的二月,前往青森時候的事情」

第三個開始說話的是藤村桑。

現在仍然記得的,是在英語會話教室等待的時間裡,藤村桑為了打發無聊在大學的筆記本上繪畫的事情。來回的動筆以為是在做什麼,結果一看是在描繪記憶中賀茂大橋的風景。我一表讚嘆之情後,她【小時候特別喜歡】小聲說道。

但就算這樣說,還是沒有像以前那樣對繪畫感興趣了的樣子。

「現在只是看看而已」她說道。

畢業後,聽說她去了銀座的畫廊工作倒也是情理之中。

接下來是藤村桑的敘述。

我老公喜歡鐵道,每年會有那麼一兩次,和朋友進行鐵道旅行。我的話只要是有空也會一起去參加。父親又有定期購買鐵道雜誌的習慣,看來是有這個潛質。按老公的說法我也是身體裡的血液含鐵成分較多的人。但就算這樣,關於旅程我基本上是全權放手,要去哪全都是老公他們來決定。

以前真的是那種只坐鐵路的急行軍一樣的旅程安排,而有我了之後也搞得不是那麼緊張了。而島君還開玩笑的說【前輩也通人情了嘛】

這個所謂的兒島君是老公的同事,鐵道之旅總是一起,買票和訂住宿的也全是他。有時候那瓶酒就上我們家來了,也有特意跑到我工作的地方來看展示會的時候。就像是個弟弟一樣的人。

有一天三個人跟往常一樣喝酒的時候,就說到了【夜行列車】上面。

「玲子桑沒有坐過嗎?」

兒島君一副意外的樣子。「那還真可惜」

「這可不行哪」丈夫這麼說。

兒島君也點點頭。

「說起夜行的話就是從上野發出的列車了」

「恩。穿過國境的長長隧道那邊就是雪國了——」

「還非得是冬天。冬天是AKEBONO」

兩人說著謎一樣的話,【什麼啊】我笑著說道,兒島君告訴說。

「AKEBONO是臥鋪車的車名」(あけぼの即為曙光的意思,譯者注)

那是聯結上野和青森的列車。夜裡九點時分從上野發出,穿過越後湯澤來到日本海一側再北上,第二天早上十點時分到達青森。老公和兒島君是說臥鋪車廂處於即將步入歷史的邊緣在那之前坐一次體驗一下也好。但其實我看就是你們自己想坐吧。

我【那就坐一次看看吧】這麼說道。

「兒島君,票就拜託你了」

老公這樣說後,兒島君【了解】。

一如往常。

二月上旬的夜晚,老公和我前往到上野站。

夜裡的上野站飄蕩著一股難言的寂寥。月台的明滅帶來昏暗之感,鐵路前方夜的暗色中襲來的冷風也直吹站舍而來。

很快古舊藍色的破舊列車【AKEBONO】滑入站台的時候,猛然間一股巨大的不安感湧上心頭。仿若所在不是東京,而是孤零一人佇立在極北町落的感覺。

「為什麼會有這麼孤單的感覺啊」

「這是夜行列車的好處了」

老公的喜悅溢於言表。

「這種旅行的風情真是棒的讓人受不了啊」

但這種寂寥,和老公所說的旅行的風情似乎又有所區別。那是一種更加切實生動的寂寞。小學時從學校歸家時,一個人走在長長的道路上,蓄水池的堤壩上那長長延行的影子裡獲得的感覺。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我也不清楚。我的心情變得有些低沉,但很快提著酒的兒島君就出現在站台上,那種寂寥也像煙消雲散一樣。

兒島君直接從公司就趕過來了的樣子,大衣下的西裝還沒有脫。

「再來晚點就坐不上車了」

倒是還記得拿上酒還真是他的風格。說是早就在職場附近的居酒屋買好,和旅行箱一起放在了儲物櫃裡了。

上了車找到所在的包房後兒島君說道。【玲子桑,要不要換我這裡來。這邊的風景很不錯,可是一直都在日本海一側哦】

就這樣和兒島君換了車票。

晚上九點十五分臥鋪列車駛出上野站。還不過只是穿過東京的街道,從列車窗外望見的景色仿佛已經有了截然不同的氛圍。三人聚在兒島君狹窄的包廂里,一邊看景色一邊乾杯。

「明天是一直會到津輕鐵道的終點哪」

那裡有什麼嗎,這樣問到後,兒島君也只是側著頭【有什麼呢】,老公也是【別問我啊】一副裝傻的樣子。這兩個人總是這樣我也是目瞪口呆了。

「總之行到終點是有意義的」兒島君這麼說道。「無所事事的活著可是絕對不會有在津輕鐵道終點下車這件事的。這種人生,是我所討厭的」

「兒島君說得好」

「是,是,說的好棒,然後明天要早起對吧」

兒島君和老公興奮的看著時刻表。

鐵路之旅的時候,要說就是老公會和兒島君看著時刻表商量行程。我就是喜歡看著兩人這樣子,抑不住心動的我【其它的路線也不錯啊】【這邊能多呆一會就好了】說著諸如此類任性的話。老公他們此時就會先是一副頭痛的樣子,然後還是打開時刻表調整行程的那一刻正是我心底最快樂的。

明天的津輕鐵道會換乘內燃機車,然後直到青森市,前往三內丸山遺蹟附近之後入住酒店。像這樣在腦中梳理行程的時候不覺間夜行列車已經通過大宮站前往高崎。車內熄燈後,從車窗流過的陌生的街燈美麗怡然。夜裡的上野站所感到的寂寥感再次悄然靠近。

老公啜飲酒杯的同時像是嘆息一般說道。

「坐上夜行列車就有了遠行的氛圍了啊」

街道中淡淡的明亮溫柔拂過我們的面頰。

「穿過國境線上長長的隧道就是雪國。夜的通底變成白色」

這是川端康成【雪國】的名小說中的首句。

「夜的通底變成白色的描寫,真的好美。就如現在一樣」

疾行在前往越後湯澤的的長長隧道的時候,老公零落的一言。

到了這個時候,兒島君拿來的兩瓶酒已經都空了。老公可能是累了不停的打著哈欠,兒島君則少見的保持沉默。車窗在隧道牆壁的壓迫下,純黑的包廂里一種莫名的窒息感。

突然老公向我伸過手來。

「差不多了」

穿過長長的隧道,夜的通底變成白色。

仿若誤入別的世界一樣車窗的外的景色一轉,我屏住呼吸。窗子對面鋪展開來的是纏著白衣的山野。被雪埋住的住家的照明就像是讓人懷念般的童話里的插圖,即使隔著厚重的車廂,包裹著冬日山林的夜的靜寂也足以想像。射入車窗的暗沉的雪明將包廂染成青白,那是讓人對於周圍一切頓感神秘的一瞬間。

「真像在那片風景中好好感受一下哪」

我眺望著雪景的同時嘆息道。

「雖然這次只是路過,但總有機會的」

「要從我的經驗來說的話,這種願望大抵上都會實現的」兒島君這麼說道。

「那樣的車站要不要下來看看呢,從車窗上看到的那個是什麼呢之類的思緒穿過心間的時候,之後一定會前往那裡的。即使當時會想這種地方大概不會來第二次了吧。還真是不可思議不是嗎。簡直就像是命運的牽引一樣」

「兒島君還真是浪漫吶」

「應該不只是我就是了」

「含鐵豐富的浪漫主義者哪(喜歡鐵道被挪揄成含鐵豐富,譯者注)」

就在老公和我對砍一眼相視而笑的瞬間。

突然,客室啪的一瞬變得明亮。浸潤客室的青白消失,兒島君啞然一樣的臉龐如紅豆一般通紅,因為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看回車窗的我和老公所看到的,是森林的暗處火星吹拂而上一點點遠離的火焰而已。火焰消失之後,車內再次浸沒在青白之中。

「剛才的是什麼」老公小聲道。

「好像是著火了的樣子」

兒島君大睜著眼睛說道。

按他的說法,暗森的盡頭是積雪的平地,有一間房子就燃起來了的樣子。【雖然是著火卻又莫名有一種靜謐的氛圍】這麼說道。周圍的雪原和枯敗的樹木在炎光下染上橙色,仿若夢中的景色一般。【房屋旁邊站著一個女人。面向這邊招手的樣子】

「別再說了,兒島君」

背上莫名一陣惡寒。家就在眼前燃燒,這時反而對經過的夜行列車招手,會有這樣的人嗎。還是說在求助呢。

然而老公從心底就不相信兒島君說的話。

「又在想著女人的事情那」

「玲子桑面前可以不要這樣說我嗎」兒島君嘟囔道。

「我可是紳士」

「即使是紳士也是有妄想的」

「即使說是妄想也是有積極意義的妄想……」

「對夜半經過的列車求助也沒有意義吧。有時間做這種事的話還不如趕緊聯繫消防」

「根本就感覺不到是在求助。就好像——」

兒島君像要說什麼,有沉澱了下去。【算了沒什麼】他最後小聲道。

那之後很快,我們就回到了各自的包廂里,然而我對於夜行列車的搖晃還不適應,怎樣都沒辦法睡著。在狹窄的床上輾轉反側之中,不知為什麼唰的在腦海中無比清晰呈現的,是那家在夜的通底下燃燒的房子。

很快我放棄起身,望著流瀉過車窗的暗色風景。飲著在上野站小賣部買的瓶裝水。牆上的揚聲器放著小音量的古典月樂,和單調的鐵軌音混雜在一起。

凌晨兩點去上廁所時候的事情。

洗完手正準備回屋,就看到了兒島君。他在連接部旁邊站著,望著小窗外的風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兒島君,在這裡做什麼呢」

「有點呼吸不暢。可能是喝多了」

兒島君看我的眼神有點奇妙。

「閉上眼腦海里就是那個房子一直睡不著」

「那個房子?剛才那個燃燒的房子嗎?」

「玲子桑真的什麼也沒看到嗎?」

「那個時候我在看你們兩個的樣子。而且就是一瞬間的事情不是嗎」

「雖然前輩不相信我,但我確實是看到了。燃燒的房子旁邊站著個女人。就像是在招手讓我過去的感覺——」

而後兒島君嘆息一聲,【醉成這樣還是第一次】略帶調侃的說道。

「真的不舒服的話一定要說啊」

「多謝。但真沒事」

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我再一次看向兒島君。他靠在搖晃的牆壁上,就像個被拋棄的孩子一樣滿是不安的神色。

到達奧羽本線的弘前站是第二天早上的九點之後。

津輕鐵道是從五所川原站到津輕中里站之間聯結的地方性路線,沿線有作家太宰治的出生地。到始發站的五所川原的話從弘前需要半個小時的行程。我們急急忙忙從臥鋪列車上下來,換乘上五能線的普通電車。

在電車裡搖晃的同時老公就開始不時打起哈欠,雖然喜歡夜行列車,卻是在夜行列車裡睡不好覺的人哪。

「能看到車窗外的風景就已經很好了」

老公像是極力爭辯一樣說道。

我則是不知不覺中算是睡著了,頭腦還是相對清醒。兒島桑是意外的沒事的樣子,昨天晚上的事情似乎都忘了的神情。

五所川原站下車前往津輕鐵道的站台的時候,寒冷的北國的晨間的空氣以及飛舞而下的雪的關係,所剩無幾的眠氣也被吹散。柵欄對面五所川原的城鎮如要被灰色的雲壓垮一般。持著信號旗的穿長靴的年輕站員一人,站立在線路旁深深的積雪中,注視著迎面開來的內燃機車一樣,望著這樣的景色站在站台上的同時,北國的寒冷浸染如身體的最深處。

「冷是當然的,這邊已經是青森了」

老公一副理所當然一樣帶著欣喜的說道。

內燃列車是古舊的車輛,仿若時間溯回了一樣。木質的地板濕意盈盈,古舊的窗棱間細雪飄舞進來。但是碳爐周圍卻是灼人一般的暑意。我們在燃爐旁邊的位置坐下,把在車內買的小瓶日本酒各自分了一點。大白天的喝酒也算是旅行的極意之一,老公滿足的這樣說道。

從五所川原站開出的列車在一望無際的白色雪原上疾走。灰色的天空上雪花不絕的落下,列車和鋪卷而上的雪混合在一起,車窗外就如吹雪一般。白色薄紗的彼方,滯澀的火柴盒一般散亂的民家和工廠的房頂低矮相連。埋在雪中的農具小屋和水路閘門通過車窗。眺望著這樣的風景,兒島君驟然沒來由的一句。

「那個燃燒的房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的心猛然一怔。

「還在說這個啊,兒島君」

「其實比起燃燒的房子,更在意的是那個揮手的女人吧」

「當然也有就是了」

「按你的理論的話,我們還會再去那個地方的」

「這個,但這個有點不太好想。越後湯澤的里山的一棟房屋,一般想來怎麼也不會特意前往的。再說現在也早就燃成灰燼了吧」

這麼說著,兒島君向車窗看去。

「但,那個女性好像真的很漂亮的樣子」

「……果然還是因為這個嗎」

「反正我就是喜歡妄想啦」

乘務員走過來,默默地給燃爐補足碳。碳爐的熱意和日本酒的醉意相映,通紅的臉龐靠在車窗上,冬日的玻璃彈珠一樣的氣味湧起,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孩童時代的感覺。

終點的津輕中里是小站,幾乎沒有別的人下來。

穿過檢票口來到候車室,像是圍繞燃爐一樣配置的長椅上坐著兩個小個子的阿姨。穿著長靴披著紗巾的她們宛若雙子一樣相像。炫目的逆光穿過染霧的玻璃窗,小聲對談的她們的身影變得像剪影一般。

「坐下一趟列車回去吧。大概還有三十分鐘」

兒島君這麼說道。

「要不稍稍走一下?」

我們就沿著從站前延伸的小道開始散步。

通過政府大樓後,小型商店和理髮店,遊戲機店零散的分布。已成氣候的園木所在的房屋處可以看出曾經繁榮的遺蹟。然而往來的人幾乎沒有多少。滿載著灰色的雪的卡車通過而已,自己的足音和呼吸聲甚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的靜謐城鎮。濕潤的柏油路兩側被灰色的雪凍住附著,飄舞散落的雪花漸漸激烈。

老公如孩子一樣的動作抖落頭上和圍巾上的積雪。

就像是身處夢中小鎮一樣的感覺。

「在這裡要稍微拐一下彎」

兒島君這麼說道。

「這邊,這邊」

那是已經停業的古舊理髮店旁邊延伸而出的小路。一邊追趕走在前方的兒島君,老公一副訝異的神情。確實他的舉動多少有些不自然。應該是第一次造訪的町落,卻仿佛好像知道要去哪一樣。

穿過民家和公寓之間聯結的小路,前方是被雪覆蓋的空地。老公吃驚的小聲道。

「這是要幹什麼,兒島君」

他往空地對面一棟房子走去。

那是和北國不相稱的,三角屋頂下的二層建築。綠色的屋頂褪去色彩,白色的牆壁上有著巨人影子一樣的暗紋。眾多的窗戶里皆掛著厚厚的窗簾。沒有人在此生活的氣息。就像是廢棄在高原地帶的洋式民宿一樣,而想到這點的時候,後背上猛然一股惡寒奔走。

「這個家我有見過」

為什麼會這麼想不知道。

老公好像沒有注意到我的樣子。走進站在那裡不動的兒島君,「怎麼了」這樣問道。

轉過身來的兒島君是一副恍惚的樣子。和昨天半夜所見到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身體上積落的雪也不拍打。他無言看著我們,又再次看向謎一般的那棟房子。

「玲子桑,不記得了嗎」

兒島君這麼說道

「這是夜屋哦」

這麼說來我大吃一驚。

前年末的畫廊的風景在腦里蘇現。

工作地方的畫廊,召開了一場名叫岸田道生銅版畫家的展示會。岸田氏將在京都畫室積藏的謎一般的【夜行】連作發表,是在死去三年後的事情。擔當他的經紀人的,是京都的【柳畫廊】。和我公司的社長從前代開始就練習緊密,所以聽說能夠召開這個畫展也有這層關係。和柳畫廊的交涉社長命令我來負責。而在展示的【夜行】連作中,有【津輕】這樣一幅銅版畫。眼前的房子,就和那幅畫裡描繪的房子十分相似。

展示準備結束的傍晚兒島君來到了畫廊,二人一起看這幅銅版畫的事情掠過腦海。

「兒島君,為什麼來這兒?」

「走著走著就來了」

兒島君仰頭看著那間房子一動不動。

老公和我進入如水泥箱一般的車庫,總算是躲離了普降的大雪。一邊撣雪一邊看著周圍,車庫裡什麼也沒有。潤濕的水泥牆邊,已經生鏽的兒童自行車,以及燒剩下到只剩底部的金屬方形罐。【好想生火起來】自己這樣的聲音在荒涼的水泥牆壁間迴響。

「沒有人住在這裡嗎」

「好像是的,但這種事情無所謂了」

老公沒好氣的說道。「兒島君到底是怎麼了?剛才他說的是什麼?」

我把銅版畫的事情道出來後,老公側頭道。

「那還真是奇妙的偶然哪」

所以最開始見到的時候,才會有不可思議的感覺」

「那個畫家是有來過這裡吧。但這樣的房子有什麼畫的價值嘛」

咚咚敲擊玄關大門的聲音傳來。向車庫外看去,剛才為止還站在那裡的兒島君已經不見了蹤影。看起來是準備向主人打招呼的意思。

「到底是在幹什麼嘛」老公小聲道。

那副美麗的銅版畫浮現在腦海。

永遠持續如夜一般的天鵝絨的暗,以及以白色濃淡描繪出的三角屋頂的房子。從那二層樓的一扇窗戶間,沒有臉的女性探身而出舉起手。仿若在繪畫中向我們招徠一樣。

突然老公的聲音變得嚴肅。

「是不是有點奇怪了」

這麼一說我也注意到,兒島君敲擊玄關大門的聲音異樣般的越來越大。咚——咚——沉重的聲音甚至抵達了車庫。到底在幹什麼。那個聲音明顯超出常識,

仿若被恐怖驅使的人變得半狂亂想要突破那扇門一樣。

「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衝出車庫的瞬間,敲打大門的聲音戛然而止。三角屋頂的房子返回靜謐。掩蓋著窗戶的窗簾紋絲不動,宛若在大學中閉眼而立的人一般。玄關的大門還是緊閉,兒島君的身影哪裡都不見。

一邊呼喊兒島君的名字,我們對房子繞行一周。背面是不知是田地還是庭院的被雪掩埋的土地。柵欄對面是民家和雜木林一展而開。即使從背面看去這棟房子給人的印象也沒有改變。仿若是沒有表里的房子。窗戶上的窗簾也是拉的嚴嚴實實,全然不見有人在這裡生活的樣子。轉了一圈之後,我們又再度回到玄關前。

老公幫我撣頭髮上的積雪一邊說道。

「我們衝出車庫之前那一刻,兒島君還在敲門。應該是沒有藏起來的時間」

「那就是進到裡面了?」

「也許門根本就沒有鎖。兒島君注意到這一點走了進去。然後在裡面看著我們找他的樣子」

「但,這難道不是私闖民宅嗎?」

「確實一點不像兒島君那」

老公靠近玄關,抓住門把開始拉拽。果然上了鎖。兒島君的電話也有試著打,但好像關機了的樣子。

「喂,有人嗎?」

老公直接用手掌拍打玄關的門。

「果然好像沒人的樣子。越來越不明白了」

我們無計可施一樣面面相覷。

現在也不適合馬上報警。也許兒島君有他自己的事情。但即便這樣說,在 大雪中傻傻的等也不是辦法。【暫時先回車站吧】老公的意見我也表示贊成。站舍里有暖爐,也有熱飲可以喝。

「馬上就能和兒島君取得聯繫了也說不定」

老公在前面,步行在大雪中。

要跟上的我,突然停下了腳步。

理由什麼的也說不上來,但感覺是遺漏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呢。我像被吸引一樣轉身回來,走近玄關的大門。一邊咚咚敲門一邊仔細聆聽。稍微等了一下,【咔】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我伸出手握住門把。門已經開了莫名的什麼好像在這樣對我低語。即使這樣,也沒有推開門的勇氣。昏暗房屋裡屏息的什麼東西,好像就在等門開的那瞬間向我襲來。我只是握著門把,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

突然間肩膀被抓住,讓我和門分開。

「從這裡離開,快!」

老公的聲音,回過神來的時候,我想是被拖拽著一樣,遠離那間房子。之後聽老公說,我握著門把,對於他的呼喊也不回答只是一副茫然的樣子。自己覺得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實際上可不止。

走在雪地上,我向三角屋頂的房子回頭望去。雪的帷幕對面,那棟房子像再次閉上眼睛入睡一樣。

距離下一趟列車還有一個多小時,津輕中里站里沒有人影。我把手放在候車室里的暖爐上取暖,而老公則去自動販賣機買了罐裝咖啡回來。暖意像是漸漸沁入身體。老公在候車室里來回踱步沉思著什麼。

「本來是能坐上一趟車走的」

「……沒想到事情變成這樣」

「那個房子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兒島君把我們帶到那裡去呢」

昨天夜裡,站在夜行列車通道上的兒島君的身影滑過腦海。那個時候開始兒島君的樣子就和平常不大一樣了。像是被拋棄在夜半的孩子一樣,他不安的神情仍然能夠清晰的被我回憶起來。

「確實那間房子很奇妙」老公這麼說道。

「回來的時候遠遠的看去,只有那個房子沒有積雪。這麼大的雪竟然一點都沒有,是因為屋頂上有暖氣設備嗎。但又沒有人生活的感覺那」

像是自言自語的一段獨白後,老公又小聲道。

「……兒島君到底消失到哪裡去了呢」

那個時候想起的,是學生時代的某個事件。

英語教室的一眾同學前往的鞍馬祭。那天夜裡消失而沒有回來的長谷川桑的事情。

和長谷川桑是非常好的朋友。

不止限於英語會話教室,兩人還經常去這去那。一點都沒有在意她是上一屆的可以說是前輩身份的人。長谷川桑和國文科學生的我同樣喜歡繪畫,所以休日的時候兩人經常穿梭在市內的各個美術館,有時還會去大阪和神戶。在一起會感到那麼自在的人在當時是沒有別人。就像是小時候的時候開始一直在一起的親近感一般。

她失蹤的時候當然有很震驚。但要怎麼說呢,【她的話這種事情也是可能的】這種想法也不是沒有偷偷想過。

即使再親近,她都是一直給人一種神秘印象的人。她這種人的中心有著暗夜一樣的感覺,不安一樣的佇立,對周圍人的溫柔,看穿人心的敏銳,所有一切仿若都來自於那片陰暗的地方。她喜歡夜裡的散步,也許就是導致我這麼聯想的發端。在她的盛情下,二人不止一次進行長長的【夜的冒險】。每逢這個時刻的長谷川桑看起來是那麼的生動實在。

在回想當時的事情的過程中,才意識到直到現在自己都還在迴避關於她的記憶。

津輕中里站里一邊等待兒島君的聯繫,想著長谷川桑消失的鞍馬的夜晚,那天晚上,將她吸入的洞穴,也許現在還在同樣的位置。

老公和我於津輕鐵道返回五所川原站,進入從車站稍行的交差點的一處二層咖啡店。想著前往青森之前先吃了中飯。以古董和觀賞植物裝飾的店內流淌著靜靜的音樂,洗食器的聲音和囁嚅的婉轉平復著心靈。

老公是一副沒好氣的樣子,這也是當然的。在津輕中里等待的時候,兒島君終於是來了電話,也知道了他就在那棟三角屋頂的房子裡。

老公詢問理由【之後再說】也只是這麼回答,兒島君一副想要馬上結束電話的感覺。如果如他所說的話,我們在到處找兒島君的時候,他就屏息在那棟房子裡。這也太不像兒島君了。是因為捲入了什麼麻煩中了嗎——老公做出這樣的猜測也是合理的吧。

然而兒島君對於老公的擔心只是一笑置之。

「之後會追上來的,代我向玲子桑問好」

乘坐津輕鐵道返回五所川原的時候,老公也一直一副不得其解的樣子。

一邊喝著飯後的咖啡我說道。

「沒什麼事那是最好了」

「昨天夜裡開始兒島君就變得奇怪了」

我把昨天夜裡去上廁所的時候碰到兒島君一事說了出來,老公一副沉思的樣子,【燃燒的房子嗎】這樣說道。突然間我後背一涼。實際上就像到現場一樣,埋在雪中的空地的最中央燃起的房屋。一定是我的神情僵住了吧。老公拽著我的手【沒事吧】這樣說著。

「你好像也被那棟房子魅惑住了一樣那」

「想要去開門突然就變得恐怖起來」

咚咚的聲音復甦在耳邊。那真的是兒島君敲擊玄關的聲音嗎。同時又感覺那個時候兒島君已經被關在在那個謎一樣的房子裡。那個咚咚也許是兒島君想要逃出去的聲音——。當然這只是我的妄想,沒有任何根據。

「所以暫時變成二人旅行了。等兒島君追上來,再找他算帳」

老公像是給我打氣一樣說道。

我們返回到五所川原的車站前,聯繫計程車公司把我們一直送到三內丸山遺蹟。預定住宿的賓館雖然就在青森站附近,從遺蹟到青森站為止是有巴士往來的。

做出租到三內丸山遺蹟大概四十分鐘的路程。穿過五所川原的街道進入高架上的車道後,被濕氣氤氳的窗外被雪埋沒的田園以及蘋果林鋪展開來,右手的遠方岩木山的山影依稀可見。

聽著老公和司機的閒聊,我有點昏昏沉沉起來。斷續的睡眠是不快的。前夜開始發生的事情一一閃現在腦里又消失。那

里應該有些脈絡或者線索一樣的東西,但是現在的自己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抓住。

又是被老公搖著肩膀,我一下子起身。

「到了」老公這麼說道。

不知不覺間,計程車停在了被雪埋住的巨大建築物前。從車裡出來後凜冽的風不若說讓人心底舒暢。我們在空無一人的接待處換上長靴進入遺蹟。

穿著黃色雨衣的中年大叔給我們在園內帶路。雪原的對面,豎井式住居和雪屋一樣遍及各處。冬天訪問遺蹟的人很少的樣子,閃光的雪地中環繞的只有我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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