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夜 天龍峽(1/2)
「這是兩年前的春天,乘坐飯田線時候的事情」
第四個開始訴說的,是田邊桑。
田邊桑在一眾人中最年長,比中井桑還大兩歲的樣子。長谷川桑失蹤那年,田邊桑已經大學畢業,加入友人所開辦的一家劇團。
外表看上去非常豪爽,卻也是有著細膩心思的人。
武田君和中井桑經常在田邊桑的宿舍里借宿共飲。我也被邀約去過好幾次。自從長谷川失蹤第二年以來,他忙於兼職和劇團活動,英語會話教室里也再沒出現。
數年時間劇團遭遇解散,其後在東京幹了幾年,現在是回家鄉豐橋在自家的家具店裡工作的樣子。
接下來是田邊桑的話。
○
我的伯母夫婦住在伊那市。
以前就說過讓我來玩,正好出差在附近就去了。同事先坐車回去,我則在伯母這邊住一晚上,第二天和表姐一家吃飯,也鬧騰了一天。
所以為了回豐橋而到飯田線的伊那市站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似乎正是本地高中生放學的當兒,雙車廂編成的列車正是滿員。
車窗外可以望見和駒岳山相連的中部阿爾卑斯(日本阿爾卑斯是日本中部飛騨山脈,木曾山脈,赤石山脈的總稱),山頂附近還殘留著積雪。沿線每到一站乘客漸減,我也終於能享受到包廂席的座位。因為和中央阿爾卑斯正是反面,車窗外鋪陳開廣闊的農村風景,夕陽照射下的南阿爾卑斯無比清晰。
突然,就對對面包廂里坐著對話的兩人產生了興趣。一個是純樸模樣的女高中生,卷著紅色圍巾,抱著個掛著史努比玩偶的書包。另外一個是光頭的中年僧人,身著黑衣抱著皮質旅行包,腳邊放著平整的包裹。這個兩人組,從在伊那市站站台看到起就說個不停。是當地的僧人和橝家(喪葬全權由此寺廟負責,平日提供供養的家庭成為橝家)的姑娘吧。
突然女高中生問我道。
「是要坐到哪裡?」
「要到豐橋」
「到終點?真的嗎?」
身子往這邊側過來,一副想要訴說什麼的眼神。僧人哂笑一聲轉向旁邊。
「前面的路還長著呢」
我的一句話,女高中生似乎是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難不成和這個僧人正犯尷尬也說不定。
這時候轉彎的電車進入山陰部,車內變得有如穿越水底一般的暗仄。僧人眼神瞥向我。就像是在瞪人一樣。
○
穿過山陰車窗外射來西陽,女高中生和僧人沐浴其中。胳膊支在支架上的女高中生整個臉頰突出,仿若向陽處膨鬆的被子一樣。和沉在河底的山椒魚一般的血色暗沉的僧人正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說自己是伊那市高中二年級的學生。
在她的常識看來,這之後數時間都在同一輛列車裡搖晃,除了苦行以外,什麼都不是。【是鐵道迷嗎?】還這樣問我。即使不是鐵道迷,還是會想來這樣一場旅行。【這樣的旅行間所有的東西都會忘卻一下放空自己】我這樣說道。
「是有什麼煩惱嗎?」
「嘛,也算是吧」
「誒-」
「煩惱的話你也應該有吧」
我說著,她嘻嘻嘻嘻的笑了起來。
「怎麼說呢。是打算有來著」
實在招人疼愛的笑顏。
那之後我們就隔著中間的過道聊天。車窗外緩錯的田地以及才開放的紅梅,還有揮發米黃色的瓦屋頂流瀉而過。甚至有一種在鄉下房子屋台上曬太陽的舒暢氣氛。
之間,不知為什麼窗邊的僧人一言不發。膝蓋上攤開厚重的口袋版時刻表在思考什麼的樣子。說起來,這個女高中生才是到底要坐到哪呢。從伊那市出發已經搖晃了超過一個小時。
「你上學一趟還真遠啊」
【可不是】她俯身擺弄掛在書包上的玩偶。【真的是好辛苦。平常都是在列車裡學習的,今天就算了】
很快列車停靠在了小站上。
車門打開,冷冷的空氣流竄進來,時間有如停止一樣的靜寂包裹住周圍。突然女高中生從扶手直起身來,整個貼在車窗上。紅色的圍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摘掉,窈窕的脖子漏了出來。
她伸出手臂,指著窗子對面。
「那裡有商店誒。看到了嗎?」
我探出身子後,僧人也隨之看向窗外。
穿過檢票口前面是小型廣場,對面是聯排的古舊建築。【商店】就是其中之一,褪色的山崎麵包看板。店口放著冰激凌用冰箱以及自動販賣機。屋檐下是沉於夕陽的暗色,散起濕氣的土間(沒有鋪地板,露出土地的空間)的味道氤氳在腦海。二樓的雨棚不知為什麼關著,屋檐下是吊著數串洋蔥。鄉下常見的馬上就要倒閉的商店。
她看著車窗說道。
「每天看著看著,就變得在意起來了。為什麼一直都是那麼昏暗的樣子呢,為什麼沒看到任何人呢,為什麼二樓的雨棚一直都是關著的呢。一旦變得在意起來,就每次忍不住去看它。越看越覺得奇怪。你也會有這種體驗嗎?還是說我變得奇怪了呢?」
車窗外的眺望,對我來說是非日常的所為,對她來說,已然是一種日常。然而即使說是日常的風景,也不限於就是平凡的東西。正因為每天的眺望,才會開始在意到那些微妙的東西。人還真是不能貌相,這孩子倒意外的是個妄想家呢。
「那麼在意的話,下去看看不就行了」
「夢裡的話有下去過哦」
又是一句很妙的話。
「經常會做這樣的夢。造訪那些從列車上看到的風景地的夢。還非常的真實。回想起來簡直讓我以為自己真的去過那裡的程度的真實。像這樣看著車窗的時候,【上周去過那裡】就會自然的這樣想,過了一會,終於反應過來,不對不對,那是在夢裡……抱歉,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
「那,就是一次也沒有真的去過?」
她一副認真的樣子,【應該是】這麼回答道。
再一次,我向檢票口對面商店的深處望去。這樣說來確實能感到一股異樣的氣息。那個時候,櫃檯內部的昏暗出似乎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下一個瞬間列車發出,只有不知什麼東西誇張起身一般的模糊動作留在印象里。
慵懶的夕陽爬遍整個車廂。
「你要坐到哪裡?」
我的發問,讓她抬起眼睛看著這邊。
「……你覺得呢?」
眼神里含著一股魅惑。像是本來潛身於河底的靚魚,一瞬間浮出水面的感覺。我一時怔住後,她的視線接著漂浮在虛空,唐突下向窗邊的僧人開口道。
「大師,再猜不著就到了哦」
僧人放下口袋版時刻表抬起頭。含糊不清的嘀咕著什麼接著看向我。臉上,竟意外的有一絲不安。
「投降,小姐。是我輸了」
○
到底怎麼回事,還一下子無法判斷。
「哦,這就投降嗎?」
女高中生的嘴邊飄著笑容,和看上去不安的僧人形成對照。看起來,她和僧人剛才是在進行什麼【遊戲】的樣子。
乘務員從後面的車廂而來,通過我們之間。就那樣走過去,和從剛才停靠的站點上上來的婆孫二人攀談起來。一時間車廂內頓時冷清了下來。乘客包括我們三人在內也不過六人。後面的車廂里,好像也沒什麼人的樣子。距離天龍峽還有三十分鐘吧,我這樣想道。
女高中生朝我這邊探出身子小聲道。
「……大師可是超能力者呦」
我吃驚的看著僧人,他苦笑的搖搖頭。
「不不,沒那麼誇張了」
「能讀人心還不誇張?」
「但讓你失望了不是」
僧人這麼說道,面向女高中生微笑。
說起話來才發現僧人比看起來要年輕。
以前在京都修行,現在在高遠的某個窮寺廟裡受任為住持的樣子。和女高中生是在伊那市偶然認識的關係。但女高中生的【超能力者】還是讓人在意。反正看起來就是很可疑的男人。據說是去豐橋參加一個會議的樣子,但這個時候從伊那市特意坐飯橋線也是讓人覺得不自然。當然關於這點我自己也是一樣不好說別人什麼就是了。
「以前,有在京都住過」
我試探性的問了一句。「您是在哪裡修行呢?」
「嘛,到處都有了」
大言不慚的轉移話題看起來倒是很熟練的感覺。怕是給純樸的女高中生胡吹了一通什麼,我沒想太多也加入了這場混局,也許是因為心裡也在困惑。
「勝負是怎麼回事?」
「我說如果能讀到我內心的話,就請猜猜我要在哪一
站下車」
所以僧人才會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默默看著時刻表啊。就算再怎麼巧舌如簧,讓他說點什麼具體的事情也犯難了吧。
「聽上去很有趣」
「沒有沒有」
「真的能夠讀心嗎?」
「嚴密來說不是讀而是【看】」
他【比如說-】這樣指著車窗。
連綿的中央阿爾卑斯結束,褪色的人家和工廠,醫院及學校,種種地方都市的風景流瀉而來。
「像這樣眺望窗外風景的時候,對自己眼中所映出的一個個風景賦出語言。在日常只是漠然眺望的景色,試著用所有的語言去形容。重要的是給自己施壓。強迫自己直到發不出語言為止,為風景賦言。持續進行這種事情,很快頭腦的最深處會疲倦不堪,最終什麼語言都無法施展出來。語言已然追趕不上眼前流過的風景。這個時候,突然從風景處,迄今為止完全沒有意識到的什麼倏然竄進心扉。我所【看】到的,也就是這樣的東西」
說的越來越玄乎。
「我們像是看著車窗其實又沒有看著車窗,所以你想說的就是這個?」
「差不多。但在這裡還是說一句,這樣倒不是說是錯的,只要作為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就一定會用眼睛去和眾多的事物碰撞。語言在遮蔽我們的雙眼。比如說你把眼睛對準車窗就會看到什麼。但是,在你沒意識到的時候只是看著【語言】」
女高中生嘻嘻的笑了。
「這樣的感覺,我倒完全沒有過誒」
「因為沒有這樣的感覺才能保持正常啊,小姐」
我小心的問道。
「這和讀心術又有什麼關係呢?」
「一樣的東西啊。我們看著別人的樣子但又沒有看著。生氣,哭泣,可疑,只是賦予固定樣式的語言。只是在看著自己投向別人的語言,說起來的話就是自己左右互搏。然而風景有無限的深度的話,人的長相也是一樣。不依靠語言而能夠觀察他人的相貌的話,看不見的東西就會自發的顯現出來。但那斷然不是想看到什麼就看到什麼。明白了嗎?」
滔滔不絕的僧人咳嗽一聲看著女高中生。
「所以了,本來和猜測的方向就不一樣」
「總是有點在找理由的感覺誒」
「沒辦法,【看】就是這樣的東西」
這個時候,僧人放在腳邊的包裹啪的倒下。僧人【誒】的伏下身子,慢慢的把包裹端上,放在對面的座位上。
突然女高中生說道。
「大師。這個人你又看到了什麼?」
僧人看著我小聲道。
「您剛才說有在京都待過是吧」
我【誒】點頭。反正肯定是說些怎樣解釋都通的,曖昧的話來矇混過去吧。我想的是簡單,僧人接下來具體的話著實讓我吃驚。
「能看到夜裡的房子」
僧人一邊小聲一邊眯上冷冷的眼睛。
「吸引你的人物所住的家……到訪的時候總是在夜裡。對方是戀人,或者是親密的友人對吧。那棟房子的記憶讓你的人生現在都還陰暗著」
然後僧人微微一笑。
「怎麼樣?」
我一時絕句。心裡如五江翻滾。
「你是在說岸田嗎?」
「……我只是說出我看到的東西」
這麼說著僧人的神情又復歸平靜。
○
岸田道生是在京都開設畫室的銅版畫家。
遇見的時候,岸田和我都還只是二十多歲。
岸田從海外留學回來經過了數年,其才能讓柳畫廊的主人大加讚賞,然而在一般人中還是無名。那是其連作【夜行】進入公眾視野還要之前的事情。
他把鴨川沿岸一處父母遺留下來的的房子改造成畫室,然後在夷川大道的家具店還打著零工。恰巧那個店鋪是由我父親的友人經營,在京都住著的時候我也經常去。所以也不時和岸田碰面。但那時我並不知道他是銅版畫家。也不是那種容易搭上話的氛圍。
「那個時候還是在蓄積實力。所以有點陰鬱」
岸田在之後這麼說道。
不久岸田辭掉兼職,再也不見蹤影。
之後再次看到岸田,是在鞍馬火祭長谷川事件那年年末,夜晚的木屋町。我所常去的酒吧里,岸田的身影倏忽出現。【好像見過這個男人】這麼意識到之後,因為什麼契機開始交談,這才認出就是岸田。
我們倆喝著酒聊著天。我因為長谷川的事件心情沉悶的不行,岸田也正好想找個人說話的樣子。知道他是銅板畫家也是那晚上。
鞍馬的事件在新聞上看到了,他這麼說。
「那天晚上我也去了鞍馬。所以之後也是吃了一驚。就沒有什麼線索嗎?」
「現在還不清楚」
和長谷川桑也不是說特別親近。英語會話教室的班級本來就不一樣,也就是有時在中井的邀約下聚在一起說說話的關係。然而是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
和她說話的時候,有一種一眼被看透一樣的感覺。而且她從來不說多餘的事情。一定要說的話是那種內斂的,把只屬於自己的【夜的世界】藏在心裡的人。而這正是我喜歡的地方。
我把這些給岸田說了。
岸田一句【確實是讓人很感興趣的人吶】。【這種人好像感覺更容易遭遇到【神隱】】
「你想說容易被天狗擄去嗎?」
「場所也是,而且還是祭典的夜裡」
「我可不相信,你剛才說的」
「我也只是在比喻而已」
但諷刺的是。
消失蹤影之後,長谷川桑的存在感卻反而愈加鮮明。鞍馬的夜晚,火把下的她的側臉在腦中浮起。她還在那個夜裡。我總是抑制不住這麼想。但那只不過是我的妄想罷了。
暫且交代了鞍馬的事件後,我說起了自己的劇團活動。我雖然不是特別親切的人,但對方是岸田的話好像聊天沒那麼困難了。岸田有跟長谷川桑相似的部分。她也是熱心聽別人說話,但都不怎麼說自己的人。
「你最近做什麼呢?」我問道。
在畫新的系列作,岸田回答道。
「所以才會過晝夜顛倒的生活那」
誕生創作【夜行】系列作的構想,說是在英國留學後的翌年。因為考慮到自己的實力還不夠,所以並沒有馬上著手,藉助別的作品磨礪自己的技術,做兼職積累資金,等待著足以挑戰【夜行】的時候。經過了三年的準備期,這個冬天開始了【夜行】之旅。聽到這麼詳盡周到的準備過程,尊敬之念肅然而起。
我們意氣相投,飲酒散步直至天明。
「要再來工作室」
這麼說著岸田像是逃避天明一樣回去。以此為契機我來岸田家的次數多了起來。
到訪岸田總是在夜裡。鴨川的土牆下一間古老的房屋,一直從窗口泄漏出明亮。除了我之外還有不少其他訪客,夜裡無眠的眾人被岸田家的燈光所引誘。那因此也被稱為【岸田Salon】。
岸田道生喜歡聽人說話。可說是善於傾聽。自己內心深處的東西就好像被又引出來的感覺。家裡面四處擺放著岸田的作品,所以自然有就作品互相探討的橋段,岸田同時也想聽看過作品的人的意見。不管是什麼意見都津津有味的聽取。訪問岸田Salon的人們,不用說,當然也被岸田這種人德所吸引。
屋外廣闊的夜的暗也是岸田Salon不可欠的要素。在那個家裡敘談的時候,有時就會有置身於真夜的世界。坐居於那個地方的眾人,就仿佛是遠隔千里再聚的老朋友。而如果在白晝和他/她們再聚,絕不會有這種感覺吧。
劇團內部的紛亂,借貸,以及和兩親的不合,對我來說本應是暗沉的日子,但一想到岸田Salon,當時的世界真的帶上了不可思議的層次和深度。客廳里漂滾的咖啡香味,作品於目前交迭的語言,鴨川沿岸真夜中的散步……那是已經久遠的學生時代後,仿若飛地一樣驀然出現的青春。一切都得自於岸田。
然而,那都已然是過去的事情。我乘上飯田線的時候,距離岸天道生死去已經過了五年。
○
讀心術什麼的真的存在嗎。
小時候,聽過【覺】這種山里妖怪的事情。一個樵夫在山間小屋過夜的時候,【覺】不期而至。樵夫正想著【這下不好辦了】,對方馬上說【你是在想【這下不好辦了】吧】。這之後不管樵夫想什麼,對方都能馬上說中。
小的時候是心驚膽跳,但仔細想想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猜中瑟瑟發抖的人在想什麼並不是件難事,而當對方是抓在山中小屋的純樸的農夫的話就更是如此了。直覺敏銳的人隨便說個什麼還真能把旁人唬
住。
然而僧人的話可不是什麼唬話。
女高中生【說中了嗎?】一邊看著我,我微微點頭後,她一副崇敬的不得了的樣子扭頭向窗邊的僧人。
「厲害,果然是真的呢」
「虧得他承認了」
「我開始還有點懷疑,真是抱歉」
「但從小姐臉上什麼也看不到也是真的」
僧人一副讓人不舒服的薄笑。
「……不可思議。是為什麼呢」
「那應該是因為在放空吧。我的放空症太嚴重了。朋友不知道說了我多少回了。說我就好像在做夢一樣」
這時候女高中生【抱歉】起身。然後從走廊走向後面的車廂。是去廁所吧。
僧人扭過頭,目送她離去的身影。臉上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似乎流露出不安。這不,我也會【讀心術】了。很快僧人重新坐好,看向我的眼神大有深意。
「不覺得這孩子很不可思議嗎?」
「有嗎?」
「很讓我在意。跟她交談開始就一直很在意」
「因為自己得意的讀心術不靈了?」
我的話讓僧人哼了一聲。
「不相信我的話?」
「不相信。最多有點神秘而已」
「世上我們不了解的東西多了去了。保持懷疑總是一件好事」僧人微微笑道。「而她,也是我們不了解的其中一件」
「反正在我看來就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
「你還真的這麼想那」
確實作為鄉下的女高中生,又感覺蠻沉得住氣的樣子。面對僧人和我這種萍水相逢,說的不好聽一點滿嘴山炮的中年男人,還能夠應答如流的不要不要的。和【純樸】還真的是有點差距。
僧人一副咀嚼的語氣說道。
「好像和那孩子在哪裡見過的感覺」
「因為是當地人當然了」
「我不是本地人」
「不是說是高遠寺的住持嗎」
「我是假僧人」
我是有隱隱的感覺但就這麼直截了當的說出來還是不免吃驚。但對方好像並無所謂的樣子。望向車窗小聲道。【離開伊那市已經快兩個小時了,那孩子究竟要去哪裡呢】
「這種事情直接問本人不就好了」
我有點不愉快的別過眼神,看向左手的車窗。
這時候列車正走過高台,眼下沉落在藍色夕陽中的地方小鎮鋪陳開來。一一開始散落的點點燈光對面晦明的天龍川隱約可見。天龍峽站馬上就到了。因為漂流和溫泉而為人所知的觀光地通過之後,即將進入在飯田線中也是最險惡的秘境區間。幾乎完全沒有人下車的數個中間站後,還有一個小時的樣子我們就要被夜所追上。
去廁所的女高中生一直沒回來。
不久車窗外天龍川的河床展開。
呆看之中,河對岸現出一棵櫻樹。滿開的花瓣似放出光彩一般在夕陽的暗色中沉浮之感。眼睛嗖的一下被吸引過去。和流過車窗的其它景色不同,滿開的櫻花似定住一般穩穩停留在那裡的感覺。我一聲嘆息。
背後的僧人像在吟歌一般。
「散華如夢——」
我轉過去,僧人脫下雪靴盤腿而坐,百無聊賴的靠在車窗上。似乎已經厭倦了扮演僧人。手邊是小瓶威士忌。
「在京都是相當久之前的事情」
突然僧人這樣說道。
「當時我雖然失眠,卻有個對我很親切的人。岸田道生就是那個奇怪的傢伙」
接著他像是哂笑一般。
「我當時也在Salon。你還沒想起來嗎」
○
岸田Salon迎來各式各樣的人。
沒有事前的打招呼也沒有任何問題。也沒有規定的會見日。不時岸田雖然也會前往被稱為【夜的冒險】的散步,但也不會給自己家門上鎖。訪問者一邊喝著咖啡,只待岸田從夜的冒險回來。雖然有夠不謹慎,但就我所知從來沒有引起過什麼問題。
岸田不在的時候碰上其他的訪問者,最開始是有點尷尬,卻也是馬上變得熟識起來。藝大的學生,一乘寺里古道具屋的女主人,甚至有從歐洲而來的研究者。和四條的柳畫廊的主人年齡相近意氣相合。他住的地方就在相國寺的內面,理我的公寓也很近。聊天聊到了凌晨將至的時候,就經常會一起走著回去。
但在有出入Salon的人里,有一個怎麼也喜歡不起來,名為佐伯的男人。
「我可是降靈術師喏」
第一次在畫室碰面的時候,佐伯媚笑著說道。第一次見面就有不好的印象。佐伯穿著華麗的開襟襯衫,頭髮和鬍子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搭在一旁。有時候談到自己的工作說出來的也全是讓人高度懷疑的詐欺師一般的話語。從畫廊的柳生那裡了解到佐伯是根據地設在飛騨的某新興宗教團體的人,和另一個獨立寺院的吞併活動的騷亂也有所關係。
「還是當心一點比較好」柳生這麼說道。
見過數次之後,佐伯這樣說道。
「你是討厭我吧」
我「確實不知道怎麼跟你打交道」
他又哂笑起來。
「我喜歡誠實的人,當然是因為我本人也是」
而偶然在飯田線上遇到的假僧人,就是那個佐伯。
所以掀開大幕來看實是令人嗤之以鼻的事情。他根本沒有【讀】我的心。只是因為知道我的京都時代。但我沒認出佐伯想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離開京都後從來沒有想起過他的事情,剃光頭髮披上袈裟是個人都不是原來的樣子了。但就現在看來,眼前的僧人,還真依稀有那哂笑佐伯的樣子。
當時,我還不知道佐伯在為失眠症所苦。熱情的他真的看不出來。那是,幾乎讓人耐受不住的充滿空洞感的熱情。啪啪啪的一個勁的獨言。果然敢給自己冠個【降靈術師】的名號,對於宗教和故事的來歷雖不是那麼詳細但確實有點知識的樣子。岸田倒是頗有興致,每次佐伯在的時候,多半會談到佛教的歷史和覺悟的話題。
佐伯有一次說到了【魔境】。
一個大學生【我們絕不可能看到這個世界的實相】這樣說。把遮覆我們眼睛的種種迷障除去,讓我們瞥見真實世界的一角的,就是藝術家的職責。然而佐伯卻【這根本就是魔境】對此嗤之以鼻。
所謂魔境就是修行的僧人所體驗到的虛假的覺悟。
今昔物語中有【伊吹山的三修禪師,迎天狗得道】這樣的故事。
以前在伊吹山有三修禪師這樣一位聖人。虔誠念佛一心嚮往極樂往生。一日,空中傳來【引汝往極樂淨土】的聲音。感激和狂喜之下念佛等之,西邊的天空五彩觀音菩薩降臨,引禪師的手於天上,就這樣他前往極樂之旅,然七日後,被發現綁在杉樹頂端還一邊念佛。就算弟子們拉他下來,還一直叫喚【為何阻止我的往生】。反正是被天狗障眼了的樣子。帶回去後做了治療仍舊神志不清,三天之後過世的樣子。
「要我說藝術家全都是這樣子的」
這麼說著佐伯笑道。
佐伯不承認岸天工作的價值,對我的工作則更是如此。說自己就不被任何東西障眼的時候總是一副自得的樣子。我實在不知道岸田為什麼和這種男人能玩到一起,把這種意見提出來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然而岸田總是一臉淡淡的笑容。
「就是有各種各樣的人不是嗎」他說道。「而且佐伯君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
○
佐伯把小瓶威士忌向我伸來。
「能在這裡碰到,真是奇妙的偶然。不會是岸田亡靈的引導吧」
「沒想到還能再見面」
「是不想再見了吧」
「確實從來沒想到過你」
我喝乾廉價的威士忌。
這也確實可能是岸田的引導。
不是因為相信靈魂,佐伯也是一樣吧。然而他特意跟著我坐上飯田線的合理理由一個都沒有。即使說是偶然,或者即使說是網友的引導,這也只是單單表現上的差異而已。
我把小瓶威士忌遞還給他。這時不自主的就看向放在佐伯對面席位上的包袱。
突然湧出【這不會就是岸田的作品吧】的想法。
○
因為是岸田去世的春天的事情所以記得很清楚。
我在深夜時分造訪岸田的家。
畫室和客廳都煌煌如白日,玄關之前都還飄散著咖啡的香氣,家中一如閒靜。就仿若乘客和乘務員都消失了的幽靈船一般的氣氛。
岸田是去夜行散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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