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Dear My Hero ACT-4(2/2)
淒呼消弭於天幕。
雨點也盡數停歇。
有人知曉的吧。
這聲淒呼,方是她的烈火燃至熾盛極致的徵兆。
苦悶和拒絕、瘋狂的表露,此中之屬,方是Lancer/布倫希爾德的愛之根基。
「……哼」
該當致命的部分已經剝除。
並且,有別的部分顯現在外。
巨槍的重量已逾兩千三百千克,Lancer輕盈地將之單手握持,站起身來。凝集成超重長槍的,是難以置信地密集的魔力和質量,單是被槍刃的尖頭擦過,居民樓的屋頂便已被悉數劈裂。倘使她再恣意揮動幾個厘米,只怕整座大樓當下即會一分為二。
Lancer端莊地佇立著,適才小狗一般顫抖的模樣,仿佛朝露般逝去。
長槍迴轉,大氣崩裂。
普通女人那般的纖弱,早已蕩然無存。
她以美的具現,完全地取回了女神的尊嚴。
她以殘酷之魂,冷眼見證選召勇士的末路。
她以猙獰之刃,永不再放過自己所愛之人。
以此,她完成了自我。
先前止不住的嘆息與淚水,都仿佛不過是為此而進行的工作過程一般。
「好啊,Master」
寥寥數語的對話中,她究竟起了什麼變化呢?
她向男人微笑。這個魔術師,能理解的部分只怕不及十分之一。
無與倫比的纖柔,無與倫比的恬靜。
毋庸置疑,那正是女神的微笑。
「……我,會殺掉Saber(齊格魯德)的。這樣就行了吧?」
何處的黑暗之中。
有人發話。
爛漫芳花般的少女,和閉目服侍的賢者。
東京地下某處。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伸手亦不得觸及的深淵中。
沉睡在飄搖中,巨大之「杯」在此,靜候甦醒之時。
——其為,大聖杯(Saint Graph)。
以七騎「善魂」為祭品,將其盡數吞噬方得以啟動之物。
是紅衣主教虔信的奇蹟之體現嗎。
是凡人渺小的願望的結晶嗎。
啊啊,還是說是■■本身嗎。
「愛歌小姐。
不勝惶恐,有事稟報」
「怎麼啦,Caster?啊啊,是跟Lancer有關係的事情嗎?」
「正是,我的監視網發現她了。正以高速持續進行長距離移動。多半是在搜索Saber之類的吧……恐怕,已經失去控制了」
「變成怪人了呢」
「在下愚鈍,不敢妄言,但恐怕八九不離十。不但在長距離移動時無來由地解除了實體化,而且也毫無隱藏行蹤的意思。雖然還沒有引起騷動,但明天晚上的廣播,恐怕就會多幾句風言風語了」
「嗯」
「她的行動毫無隱匿神秘的意圖。若是如此,Master怕是……」
「不會喔?Lancer她啊,不會殺掉自己的Master的」
「是我多言。您想必已是成竹在胸了。具體的行動應當如何呢,現下排除Master應是最有效率的」
「我去見他。還是想去看上一眼的」
「遵命」
賢者向著少女,深深垂下頭去。
那副光景,那副舉動,就仿佛是惡魔,敗給了堪比神明的存在。
雨已止歇。
深夜漆黑。
勁吹的紫水晶烈風,選擇這條道路不過是偶然。
瞑暗的建築街一角。JR池袋車站不遠處,高聳於首都高速路高架橋一側,東京為數不多的超高層建築,Sunshine 60的樓底,由眾多平緩的台階構成的廣場。虛假的磚石累築而成,公園一般的場所。虛假的建築,和那不知何時的虛偽古宅,如是精緻的贗品,集聚在這座極東的城市之中。
標榜為神聖之杯,昏暗之釜一類。
不成英雄的英雄。
神似摯愛的他人。
再及,曾作為神、抑或是人,被世界作弄得生不如死,而今再度現於世界的女人。
勁風化作了手握巨槍的人影。步伐亦隨之停歇。
是個女人。Lancer。Servant。
此時此刻,槍的總重為兩千四百千克。
朝著應當以噸來計量的方向,長槍本身正變質/變化/進化著。
一掄,兩掄。長槍隨女人輕動的指腕而迴轉兩圈,空間即被碩大的槍頭輕而易舉地撕裂。驟然失去大氣的空間化作真空,周遭的林木土石四散崩飛,連帶剛剛修好的街燈一同粉碎。
「……呵呵」
Lancer露出了微笑。
本該是充盈著歡喜的嘴角,誇張地扭曲起來。
究竟怎樣的感情才會致人擺布出如此的表情,恐怕是個未解之謎。
在歡笑中嘆息、在嘆息中憤怒、在憤怒中歡笑。
敵意、憎惡、憤怒,似又不似。不似又似。
悲哀、憂愁、後悔,不似又似。似又不似。
唯一明了的是——
現下的這個女人,至關重要的內里,已經完全毀壞了。
如若靈核所在,形成充實自我的中心部分(心),此刻餘下的僅有烈火。
「呵呵,呵呵呵呵」
笑靨蔓延。
烈火席捲周遭。燒盡精神的烈火自肉體奔涌而出,冠以魔力放出的技能名,恣意噴吐著火舌。這超乎常理的魔力之炎,正如若神代居留的聖火,忽視著一切的物理法則,熾盛無比地熊熊燃燒。轉瞬之間,Sunshine 60樓前的台階便已化作了火海。直面台階的無人店面鋪設的玻璃,僅只兩秒即告消融殆盡。
「在燒,在燒,啊啊……」
Lancer高笑。目光中映照出的,是久遠的往日。
炎之大殿中自己沉眠的模樣。
全無畏懼地,坦然踏足其中的那位勇士。
那是誰呢,只有他才是,我愛著的、愛著的、愛著的——
「真可悲啊,Lancer。竟然連自我都崩壞掉了」
夜空中,沉著的聲音響起。
話語中蘊藏的冰冷感,令人想起奈傑爾嬠莍德的無情。
烈火旋即熄止。爆燃著魔力之炎的大氣,也隨著咒文詠唱的字句而頃刻冷卻。炎熱控制。高速詠唱。將四大屬性的大魔術以近乎一工程(Single Action)的音節發動,分明都不是神代的魔術師的。如此,聲音的主人,想必是相當了得的魔術師吧。
「嗯,你是說?」
頭顱歪過——
或者說,是彎過了幾乎足以折斷的角度,Lancer才望向聲音的來源。
仰望。聲音的主人。魔術的行使者。
「……呵呵,找到了。找到了。誒,這樣啊,你們能在天上飛呢」
空中八十米左右的高度,有兩個人影。
身著白色長衫的黑髮男性,術之英靈(Caster)
。
身著黑色薄衫的遮面女性,暗之英靈(Assassin)。
而今的時代,人類不可能在雲端漫步。如此,駐留半空的就應是空中行走的魔術。仍且身為父的女兒生活之時,倒也曾有過征服天際的禮裝,可此刻現界為Servant的Lancer若想重現那般的行為,就得作出相應的準備才行。
而並非是無能為力。
換言之,縱使是凌空的敵人,只要手法施用得當,仍能輕而易舉地殺死。
「我,現在非得去愛(殺)Saber不可。好狗不擋路喔」
「這樣啊」Caster頷首。
「聽得懂嗎」
「嗯。不過,要想勝出聖杯戰爭的話還稍顯心急。閣下的寶具,得當的利用方式不該是留給最後一騎嗎」
「啊啊……」
Caster所言不差。
不難想到,奈傑爾定然也制定過相類似的計劃。
然而,Lancer並沒能真正理解入耳的話語。
只想快去見到摯愛。繞遠多走一步都不行。取得聖杯之類的目的,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安坐秋葉原據點中的Master,也用令咒下達過無聲的命令,卻全數都被她給撥斥開來。縱是向大神懺悔和贖罪的意識都早已被癲狂的愛意抹去,對決心全力以赴的她而言,這點小事不過是舉手之勞。
正確地加以表述的話。
贊為全能興許有些誇張,但解除能力限制的她,稱作萬能卻是當之無愧。
「……天上,我也,可以飛哦」
彌留在地面的僅餘話語。
驟然間,Lancer出現在空中八十米之高的位置。
謂之迅疾。此為經由暫時增幅參數達成的高速戰鬥動作。Caster的背後魅影乍現,碩大的長槍旋即當空落下。此為足以預定發動防禦結界的全力攻擊準備。藉超重的長槍施行的超高速五連槍擊,想必縱是魔法陣織成的物理防禦亦能一舉貫穿——連帶著的,還有他面前矗立的超高層建築物(Sunshine 60)。
橫劈。攻擊開始。
Caster和Assassin剎那間破碎。不是實物。是虛像。
但這對巨槍而言別無二致。只需,剜盡即可。
魔術的虛像也好,現代文明薈萃而成的超高層建築物也罷。
「天上繁星啊(Macro Cosmos)」
高空之中,聲音響起。
Lancer的五連槍揮出的攻擊正如「巨人之爪」,然而,在徑直貫穿整座Sunshine 60之前,明暗變幻的五色輝光便頃刻浮現於大樓的牆面。瞬息之間,僅以一小節(One Count)發動而成。在這地水火風之四大、加之以太的五大屬性導引而成的五重結界前,連超重量和超高速蔓生出的動能都不免霧散而去。
朦朧的魔力光「牆」聚成結界,合攏的平面之上,力量如同漣漪般彌散成波紋。
「哎呀呀,分明世間萬物都是愛歌小姐的財產啊。可不是讓你逞一時之快隨便打爛的東西哦,Lancer」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鬨笑。鬨笑。鬨笑。「原來在更高的地方呢!」
如若振翅翱翔一般,Lancer猛踏空氣,飛向高處。
她果斷地再次移動,迫近高空二百五十米處的Caster真身。加速。加速。這回是突擊姿態。手握全長達四米的巨槍所擺開的架勢,就恍若自身都一同化作了超絕的一擊。
「別想——」白色的死之面具拔出了短刀。
「礙事!」
迅速以下墜攻擊迎擊的Assassin,輕而易舉地便被解決了。縱是苦苦研習的體術和短刀術精純無比,對見證幾多勇士的瓦爾基里而言,仍不過只是數萬的戰場中曇花一現的異邦技藝罷了。高空之中,Lancer先是迴避相撞,旋即將交錯之時到來的一切攻擊,交付自己的單手和雙腳。
緊隨而至的,是一記手刀。
褐色的左手旋即被斬斷,Assassin亦隨之墜向大地。
暗色的鮮血噴涌而出,倘使不慎沾身的話,興許尚能有幾分轉機。然而,Lancer體內熾盛的烈火卻充作了被動的防禦,將哪怕些微的鮮血粒子都一併蒸發殆盡。
「呵呵,然後是你」
「水啊(Aqua)」
編織而成的詠唱,仿佛蒙蔽微笑的話語。
受導引而顯現的,是人類一般大小的元素結晶(Elemental)。屬性為水。奪目燦爛有如寶石,其質量更隨持久不絕地吸收的大氣水分而增大,頃刻間自高處壓向了下方的Lancer。水乃無形之物,即是說藉由重量的衝擊之類毫無意義。萬般的攻擊,都不免被此偏移、招架——
若是有生物為此亂了陣腳,那便萬事休矣。
Servant雖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生物,卻也像陸生內骨骼生物一樣需要呼吸。
雖說魔術性的存在無需從氧氣中獲得能量,對此有著遠超一般人的耐受力。然而與生俱來的生物形態卻依舊需要呼吸,若是陷入窒息,魔力循環也會為之堵塞。由是,力竭也只是遲早的問題。
「呼哇……!啊啊,感覺真好啊,呵呵呵呵,呵呵!」
涌浪在池袋的空中飛散。
自水元素結晶(Undine)的體內,Lancer驟然脫身。
元素結晶的表面結界,一旦沉沒就絕無可能外逃。其組成強度也堪比耐久型的現界英靈(Servant)。然而卻被她破解了。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僅是靠著,如若指尖刻畫而成的某物——
「是盧恩(Rune)嗎」
「呵呵,是什麼呢……!」
偕同著笑聲,長槍舞動。
可對於被切斷也無所謂的水之異形而言,果然無甚效用。
另一方面,似乎感受到危機的Caster,將結晶調整為了攻擊的形態。既非行使魔術,也無半秒遲疑。已然增至五米之高的水團,頃刻間倍化為了足足十米的大小,將Lancer包裹其中。
攻擊形態的水元素結晶引致的,並非是使內臟機能減弱這等緩慢的死法。
而是對敵手的瞬間凍結。
對生物而言,即是停止所有細胞的分子運動。
即是,冰棺一類的東西。
一旦陷入其中,面臨的便只有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襲來的死亡,避無可避。
「……!」
Lancer述說的話語究竟為何,無人知曉。
伴隨炸響而燃起的,是劫火。
與魔力放出不可同日而語的炎熱,將結晶消融於無形之中。
烈火的炎光流逸於池袋的上空。神話的再現。淒絕的燃焰。
輕盈地滯空的Lancer不住鬨笑,胸口上銘刻著的,是一枚光之刻印。
若是全力以赴,現代的魔術師行使的盧恩之類,縱有百萬之數也難相匹敵!
「原初的盧恩——」
Caster的聲音中,流溢著的是焦躁。
「呵呵,啊哈哈!是哦,這可是大神(Odin)的親授之物啊!」
居高臨下的Lancer,如是宣告。
而今位於此地的,不只是個普通的癲狂女子。
而是,癲狂的半神啊。
那是遠在物理法則支配世界之前的時代,以自然之身,以概念之身,如若世界親臨的諸般上古中的一柱。其為北歐神話所傳述的大神奧丁之女,為命定之時選定眾魂之人(Valkyrie)中的一騎。
本無可能被召喚為Servant的神靈,墮落大地的端莊。
「布倫希爾德。你,很強喔」
聲音。話語。
如若清風的鳴響。
冰霜的冷徹無跡可尋,僅餘和煦讓人心生暖意。
分明是這樣才對。
Lancer感到的,卻只有無可辯駁的惡寒。
本應盈滿癲狂的雙眼,頃刻間圓睜開來。
朝著以二百四十米的高度為傲的建築,Sunshine 60的屋頂徑直望去。
金屬避雷針之畔,正有個纖細的人影立身,無疑是個孩子。
生而為人類,形體亦是惹人憐愛的少女。
「惡龍(Drachen)」
唇齒之間流露出的形影,是摯愛曾為之死斗的龍。
那用邪惡支配天下的龍種,自己從未親眼見過。可卻兀自覺得眼前的龐大氣息,足以與之匹敵,不禁為之毛骨悚然。
然而。即便如此。
槍
之英靈,也仍舊半是自動地猛踏大氣,向著少女所處的位置改變了軌道。
——即便業已癲狂,殘存的自我也依舊高聲雄叫。
最後僅存的零碎意識。
身為英雄伴娘的驕傲,那拼盡全力才留駐下來的斷片——
瞬間便認識到那樣的可能性,令現代的東京上演慘劇的可能性。
七人七騎的魔術師與英靈。
位於東京某處的地下大聖杯。
紅衣主教。聖堂教會。
願望。思念。由聖杯所蓄積,人類脆弱朦朧的念想渦流。
安睡於那盡頭的究竟為何。沉眠、小憩,靜候著甦醒之時的,究竟為何。
「啊、啊……」
是因為剛剛發動父的盧恩之故嗎,還是說,只是碰巧的偶然呢。
不知緣何,Lancer在癲狂之中明確地理解到了。既非真正的英雄,亦非反英雄的自己,被聖杯戰爭所選中一事。就在這一瞬間,理解到了。是父的庇護嗎詛咒嗎,又或是為了懺悔生前犯下的諸多罪業呢。
無論如何。當做之事,唯有一件。
她是傲岸英雄的妻子。是大神的女兒。由是,絕無將其放任的理由。
假託少女之軀的惡龍,將在此處——
——一分為二。若是如此,啊啊,Saber,我就不必和你以死相搏了!
眼見主人臨危,Caster眨眼間便喚出了土元素結晶(Gnome),以比肩金剛石(Diamond)的硬度為傲,是堪將物理與魔術的攻擊一分為二的絕對障壁(Shield)。然而,眼下的機會千載難逢,愛的烈焰為此愈發炙熱熾盛,仍且維持著變貌的豪槍,此時的重量已是三千千克有餘,足以斬斷世間萬物。
可是。
可是。
Lancer揮舞的寶具,巨刃卻觸及不到少女的性命。
「真可惜,好像太輕了」
只用了一根手指。
長槍的尖端,停佇於少女白皙的指尖。
若是揮向深愛的對象,長槍降下的便是堪比原子分解攻擊(Disintegrate)的命運。縱是並無愛意的對手,亦能顯出絕倫重量的武器所具備的威力。然而,此時此刻。卻似乎不過一塊普通的魔銀而已!
「你,覺得我……很討厭吧?」
少女微笑。
「你喜歡英雄們。水也是,土也是,東京也是。可是,你卻不喜歡我。這樣,不行喔。你的寶具,我一點重量也感覺不到。」
有如絢爛的鮮花。
「可是,好厲害。你竟然這麼愛慕他。這樣的話」
絕不會現身於戰士大殿的,一朵艷麗鮮花。
火灼不能燒毀。
水淹不能蔫萎。
風卷不會粉碎。
縱是土壤乾涸,這朵鮮花也依然爛漫。
「只有一下的話,想喜歡他,也是可以的喔?」
——如是地言說著。槍尖所指之處,少女正對我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