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Knight of Fate ACT-1(2/2)
——翡翠色光輝。青藍火焰。
第三段記憶。
那是,手中巨槍巨大到了超常的地步的槍兵之英姿。
初次相遇,是在池袋的超高層大樓Sunshine60下部的遭遇戰中。輕快操縱著巨大得簡直像是盾牌的槍,她的模樣一如清醒中所見之夢,或是自童話走出的幻想。
第二次、第三次相遇時,這一印象也未改變。
如夢似幻的女子。其槍法的確精妙,但卻又似乎透露著些許迷茫。
「……很困擾」
無論何時,她似乎都心懷憂傷。
不過,在最後時刻,東京灣神殿決戰後第三日的夜裡——
在JR阿佐谷站附近的雜居樓頂相遇時,她已經與從前判若兩人。纏繞於周身的懾人氣息亦可用異質形容,與英靈特有的壓迫力也有所不同。這令Saber想起的是曾經作為王輾轉於戰爭中的日子裡,偶爾窺見過的超自然存在。
湖中少女。星之內海。阿瓦隆。
不同於蠶食國土與子民的暴風般的魔獸的神秘,是可貴之物的氣息。
莫非,Lancer原本的姿態,要更接近這一方向嗎。
疑問化作話語,自口中漏出。然而,沒能得到回答。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伴隨著高聲狂笑,Lancer將巨槍——膨脹得與初戰之時再難相較的剛槍高高揮起,奔襲而來。甚至好似撕裂了空間的一擊,高速的連擊,以及超高熱度的青色火焰。帶上火焰迫近的死之顎,令人聯想起古代眾神可怖的憤怒。
(原來強到了如此地步)
驚愕。與此同時,也有想法也被印證了。
Master愛歌獨自一人——有時會帶著Assassin與Caster——消失不見,並不是稀奇的事情,然而今夜,她難得地用無聲的話語進行了聯絡。她說,考慮今晚就解決最後的敵對陣營——Lancer。
『Master已經想辦法處理掉了……可是,Lancer還不行。只靠我自己,殺不掉那個人』
仍然不變的平常音色。
在不依靠聲音傳播的話語裡,少女的餘裕也絲毫未見動搖。
『反過來,說不定會被殺掉呢?』
是在開玩笑吧——
Saber沒有如此回應。
並不了解魔術師們所特有的隱秘世界,在聖杯賦予的知識以外,就只能回想梅林的言行來做判斷。即便如此,Saber也認識到了,作為魔術師的沙條愛歌是真正的天才,如果對手是平均水準的Servant,恐怕可以一對一地輕鬆拿下。然而。
「雖然,其實不想,對剛治好傷的Saber提這樣的請求」
愛歌絕不會說謊。
或許有所隱藏,但她絕無虛言。
這是個有力的確信。
不知道對其他人是否也一樣,但至少對自己,那位少女不會說謊。沒錯,就像那位阿格規文一樣。即使會在背後有所謀劃,這也不同於背叛。一切都是為了珍愛之物。阿格規文為的是不列顛王國,而愛歌——
無論如何,她說的都是事實吧。
愛歌是帶著Assassin與Caster的。那麼現在,要打倒Lancer,就只能靠手持聖劍的自己了。三騎士之一的Archer、那位無比強大的Rider、擅長白兵交戰的Berserker,如今都已不在。
道理能夠講通。但是。
不對勁的感覺實在是過於明顯。
Lancer的氣息、言行,都已化作異質之物。這份瘋狂來自哪裡?
「如此強烈、如此強烈,我心愛的人就只有你一個。只有你。吶,齊格魯德。齊格魯德。齊格魯德。齊格魯德……!」
「你瘋了。我的確曾斬殺巨龍,但我不是那個人!我是——」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言語完全不通。
在建築物的頂間一次次跳躍,用不上幾分鐘,就抵達了新宿新都心、距離地面二百三十米的新宿住友大樓天台。雙方再度激撞。Lancer已然超過五千公斤重量的巨槍,連帶一部分天台一同削斷了空間,揮一次,就將巨大的火焰軌跡刻進夜空。
非常強。比起之前交手時,不可同日而語。
幾回合下來,Lancer優勢明顯。
原來如此。即便愛歌再怎麼精通複數系統魔術之真義,即便她手下還有二騎跟隨,面對將白兵戰鬥窮極至如此程度的Servant,還是不好應付。不僅如此,現在Lancer包括對魔力技能等級在內的所有數值,還都出現了爆發性的增長。
(更快,更重——更強!)
如此程度的強化。絕不尋常。
是因為解放了未知寶具的真名嗎。愛歌說她「讓原初的盧恩常時發動著」。被認為已然遺失的神代魔術刻印竟然具有這等力量。只能在驚愕中面對了。
「殺死、殺、死——。殺、殺、啊、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Lancer!」
「是~的」
「在Rider的神殿裡,你說過,想要用榮耀的戰鬥分出勝負!」
追尋著記憶,如此叫道。
與力量無關。既然對方如此用出了最後的手段,自己會去回應。可是。
這瘋狂,這甚至超越了Berserker的暴動之魂,究竟是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瘋狂至此、咆哮如此。
「金星[Freyja]」
她的回答甚至遮蔽了夜空,是偉容偉大的巨大岩塊,通體纏繞著青藍的火焰。
含有驚人魔力的巨大質量。她呼喚了司掌金星的女神之名,那這岩塊是自夜空彼端喚來的星之碎片,還是較小的一整顆星辰呢。即便不至於毀滅東京全境,要是讓它與地面相撞,也至少必會奪去幾萬條生命。
「來吧,齊格魯德」
「為什麼。你要屠殺東京的人們嗎——Lancer·布倫希爾德!」
「我要殺。我要殺。
大家,全都要殺。你明白該怎麼做吧?Saber」
話語無法抵達。
持槍女的靈魂,早已被瘋狂的火焰灼燒殆盡了嗎。
那麼,當下,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將解除了風王結界的聖劍——
用上尚且殘存的全部魔力,向前突進。把黃金的劍身,刺入她的胸口。刺突。一刃。
「……很漂亮……」
其時,自Lancer眼中湧出的是什麼。
「大聖杯……中的……東西……、
不能讓它……出、生……於世……」
是迸出的魔力殘光嗎。心意的碎片嗎。
「要把,世界……」
是淚嗎。
又或是,鮮血嗎。
✝
「你說得對,愛歌」
海邊的咖啡廳里,在窗邊,Saber睜開雙眼。
映於眼中的是身著翠色的少女。
隔了呼吸一次的時間,他繼續說下去。
回想著,曾得到暫時的肉體,卻已經死去的四騎——懷有榮耀消失於光的英雄、為了某種正義試圖燒卻東京的英雄、守護著無辜人們崩塌消失的英雄、在瘋狂之焰中向自己交託世界的英雄。
「聖杯由人們的思念做成。……或許這很悲哀,不過,許多人類渴望的並非善意,而是又名欲望的惡意」
Saber所說的,是明確的事實。
也正因如此,聖杯戰爭才得以成立。
儀式中心的大聖杯,不作為飽含主之偉光的聖遺物,而作為萬能的願望機存在的理由。魔術協會肯在各方各面提供支持,生存於獨自世界觀下的魔術師們投身死斗的理由。正因為積蓄了萬人之欲望,積蓄的是過多的並非神聖之物的某種存在的緣故,聖杯,在某種意義上已經變質。
達成願望。並不是,座於至高處的
主所賜下的奇蹟。
「聖杯,從發端起就錯了」
即便如此。
對我來說——
——Saber心中,有著唯一的願望。如今也在。
就算身在相隔漫長時代的二十世紀當世,這也依舊是,不變的決意。
必須要實現。
哪怕要再流多少,為懇切心愿集入聖杯的他人鮮血。
響應召喚時,現界之時,早已如此決心。
——但是。
世界。
Lancer這麼說。
在化為魔力的粒子逐漸消失的同時述說出的,她最後的話語。
不可能出於瘋狂的操縱。至少,在那一瞬間,Lancer·布倫希爾德說出的是真實。如此判斷的理由,和Berserker那時相同——因為眼神。是出於經驗的直覺,而非出於道理或理論。
那個眼神,是自己認得的。
曾經見過無數次。
在臨死之時,託付心愿。那是僅僅飽含著純粹的無垢眼神。
不可能會忘。哪怕這具身體毀滅再多次,哪怕經歷無限多次現界,只要靈魂尚存,就不會忘記。
所以,也可以說,這具身體是被作為Saber,組裝在了聖杯戰爭之中嗎。
(我的心愿不會改變。但是……)
如果。Saber捫心自問。
——如果,被帶到極東的地下大聖杯,將會是侵蝕此世之惡?
「…………」
沒有言語。再一次,蒼銀之騎士閉上雙眼。
為了回顧更遙遠的記憶。
✝
——遙遠的時代。也是,戰亂緊依身邊的日子。
過去的記憶。
這是,在曾經的不列顛的記憶。
約一千五百年前、五世紀的不列顛島,正身處動亂漩渦的中心。
在強大的世界帝國迎來斜陽的背景之下,民族大遷移這一巨大的歷史事象,也將手伸向了不列顛。具體而言,也就是薩克森人漂洋過海來到了這裡。為了生存。既然不列顛的土地是有限的,他們就必然會與帝國時代及以前就定居在不列顛島上的人們展開衝突。
侵略者與現住者。可以說,這是悲劇性的會面。
不列顛人與薩克森人展開了爭鬥。
為了生存。為了倖存下來。
與此同時,敵人也不僅僅是外來者。
棲居於現代蘇格蘭地區的皮克特人。擁有強健體格的他們,有時甚至被稱為巨人,是充滿了戰鬥意欲、反覆發起攻擊的強大異民族。不僅如此,在比起大陸尚且保留有濃重的神秘的不列顛的森林、富饒的山野之中,還棲息著許多能夠輕易吃人的大型魔獸。
越過海洋來襲的薩克森人、島內的巨人、魔獸。支配不列顛各地的各部族也並不團結,時常發生內鬥。
種種暴力蹂躪著不列顛島。村莊被焚毀,田地被踩踏,許多人死去了。
在故國,平穩幾乎不復存在。
哪怕是能夠擊斃巨人與魔獸的勇猛騎士,敗在民族遷移這一事象的體現者薩克森人的猛威之下、就此喪命的情況也毫不罕見。單獨的個人只不過是無力的凡人,但當他們匯集成群就足以打倒野獸,匯集成軍,就甚至足以殺死大英雄。
當然,英雄也不只有遭受偷襲的份。
勇壯的、一騎當先的騎士與王們,一直在抗擊著薩克森人與巨人、魔獸。
力與力以不列顛為舞台不斷激烈地衝撞著,戰亂連綿不斷……甚至要想的變成了,還有沒有不流血的日子。有人說,偉大的不列顛王烏瑟敗於立意通過薩克森人統一全島的卑王沃蒂根之時,不列顛黑暗的未來就已被註定。
他——現在,作為Saber存在於公元一九九一年的東京的他,作為烏瑟的次任不列顛王登上王位,正是在這段黑暗時代中。
自石中,拔出了選定之劍[Caliburn]。
一如輔佐烏瑟王而為人所知的魔術師梅林所預言。
為了成為理想的王。
為了拯救不列顛。
為了守護眾多的人——同時,一定也是為了殺死眾多的人。
「還真是選了條難走的路」
美貌的魔術師[梅林]仿佛有些困擾般說出的話,如今他也記得。
許久之前,就早已下定決心。所以,他沒有猶豫。
為了面對困難,要拔劍。為了人民,要獻上一切。早已自覺,要捨棄「身為人類」,僅僅去做一個「王」。
如此,拔出了劍,他成為了新一任不列顛王。
亞瑟·潘德拉貢。
被梅林預言為,守護不列顛的「紅龍」。超越了人的王。
後來。
這是發生在王位繼承之後,一段時間之後的事。
經過幾次戰爭,新王的聲名在島上逐漸傳揚開來的時候。
妖妃摩根——身為父王烏瑟的親生女兒,也是自己的姐姐,她不僅不提供積極的協力,甚至還設下過幾個陷阱——由於她的計策,失去了選定之劍,被湖中少女授予了星之聖劍。在那之後不久,發生的事。
聽到卑王沃蒂根部下的一批薩克森人在北部邊境出沒的傳聞,帶領少數騎士乘馬奔去的他,與往常一樣,輕鬆擊潰了異族的戰士們。
內藏著真正的龍之心臟的肉體,就如同神代的戰士所有的一般。
僅用數秒,就殺盡了數十名騎士的團體。洶湧的喝彩來自己方的騎士與從者,不似此世之物的狂喊慘叫來自敵人。戰鬥本身,是壓倒性的。
但是。在敵人的慘叫聲對面,他聽到了什麼。
是什麼的——是誰的聲音。
他下了馬,以比馬更快的速度衝出去尋找聲音的主人。隨後,他看到了。出了森林遇見的小小集落,被破壞殆盡的樣子。本應如同牧歌的風景早已蕩然無存,民家破碎,一切都被火焚毀,奮力奔逃的村民們的血染紅了田野。沒有任何人還活著、還能動彈。連家畜們都被殺了。
不同於戰場上的血腥。這是單方面虐殺後的光景。
是薩克森戰士們做的嗎。感覺到全身寒毛都倒豎起來,但他艱難地克制住了自己。沒有委身於狂怒,而是去尋找生存者。
其他騎士們終於到達時,他找到了唯一一名倖存者。
是一名幼子。
大概是家被縱火焚燒時,被困在裡面,就這麼卷進了崩塌之中。原本用來保護家人的家,傷害了他。全身都被嚴重摔傷,手足骨折,內臟也有損傷。他還能保留著意識,可以說是個奇蹟。
幼子瀕臨死亡。
被他的手臂所環抱著,幼子說了這樣的話。
這道聲音,正是他剛才所聽到的。話語的內容也是一樣。
「王……潘德拉貢、王……」
譫言般的話語,並不代表他認識到了自己正被亞瑟王抱著。瀕死時刻,幼子不是向主,而是要向王說些什麼。
「就算我、死掉、也沒關係……」
「什麼話。你絕不會死。我這個亞瑟王不會讓你死」
「所以,王……」
話語已經傳達不到了。
自幼子耳中流下的赤色,述說著內耳所受到的損傷。
「……妹妹、媽媽、爸爸……要保護……」
妹妹也是。母親也是。爸爸也是。
都已經,在烈焰的包圍中失去性命了。
尚且不知的幼子,繼續祈求著。
「……大家……」
保護大家——
許願著一家的親愛安寧,逐漸死去的幼子。以自己的犧牲,許願對家人與朋友的救濟的最後。他,亞瑟·潘德拉貢,以無言回應。
深深地、靜靜地,自覺著王所應做的事。
——拯救不列顛。
——從一切艱難困苦之中,保護人們。
——讓無辜者得享平穩的正確之地、永遠王國,就由我來建立。
之後的年月。
哪怕是在漫無止境的戰爭的日子裡,他也一直想著。
卑王沃蒂根。白龍。
在與斜陽之大帝國的決戰中,以及,在與叛逆者莫德雷德的最後一戰之中,也是如此。
卡姆蘭之丘——
只殘有無數的死的山丘。
即便是在死淵旁,他也,亞瑟王也一直尋求著。
傷痛全部都屬於自己。哪怕對手是主,也絕不會放棄。比起別的,這條命的耗盡不足為惜。它沒有用。
這條靈魂的欲求僅有一樣。
僅有,故國的救濟。
不再。不再有幼子,要遞出生命的國。讓其降臨地上。
——給地上,降下救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