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入口即化的金色甘煮……東京都練馬區(2/2)
藤乃奶奶以感慨的聲音說道,拓藏先生接著說:
「在超市或是便利超商,只要出得起錢,不管多少食物都能買到手。買現成的東西並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所謂的經濟就是這樣在運作的。只是呢,這樣的話就只是單純在延續生命罷了,人類會因此變得乾涸。」
「乾涸……」
「沒錯,人類的生活啊,總是老樣子沒什麼變化。每天重複同樣的事情,忙忙碌碌地工作,筋疲力盡就休息。這樣日復一日的單調日子,必須有些什麼支撐我們度過。」
「像是奢華、閒暇或娛樂之類的嗎?」
「如果用一句話來說的話是吧,但有些事是一句話道不盡的。」
拓藏先生靠在和室椅上,手指在膝上交握著。
「像我在家連個說話對象都沒有。就算開著電視,或是外出去哪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全都只是表面上的東西罷了。風來軒的料理是每日支持這樣的我的糧食吶。」
這樣恍惚的語調,我只能沉默以對。
「源太手工製作的飛龍頭非常好吃呢。」
豆腐店的義之先生小聲地說。我反問他﹕
「飛龍頭?」
「就是雁擬(注1:雁擬將豆腐搗碎後,拌入蔬菜做成的炸物。)。使用我家製作的豆腐,過篩後加入羊棲菜或胡蘿蔔攪拌後油炸。帶有不可思議的濃醇滋味,口感非常滑順呢。」
「我喜歡醬烤茄子吶。」
腳踏車店的敬二先生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把義之家的豆腐塞進圓茄子裡,再塗上味噌後燒烤的傑作啊。軟嫩的茄子及熱騰騰的豆腐,再加上甜味噌。剛烤好之後一邊呼呼地吹涼一邊品嘗,我想應該沒有比這更奢侈的事情了吧。」
「我喜歡淡煮金目鯛喔。」
信一先生盯著手中的茶杯。
「說到煮魚料理通常味道都做得比較重。淡煮清淡爽口,卻不會覺得不夠味,大概是因為有事先仔細調味吧。用筷子送入口中後,魚肉便在口中化開來了。」
「我喜歡厚燒蛋卷呢。」
藤乃奶奶彷佛就要舔起嘴唇邊說道。
「分量很厚,但卻柔軟蓬鬆,煎到略帶淺淺焦色,一層層堆疊得非常漂亮,看起來就覺得很好吃。而且帶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甜味喔,跟砂糖的味道不同,是讓舌尖感到溫和的甜味。」
「我喜歡清燉海老芋與小鮑魚。可是……是什麼樣的口味啊?」
豐子女士歪著頭說了這句話後,藤乃奶奶吐嘈說:
「什麼嘛!認真一點啊,豐子。」
「我真沒用啊,記性已經變得這麼差了。但對老人家來說是溫和的清淡口味,入口後不知怎麼的有股懷念的感覺,這些我還記得喔。」
「沒錯,是讓人感到懷念的滋味。」
日和一鼓作氣向前探出身。
「我非常喜歡飯料理喔。初春時混入油炸豆腐及竹筍的炊飯、富有當季香氣的豆仁飯、放入淺漬碎水菜及蟹肉的水菜蟹肉炊飯,以及放入多種菇類的鮮菇炊飯。還有澆上蛤蜊青蔥味噌湯的深川飯!」
胃袋附近發出小聲的咕嚕叫聲,我連忙壓住腹部。
哎呀哎呀,竟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遭遇美食誘惑攻擊。
「真的就像在家吃的飯一樣讓人懷念。不,在家裡吃不到那樣好吃的料理及罕見的食材……」
日和突然氣勢全消。她張開雙手,指著眼前看不到的餐桌般,以真誠的聲音說:
「與其說是招待客人的料理,總覺得更像是為了家人所做的料理,是針對『我們』而做的料理。」
當場又安靜下來。回想去世父親的味道,這是一場親密感滿溢的哀悼。
「在風來軒有屬於我們的容身之處。」
藤乃奶奶的聲音在寂靜中迴蕩著。
「也不是說在家中沒有容身之處啦,並非說被誰冷眼相待,馬馬虎虎還算相處得不錯。可是啊,總覺得那邊已不是我的家了,只像是為了睡覺才回去的地方啊。」
我回想起方才在藤乃奶奶家看到的景象。
媳婦因為婆婆在走廊上灑落砂土而嘆息、無法隨心款待自己的訪客的生活……對不經意看到的景象,瞬間我的腦中浮現各種想像。
雖然這樣,也並非雙方互不關心。
只是,稍微沒有交集與溝通不良,對無法順心如意時感到焦躁不安罷了。能從這些長期積累的沉澱物逃開的時間及地方,也許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必要的吧。
或許,父親也是這樣吧?
非常忙碌,連與家人好好碰面的時間都沒有,就這樣日復一日,生存的意義只剩下工作,長期累積下來總覺得少了什麼。可是為什麼是向我及母親以外的人尋求這些呢?因為父親已經不在世上了,比起憤怒,我更感到鬱悶不樂。
「你叫颯太吧?」
拓藏先生往上看著我。
「對你來說,源太是怎麼樣的人呢?」
「怎樣的……」
「你們似乎分離兩地生活的樣子。」
我無法回答。我對父親的印象,並不像拓藏先生他們一般;無法以敬愛、思念及緬懷來描述,與吊念的場合併不相襯。
所以我不發一語,除了沉默之外不知該如何是好。
邊思考著「血緣」以及「家人」的意義。
「結果,還是搞不清楚耶。」
從拓藏先生家離開後,我與日和並排走著。
「老闆做的料理到底去哪裡了呢?」
天空漸漸出現陰影。秋天的太陽如同掉落一般一下子就下山了,就在這麼想的時候,暮色已從腳邊慢慢地越來越深。
「其實……我不記得有吃過父親做的料理。」
「咦?怎、怎麼會呢?」
「是啊……首先,父母總是因為工作而非常忙碌。」
面對嚇了一跳的日和,我開始解釋。原本明明完全沒有想要說出口的意思。
一大清早媽媽會替我準備餐點,而我會一個人用餐。而爸爸總是深夜之後才回到家,連見面的機會都很少,所以根本就沒看過他做料理的樣子。就連爸爸心中抱著怎樣的願望,也無從得知……
「當我確定考上高中時,父母離婚了。我跟著媽媽,爸爸則離開家。在此之後就完全沒有再碰過面。」
「為什麼會離婚呢?問這個是不是不太恰當?」
「因為爸爸無論如何都吵著要開食堂呀。」
日和發出尖銳的吸氣聲。
我不在意地繼續淡淡說著,一說出口後就停不下來了。
「那個時候爸爸四十二歲。在我們的面前下跪,說不是現在就沒有意義了,再這樣下去的話,夢想還無法實現,人生就要結束了,要我們原諒他辭去工作來開店這件事。明明之前完全沒有看過他這個樣子。」
「是……是這樣啊。」
「當然,媽媽極力反對。獨生子的我還沒有上高中,都還沒盡到做父母該盡的責任,竟然就想著要開始前途未明的服務業。但結果,爸爸不管怎樣被反對,對於開店這個夢想都毫不退讓。媽媽因為不想被捲入爸爸的任意妄為中,提出離婚的要求,而爸爸也接受了。」
一回想起來,鼻子深處感到一陣痛。明明已經過了八年,但還是很難受。
對於爸爸沒有選擇我們這件事情。
「那時我才十五歲,還不到能為自己選擇想走之路的年紀,也無法理解爸爸的夢想,以及體諒媽媽的心情。只是一味地認為自己被父親給拋棄了。」
爸爸沉默寡言,是個樸實且沒有物慾的人。
從事製造商的工作,並沒有太高的收入,究竟是如何一邊撫養我一邊存到開店資金的呢?大概是為了「擁有自己店面」的夢想,犧牲了其他所有事物吧。
「身為家人所看到的父親,跟你們大家口中形容的料理人父親,相較之下果然還是不一樣啊。做出為了家人而做的料理什麼的……」
明明沒有為我跟媽媽做過這樣的事,我忍著沒將這句話說出口。
彷佛還像是個孩子一樣,從爸爸離我而去的十五歲開始完全沒有成長,我明明就已經長大成人並進入社會了。
……一定是因為我受到挫折,所以現在才會在這裡吧。
「那個……可是……像是為了家人而做的料理,只是我單方面這樣覺得而已。」
日和畏畏縮縮地說著。我溫柔地笑著回答:
「沒關係啦。父親應該很滿足吧,因為自己的料理而有人感到幸福,我覺得這樣的人生很完美。但願最後的料理能讓你們吃到。」
「颯太……」
我們到達店門前。到處都已點上燈火,但風來軒前卻黑暗且寂靜,因為周圍的燈光照映,兩條模糊不清的人影落在柏油路面上。
「明天再一起去找吧!」
「沒關係了,因為也已經過了四天。就算找到了,也一定壞掉了吧。不能再因為我的任性而給你添麻煩。」
日和有禮貌地低下頭。
「那麼,再見了。折騰了一整天非常不好意思。」
「我才是,沒派上用場不好意思。」
「沒這回事。對了,這個。」
日和從塑膠提袋中拿出剩下的幾個地瓜。
「請務必收下。」
「謝謝,我收下囉……對了,剛剛──」
我突然想到,便開口詢問:
「在問拓藏先生給了哪些蔬菜時,你是不是露出有點失望的表情啊?好像是在說到地瓜的時候。」
「啊~~那個是……就像一開始我說的那樣,明明約好我會帶很多地瓜回來當成伴手禮,老闆還從拓藏爺爺那邊拿了地瓜,我覺得為什麼會這樣啊……」
日和有點寂寞地垂下眉梢說道。
的確是有點想不通,我不認為耿直的父親會輕忽跟日和約定好的事情。
打
開塑膠袋口,從微弱的燈光下能看到黏著乾掉泥巴的地瓜。
回想著今天的一連串景象:狹小且什麼都沒有,整理得整整齊齊的廚房;從日和口中得知父親所說的話;在拓藏先生家中聽到常客們的對話……
在那瞬間,腦中的片段串聯起來,我突然靈光一閃。
「日和,你知道拓藏先生家的電話號碼嗎?」
「不知道耶,但我知道藤乃奶奶的號碼。」
我壓抑振奮的心情,透過日和及藤乃奶奶,打電話到拓藏先生家問他某件事。掛了電話之後──
「說不定……」
我用自信的聲音對日和說:
「……父親料理的下落,說不定已經知道囉。」
大家再度聚集在拓藏先生家時,已經超過晚上八點了。
「這個就是父親最後的料理。」
我將東西放在大家屏氣凝神盯著的桌子上。
那是──裝在純白碗公中的煮物。
「是什麼啊,這個?」
「如大家所見,是煮地瓜。」
對拓藏先生的提問,我淡淡地回答。
「這個是……」「源太的……」「最後的料理?」
聲音中帶有一絲絲的失望。
當然會這樣吧。大家如此著迷且一致稱讚的風來軒老闆,「最後的料理」竟然是平淡無奇的煮地瓜。
「在哪裡找到的呢?」
「不好意思,是在店裡冰箱冷凍庫的深處找到的。」
雖然日和露出「咦?」的表情看著我,但我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在到這邊來之前已經先解凍了。煮物只要事先冷凍,風味並不會下降太多。雖然只有一些,大家請嘗嘗看父親的料理吧。」
我擺好大家的免洗筷,每個人都拿了筷子凝視著碗公。
切成圓片的地瓜,在電燈下發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嗯,開動吧。」
隨著拓藏先生的聲音,大家動作一致地雙手合十,深深地低下頭。
看起來就好像在禱告一樣。
接著便小心翼翼地伸出筷子,將地瓜一塊一塊地夾起,謹慎地放進口中。只有我一個人遲疑不動,默默地看著大家的樣子。
「真好吃!」
拓藏先生白色眉毛下的眼睛睜得老大。
「這個是……」「嗯……」「……源太的味道啊!」
從每個人的口中小聲地流瀉出來。像是被嚇了一跳,又像深受感動般,這樣的表情浮現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日和也將地瓜放入口中。
「好好吃喔。」
忽然之間,像是容光煥發一般,她的臉上因喜悅而泛起紅潮。
此時,終於我也將僅剩的一塊地瓜慢慢地放入口中。
柔軟的地瓜因咀嚼而在口中崩散,接著,微微的甘甜味在口中散開。樸實且外表毫無裝飾,但味道卻緩慢滲入味蕾之中。
到底用了什麼調味料呢?慢慢品嘗味道的同時我猜想著。
大概是黑糖吧。自然融合於舌頭的深處,將地瓜的甜味絲毫無損地引出,讓人怎麼吃也吃不膩。
明明應該是第一次吃到的我,不知為何有懷念的感覺。
依依不捨地咽下的瞬間,突然一個景象在腦海中閃閃發光。
『……這是甘煮地瓜喔。』
爸爸遞出的小碗中裝著金黃色的地瓜。
『爸爸試做的,嘗嘗看。』
以小手握著叉子,我刺向地瓜,啊~~地張大口,塞進口中咀嚼著,接著大大地睜開雙眼。
『好好吃喔!爸爸煮的地瓜,真的好好吃喔!』
『這樣呀。』
對於我的回答,爸爸露出笑容,受到影響我也跟著笑了。邊笑著邊重複說著好好吃、好好吃。
不論是料理的美味,還是爸爸做給我吃的這件事,都讓我很開心,而看到爸爸的笑臉是讓我最開心的事。
「颯太,怎麼了嗎?」
日和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中,回過神來時發現握著筷子的手顫抖著。
「我想起來了……爸爸很久以前曾做這道煮物給我吃。」
是同樣的味道,同樣的甜味。味蕾尚未發達的孩子也會被吸引,不對,正因為是孩子,所以不會有比這更誘人的滋味了。
大概是在還沒上小學之前,媽媽因為生病而住院,沒有人為我準備餐點,住在附近的奶奶常常過來家裡,在爸爸不在時照料我的生活起居。
但是,總是會有奶奶無法過來的時候。那個甘煮地瓜是爸爸做給我的料理,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爸爸站在廚房裡的樣子,也沒有吃過爸爸的料理。
但首次吃到的金黃色地瓜,是無上的美味。
在我不知道的過去,爸爸可能學過料理也說不定。可是爸爸本人、媽媽或奶奶,都沒有在我面前說過這個話題;我自己更不想知道也不想問這件事。
「是同樣的味道,就是這個煮地瓜。是煮給……我的。」
我將握著免洗筷的右手從膝上放下。
現在我坐在拓藏先生家的和室內,眼前是空的純白小碗。可是,記憶中的爸爸正在笑著,當我對他說好好吃的時候,那堆滿笑容的表情,像是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
突然在那個時候,我想到一種可能性。
或許、或許爸爸會有「想開設食堂」這樣的願望,是因為看到我的笑容吧?曾經懷抱著料理人的志向,可是因為某些理由不得不放棄,但因為年幼兒子的笑容及所說的話,而又想起這個夢了吧?
或是,想讓我吃到他親手做的料理也說不定……
這都只是天真的想像,因為已經無法確認這件事情了,因為已經無法再從爸爸的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了。
儘管如此,我的心中仍湧現一股情感。
「……為什麼,會忘記了呢?」
從口中傳出顫抖的聲音,我緊緊咬著臼齒。
「竟然說沒有吃過爸爸做的料理……已經、已經再也無法……」
說到這裡時,情緒從內心猛然滿溢而出。
「……爸爸的料理,已經再也吃不到了。」
情緒與眼淚同時湧現,我再也無法抑制哭泣。
爸爸去世之後,我第一次落淚。之前總覺得爸爸拋下我和媽媽,可是他確實愛過身為兒子的我。
雖然已經無法從爸爸的口中得知,但留在記憶中的味道將這件事傳達給我。
不知道是誰將手放在我顫抖的背上,就只是放在那,平靜地安撫著我。一隻接著一隻溫暖且溫柔的手,悄悄地放在縮成一團的我的身體上、肩膀上。
「只要記住就好。」
拓藏先生以沙啞的聲音說。與手的溫度相同,那是帶有體溫的聲音。
「如果現在吃到的這個味道──源太最後的料理──與你吃過的唯一一道料理相同,這一定不是偶然,而是源太他……」
我揚起濕潤的雙眼向上看,比起身為兒子的我更喜愛爸爸的料理,最重要的是替我哀悼父親之死的這位老人家,就好像替爸爸說出他的想法一般,對我這麼說:
「留給你,想要傳達給你的味道啊。」
離開拓藏先生的家,跟大家分開後,我們踏上了回家的路。
跟我一起走的有日和,還有松山豐子奶奶。
「不好意思啊,源太的兒子……啊!是叫颯太是嗎?」
在路上,豐子奶奶將原本就矮小的身體縮得更小,並低下頭說:
「就算說出來也沒有關係喔。是我……拿走源太的料理,就這樣放在家中的冷凍庫里,完全忘得一乾二淨這件事情。」
我笑著打圓場。
「沒關係啦。最重要的是,能讓大家都吃到爸爸最後的料理。因為豐子奶奶幫忙把料理放進冷凍庫保存,我也才能吃到啊。」
「可是啊……還是因此讓大家起了一陣騷動。沒想到健忘竟然變得那麼嚴重,我自己也覺得非常丟臉啊。」
「不是這樣的。騷動的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啦。」
日和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也請讓我向您說一聲感謝,豐子奶奶。那個甘煮地瓜真的好好吃喔!因為豐子奶奶的功勞,讓我能記得老闆最後的味道。」
「是這樣嗎?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再次被感謝的豐子奶奶又再度低下頭。
「可是,怎麼知道是我帶走料理的呢?」
「對啊。颯太,也請告訴我。」
「沒有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面對豐子奶奶與日和兩人的詢問,我搔了搔頭。
「首先,我打了
通電話問拓藏先生,知道了在爸爸去世的前一天,只給了他少少的二、三根地瓜。所以並不是要做菜單中的料理,而只是為了在日和帶地瓜回來之前,先試做成甘煮看看……我是這樣想的。」
日和啊~地張開嘴。我微笑著繼續說下去:
「然後,爸爸的廚房收拾得非常乾淨,但單柄鍋、筷子跟鍋蓋還放在瀝水籃里,也就是說,洗鍋子的人並不是爸爸。我打開水槽上的柜子時也是,茶壺跟茶葉從裡面滾落下來。爸爸的個子並不矮,且從他徹底整理的個性來看,我想他也不會把東西收得那麼隨便。」
以拓藏先生及藤乃奶奶為首的常客們,在爸爸倒下的隔天一大早就到家裡來,替不了解情況的我整理家裡並且招呼客人。
當時還傻愣愣的我並沒有發現這件事──當時泡茶給我的人是豐子奶奶。她一定是在那個時候進了廚房,然後發現──
還蓋著鍋蓋的單柄鍋。
季節已邁入十月,加上當天氣溫急速下降。因為有蓋上鍋蓋,所以料理並沒有乾掉;就算已靜置一夜,煮物的味道也應該沒有變太多。
豐子奶奶邊泡茶邊將鍋中料理裝進大碗中,並打算放進冰箱裡面。
但因為冰箱故障,所以才帶回自己家了吧。而因為個子嬌小的豐子奶奶勉強將東西塞進柜子里,所以茶壺及茶葉才會沒能放好。
「對、對,我想起來了,什麼嘛!聽起來好像是非常簡單的一件事情嘛。」
嬌小的奶奶露出開心的微笑。
「颯太能找到真是太好了。要道謝也應該是忘東忘西的我來道謝,因為能讓兒子及常客的大家吃到,應該也算是對源太最好的悼念了。」
「能找到真是太好了!」
再次,只剩下我與日和兩個人。
路上響起她開朗明快的聲音。街燈的光輝過於微弱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輕快的腳步聲倒是聽得非常清楚。
「多虧了颯太。能讓我參與這些事,我真的很開心。」
「不,要是一開始你沒有告訴我瀝水籃中鍋子的事情,我一定不會發現喔。」
「嘿嘿,貪吃鬼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呢。」
語畢,她突然一本正經地向上直盯著我看。
「我絕對不會忘記老闆的味道!」
嗯,我點頭,接著稍微感到有些寂寞。
與初見面時奇怪地瓜女孩的印象相反,她的個性非常好且樂天。對於那份不可思議的純粹,我不由得深受感動。
所以讓人很難離開她。
可是我與她之間,只有父親的店面這個連接點。沒有主人的風來軒,只能結束營業,我居住的地方也不是這裡。
想問她的聯絡方式,但會不會被認為有奇怪的企圖呢?正當我在猶豫時……
「對了!還有另外一件令人不解的事情喔!」
突然間,日和豎起食指。
「為什麼老闆要在晚上外出啊?」
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找到料理之後,好像什麼都無所謂了。
「嗯~去倒垃圾……之類的?」
「老闆會在不能倒垃圾的時間倒垃圾嗎?」
因為沒有說服力所以一下子就被指正了,我只能苦笑。
「是不是有什麼意義啊?還是會在意嗎?」
「當然囉。如果知道了什麼請一定要告訴我。啊!對了。」
日和從後背包中翻出手機,將沾在液晶螢幕上的灰塵砰砰地拍落。雖然才第一天認識她,但這樣不拘小節的地方很有她的風格,我在夜色的掩飾中笑了出來。
「要不要交換聯絡方式呢?通訊軟體的帳號、電子信箱和電話號碼。」
「沒問題。」
我回答時的聲音,大概在夜裡也聽得出來非常雀躍吧。
爸爸外出的原因,在我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時就知道了。
「……咦?」
打開信箱時,看到DM跟傳單當中混著一張明信片。
取出來看到寄件人姓名的那一刻,我不自覺地屏住氣息。
「早坂源太」。
我急忙將信箱中的信件湊在一起,奔上樓梯衝向自己在二樓的房間,迫不及待地打開門鎖,跳進六張榻榻米大的套房內,放下行李後坐下。大大地深呼吸、平靜下來之後,我將明信片翻到背面。
早坂颯太收
死板的字體,加上簡樸的文章。
「做了令人懷念的料理,是甘煮地瓜。
因為馬上就要入手大量地瓜,在那之前做為練習,邊回想邊做出來。和以前煮的一樣,我覺得做得相當美味。
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呢?已經是大概二十年前做的東西了。
有好多話想跟你說。隔了那麼久……如果你願意原諒我的話,想見你一面。
請你來店裡一趟。源太」
最後,寫上了風來軒的地址及電話號碼。
原來如此,我看到這裡才把一切連結起來。這張明信片是爸爸做完料理之後,在放涼的時間中投進郵筒的,一定是這樣。
「明明打電話給我也可以啊。」
但這樣的作風,跟我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的爸爸很像。
要是能早一點見面就好了,後悔與哀傷累積在我的心中。
但一定是因為遇到日和、和風來軒的常客見面、聽他們說了那些故事,我現在才會這樣想。如果沒有碰到日和他們,我現在一定還是頑固地拒父親於千里之外吧。
拓藏先生說的一點也沒錯,爸爸的確是想讓我知道……
自己的味道、回憶,以及對身為兒子的我的思念。
我拿出手機,輸入要傳給日和的訊息。
「前幾天謝謝你。因為知道了一些事情,所以通知你……」
我與日和一起開設移動餐車「旅行咖啡廳•風來食堂」,是很久以後才會發生的事。
但恐怕從這個時候起,我便想成為像父親那樣的料理人,並且將父親經營的「風來軒」當成我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