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入口即化的金色甘煮……東京都練馬區(1/2)
一打開玄關門,佇立在眼前的是一位穿著運動服的女孩。
「風來軒已經休息了嗎?」
雖然有點失禮,但我忍不住凝視著站在眼前的這位素未謀面的女孩。
娃娃臉搭配鮑伯頭,穿著一套沾滿灰塵的胭脂色運動服。
雙手提著的塑膠提袋內裝了沾滿泥土的地瓜,背著的後背包中也同樣塞滿地瓜。無論是運動服也好、塑膠提袋也好,或是與年輕女孩沾不上邊的後背包也罷,在在都為這女孩的土氣帶來加乘的效果。
「不好意思,風來軒因為某些原因暫停營業中,而且說不定會終止營業。」
我,也就是早坂颯汰邊搔著頭邊回答。
「咦,怎麼會這樣?理、理由呢?因為、因為那個……」
運動服女孩睜著圓滾滾的大眼睛,突然一股腦兒地說起話來。
「我的名字是櫻之宮日和,是住在這附近的大學生,非常喜歡風來軒的料理。興趣是品嘗美食及旅行,每個月都會為了吃好吃的料理而踏上旅程,這些好像跟現在沒什麼關係喔。然後我最近去九州地區旅行,主要的目的是去那邊挖地瓜。」
看樣子就知道了──我把到嘴邊的這句話吞回肚子裡。心想這女孩還真愛說話呢。
「因為我跟老闆約好了,要帶好吃的地瓜回來,並請老闆一定要將地瓜用在菜單上,所以我能挖多少就挖多少。」
自稱櫻之宮日和的女孩朝我背後的方向張望。
「那麼,老闆現在在哪呢?」
「老闆……應該說是我父親……早坂源太他……」
一瞬間,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
「……因為心肌梗塞而去世了,昨天舉行了告別式。」
她提在手上的塑膠袋倏地落地,袋中的地瓜滾地四散,甚至從背上的背包中也滾落出一顆地瓜。因為兩件事發生的時間太過剛好,看起來十分滑稽,但這樣的搞笑感反而又讓人感到悲傷。
「如果可以的話,請進來上個香。」
*
春天,沿著開滿櫻花的石神井川走下去,就會看到風來軒。
以小而古老的木造民房改建而成,簡樸地佇立在綠葉茂密生長的櫻花樹蔭底下,看起來像是昭和年代建築物的低矮屋檐處,掛著印上「風來軒」三個字的紅色暖簾,入口處的木拉門上嵌著毛玻璃。外觀看起來就像是會出現在一般街道上的食堂。
喀啦喀啦地拉開木拉門之後,就能看到小巧雅致的店內景致,座位僅有三張四人座的古木桌,及已被磨成焦糖色的木製吧檯。
被煙燻黑的木板牆上只貼了少少三種菜單。
「每日定食」、「季節定食」、「下酒菜」。
與冷冰冰的菜單相反,因為被便宜、每天不同菜色的定食所吸引,附近很閒的老人們成為常客,每天都來聚會。這個小小住宅街中的小小食堂,雖然極其微小卻也曾經繁華一時。
然而,我卻不曾看到那樣的光景。
因為十年前雙親離婚之後,我和父親幾乎不曾聯絡。
「不好意思,擅自繞到後門來。」
昏暗客廳中的父親遺照前,我與運動服女孩面對面。
線香的味道冉冉上升,無邊際似地飄散四周,嶄新的佛壇、表情一本正經的父親遺照,以及放置於房間一角裝滿地瓜的塑膠提袋和後背包,形成奇異的組合。
櫻之宮日和小姐以模糊不清的聲音及迷濛的眼神,慢慢地說:
「今天明明不是休息日,卻沒有開張,我就覺得很奇怪。」
父親突然去世到舉辦告別式為止只經過短暫幾天,準備中的牌子仍然掛在原本的地方。要是事先貼上寫著「由於店主猝逝,目前停業」的紙,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吧。
但是,附近的常客們都知道父親的死訊,比起外來者的我,長期流連此處的他們遠比我了解父親的所有事情。連安排葬禮、整理住家及招呼來客都由他們協助處理,我做的只有以喪家代表向大家致意這件事。
所以我覺得不需要那麼在意。
「我一個人住在從附近後方小路進去後,通過第三個轉角處的公寓中。目前就讀大學三年級,然後……剛才好像說過了。」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到這一帶來呢,就連用了手機內的地圖APP還是差點迷路。謝謝你特地前來,櫻之宮小姐。」
「叫我日和就好,老闆之前也都叫我小和……」
她不經意地將「之前」兩個字說得比較小聲。
日和傷心地低著頭,肩膀也微微顫抖。
「對……不起,我……我真的很喜歡老闆的料理……」
眼淚吧嗒吧嗒地滴落在放在膝蓋的手背上。
日和就這樣靜靜地哭著。身體顫抖著,一抽一抽地,安靜卻像個孩子一樣。我受到地瓜的衝擊,也因她以奔流般氣勢發話而感到吃驚,但她的誠實及純粹,反映在她的哭泣方式上。
我遞出放在四腳餐桌上的面紙盒,並準備起身。
「我來泡點茶吧。」
「欸,不……請不用費心。」
日和邊吸鼻子邊勸阻我,但我說了「不要緊」之後,便走向客廳旁的廚房。
收納整齊的廚房簡樸而狹小。只有一台瓦斯爐,水槽也小小的。
冰箱只到我胸前的高度,櫥櫃也只有放在冰箱上的玻璃小柜子,沒有微波爐或烤麵包機。因為一樓是店面,生活空間只有二樓,所有東西都只是硬塞進小空間中。
從迷你櫥櫃中取出僅有的茶壺,沒有任何花樣的小茶壺拿在手中覺得有些冰冷。接著尋找茶葉,我的視線游移不定。分開生活之後,即使是父親也如同陌生人一般,這樣任意地找東西,就如同侵犯隱私權似地,令人猶豫不已。
就算是已經不存在的人也一樣。
我大概很冷血吧。常客老人們或日和都視他如親人,對於父親的死我卻一滴眼淚也沒有掉。
眼前所見之處沒看到茶葉,我將水槽上方的柜子打開。
「哇!」
門一打開的瞬間,水壺滾落地面,發出喀啦喀啦的誇張聲音。開封過的茶葉也跟著掉落,茶葉同一時間從沒封好的包裝中散落,轉瞬間地面被染成了綠色。
「還……還好嗎?」
日和露出滿是淚痕的臉蛋。
「抱歉,我沒有踏進這裡的廚房過。」
「我去找一下打掃的工具。」
日和將臉縮回,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跟著越來越遠。
「在玄關旁邊的柜子裡面。」
日和很快就回來,將掃把及畚箕遞給我。
「謝謝,讓客人做這種雜事真是抱歉。」
「別這麼說。老闆這個人,還真是整理得很仔細呢,沒有一件多餘的物品,店面雖然很老舊了,但也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咦?」
日和環視廚房一周之後,突然盯著一處。
「老闆去世之前,是不是做了什麼料理啊?」
「嗯?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只有鍋子跟長筷還放在瀝水籃里。」
我看了水槽一眼。確實只有單柄鍋跟長筷孤單地擺放在塑膠的瀝水籃中,木製鍋蓋也擺在一起。
「明明整理得那麼有條理,卻只有鍋子放在外面,真不可思議耶。」
「真的耶。」
的確有點奇怪。
「不是在店面而是在這個廚房,爸爸是不是做了自己的餐點啊?」
「你們沒有一起生活嗎?早坂……先生。」
「你可以叫我颯太就好囉。嗯,因為一些因素。爸爸……沒有提過我……家人或親人間的任何事情嗎?」
「是的。老闆總是只聽大家說話,有關自己的事卻隻字未提。」
寂寞之情湧上心頭。說來任性,我自己也完全沒有跟爸爸聯絡,就這樣過了八年。
「日和是跟家人一起生活?」
「沒有,我老家在靜岡,因為升學的關係而到東京一個人生活。因為是鄉下農家的大家庭,親戚們也很常往來,每天總是一群人吵吵嚷嚷,所以現在雖然是住一個人的套房,卻總覺得非常空曠。」
「這樣真的很寂寞耶。」
「但是,因為在大學大家都是這樣,所以不能老是發牢騷呢。」
不知怎麼的,我開始感到有些怪異。
與初次見面的女孩,在狹小的廚房裡一邊收拾茶葉一邊談著有關身世的話題。
「還是覺得有點奇怪耶。」
日和將收集至畚箕中的茶葉倒進垃圾袋中邊嘟囔著。
「到處都找不到老闆最後在這裡做的料理。」
「是不是放在冰箱裡了啊?」
邊想著日和在意的事真奇怪啊,我一邊打開冰箱查看。
打開後發現似乎是故障了,冰箱內一片黑暗。這麼一說,也沒聽到馬達運轉的聲音,當然在冰箱內沒看到要找的食材,或是像是料理的東西。
「故障了啊。所以,說不定已經吃掉了呢。」
「可是,從這個廚房及老闆愛乾淨的性格來看,應該不可能將洗好的鍋子任意放置在瀝水籃里才對,加上也沒有吃完之後的餐具,如果鍋子放在那,餐具應該也是洗好放在那不是嗎?」
「原來如此,的確也沒看到有廚餘的樣子。」
對於父親的一絲不苟我感到非常驚訝。能整理得如此徹底,難道是因為早有身體不適的徵兆嗎?一個人獨自生活,也沒有可立即伸手幫忙的家人在身邊,可能想做到就算發生什麼事也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的程度吧。
「雖然對詢問這樣的事感到很抱歉。」
日和帶著顧慮地問道:
「老闆是怎樣去世的呢?是在家裡倒下的嗎?」
「不是,是在店前倒下的。」
接獲醫院的聯絡是在四天前的深夜,是用放在父親胸前口袋中的手機打來的。為了緊急聯絡而將電話號碼及地址告訴父親,但至今都沒有接到任何聯絡。所以看到畫面顯示的來電者名字時,我非常驚訝。
當然,之後被告知更令人驚嚇且不知所措的消息。
「就十月來說,當時是氣溫急速下降的夜晚。因為店面面對沿著河邊的道路,所以從倒下到被路過的行人發現為止,似乎已經過了一些時間。」
就算只過了一些時間,但也已經漫長到趕不上急救了。
「這樣說來,應該是完成料理之後才外出的吧。不,這樣的話老闆做的料理到底在哪裡呢?」
「你看起來對我父親最後的料理十分感興趣呢。」
「欸,那個……像個貪吃鬼一樣,真不好意思。」
雙頰通紅的日和回答:
「因為我最喜歡老闆做的料理了。雖然在旅程中也吃了很多好吃的東西,但越好吃就越讓我想起風來軒,決定一回到東京就立刻前往風來軒……所以,只要一想到以後再也吃不到老闆的料理……」
日和低下頭,用髮夾夾著的瀏海有一撮輕輕地散落。
面對這樣的她,我仍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比起身為兒子卻連一點哀傷感都沒有的我,有人比我更惋惜、更悲傷地哀悼著父親。
「那麼,一起找找看吧!」
「咦?」
「誇獎風來軒到這種地步的人,父親一定也想讓她吃吃看自己做的料理吧。因為他一直以來的夢想就是開這間店。」
日和動也不動地凝視著我。
「會被笑也說不定,但我有一項奇怪的特技。」
「怎樣的?」
「只要吃過一次的味道就絕對不會忘記。啊,當然只限於我決定『要記住』的味道,還有拔類超群好吃的東西。」
「所謂的拔類超群,就連難吃也算嗎?」
「對,可是我相信大部分料理都很好吃,所以……」
日和的眼眶裡,隱約泛著淚光。
「……如果能實現的話,我想將老闆最後的味道永遠留在心中。」
下樓之後,查看了店裡面的營業用冰箱。
冰箱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大多是調味料。雖然想說應該會有一些剩下的料理,但仔細想想,為了防止食物中毒,每天剩下的料理應該都在當天就丟掉了才對。
下方的蔬果箱裡只有前置處理過的蔬菜類,冷凍庫中也只有一些肉類及魚類而已,沒看到已經調理好的料理。從瀝水籃中單柄鍋的大小來看,完成後料理的分量並不大。就算放進什麼容器中保存,容器本身也一定不會太大。
我不知所措地環顧狹小的店內一圈。
然後,貼在牆壁上的簡樸菜單映入眼帘。
「相當簡單的菜單呢,竟然只有三種。」
「是啊,因為老闆只選用當季新鮮食材。」
日和站在我旁邊,抬頭看向牆上。
「這附近仍然有很多種田的農家,似乎是和他們簽約收購新鮮的蔬菜。肉和魚則是每天早上開車到市場採購,並在當天之內將食材用完的樣子。似乎是因為這樣才沒有製作多餘的菜單。」
「這麼一說,在店外面昏倒時是不是為了要鎖門呢?」
「去世那天是星期幾呢?」
「今天是星期五……星期一吧。」
「星期一店面休息,如果沒有臨時開店的話……」
「那麼,是想要出門去哪個地方嗎?」
「或者……也許是回來的時候。」
我們同時望向對方的臉。
「還是,要不要問問看風來軒的常客們呢?」
「怎麼說呢?」
「我想常客們會不會比較清楚老闆的生活方式。因為都住在附近,說不定會知道每天的行動模式。」
原來如此,我點頭稱是。
葬禮時匆匆忙忙的,連話都沒能好好說上。想說等穩定下來之後再前往道謝,這說不定是個好機會。
「日和知道常客們住哪嗎?」
「嗯,如果是頻繁到店裡來的五、六位常客的話。」
所謂行善要及時,雖然不知道這能不能歸類為善,不過至少對日和來說算是善。
「我去買拜訪用的伴手禮,能稍等我一下嗎?」
「這樣的話,請務必用我挖回來的地瓜!」
的確,對我一個人來說是無法消化完的量。
因此,我感激地收下地瓜,前往拜訪這些常客們。我背著後背包,日和兩手提著塑膠提袋,看起來就像是歷史照片上看過的戰爭時期外出購物的景象。
鎖上家中大門後便外出。十月的秋風帶有些許寒意,九月時的殘夏彷佛不曾存在,穿過櫻花樹下,從樹梢灑下的陽光十分柔和。
「先從最近的增岡奶奶家開始吧?」
增岡奶奶的住家就在店面後方,是一棟嶄新的房子。
「要找我家奶奶?」
出來應門的是這個家的媳婦。房子屋況新且明亮,但卻帶著雜亂的生活感,讓人忍不住與收納得近乎什麼都沒有的父親住家做比較。
「是的,因為葬禮期間承蒙關照,所以前來致謝,以及有些事想聊聊……」
「啊,這樣啊。奶奶十分沮喪呢,因為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去風來軒。」
「你說誰很沮喪啊?」
嘶啞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
回頭一看,站在那的是一位穿著沾滿泥巴工作服的老太太。太陽曬黑的臉露出嚴厲的神情,讓人不禁略為退縮,但這麼一來也讓我想起曾在葬禮上與這個人說過話。
「奶奶,這個人說是風來軒老闆的兒子。」
「我知道,因為在葬禮上見過面。欸,小和也在。」
嚴厲的神情稍微變得柔和。日和低下頭致意。
「你回來了啊?那麼也知道源太的事了?」
「是的,藤乃奶奶,我剛剛才去上了香。」
「因為有點突然,我們也嚇了一跳……找我有什麼事嗎?」
「其實,有些事想詢問風來軒的常客們。」
日和說話的同時,增岡家的媳婦插話說:
「奶奶,站在玄關前有點不好意思,要不要先請他們進來呢?可是,小朋友們又快要從學校回來了。」
「啊~算了算了。有事情想問風來軒的常客的話,去拓藏家好了。我去拿一下手機就來,嘿咻。」
「奶奶,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不要穿著沾滿泥巴的工作服進屋。」
「好啦好啦,不好意思麻煩你擦一下。」
將分趾膠鞋隨手一脫,邊走身上的沙土邊抖落在擦得光亮的走廊上,藤乃奶奶發出很有精神的腳步聲往屋內走去。望著奶奶身影的媳婦嘆了口氣。
我與日和感到困惑的同時,又聽見藤乃奶奶發出很大的腳步聲走了回來,仍然在走廊上留下了白色的足跡。
「唷,走吧!」
將腳硬塞進滿是髒污的分趾膠鞋中,藤乃奶奶迅速地踏出玄關。一陣慌亂中,我與日和向增岡家的媳婦低頭道歉後跟著離開。
背後緊接著傳來一聲清晰的嘆息聲。
「不好意思,不能在家中招呼你們。」
「別這麼說,是我們不請自來。」
我與日和跟著藤乃奶奶走。雖然看起來年歲已高,但不論說話方式或動作都非常俐落,一點都看不出衰老的樣子。
「關於拓藏先生,只記得告別式時打過招呼而已,是個怎樣的人
呢?」
「是管理我所租借的農地的農家老頭啊。」
「是位豪爽且有趣的人喔。啊!糟糕了。」
日和低頭看了看裝著地瓜的袋子。
「伴手禮,忘記交給藤乃奶奶的媳婦了。該怎麼辦才好?」
「哈哈哈,地瓜的話明明在我的田裡也可以挖到。不過,既然是特地到遙遠的九州去挖回來的,我就感激地收下囉。」
「那麼,到拓藏爺爺家之後再一起平分吧!」
兩人以熟悉親切的語氣對話。閒得無聊的我使勁地搖晃背包,調整一下重心。
拓藏先生的家在沿著石神井川稍微往下遊走的地方。
寬廣的建地四周圍繞著淺色的牆壁,面積差不多是稍有規模的公寓大小。有屋頂的大門上貼著保全公司的貼紙,門牌上的名字是「齋藤拓藏」。
「農家的老頭……是這樣啊,原來是地主啊。」
我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語時,日和爽快地答道:
「齋藤家是這一帶的大地主喔,也經營很多出租大廈及公寓。」
「是我。不是用即時通訊聯絡過你了?替我開門。」
藤乃奶奶對著對講機呼喚後──
『只說我哪知道是誰啊?』傳來渾厚大聲的回應,關著的格子門也迅速退向一旁。
跟在毫無顧忌地走進去的藤乃奶奶,以及踏著輕快步伐的日和身後,我提心弔膽地踏進門內。接著……瞪大了雙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純白牆壁的三層現代建築住宅。
宅邸前方是枯山水庭園,鋪滿純白的砂礫,出色地描繪出水面模樣;但近處卻有橫跨著一座小橋的綠色池塘。稍微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鯉魚正在裡頭悠遊著。枯山水加上池塘,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宅邸旁有間大型倉庫,鐵卷門正好開著,能看到裡頭停著巨大的牽引車、輕型卡車以及耕耘機。只有這個地方看起來有農家的樣子,但總覺得與庭園的風情不太搭調。整體構成過於不協調,看起來給人像是不惜重金打造出這樣的設計感。
「一如往常是品味很差的房子呢。」
藤乃奶奶毫不在乎地一語道破,隨即拉開看起來很堅固的玄關門金屬門把。
「進去囉。」
「一如往常連一句『打擾了』也不說啊。」
門開了後,有位雙手抱胸擺著架子的白髮老人站在前方。
穿著手感質樸的工作服,粗白眉毛有威嚴地向上揚著,不論姿勢或眼神都很有氣勢。看來這個老人就是齋藤拓藏先生了。
「因為這間房子的樣子,讓人不想說出打擾了這句話。」
藤乃奶奶很淡然地說完,便像是踏進自己家一般毫無顧忌地邁入屋內。在她身後,我不知所措地站在玄關前環顧宅邸內部。
比起外觀,內部更顯得混雜不堪。入口旁的牆角放著幾乎抬頭才能看到整體的信樂燒狸貓,旁邊的裝飾架上果不其然擺著木雕熊。
熊之外,還有木芥子、飯杓、猿寶寶等,日本全國的民俗藝品齊聚一堂,就像觀光景點販售伴手禮的土產店一樣。不,土產店可能擺放得更有秩序一點。
但從如此眾多的量,上面卻沒有積灰塵這點來看,似乎是有好好打掃的樣子。一想到這位有威嚴的老人一個接一個地擦拭熊、飯杓或木芥子的樣子,嚴厲感似乎也變得和緩起來。
往裡頭望去,寬廣的長廊像是要貫穿正前方似地一路展開。
終點是綠色後院旁枯山水的小中庭,長廊兩側並排著日式紙拉門,究竟有多少房間讓人無法想像。
「拓藏,平常就一直跟你說了,破爛東西就趕緊收拾乾淨。」
藤乃奶奶毫不留情地說。
「難道打算要在火葬時,將這些東西全部一起燒掉嗎?」
「吵死了。這全都是去世愛人的遺物耶。」
「啊~看來到進棺材之前,這風流往事似乎會說不停啊。」
兩人正在對話時,前方房間的紙拉門突然打開了。
「欸?」
從紙拉門的的中間一眼望去,一群老人的臉聚集在一塊兒。
「喔喔,是源太的兒子吧。」
「還以為是日和的男朋友呢。」
「還請節哀順變啊!」
老人們吵吵嚷嚷的,目光交互看向我與日和。
「快點進來啊。」
藤乃奶奶朝著我們粗魯地揮手。
連忙慌亂地行禮後,我和日和將鞋子擺放好後進到屋內。
被領進的和室約有十個榻榻米那麼大,比我住的套房還寬廣得多。老人們圍著矮桌坐在厚厚的坐墊上,注視著我們。
「什麼事啊?想問我們這些風來軒的常客們?」
藤乃奶奶一邊坐下來,一邊伸手抓矮桌上的薯蕷饅頭。
「在舉辦儀式時十分混亂,大概連我們的名字都不太記得了吧?在這邊的六個人,是最常光顧風來軒的常客,替你大概介紹一下吧。」
拓藏先生說完,將藤乃奶奶以外的人介紹給我。
最先是田中義之先生,外表看起來很有派頭,好像是經營豆腐店之類的。
接著是大村敬二先生,瘦骨嶙峋且身高較高,似乎開腳踏車店。
井辻信一先生,用性情溫和的老爺爺來形容剛剛好的退休老人。
松山豐子女士,文靜且身材矮小的獨居老人。
我端坐著感謝大家前來參加葬禮之後,便說出我正在尋找父親最後料理的話題。在我說明的期間,日和向拓藏先生要來報紙平分地瓜。乾燥泥土的氣味在房間中散開。
「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想要知道去世當天父親的行動。」
「源太一整天的行動呀。」
老人們一起歪頭思考。拓藏先生首先開口﹕
「那天是公休日。前兩天的早上,他來我這邊拿了蔬菜回去。」
「哪些蔬菜呢?」
針對我的疑問,拓藏先生折起粗壯的手指數著。
「蕪菁、芋頭,因為花椒產期已經快結束了,所以全部給他了,皇宮菜也一樣。南瓜今年我沒有種……啊!好像還有地瓜。」
「欸……老闆也拿了地瓜啊?」
也許是心理作用,感覺日和垂頭喪氣的。不自覺想跟她說些什麼的時候,說話聲與藤乃奶奶重疊了。
「風來軒從中午開始營業。結束營業的時間常因常客還在店內所以每天不一樣,但大概都在晚上十點左右。也就是說開店日的中午到夜晚大概能掌握源太的行動,但休息的日子就不知道了。」
「從中午開始一直到晚上十點嗎?」
這樣的話不就幾乎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了嗎?清早要採購,中午之前備料,客人上門之後就是製作料理跟之後的整理,清潔打掃應該也是必要的。不論怎麼思考,一定是整天沒日沒夜地持續在工作。
「到風來軒就讓人感到很舒適啊。」
體型福態的老人,田中義之喃喃自語道。
「是啊是啊,並不是因為要做什麼才過去的。」
瘦削的大村敬二大大地點了頭。
「一邊吃著源太端出的季節美食,一邊閒話家常。」
老好人井辻信一溫柔地笑著說。
「已經再也無法吃到風來軒的料理了呢。」
文靜的松山豐子小聲嘟囔著。
「說到源太做的料理啊……是為了讓『人』生存下去而做的料理喔。」
藤乃奶奶以感慨的聲音說道,拓藏先生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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