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Knight of Fate ACT-5(2/2)
曾經望眼欲穿的,這一瞬間。
用極東的俗語來講,或許是一日千秋。
實際上只經過了幾天時間,感覺卻仿佛已過數百年。脫離叛逆一切正道墜入惡逆之中,加害他人、服從世界的每一天,都緩慢到了異樣的地步。每一分、每一秒,都被那稠密的實感折磨著全身。一如泳行在紅赤的煤海之中,不斷大口吞咽下污濁穢物——作為邪惡而活的實感。
那是屈辱的日子,並非出自本意——要這麼說,是很容易的。
但是Caster不會如此辯解。
為什麼。因為,服從比自己更為強大的絕對者的活法——
實在是太過甘美、太過安樂。
把個體的自我與尊嚴拋在腳下,在巨力之洪流中隨波逐流。
如此,沒有不安與辛苦。在那裡,只存在安寧與快感。
「……聖杯戰爭。在你與自己的命題相對峙的日子裡,我不斷地品嘗著極端墮落的法悅。哪怕被投入大聖杯、吞食消化,我的靈魂恐怕也不會更加變質了。因為,已經被染成如此漆黑」
微笑著,用左手抽出寶具。
自由地統治五大元素的鍊金術師。取其傳說造就的魔劍。
以Azoth劍之名,在魔術世界中聞名遐邇的魔術強化·魔力增幅禮裝。
他持劍的姿勢如此生疏,若是讓長於劍技者見到,怕是會為之失笑。
但是,卻又帶有無以言表的危險氣息。令人聯想到死。足以殺死相對者的自信。自身實力充足的自信。自這樣的確信而來的,肉食獸特有的兇猛。就算未曾修習武技,也有著殺人的牙與利爪。是這一類的說服力。
「不過,我為此刻的來臨而喜悅。如果是你,就會殺掉我了吧?」
「想被殺嗎,魔術師」
「不。不。呵呵,如果你這麼誤解,我會困擾的,Saber。身犯大逆,自知邪惡,如今,我不過是貪食破壞寶貴之物的魔怪而已。主動伸出頭顱讓你斬殺?怎麼可能。只是單純地不明白。身為現代的聖劍使,為何,你一直沒有斬下我的首級——」
魔劍開始放出淡淡的光輝。
準備動作。真名解放的步驟之一,在此完成。
「那可是我啊。英雄之敵。
承認為友的當代魔術師,等同於是我殺害。
友人所鍾愛的年幼女兒,等同於被我詛咒。
正如那時的宣言,我將極東的無數人命填進了大聖杯!」
準備動作。體內的魔術迴路與魔術刻印同步勵起,與寶具相連結。
光的紋路飛馳於體表。
由超載造成的劇痛,席捲全身。那又怎樣。
「現在。現在,現在也……!
在這條路的盡頭,你也會見到!見到被奪去意志、捆縛知性,淪為獻上靈魂的自動機械的少女們!我比自己的性命還要深愛的人們,被我!哈哈哈,高效率地屠殺!」
準備動作。設置在整條通路中的魔法陣進入啟動狀態,強化寶具效果。
有東西流淌下來。
與寶具無關——
赫赤之色,順著面頰滴落。
「……為何,落淚。Caster」
「不。怎麼會有淚呢。蠶食人之尊嚴的惡鬼,不可能流淚」
儘管他這麼說。
血色之淚,尚未停斷。
「此時此刻,我正是,世界之王女[Potnia Theron]座下的一員惡鬼!」
與六日之前,他在玲瓏館當主死去時灑下的血淚十分相似。然而,Caster並未察覺。Saber也是如此。高聲宣告著自己的惡行,如反英靈般將血色到處播散的英靈,僅僅是佇立在黑暗之中。
仿佛已經陷入瘋狂——
不。他的行動精準無比。他的寶具,已經能夠以必勝的狀態解放。
但是,Saber也是一樣。撤去風之劍鞘,露出黃金劍身的聖劍,哪怕只是一個單純的橫掃,都可以發揮出通常數十倍的威力。如果再加以真名解放,必然可以再度重現在東京灣上神殿決戰中踐下的偉業,摧毀萬象的星之光。
「Caster」
騎士的雙眼,捉住了五大之支配者[Average One]。
「自稱邪惡的鍊金術師。這是我的最後一問。為什麼,你要追求聖杯」
「愚問!我要抵達根源,把握世之真理,拯救——」
——遍布於大地之上的,理應獲得慈愛的幼子們——
短暫地,止住了呼吸。
受到足以忘我的巨大衝擊,Caster回首自己的行徑。
終於,生出了平靜理解的話語。——是嗎。
「……是嗎。我……」
魔劍被舉高。
地、水、火、風。四大元素的結晶[Elemental]冉冉升起。
「根源與……聖杯的光輝,早已經,晃了我的眼嗎……?
等著被正義裁決,嘴上說著愛,我……我帕拉塞爾蘇斯……」
魔力收束。收束。收束。
「是如此醜惡地!看錯了……!」
狂叫之中的真名解放。
——元素使的魔劍[Sword Of Paracelsus]。
魔力放射。刺穿黑暗疾馳的以太之光,填滿了整條地下通路。
Caster的寶具,Azoth劍的原型。構成刀身的超·超高密度魔力結晶「賢者之石[Elixir]」與四種Elemental完全同步時,能夠釋放出比肩對城寶具的短時威力。理論上,即使是三騎士級的Servant,也必然會被已轉化為光的魔力摧毀。
當然,是在被直接擊中的情況下。
這次的情況不同。聖劍能夠成為護盾,完全抵禦住魔劍發動所帶來的魔力放射!
「防禦能力!不過,這並不是聖劍真正的力量吧?」
「是不是呢」
一秒、二秒。魔劍的發動沒有結束。
聖劍的確發揮了堅固護盾的作用,但也可以說,在巨大的魔力光壓之下,動作被固定住了。既然如此。追擊的四種大型Elemental向騎士的方向進行迅速的空中移動。由純粹的魔力經元素變換而形成的超超高溫火焰、大真空、金剛石結塊、高壓水塊,等等含有神秘的物理打擊。哪怕是Servant階位第一位、擁有最高等級對魔力技能的Saber,又能不能承受下來呢。
暫時的肉體。現界的英靈。
就算可以凌駕於現代兵器與眾多物理法則之上,也終究不是絕對的存在。
有形態,就有破壞的可能。
只要突破保護他的聖劍,再加以一擊——
「閣下的惡,就等同於同樣作為英靈而顯現的我的惡。罪行也是一樣」
與話語一同,
聖劍。一閃。
星光。一閃。
「那麼,這僅僅是一場私鬥」
光——
撕裂了,光。
由聖劍所描畫的明亮弧線,鮮烈地一刀兩斷了魔劍之光。
壓倒性的魔力。
超出常識的威力。
明明還沒有解放真名,卻僅憑一揮,就使魔劍真名解放後的魔力放出完全失效。不僅如此,甚至還起到了反擊的作用。能夠向在魔劍發動中完全沒有防備的Caster的靈核,一擊!
尚未真名解放的通常攻擊,竟然會有如此的威力!
「……這就是,星之光嗎」
喜悅的低吟。Caster的表情,歪曲了。
等的就是這個。
范·霍恩海姆·帕拉塞爾蘇斯之寶具,元素使的魔劍——於構成其劍身的結晶物質「賢者之石」而言,以高密度存儲魔力,
不過是副效果。將傳言中甚至不存在於地球上的光子結晶用作靈子演算器,才是魔劍真正的能力。
即是,超超規模的大量並列演算能力!
大規模儀式魔術級別神秘的即時行使!
與短時間抵消了覆被著Rider的複合神殿體的神域詛咒的那塊碎片,具有基本相同的原理。能夠解析·應對敵對者所釋放的魔力的性質,將其侵蝕,轉化為自己的東西。無法對抗的奪取。
「Saber。你的光,我收下了」
哪怕是星之聖劍所放出的神威一斬,也可以吸收、吞噬!
據說曾由過去被尊稱為『萬能之人』、既是科學家又是魔術師的偉大學者行使過的絕技。強制實行仿效那一絕技而完成的術式。大逆轉、以弱勝強。可以說,這就是殺手鐧。
即便靈核會被摧毀,也會在此,殺死Saber。
這就是Caster最後的計劃。離完成,還有不足二秒的時間。
「若是連我都無法毀滅!你要如何兩斷大聖杯中的邪惡!」
「不。這就是結束」
簡短的話語。
最後的慈悲嗎——
又或是,對惡之追隨者,堂堂正正的裁決呢。
聖劍。再閃。
聖劍之光輝,亮度更增。
瞬間,四種大型Elemental四散粉碎。
幾乎與此同時,Caster的右臂,與魔劍一起無聲地飛離了。
「…………!!」
是靈子演算器出錯了嗎。
是術式有不完備之處嗎。
不,已經發動的解析的大魔術在正常運行,對魔力的捕食仍然在繼續。只是,沒能全部吃下而已。過度。膨大。魔力的量實在是太過巨大了。刻在通路中的魔法陣由於魔力過剩而發生暴走,逐漸崩潰。聖劍的斬擊化作無盡的光之怒濤,輕易地撕裂了帕拉塞爾蘇斯的防禦結界,湧入其中,吞下一切。
光。光。光。
閃耀之物。是乃自星垂落的一滴希望。
如此美麗,如此耀眼。一如可貴之物。
「————啊。真美————」
連感知到壓倒性的熱量的閒暇,也沒有。
正是,閃爍在神代的天空中的星之光芒。在用雙眸,專注地凝視的時間裡——
「美沙夜,這就是,星——」
閃光充滿了一切。
自開啟的唇中漏出的話語,也在途中湮滅。
全部結界都被剝離之後,Caster的衣物與皮膚、頭髮一起燒焦了,含有魔力的眼球被煮沸,肌肉纖維與內臟瞬間彈飛。最後,是強化過的骨骼碳化、崩塌。是在不足十分之一秒內,發生的過程。
如此,術之英靈自地上完全消逝。
連一粒子的碎片都沒有留下。
「原諒我。沒能讓閣下看到,聖劍真正的光輝」
沒有回答。
通向大聖杯的道路,再度被暗影與靜寂所包圍。
✝
那是個相當怪的人。
這就是我們對本次處理行動的感想。
雖然不能說出身自名門中的名門,但生下他的家系,也具有相當的血脈。在鍊金術方面,他留下了格外突出的功績,真摯地堅持著自己的研究。作為教育者,也在時鐘塔留下了堪稱一流的實績。可是,對再三的忠告置之不理,他堅持出版了以《Archidoxen》為首的一批學術書籍。
自稱是為了一切人民、為了人類社會——
在發展醫療的名目之下,他將本該隱秘的種種神秘夾帶在著作之中,造成外泄。
恐怕,會成為一位垂名青史的偉人。在魔術的世界裡,他也是在確立鍊金術之魔術基盤一事上貢獻頗豐的偉人。同時,卻又是鑄下背叛大罪的「愚蠢的人」。
范·霍恩海姆·帕拉塞爾蘇斯。
窮極了家系中的魔術仍不滿足,試圖修煉更多魔術的魔術師。在時鐘塔中不算常見,卻也不至於被歸類於完全的異端。但是,可以預見,他仍未滿足。
無法徹底解明他真正的意圖。
徹底調查工房所得的,全部是與他的魔術研究有關的資料。大量的實驗記錄,堆成小山的觸媒(主要是供鍊金術用的種類),出版物的原稿,草稿,等等。既沒有魔術協會以外的秘密結社的蹤跡,也沒有與當權者勾結的證據。
此外,處理剛剛結束後所進行的降靈查問也全部失敗了。
作為亡靈被召喚的帕拉塞爾蘇斯氏始終保持沉默。可以預見,他預料到了我們的襲擊,事先留下了對抗死後降靈的手段。
「等你們很久了」
處理當天,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面對身著對魔術師專用戰鬥服裝的我們,他的應對中沒有驚慌失措,沒有焦躁,也沒有絲毫恐懼。甚至,他還有些關照於深夜時分造訪的我們。
可以說,從事處理任務時間尚淺的同事,會想要通過對話達成相互理解,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哪怕是我,遭遇過不少假裝平靜以伺機偷襲的處理對象,但遇到真正平靜地吐露話語的人,這還是第一次。
「我絕不爭鬥。如果我進行反抗,你們會受害。而這有違我的本意」
我們的行動內容早已定下。
閣下打算就這麼交出首級嗎。
面對我的詢問,他如此回答。
「是。就這樣吧」
為什麼?
就這麼選擇死亡,對你不會有任何好處。
「你們在我眼中,也是可愛的孩子。我無法去傷害」
真的是個怪人吧。
我還只有半瓶醋,什麼事都沒有做完——本以為他是滿口理想的夢想家,其實卻是個重複著自虐言行的求道者。我們和他進行了時長五分二十秒的對話,最終,按照原計劃,完成了處理任務。
「當你們各自回家之後,
請一定要愛護孩子。鄰居的孩子也可以。在那裡,會有我追求的光」
這是他最後的話語。
(摘自一五四一年九月某日時鐘塔記錄)
✝
第一個。
一次又一次,襲擊玲瓏館家房屋的,Berserker。
被Rider的會飛的船發出的光照射,溶解,消失掉的一騎。
Master的男孩子,基本也是同時死掉的吧?
第二個。
人非常非常好的大英雄。擁有絕佳雙眼的,Archer。
聽了艾爾莎的話,乖乖地用了寶具,自己主動死掉的一騎。
艾爾莎,差不多也該別再哭了吧。
第三個。
非常強、非常可怕,沙漠裡的法老。Rider。
被他所揮舞的聖劍和Archer的弓箭穿透,終於死掉了的一騎。
已經送伊勢三的人們去死了,不過,好像還剩一個。
第四個。
喝了太多藥,變得有點奇怪的,Lancer。
靈魂似乎快要壞掉了。不過,還是老實地讓他殺掉了。
本來有兩騎分量的靈魂只剩一騎的分量了,有點遺憾。
奈傑爾先生也是,最後變得有點奇怪了。
第五個。
平時就很黏我的,可愛的,Assassin。
剛才,好像稍微任性了一下?不過,還是把首級交給了他的一騎。
第六個。
直到最後都服從著我的命令,好好工作的,Caster。
收集了許多女孩子之後,在他的光里消失掉的一騎。
真的是麻煩你們了。
為了聖杯戰爭,集合在一九九一年的,六騎英靈之魂。
得到人格的現界。這麼難得的機會,感謝你們,在我的手心裡跳舞。演出到此為止。雖然比想像的還要麻煩,不過,還是要感謝你們,就這麼失去了生命。
謝謝你們,把靈魂獻給了聖杯。
多虧了這個,按照計劃,有了六騎的分量。
還差一點,就要實現了。
如果把Saber也獻給聖杯,就會變成本末倒置。所以,他的份,用別的靈魂代替就好。現在,正忙著把Caster和Assassin收集來的小東西們,嘩啦嘩啦地,倒進大聖杯[那孩子]的嘴巴里——
快看。
一個。向著那孩子一片漆黑的口中,女孩子落了下去。
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收集來的活祭品,還剩很多呢。
用此世的一切混沌,
煮成的湯。落下去,溶解掉,消失在裡面。和六騎的靈魂那樣的大菜比起來,這些實在是不足掛齒,不過,同樣會成為那孩子的養分。
一定要多吃點哦?
挑食,可不行哦?
來。正好又給你拿來了一個,小小的靈魂。
「只是個無藥可救的凡人,但還是給你」
睡得很香吧?
是有名字的喔。
沙條綾香。沒錯。是的。和我的名字很像呢。只討論名字的話。
這個孩子,是我唯一的妹妹喔。
出生時的樣子,我也很清楚。
笑起來是什麼樣。
哭起來是什麼樣。
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我全部都知道。
傍晚遇見的人是誰,也知道。
——沒錯,沒錯。當然了。這可是給你的,最後的養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