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5章 少年與少女翻山越嶺(1/2)
成功獵殺流維斯耶爾後,已經過了兩天。
儘管是令人聯想起八年前那場大龍災的緊急事態,可是村里已經恢復成平時的模樣了。避難時間短暫,村民們全都鬆了口氣。
而大戰時的主要戰力,戰團白緋女神的名字也一下子傳遍了整個雷斯連。
耶爾去探望拉葛雷斯時,在路上被村民發現他是白緋女神的成員之一,眾人不斷稱讚他。耶爾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才好,只能快步離開。
獵龍人的傷亡情況是:死者十名、重傷者兩名,其他人全都只有輕傷而已。雖然重傷的人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痊癒,不過能以治癒原力處理的傷勢都已經治好了。與八頭雷達克以及不曾出現在雷斯連的流維斯耶爾為敵,這樣的死傷數字可說是奇蹟。
「對了,小孩的名字。男的就叫耶爾,而女的取名為蘇菲亞好了。」
「哦,這真不錯呢。」
重傷者中,受傷程度最嚴重的是拉葛雷斯。他的左手腕和左肩都骨折了,而且背上有不少傷口,不能躺著,只能趴在床上。臉的左半側傷勢嚴重,特別是左耳,已經被抓爛了,再也無法恢復原本的模樣。
「像我、我這種人的名字……不行啦。」
可是拉葛雷斯和尤妮斯的臉上完全不見陰霾。他們看著因為名字被列入命名候補中而緊張地連連搖頭的耶爾,溫馨地笑著。只要能活著,就好了。
「不過啊,我不太希望寶寶以後跑去當獵龍人呢,太危險了。」
假如是自己,即使受了重傷仍然打算繼續當獵龍人。但如果是孩子,就不想讓他們從事危險的職業。雖然矛盾,但為人父母的心情就是這樣。
「要是沒有你們,我的傷大概不只這樣,所以你大可抬頭挺胸覺得驕傲哦。雖然還是死了一些人啦,不過你們別在太意他們的事。」
「呃……那個杜魯本真的很強呢,要是他能更冷靜就好了。光是可以在沒有消耗血量的流維斯耶爾身上砍出那麼深的傷口,就已經夠厲害了。」
耶爾戰戰兢兢地說出那個名字。他確實是來探望拉葛雷斯的沒錯,但也有其他想確認的事。
瘋狂狀態下的杜魯本嘴裡咀嚼的東西——一回想起那幕,耶爾的胸口就很痛。自從見到他那模樣,耶爾腦中就開始存在著某種很不好的想法。
「是啊。他確實很討人厭,不過以獵龍人來說也確實是超一流的,但他實在死得太讓人傻眼了。只要判斷時出了錯,不管再強都會變成那樣,人類就是這麼脆弱呢。」
拉葛雷斯惋惜地說道。就獵龍人而言,杜魯本是保護村子的必要人物。不論有多討厭他,拉葛雷斯還是無法否定這點。
「他從以前就這麼強了嗎?我實在想像不出來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升到三十五段呢。」
重傷傷患皺著看起來很痛的臉笑了起來。雖然耶爾說無法想像如何升到三十五段,可是對拉葛雷斯來說,眼前這名成為獵龍人不到一年就快要升到二十段的年輕人,才是難以想像的獵龍人。
「好像也不是那樣呢。雖然說他從很久以前就因為傲慢、討人厭而很有名了,但是沒有強得出名。他年紀比我大一點,可是段位只和我、尤妮斯差不多而已。八年前的大龍災時好像也只有二十段左右吧。雖然在其他城市的話算很強了,可是在雷斯連或海威斯拉爾,只能算普通的獵龍人而已。」
「八年前是二十段,接下來的幾年裡升到三十五段……這樣很厲害呢。」
「是啊,是有點異常的升段速度呢。雖然我在八年裡只升了五段,不過這可不算慢哦。杜魯本在大龍災後一下子出了名,實力也被眾人認同了。雖說是村子被毀了之後的事,不過聽說他連續宰了好幾頭雷達克。我是不知道他在龍災之前是不是一直隱藏實力啦,但是可以的話,我很想叫他從一開始就拿出所有實力就是了。反正不管怎麼樣,因為有他在,災害範圍才沒有變得更大。」
直到村子毀滅後才突然開始大展身手。聽了這段往事,耶爾那「不好的想法」獲得證實。
他想找人問清楚這件事。可是,如果自己的假設沒錯的話……想到這裡,他就沒動力和任何人討論這件事了。耶爾把那個想法收進心裡深處,結束關於杜魯本的話題。
「蘇菲亞今天也去獵龍了?」
「是的,她很有幹勁地說自己非去不可。」
那些為了躲避流維斯耶爾而消失的龍種們,現在又都回到雷斯連了。可是,目前二十五段以上的獵龍人幾乎都因為前兩天的連番死斗而無法應戰,因此,能夠對付大型龍的獵龍人實在不夠多。
雖然協會已經向其他城鎮請求支援,但是各地的協會也無法輕易地把強到足以在炎龍村戰鬥的獵龍人借出去。而且就算獵龍人的腳程再快,也沒辦法立刻趕到位在以利西亞最東方的村子。
在這種情況下,最可靠的,就是那名充滿活力、不會累的少女了。她今天也鼻孔噴氣、扔下在宿舍沉睡的凱茲與尚未從疲勞中恢復的耶爾,和其他獵龍人一起外出獵龍。
「我聽說她體質特殊,不過還真的很厲害呢。如果是你們兩個,就算在海威斯拉爾,也一定能勝任愉快的。」
依照規定,獵龍人必須滿十五段才能在海威斯拉爾接受委託。但是很少獵龍人剛滿十五段就前往那裡。因為在危險性極高的南方最前線,沒有多少委託能交給半調子的人處理。
雖然偶爾會出現第一年就升到十五段的獵龍人。但縱使這些人極有天分,經驗仍然不夠多,通常還是會等升到更高段位後才前往南方。
得到拉葛雷斯和尤妮斯的保證,耶爾有種吃了定心丸的感覺。雖然他不怎麼把雷斯連視為故鄉,不過現在他終於覺得,來雷斯連真好。
回旅館前,耶爾買了許多食物。他食量原本就大,現在更是飢餓無比。這兩天他因為戰鬥時吃到龍血,一直拉著肚子,也因此沒辦法好好吃飯,疲勞一直無法消除。
因此,雖然耶爾沒受傷,卻也得到休息的機會。不過對正在努力清除龍種的蘇菲亞來說有點不好意思就是了。
回到宿舍後,耶爾第一件事就是到凱茲房間探望他。死斗中,這名受傷程度僅次於拉葛雷斯的獵龍人正被三名專家照顧著。
「請問凱茲大哥還好嗎?」
「嗯,不用擔心,他完全沒問題。」
專家們有點不勝其煩地說道。處在狹小房間裡的三名專家,全都是能使用治癒原力的醫生。
戰鬥結束後,昏迷的凱茲被耶爾背回旅館。之後,他曾醒來一次。
我的傷沒有嚴重到會死,也不會留下後遺症和傷痕。凱茲本人如此告訴耶爾和蘇菲亞,讓他們安心。可是,在戰鬥中消耗了最多原力的光球製造者,為了恢復原力而一直睡到現在。
儘管凱茲說自己沒事,但臉色發青地沉睡不醒的模樣讓耶爾和蘇菲亞非常擔心。
於是兩人砸了大把銀子請來許多醫生幫凱茲看病。不只雷斯連的醫生,連附近村落的醫生與能使用治癒原力的人也全被找來了。不過九名專家看護一名病人,未免有點多餘,因此只留下三人照料凱茲,其他專家則是去幫拉葛雷斯和其他傷患看病。
可是對醫生而言,三對一還是太多、太沒必要了。與拉葛雷斯相比,凱茲的傷很輕,他只是過度使用原力,需要休息而已,根本不需要醫生。
「歡迎回來,蘇菲亞。你今天很慢呢。」
蘇菲亞很晚才回到旅館。
「我回來了!小型龍實在有夠多的,冒出了一大堆厲格頓和謝弗葉爾哦。雖然今天獵的都是小型龍,不過我覺得應該有賺到兩萬埃尼那麼多呢。」
這完全是蘇菲亞的錯覺。即使獵到再多小型龍,一天之內賺兩萬埃尼仍是不可能的事。單純是因為獵到的數量太多,必須等明天或之後才能實際拿到酬勞,抓不到大致金額的蘇菲亞用她的直覺亂猜而已。
「兩萬……太厲害了,真是辛苦你了。對了,我肚子已經好了,明天起我也可以出去獵龍哦。」
聽耶爾這麼說,蘇菲亞鬆了口氣。
「已經恢復了嗎?太好了。其他人好像也都勉強著自己獵龍,所以我們得努力點才行呢。」
雖然蘇菲亞不怕生,可是四周全是不認識的獵龍人,還是會讓她有點放不開。再加上高段位的獵龍人幾乎因為受傷或耗盡力氣而無法出動,因此這幾天都是以蘇菲亞為中心進行獵龍。但蘇菲亞的個性不適合作為領導者在前面帶頭,所以耶爾和凱茲不在的這兩天裡,儘管她身體沒事,精神上卻覺得很疲勞。
隔天早上起,兩人開始在雷斯連四周大展身手。儘管杜魯本的工作態度很差,不接大型龍之外的小任務,但他留下的空缺還是很難填補。對協會而言,其他地方的獵龍人還沒趕來、人手不足的現在,這兩名充滿活力的少年少女是不可多得的
寶物。
與流維斯耶爾的戰鬥,讓兩人扎紮實實地進步了。
學會了該如何省力與用力、學會勇敢與莽撞的不同、學會不過度小心、不過度衝動——他們以實際的經驗明白了凱茲的諄諄教誨。
接下來,希望他們能學會如何正確地使用金錢。醒來後的凱茲心想。在沒必要的情況下把好幾名醫生強制留在旅館裡好幾天,結算下來的醫療費用隨隨便便就超過了拿命換來的緊急委託報酬。
雖然消滅了巨大的威脅,可是原本躲起來的龍也跟著一口氣冒了出來。就算那些龍大多是小型龍,但因為能動用的人手比平常少很多,忙不過來的獵龍人們臉上都浮現疲勞的神色。
幸好時間是十一月,即將進入冬季,各地的龍開始變得安分。也因此,其他城鎮的獵龍人才有辦法陸陸續續趕到雷斯連幫忙。
「維克拉斯先生!連克萊恩也來啦!」
見到少數認識的獵龍人,以及更少數能互稱朋友的獵龍人,耶爾很高興。
「好久不見了,我有聽說你們的事哦。」
「唷!你們還是老樣子,風光得很呢。」
趕來幫忙的獵龍人里也有兩人的舊識鋼之扉。蘇菲亞注意到費涅爾的精銳獵龍人身後有一名嬌小女子,尖叫起來:
「薇絲塔!你、你怎麼也來了!?」
幾乎沒有同性朋友的蘇菲亞見到可說是她唯一的女性朋友薇絲塔,高興到簡直快哭了。
每個城鎮的協會都會定期匯整當地的龍種與獵龍人資料,與其他地方的協會共享情報。雷斯連的報告中提到了凱茲受重傷的事。
得知此事的維克拉斯把這消息告訴龍災孤兒院,並帶著擔心凱茲的薇絲塔一起前來雷斯連。由於普通女性無法跟上獵龍人的腳程,克萊恩還特地準備了拖車把她載來。
「我聽說哥哥受了重傷……」
「啊,我有寫在信里,可能你來不及收到信吧。凱茲大哥沒事!雖然他還不能獵龍,不過已經能很有精神地說教了。」
因為戰團的資金在短短几天裡變得異常匱乏,所以凱茲才會一醒來就開始說教。但薇絲塔依然擔心不已。她急忙跟著蘇菲亞前往旅館,見到比想像中更有精神的凱茲。雖然凱茲一覺醒來後,發現原本超過四十萬的戰團資金只剩不到十萬而臉色發青,但身體已幾乎沒事了。
「哇哈哈!沒想到你們才第一年就能幹掉銀絲龍啦。你們還是快點去海威斯拉爾吧,那邊隨時都很缺人,他們最喜歡本領高強的人了。」
鋼之扉的團長丹比斯也來了。聽說八年前的大龍災時,丹比斯和維克拉斯也曾趕來幫忙。現在已經超過三十段的兩人,年輕時也在海威斯拉爾磨練過。保衛費涅爾的兩名中心人物,即使在海威斯拉爾也能算是高段位的獵龍人。
「丹比斯,別這樣催年輕人啦。凱茲也就罷了,這兩人才第一年,經驗還不夠多哦。」
「你也太龜毛了吧維克拉斯?你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我說獵龍人啊,最後還是要看力量啦。比起有經驗,實力夠就沒問題了,所以你們還是快點去南方吧。」
「能打倒流維斯耶爾,以實力來說確實夠了,可是海威斯拉爾還有太炎熱這個問題。而且這麼年輕,其他獵龍人可能無法接受他們,不是光有實力就能事事順利哦。」
雞婆的蘇菲亞為了讓薇絲塔與凱茲獨處,帶著耶爾和三名鋼之扉的團員外出用餐。對兩人而言,曾在海威斯拉爾待過好幾年的獵龍人說的話很值得參考。在所有稱為「城鎮」的行政區中,海威斯拉爾是唯一不位在大街道旁的聚落。
打算明年前往南方的耶爾和蘇菲亞,認真聽著年長獵龍人描述起海威斯拉爾的特殊構造,以及南方的特殊氣候。
「不過那個杜魯本居然就這樣死了。我一直覺得那傢伙很厲害,但是該死的時候還是非死不可呢。」
比起初出茅廬一、兩年的新人,最常在獵龍時犧牲的其實是經驗稍多,即將升到中等段位的獵龍人。段位過低或段位極高的獵龍人很少死於戰鬥。
低段位的獵龍人會被教導:遇到危險時與其送死不如逃走。高段位的獵龍人則是因為身懷與段位相襯的經驗與實力,所以很少死亡。
儘管如此,該死的時候還是會死。聽到強得不像會戰死的獵龍人的死訊時,比起懷念或惋惜,獵龍人們會更加深刻地重新體認到龍比人類強太多的事實。
「丹比斯先生也認識他嗎?」
「嗯,我和維克拉斯都有見過他哦,應該已經有八年了吧。雖然只看過一點他戰鬥時的樣子,但是給人的印象太深了,所以到現在都還記得。」
「他確實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男人呢。強是肯定很強,但是……該說強到不像人嗎?讓我很震撼,覺得還真的有人能只靠天賦異稟就成為強大的獵龍人呢。」
就獵龍人而言很難說得上資質優異的維克拉斯,稱讚杜魯本是天賦異稟的男人;不過這句話也可以解釋成,杜魯本是個只有天賦,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的男人。耶爾的表情有點陰沉,很快地把那名字拋到腦後。
蘇菲亞當然沒漏看耶爾的表情變化。她不是理論性思考的類型,完全憑著直覺來想事情。她的直覺告訴她,耶爾直到現在仍然很在意杜魯本的死。雖然直覺終究只是直覺,不一定正確,但偶爾也會有猜中的時候。
「耶爾,我問你喔……薇絲塔是不是凱茲先生的女朋友啊?」
克萊恩有點喜歡上自己載來的嬌小女孩,可是在旅館見到她和凱茲重逢時的模樣,猜到兩人的關係,心情有些低落。
「不是不是,他們都說兩個人就像親兄妹一樣。」
聽到耶爾否認,克萊恩的表情亮了起來。
這傢伙真是有夠呆——蘇菲亞心想。明明在費涅爾時同住一個屋檐下,居然沒從薇絲塔的態度、察覺她的感情,真是太讓人傻眼了。
「不對哦,耶爾。有些時候啊,嘴巴講的不一定等於事實哦。」
早點讓人認清現實也是一種溫柔,蘇菲亞委婉地間接告訴克萊恩要知難而退。
「沒那種事吧?他們都說只是兄妹關係,而且他們不是會說謊的人啊。」
這傢伙真是有夠呆。見耶爾笑著否定,蘇菲心想。
「不是那樣啦……我說啊,耶爾,就算他們不會說謊,不過有時候也是會為了掩飾害羞所以沒講真話哦。所以不能把那些話照單全收。」
「是這樣嗎?唔——太難懂了。」
發現蘇菲亞的看法應該比耶爾正確,克萊恩再次垂頭喪氣。
多虧了其他地方的獵龍人陸續趕來支援,雷斯連的獵龍人們終於可以喘口氣、休息一下了。
但耶爾和蘇菲亞並不休息,每天都很有精神地工作。一方面是因為耶爾出身於雷斯連,方便請他獵龍兼做調查工作。
另一個原因則是,凱茲因戰團資金短少而消沉的程度遠遠超過兩人的預期,讓他們多少自我反省,想多賺點錢把資金填補回來。
比起把花掉的錢賺回來,凱茲比較希望兩人能學會一般的用錢觀念,可惜兩人還是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聽說耶爾先生曾經在山脈以東的土地上生活過……是真的嗎?」
這天兩人來到協會,職員不知從哪聽來八卦,向耶爾問道。
「是真的。直到一年前,我都還住在山的另一頭。」
耶爾老實回答,但不知職員肯不肯相信。雷斯連山脈以東的土地已經幾百年無人居住,變成群龍的樂園了。就算說自己以前住在那邊,一般人也不會相信。
不過耶爾這個非比尋常的獵龍人,就算有什麼過人經歷也不會讓人驚訝了。也許是因為這麼想吧,職員毫無異議地接受了生性認真的少年說詞。
既然如此,調查東部的事就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人選了。之前是因為能夠對付大型龍的人手不足,所以協會無法放手讓耶爾和蘇菲亞去太遠的地方進行調查,但現在村里聚集了丹比斯與其他高手,已經不必擔心了。
職員開出了就調查而言算是天價的酬勞,請兩人前往山脈的另一側調查龍的情況。
兩人花了一天的時間越過山脈。
由耶爾帶頭翻越較低的山嶺,不過山里溫度仍然很低。海拔較高的山頂已經開始鋪上一層皚皚白雪了。
「噢噢噢!好美!好漂亮!好感動哦!」
翻過山嶺,來到杳無人跡的東側,蘇菲亞看著眼前的景色讚嘆不已。
這兒是六百年來,人類不曾踏入的土地。即便是同一道山脈上的樹林,感覺起來也和住著人的西邊有點不同。
久遠以前古人留下來的遺蹟,讓蘇菲亞興奮不已。雖然現在已經沒有人煙了,可是山脈以東的土地上仍零星可見建築物的殘骸與道路的痕跡。
那
些都是遙遠的古代,人類曾經居住在這裡的證明。儘管那些人工物幾乎快要回歸大自然了,但僅存的斷垣殘壁卻不知為何,很能刺激人們心中的鄉愁。
「沒有人類的地方,景色也不一樣呢。我第一次看到時,也覺得有點感動。」
不論是小河或狀似蓄水池的小池子,光是周圍沒有任何人活動這一點,映在蘇菲亞眼中就格外特別。看得出來這裡曾經存在著人類的聚落,也有些地方規則地排列著大石塊。但是現在,生存在這裡的是其他的生物。
「啊!有兔子!」
小動物見到人類後轉身離去。可是離開速度相當緩慢,蘇菲亞很驚訝。
也許因為長久以來不曾見過人類吧,野獸們似乎對人類沒什麼戒心。野豬之類的大型野獸甚至在兩人接近時也不會逃走。
「它們會不會太笨啊?這樣真的能活下去嗎?」
蘇菲亞有點替那些動物擔心。野兔閃避他們時的樣子看起來實在太好抓了,而野豬更是不逃也不攻擊,甚至毫無防備地朝兩人走近。
「這邊的野獸在龍接近時也逃得很快,可是不怎麼怕人。不過也多虧了它們不怕人,我和師父兩個人住在這裡時,不愁沒肉可以吃。」
「原來如此。我一直在想你們到底怎麼在這裡活下去的,意外地好像不會太難嘛。」
「是啊。如果沒有龍,應該會有更多野獸吧,不過如果只有兩個人的話,就算現在這樣也完全沒問題。而且野獸其實很敏銳,只要看它們的反應,馬上就能知道附近有龍出現了。」
耶爾正說著,一頭野豬來到附近。
「要吃嗎?」
「不,算了。兩個人應該吃不完整隻野豬,而且師父說過不能捕獵超過該吃的份量。要是隨便打獵,野獸會知道人類是危險的生物,以後就不容易獵到動物了。」
耶爾挖出植物的塊根遞給野豬,他不但不獵殺,甚至開始餵食。而野豬也毫無戒心地過來吃掉耶爾手上的食物。看到野獸只會想到打獵的蘇菲亞,對眼前的光景感到不可思議。
自從被龍入侵之後,除了家畜外,以利西亞沒有太多動物。雖然不至於完全滅絕,但不是被龍吃了,就是被人吃了,數量每年都在減少。
見到不會怕人的野獸,蘇菲亞覺得這裡和自己生活的土地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接著開始對為什麼人類不住過來這邊感到疑惑。
「雖然要翻山越嶺是有點麻煩,可是這邊應該也能住人吧?為什麼沒人想到要搬過來住呢?」
「我以前也有這樣的疑問,也問過師父。雖然龍很多,但是這裡可以簡單地獵到食物,為什麼沒人想搬到這邊住呢?可是師父說,因為只有我們兩人住,所以我才會有那種想法。只有少許幾個人住在這頭的確不成問題,但是擴大到村落或城鎮規模的話,食物絕對會不夠吃,所以沒辦法搬過來住,因為從大自然得到的糧食不是無窮無盡的。」
「唔,真難懂。」
「當然,如果沒有龍的話肯定能住人。以前這裡也曾經有許多人種田生活,只要環境夠安全,或許能再次成為有人的土地吧。」
「這邊的國家應該已經滅亡了呢。」
「嗯,我知道的歷史不多,但好像是這樣沒錯。是說這種事你應該比較清楚吧?你不是從小就在私塾念書嗎?」
「沒有啦,我是覺得好像有學過……不過因為沒什麼興趣,所以早就忘光了。」
即使耶爾想學習,他的生長環境也沒辦法讓他得到好的教育;相對地,蘇菲亞明明出生在學習條件絕佳的還境裡,可是卻把學過的東西忘得一乾二淨,她覺得自己有點可恥。
蘇菲亞從不反省自己不愛念書的事,不過最近有點因為耶爾而改變了。
她有很強的「想和耶爾對等相處」的想法。雖然還是討厭念書,可是一味逃避學習,好像會沒辦法和耶爾並駕齊驅。比起念書,她更討厭變成那樣。
兩人一面討論著晚餐要吃什麼,一面進行調查。耶爾說,現在龍的數量比一年前住在這裡時來得少,而且安分很多。
儘管如此,這邊的龍還是多到殺不完,再加上搬運工不會過來這邊搬運屍體,因此兩人儘可能地避免與龍發生戰鬥。
耶爾從弱小的孩童時代就開始在這裡生活了,當然知道該怎麼避開龍。對於說到龍只會想到狩獵的蘇菲亞來說,這又是很新鮮的經驗。
加入南方遠征團的話,像耶爾這樣知道怎麼躲開龍的人也許比較有利吧。想到這裡,蘇菲亞覺得有點嫉妒。
蘇菲亞不排斥依賴耶爾的感覺,應該說,她甚至覺得依賴著耶爾的感覺很舒服。不過「想被耶爾依賴」的感情更是強烈。獵龍的本領兩人差不多,念書的話自己不可能贏。那麼,有什麼事是自己擅長,可是耶爾不會的呢?蘇菲亞思考了起來。
太陽開始西斜,耶爾準備前往能夠露營的場所。在蘇菲亞看來,每個地方都是龍,好像沒有任何場所是安全的。雖然說天黑之後龍就不會活動了,但也不表示百分之百安全無虞,應該要輪流守夜到天亮吧——她這麼想著。
但是,耶爾知道什麼地方能安心過夜。他帶著蘇菲亞來到流著許多小瀑布的懸崖。崖壁陡峭,一般人爬不上去,但是對兩人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
日落後,從山上吹下來的風多了點寒意。儘管他們有準備露營用品,不怕受寒,但蘇菲亞還是有點擔心崖上會太冷。
「雖然有點不好爬,不過上面有個地方我想讓你看看。而且那裡很安全,所以再爬一下吧。」
耶爾有想讓自己看的景色——蘇菲亞想到這裡,心跳快了起來,也因此稍微忘卻寒冷。
「太好了,還在。」
眼前有一座冒著白色蒸氣的小池子。池子周圍繞著一圈石塊,很明顯是人工擺放而成。
「這是……溫泉嗎?」
隨著蒸氣傳來的氣味,讓蘇菲亞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熱水。
「是啊,我已經超過一年沒來這裡了,本來還挺擔心它沒了,幸好還在。不過直接泡的話會太燙,你等我一下,我去把那邊的瀑布水引過來調節。」
蘇菲亞不是第一次見到溫泉,而且她的故鄉附近也有溫泉。但是看在蘇菲亞眼裡,兩人一起造訪的這座小池子,景色非常特別。
這裡是崖壁上的小平台,空間大到足以讓兩個人休息,但不夠讓龍站上來。而且因為溫泉的緣故,空氣溫度較高,是非常適合過夜的場所。
這時蘇菲亞意識到,現在這裡只有自己和耶爾兩個人而已。假如要回到人類世界,至少要花一整天翻山越嶺才行。
蘇菲亞的心跳再次加快。至今為止,兩人一起露宿過幾次了呢?前往離城鎮或村子較遠的場所獵龍,來不及回去時他們總是會在野外過夜,所以算不上什麼稀奇的事。但因為現在這裡是完完全全的兩人世界,害蘇菲亞突然意識到孤男寡女獨處的事實。
耶爾的態度和平常沒有兩樣,他快速地準備著泡溫泉的前置作業。
「好,這樣的溫度可以了。我們一起進去吧,反正在這裡不必擔心被龍攻擊。」
耶爾說著,臉上沒有半點羞澀。
「欸……」
過於大膽的發言讓蘇菲亞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但耶爾不是在開玩笑,他已經開始解開鞋帶了。
蘇菲亞心裡發急。再怎麼說都太快了,應該按部就班、慢一點才對。她如此想著,腦子裡一片混亂。
但是,蘇菲亞也沒有不願意的感覺。她深深呼了一口氣,解開脖子上的領巾。為了遮掩被亞爾蓋坦恩划過的傷疤,她最近總是綁著領巾。直到現在,她才開始對身體留下傷疤的事感到有點後悔。接著,她略帶遲疑地脫下護具。
這時,蘇菲亞突然發現耶爾只有脫下鞋子而已。
「咦……啊,該不會只要泡腳吧?」
「嗯?當然是啊。」
只有泡腳……耶爾只打算泡腳而已。的確,池子的深度不足以浸泡全身,而且寬度也不夠蘇菲亞把腳伸直。誤會這種事的自己,以及說了令人誤會的話的耶爾,蘇菲亞同時對兩者感到生氣。
「就算只泡腳還是可以消除疲勞哦。快過來泡吧。」
可是,見到耶爾天真無邪的笑容,蘇菲亞又氣不起來了。他那麼認真地做準備,就是為了讓自己泡腳。想到這裡,蘇菲亞覺得很高興。雖然是無形的東西,但這是耶爾送給她的禮物。
蘇菲亞脫下鞋子,把腳浸在溫泉中。溫度略高的熱水讓腿部肌肉緩緩松馳下來,這提醒了蘇菲亞,原來她在不知不覺間累積了不少疲勞。
「啊啊……溫泉果然很棒。」
舒適的水溫讓蘇菲亞的身體、表情,甚至聲音都變得柔和。連心防都鬆懈下來的她,展現出毫無防備、慵懶的笑容。
「天氣已經變冷了呢。就算是這一頭,平地可能也快要開始下雪了。」
在以利西亞,討厭冬季的人不多。就算嚴寒令人痛苦,但只要龍種不出來鬧事,不管多冷人們都很歡迎。
蘇菲亞比往年更期盼冬天快點來臨。雖然戰鬥的日子過得很充實,但是她今年也很期待度過一段安穩的時光。
她盤算起入冬後要做什麼,覺得水溫太高,暫時把腳抽出水面。赤裸的膝蓋與若隱若現的白皙大腿忽地進入耶爾的視野,害他的臉因為溫泉以外的原因而火紅。
為了不讓自己看到蘇菲亞的身體,耶爾無可奈何地讓上半身躺在冷冰冰的地上。明明在這裡不需要擔心被龍攻擊、是可以放鬆休息的地點,但耶爾的身體卻無謂地緊繃起來。
蘇菲亞不會隨便讓人看見肌膚,只有在與耶爾相處時才會放下戒心。盛夏時甚至會穿著輕薄的衣服闖入耶爾房間,害耶爾如坐針氈。
耶爾閉上雙眼,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蘇菲亞並不明白耶爾的努力。
「光是泡腳果然不夠舒服呢。耶爾,你泡夠了嗎?」
「嗯,我已經開始覺得熱了……幹嘛問這個?」
耶爾驚訝地挺起身體。
「那你轉過去看另一邊。」
「咦?」
「反正你轉過去就是了,絕對不可以看向這邊哦。」
耶爾照著蘇菲亞的話,收腳轉身背對池子坐下。接著他在身後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等、等一下!你在做什麼!?」
「我不是叫你看著那邊嗎!?」
耶爾好不容易忍住轉頭的衝動,整個人心煩意亂了起來。
確認耶爾已經轉過身後,蘇菲亞毫不猶豫地把身上的衣物脫光。
雖然總是混在男人堆里戰鬥,但蘇菲亞個性並不陽剛,而且和同年紀的少女一樣——不,比同年紀的少女更注重外貌。
特別是肌膚,她絕不會疏於保養。即使是以普通人的收入而言難以買下手的昂貴香皂或美容油,她也會毫不吝惜地使用,持之以恆地維持自己的美麗。
脫下全身衣物後,蘇菲亞低頭看著自己雪白的身體。雖然從側面看得出圓潤的小丘,但肌肉緊緻結實,身體曲線柔和窈窕,蘇菲亞在心裡誇讚著自己的美。
全身只有臉部和手部被曬黑,因此出現色差。對十七歲的少女而言是個小小的煩惱,但如果連這種事都會在意,就當不成獵龍人了。
蘇菲亞凝視著完全背對自己的耶爾。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他。
居然在離他這麼近的地方赤身裸體。儘管明白自己這麼做很驚人,但蘇菲亞還是不打算放棄泡澡的念頭。
她把稍微變長的頭髮綁在高一點的位置以免被水弄濕,以手舀了一些水淋在身上,接著嘩啦一聲跳入水裡。
「啊……啊啊,好舒服喔……舒服到都要發出怪聲音了。」
「咦?呃,蘇菲亞……你現在進去了?」
光用聽的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雖然知道,但耶爾還是難以置信。
「是啊,不過果然有點窄呢。你絕對不能轉頭哦,不然會被你看到。」
「什麼叫被、被看到……你的衣服呢?」
耶爾有一瞬想問會被自己看到什麼,但是又怕聽到答案。
「當然全脫了呀,我又沒帶替換的衣服過來。」
儘管溫泉中混了一點泥土,但泉水本身是透明的。就算泡在水裡,以今晚星光月明的程度,仍能看見蘇菲亞的胴體。更何況耶爾的視力極佳,就算天黑了,還是能看得一清二楚吧。假如耶爾現在轉頭,自己應該會一覽無遺地被他看光。可是,這種危險的感覺讓蘇菲亞覺得很愉快。
我怎麼會做出如此大膽的事呢?她事到如今才這麼想,但又很享受這種危險的感覺。蘇菲亞讓全身浸泡在熱水裡,滿足地笑了起來。
耶爾正在生氣。把蘇菲亞帶來泡溫泉的確實是自己沒錯,但他沒想到自己會受到這種對待。他用力抱緊膝蓋,端正地坐好。
為了不讓自己轉頭,耶爾用力到臉上都冒出青筋了,牙齒也緊咬到發出怪聲,但還是無法阻擋想轉身的念頭。
既然這樣還不夠,只好用力把臉頰內側的肉咬到出血了,鐵鏽味在口中擴散。對十七歲的少年來說,這種狀況實在太豈有此理。在蘇菲亞享受溫泉的這段時間裡,耶爾只能擠出所有的理性,以免自己做出冒犯她的舉動。
「冬天時你打算怎麼過呢?龍幾乎都會潛伏起來呢。」
「嗯。」
「雖然說第一年當上獵龍人的人通常在冬天也不會休息,但是我們也要那樣嗎?既然已經超過十五段了,還是別接委託比較好吧?這樣會搶了別人的工作機會呢。」
「嗯。」
「而且也沒必要一直留在雷斯連吧,因為沒有委託要接了。不然耶爾你和我一起回老家好了。」
「嗯。」
耶爾有口無心地應著,蘇菲亞不太高興。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嗯。」
當然沒有在聽。
「回去之後你暫時不用吃飯了。」
「嗯。」
耶爾現在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說話,他努力地讓自己進入無心無我的境界。雖然很難做到,但除此之外他沒有克服眼前情況的方法。
「你到底在做什麼啦!」
蘇菲亞故意鼓起腮幫子,用力裝出很不高興的樣子。但是背對著她的耶爾自然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耶爾之所以隨口敷衍,是因為在意自己的裸體?還是想著其他事情?
事實當然是前者,但蘇菲亞不能明白。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