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序(2/2)
這麼想著心裡還是有些打鼓步伐也加快了起來。
那是間店口狹小的畫廊,銅製的看板上是【柳畫廊】三個字。櫥窗里銅色的布鋪陳之上,【岸田道生個展】的標牌,以及一副銅版畫展示於前。莫名就觸動人心弦的畫作。黑墨一樣的夜裡,魍魎的樹群對面,明亮的列車呼嘯駛過。面前是一名女性,右手舉起似乎在向列車招手。因為背對這邊看不見臉。畫的標題是【夜行-鞍馬】。
我推開玻璃門走進畫廊。
狹長的畫廊里暗仄逼人,些微焚香的氣息混雜在空氣中,乳白色的牆壁上時隱時現的銅版畫全部是濃暗的色調,仿若穿過四角形的畫框暗世界就像無盡處延伸開來。厚重的玻璃窗宛若隔開兩個世界,世間的喧囂,以及畫廊中幽玄的靜寂。
但哪裡都沒看到剛才進來的女性。
我困惑的時候,深處屏風的影子裡著西裝的畫廊主一樣的男性現出身來,看上去也就三十歲後半的樣子。
「歡迎光臨」
「剛才,有位女性有進來這裡嗎?」
畫廊主一副驚訝的樣子。
「……沒有誒」
那一定是我看錯了吧。
一定是十年後再會前往鞍馬火祭的緊張感,讓人看到了根本不存在的幻影吧。本來是想藉此機會做個了斷的,但我似乎還沒法丟掉長谷川仍然在這個世界某處活著的確信。
就這麼離開心裡還有疙瘩,離集合也還有段時間,就決定先在這裡看一會銅版畫。年輕的畫廊主一副溫婉的語調,把【美柔汀】(mezzotint,銅版畫表現技法之一,譯者注)的銅版畫技法,以及名為岸田道生的銅板畫家一一為我道來。
岸田道生在東京藝大退學後,拜英國銅板畫家為師成為弟子磨練自己畫技,歸國後在老家京都市內創辦了一家工作室。我作為學生在京都的時候,正逢岸田氏也在京都的時候。然而岸田氏在七年前的春天去世了。遺作的管理,就託付給生前交往甚密的柳畫廊。
「這是總題為【夜行】的系列作中的一幅,共有四十八幅」
如天鵝絨一樣的黑色背景上只以白色的深淺筆觸描繪的風景,讓人想到永夜的情景。所有作品中都有出現一個女性。沒有眼睛和嘴,側過白皙滑潤如人偶一般的臉龐。【尾道】【伊勢】【野邊山】【奈良】【會津】【奧飛騨】【松本】【長崎】【青森】【天龍峽】……一個一個作品看過來,仿佛湧起同樣的黑夜蔓延到任何角落的錯覺。
「為什麼會叫夜行?」
聽到我的呢喃,畫廊主微微一笑,側首道。
「夜行列車的夜行,又或者是百鬼夜行的夜行吧」
○
我們住的地方,是延綿在貴船川沿岸的眾多旅舍中的一家,從睿電的貴船站坐上旅館的接送車走十分鐘的山道就到。屏風隔開的兩間房裡可以清楚的聽到貴船川的水聲,和式的布局著實讓人懷念。山對面鞍馬的喧囂沒有能夠傳來這邊,附近只是一片寂靜。
等田邊的時候去洗了個澡,就聽見啪嗒啪嗒的雨聲響了起來。武田君探出窗外看天。
「鞍馬的火祭不會因為下雨推遲吧?」
「應該不會這樣就推遲吧我想」
躺在地上的中井笑道。
「火把應該是下雨也不會被打濕的」
也就是這個時候,噠噠噠上樓的聲音響了起來,一邊說著「抱歉」鬍子拉碴的田邊就進屋來了。像個訓導主任的站姿一樣俯視著我們。
「你們太悠閒了吧。這是去參觀祭典的樣子嘛?」
五個人就此聚齊,大家坐下吃涮豬肉的時候,傾盆的雨勢變得更加激烈。敲打窗戶的雨音混雜著川流的聲音包裹著整個旅舍,山林的涼意穿過玻璃窗滲透而入。
「這雨下的還真是會找時候」
我面向氤氳的窗外,豎起耳朵。
宴席的氣氛高漲。和中井雖然在東京見過,但和其他幾個人都是好幾年沒見了。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工作,各自的生活。而在敘舊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觸及長谷川的事情。就像是被眾人放逐了一樣。
無心聽著窗外雨音之間,進入那個畫廊的女性的側臉就浮現在腦海,那個時候真的有一瞬間覺得是長谷川,但現在整個輪廓似乎都已經變得模糊。
「大橋君,都沒看你說話呢」
對面的中井說道。
「怎麼臉色那麼不好的樣子?」
「白天,我以為自己見到了長谷川——」
我不經意的低語,眾人像倒吸一口涼氣一樣靜了下來。
「當然是看錯了」我慌忙補充道。因為後來在畫廊里根本沒看到人嘛。
為了緩和這難言的氣氛,我開始說起在哪個畫廊里見到的不可思議的銅版畫。「是個叫岸田道生的畫家的作品」說完這句,田邊吃驚的抬起頭。「你是有去那個畫廊嗎?柳畫廊?」
「誒對,是叫這個名字」
「我也去了。那是錯過了哦」
「田邊也有去畫廊的習慣嗎?」
「也說不上習慣。就是有時候……」
休止符般的一句話後田邊沉默了下來。
那種不清不白的說話方式讓人挺在意。然後大眼看過去,武田君和藤村似乎也對岸田道生這樣一個作家並不陌生的樣子。
然而最先開口的是中井。
「那個人的畫我也見過。之前去尾道的時候,就在酒店的大廳里作為裝飾」
「尾道嗎?」
「有去過嗎。廣島的那個尾道」
「為什麼會去尾道?是去旅行嗎?」
藤村的問題讓中井苦笑起來。
「是有很多事了……」
自此中井開始訴說起尾道的回憶。山裡的夜雨還在下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