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由梨子篇]兩人共享的時光與回憶(2/2)
「真的。」我有意用很不耐煩的語氣回答。這個人不只是腦袋轉得快,這方面的經驗也特別豐富,說不定已經讀出了我內心的動搖。但他只是輕浮地笑著回答。
「嗯——要是有好感的話就先留著,要是感覺不行的話,就趕緊一刀兩斷,省得以後麻煩。」
「嗚哇,你這人渣。」
我搞不清他到底是在說實話還是開玩笑逃避問題,但最終認為是玩笑話,就眯著眼睛盯著隆一哥。只見他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對隆一哥的評價真是一下子跌到谷底了。」
「咦?真的?那我改一下。」
「晚啦。」
我吐槽道,他就故意裝出一副後悔的樣子說「不要啊——」。自從繪里那件事以後,我的心裡一直有些不安。他的回答絲毫無助於改變心中的不安,但這樣輕鬆的對話確實讓我感到愉快了一些。
「那我就先走了。我還要幫媽媽跑腿呢。」
「啊,嗯。再見啦。」
隆一哥說著揮了揮手。我也笑著輕輕揮手。起身時,恰好看到健一射門。低沉的聲音震顫了周圍的空氣,叔叔戴著手套,朝著疾速飛來的球伸出手去,那球卻把手彈開,直衝進了球門裡。
☆☆☆
幾個月後的暑假裡,我從父母口中聽到了叔叔的死訊。我並不清楚有關死因之類的詳細情況,不過父母覺得是叔叔最近在好幾家媒體上進行的激烈辯論對身體造成了很大負擔。
我也曾經歷過祖父或者親戚去世。然而,得知了叔叔的死訊以後,又參加了葬禮,直到情緒漸漸平息的這段時間裡,我感到和以前親戚去世時同樣痛苦。即使是待在家裡,也一直悲傷得喘不過氣來。
九月開學那天。放學後,我在學生會辦公室里打發時間,等到社團活動快結束時出了校門。我進入了小學時經常途徑的那家便利店裡,等著健一。
自從叔叔去世以後,我們只在葬禮上見過一面,然後就再也沒見過了。我也曾想發條簡訊問候一聲,還想過該怎麼寫,卻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好。再加上我的情緒也有點低落,沒有做其它事情的盡頭,結果我們就沒有再聯繫過了。
天一直陰沉著,空氣潮濕悶熱,我走在回家路上就已經出了一身的汗。到了便利店,買了份冰可可和小點心,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太陽開始落山了,周圍也逐漸變得昏暗。
大約喝了半份冰可可的時候,健一終於走了過來。他一如既往地穿著校服,背著單肩包。聽到我叫他,便朝我這邊走來。
「想跟你聊幾句,方便嗎?」我問道。「嗯。」健一小聲回答,然後也坐到長椅上。
我思考過要怎麼和他說。在學校還是有些難以開口,但感覺在這裡能說出來。我兩手捧著裝有可可的杯子,開了口。
「叔叔的事,很不容易吧。」
「啊啊。」健一自言自語般說道。「——真是累了。」我側眼看了看健一,他臉上確實是一副累壞了的僵硬表情。
「……辛苦你了。」
我除了這以外真的說不出什麼了。雖然想鼓勵他,然而眼下想不出什麼辦法。對於無法挽回的變故,是沒法用平常的方式鼓勵的。
我們陷入了沉重又痛苦的無聲中。這時,健一突然站了起來。
「我也去買點東西。」
「——啊,嗯。」
健一拖著無精打采的步伐走進店裡,很快便拿著果汁回來了。他打開瓶蓋喝了幾口。一段沉默過後,健一開了口。
「——葬禮結束以後啊,總感覺父親去世了的感覺也有點淡了。」我「嗯」地點頭,讓他繼續往下說。
「剛知道父親去世時的那種悲傷,現在也幾乎感覺不到了。而且,家裡撤了香爐以後,樣子和以前也沒什麼變化。」
汽車時不時地從我們面前駛過。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地面上並列著的我和健一的影子也漸變模糊,融入昏暗的街道里。寒蟬不知在何處悲鳴,發出像金屬敲擊一樣、撕裂般的尖銳聲音,街燈靜靜地灑下白色的光。
健一也告訴了我最近以來家裡的一些情況。
健一升入初中的時候,叔叔也從副教授升到了教授,在學會的工作也增加了,一下子變得很忙,在大學附近租了一間房,平時都在那裡過夜。這一年半以來,健一也沒怎麼見過叔叔。
「所以說就算在家裡,也沒有特別強烈的感覺。」
健一淡淡地敘述著,語氣也沒有我暑假時想像的那樣低沉。不知他到底是已經走出了悲傷,還是故意在逞強。
健一很少流露感情,但從剛才開始,我就感覺到一絲異樣。他今天的樣子和我所熟悉的他有點不一樣。那到底是什麼呢,我在心裡想了想,很快就注意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今天比以往說得更多。發現了這一點後,我不禁有點難過。
「抱歉,好像害你擔心了。」
健一平時不怎麼主動去關心別人,一直有點我行我素,今天卻直接對他人道出關懷,這實在是不同尋常。
——他果然還是打不起精神。
這也難怪。就連我都會感到不好受,健一想必比我還要痛苦很多倍。
「健一。」
我幾乎是想都沒想地開了口。健一抬起了低著的頭。
「怎麼了?」
「下次我們一起出去玩吧。」
☆☆☆
我們決定下個周日去附近的一家購物中心去轉轉。
天已入九月,卻依然酷熱難耐。出門那天也是又濕又悶,早上起床時已出了一身汗。
出門前,我沖了個澡,梳好齊肩的長髮,穿上黑色的短裙和白色的半袖襯衫。這是如下之前和要好的女生們去挑選夏季服裝的時候買的。
我們約好上午在購物中心的門口集合。從家騎自行車到那裡只要十五分鐘,但我不想出汗,就決定坐公交車去。打扮好之後,走出家門。陽光一如盛夏般熾熱,馬路被灼燒得滾燙,蟬吱吱地叫個不停。
我到得比約定的時間稍早一點,然而健一來得比我還要早。他站在入口處的自動門邊,穿著卡其褲和藍色的T恤衫。望著健一,我才想到,這是初中以來第一次穿著便服和健一一起出門。
和他並排走在一起,我卻感到一種強烈的違和感。小學時我們還差不多一樣高,但現在健一已經明顯比我高出一截了。在時裝店裡照鏡子時,看到鏡中我們的模樣和以前大不相同,令我吃驚。直到現在,我才對自己不到膝蓋的短裙和修身的T恤這身女孩子氣的裝束感到不好意思。
時間已到中午,我們先去漢堡店買了些吃的,之後來到了飲食區。周圍的座位幾乎都坐滿了。我還擔心會不會遇到熟人,不過四下一看好像沒有我認識的人。
嘈雜的人群中,說話聲此起彼伏,但這反而能讓我安心。和健一兩個人一起出門,讓我不禁在意周圍的目光,不過大家好像都沒有在注意我們。總感覺我們像是藏進了人群里一樣。
我邊吃著漢堡包,邊避開叔叔的話題,和健一聊著學校里的事。健一似乎不像我這麼緊張,這讓我安心的同時卻又有點不滿。
吃完漢堡,我去中意的店裡買了份冰淇淋回來。回到座位上,健一驚訝地說:
「這不是fifty-one嗎!」
「300多塊錢呢。」我從紙袋裡取出杯子回答。
「好貴啊。」
我用塑料勺挖起一口冰淇淋送進嘴裡。喜歡的味道讓我情緒高漲。我便帶著小學時那種興奮的勁頭:「你來一口吧!」,說著把塑料勺遞給了健一。剛剛吃下的冰淇淋甘甜的回味,在嘴裡緩緩擴散開來。
健一猶豫了一瞬,但還是接過勺子挖了一口冰淇淋,送進嘴裡。以前我們也輪番喝過同一杯飲料,不過看到這一幕,心裡不禁泛起了一絲漣漪。
我整理好情緒,問他現在的社團活動怎麼樣,健一回答說挺忙的。練習時間果然比小學那時長了不少,寒暑假裡也是一練一整天,幾乎沒有休息。我從初中開始就變得很閒了,看到他忙碌的樣子甚至有些羨慕。
「我上初中以後,日子真是有點無聊啊。」
「由梨子是進了學生會吧?」
「嗯。但是幾乎沒什麼事干。整個暑假也差不多都是在休息。」
「是嗎。」健一應了一聲。
然後,我雖然擔心會把氣氛搞僵,但還是委婉地掏出了與叔叔有關的話題。
「隆一哥現在怎麼樣了?」
聽到我的問題,健一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最近有點……哎,他一直在讀父親的藏書。他以前也是個讀書狂,但最近的樣子真是讓人害怕他是不是病了。」
「這樣啊。」
隆一哥一直給我一種永遠不會亂了陣腳的印象,聽健一這麼說,我著實感到意外。隆一哥果然還是心裡有什麼掛念吧。
「——他沒事吧?」
「誰知道啊……」
說著,健一聳了聳肩。我想隆一哥的話大概是不會有事的。雖然平時看上去吊兒郎當的,但從和他的交往中,我能感受到他可靠和深思熟慮的一面。他是比我整整大上六歲的大學生,應該輪不到才初二的我替他擔心吧。
之後我們就聊起了小學時的事情,還有叔叔的事。健一的樣子不像之前那麼疲勞了,我開個玩笑,他也會笑出聲來。
聊著這些往事,我再一次體會到了我們共享著許多回憶。
我並非了解健一的一切。但是,我和健一共有的回憶太多。他離我太近,我已無法再把他當成外人看待。一旦回憶起過去的事,就會感到自己與健一的距離近得難以分清界限,就要融為一體一樣。
我含住一口有點化了的冰淇淋。甘甜而冰冷的味道與唾液混合在一起。
過了不久,我們決定在這附近轉一轉就回家。從座椅上站起來的時候,我問向健一。
「對了,你有沒有被誰問過聯繫方式?」
「嗯?不,沒有啊。」
健一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立刻安下心來。
果然繪里要麼是對健一不感興趣了,要麼就是還在猶豫不決。當然,就我的經驗來講,她大概是已經厭倦了吧。我自己也覺得自己很煩人:悲傷的事才剛剛過去,為什麼現在會想這種事情呢。但是這樣問完,總感覺自己從煩惱中解脫出來了,心情也舒暢了不少。
「是嗎。」我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說道。
或許是因為問得太突然,健一顯得有點驚訝。我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被深究,於是快步走向了飲食區的出口。
☆☆☆
我們在購物中心裡轉了一圈,然後出來了。
我們在住宅區的小道上走著。因為健一是騎車來的,所以我們決定慢慢走回家。天還亮著,但陽光已經傾斜,電線桿和街道標誌在乾燥的路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蟬鳴依舊喧囂,天空中飄著盛夏里潔白而厚重的積雨雲,但時不時颳起的風卻讓人感到季節變換的寒冷。真是到秋天了啊,我不由得這樣想到。
歸途中,我想起還有一件事要問。「吶,」我出聲叫住了在我旁邊推著自行車的健一。
「怎麼了?」
「我能不能去你們足球部當經理啊?」
健一驚訝得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咦」地叫出了聲。
「——不清楚啊。棒球社好像確實是有經理來著,不過足球部……」
我們沉默了一陣。蟬鳴顯得格外刺耳,陣陣叫聲重疊在一起,仿佛空氣湧起一重重浪朝我們撲來。
「可是,為什麼?」健一想了一會兒,問道。
整整一年半里,我都覺得有點欠缺。我不知道有沒有以經理的身份進入足球隊的先例,所以不清楚這是否可行。現在才選擇加入這個儘是男生的社團,說不定會引起周圍女生們的非議。但,那都無所謂。我和足球、和健一他們的關係,是如此地長久和深厚,其他人是沒資格說三道四的。
「嘛,也不是什麼壞事吧。你就幫我問一聲嘛。」我回答。健一隻是一臉茫然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然而,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什麼壞事。
只是,我已經不想再讓那些曾經在身邊的東西和人們遠離自己了。
☆☆☆
星期日下著梅雨,空氣十分潮濕。我在社團活動結束後,和後輩橘明香里一起去了購物中心。來到這裡,我不禁回憶起三年前,我和健一在這裡共度的那一天。
那之後我進了足球部。年輕的顧問老師一開始拉長著臉,但聽說我以前踢過足球後,立刻就表示了贊同。我向他展示了顛球,老師二話沒說就同意了。他說我「這麼厲害,不去踢球真是可惜了」,還給我介紹了女子足球隊。除了經理的工作以外,老師也經常讓我參加社團里的練習,於是托他的福,我又一次開始接觸足球。
之後,因為我和健一的成績差不多,都是中上等的水平,我們升入了同一所高中。就這樣,我們的小學、初中、高中全在一起了。健一還是繼續踢足球,只是這回我馬上就去做了社團的經理。
這天我在購物中心裡逛完日用品商店和書店,和明香里一起去了最近新開的一家甜甜圈店。明香里真的是在享受著剛進入高中的生活,每天都興致高漲,跟她在一起很開心。她女孩子氣太重,而且有時耍小聰明會讓我反感,不過我確實很中意這個後輩的女生。
雖說如此,我對她的第一印象並不是很好。一開始覺得她是個很有精神的女生,但是她對足球一竅不通,我懷疑她是為了趕時髦才想當足球部的經理。
四月份是明香里入社之後的第一個月。這期間我對她非常嚴格,但她沒有泄氣,堅持下來了。現在,我已經不認為她對足球部抱有安逸的幻想,而是把她看做一個精明又堅強的女生。
我在甜甜圈店裡和明香里聊著天,喝著冰茶,這時突然被一個人的背影吸引了目光。因為剛才一直在回想著三年前的那一天,我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幻覺了,但那人毫無疑問就是健一。他穿著便服,正朝這邊百無聊賴地走來。
他在幹什麼呢。社團活動解散之後,除了我以外,還有同社的名叫長井的男生和健一也被邀請了。他當時明明表示了拒絕,可現在為什麼又會出現在這裡。
我們立刻對上了視線。我伸出一隻手和他打招呼,健一似乎也想伸出手,但健一媽媽和另一個我不認識的女生從他身後走來,健一朝她們轉過身去。那個女生和我們年齡相仿,留著長長的黑髮,長裙和帶著領子的襯衫相得益彰,散發出一種優雅的氣息。
——那孩子是誰啊。
健一一副「被逮到現行」的模樣,表情有些僵硬。他很快便與那女生一起消失在人群中。
既然他媽媽在場,看來應該是家裡的事。可就算是那樣,也犯不上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吧。
這樣想著,不知為何心裡泛起一陣不快。
「森前輩,你怎麼了?」
一旁的明香里歪著頭困惑道。我一下子回過神來。從剛才開始,我就一直沒有在聽明香里說話。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望向健一和那女生離去的方向,自言自語:
「……是啊,我怎麼了呢。」
聽到我的話,明香里的頭歪得更深了些。
「什、什麼怎麼了……前輩有點可怕啊……對不起,是社團活動累到了嗎?」
聽她這樣說,我只好擠出笑容回答:「沒有沒有,沒什麼事的。」
「我還想再吃一個。我去買回來。」說著,我準備起身。我一生氣肚子就會餓。
「啊,那我也去。」
她大概是察覺到我的心情了,主動要陪我一起去。我和明香里一起站了起來。我拿著餐盤和夾子,又朝健一剛才在的地方望了一眼,果然那兩個人都已經不在了。
明天,去找健一問問怎麼回事吧。我在心中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