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季節與心情的變化(2/2)
一路上聽著長井和橘的對話,果然兩人已經互相以名字相稱了。橘一直叫長井為「啟太」。
在一旁的我不知為何感到後背發麻一般的害羞。
「你們已經互相叫名字了啊。」我說。長井回答:「在學校外面會這麼叫。」
「總覺得好厲害。」
「你不是也管森叫由梨子嗎。」
「我不是說了好幾次了嗎,我們那個和你們根本不是一個意思。」
「怎麼不一樣了?不都是關係近才這樣叫的嗎。」
「不是啦。」
「你在這種事情上還真講究啊。所以才一直用姓稱呼和泉嗎?」
「哈?」
「因為親戚之間一般都叫名字的吧?更何況你們還是住在一塊兒的。」
這時,橘湊了過來。
「嗯?一起住?」她訝異地歪著頭問:
「什麼情況?和泉不是
在夏日祭的時候碰到的,學長的親戚嗎?」
長井一臉苦澀,用目光向我表示歉意。
「啊……抱歉,我用錯詞了。和泉她那一陣正好住在坂本家裡。」
「住!?那是怎麼回事啊!?」
橘大叫起來,顯得甚是驚訝。
「她是坂本親戚家的孩子,住一兩天沒什麼大不了的吧。相當於是表親的關係,是吧,坂本?」
「啊,對對。」
長井試圖幫我矇混過去。「真的只是相當於嗎?」橘還是有點懷疑,但既然是長井這樣說,大概也能接受吧。而且,雖說是親戚,比起說同年紀的男女住在一起這種沒頭沒腦的故事,還是說暫住一兩天比較有說服力。
關於和泉的稱呼,剛開始的時候,我曾數度想叫她的名字。但因為最開始自然說出口的是姓氏,於是不知不覺地就固定為現在這個稱呼了。
另外一層考慮是不與她太過接近。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這樣做似乎適得其反。的確如長井所說,親戚之間以名字相稱或許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與和泉到底是怎樣的關係呢。以後,又會變成什麼關係呢。
與她住在一起的生活,新年過後便會結束。但那並不意味著在那之後,我們之間的一切關聯會徹底斷絕。我完全不知道之後該怎麼辦。或許不會常見面吧。還是說……
在我左想右想之際,長井與橘之間的話題已從和泉身上移開,到了別的事情上。總之,我與和泉同居的事沒有暴露給橘,也沒造成什麼麻煩,我鬆了一口氣。
市營運動場就在眼前了。路邊的小花壇里盛開著淡紫色的大波斯菊。周圍住宅的院子裡種著柿子樹,樹上結著幾顆紅色的果實。身邊偶爾有汽車駛過,尾氣里夾雜著丹桂的甘甜氣味,乘著涼風飄了過來。
看著身旁正與橘說話的長井,覺得他很帥氣。既不自作多情,也不輕浮,平常地上學、平常地學習,參加社團活動,和女孩子交往,也很珍視女朋友。
因為和泉而嫉妒長井的自己簡直就像個笨蛋一樣。一個人焦躁不安,陷入自我厭惡……一想到自己只是在錯誤的臆想中徒勞地掙扎,便不禁嘆了口氣。
☆☆☆
位於河畔的運動場內,棒球場和足球場用網隔開。足球場雖然凹凸不平,卻也種著草皮,附近的中小學生經常來這裡練習足球。我和由梨子也在小學的時候來這裡踢過幾次球。
環顧運動場,只見由梨子穿著我們球隊的藍色運動服,坐在場地中央的位置,正在做伸展運動。今天進行的是短期大學和女子大學球隊之間的練習賽,隊伍里應該有由梨子認識的人。她身旁的十幾人也都穿著一樣的運動服。
運動場和車道之間是鋪著混凝土磚的斜坡。我們就在那裡坐了下來。
附近散布著跑步途中停下觀看的人和專門來看比賽的年輕人。其中有一位四十歲左右、打著太陽傘的女性和一個小女孩。那個女孩是由梨子的表妹美雪,陪同的女子大概是她的母親吧。
和美雪對上視線。她立刻露出開心的笑容,拽著身旁女子的衣服下擺說了些什麼,然後朝我這邊跑來。
「健一也來看比賽嗎?」
「嗯。好久不見。」
看到我與美雪交談,長井和橘很是驚訝。
聊了幾句後,美雪小跑著回到了母親身邊。她說今天母親開車帶她出門,順便來運動場看看。
「小女孩居然會親近坂本學長!為什麼!」
美雪回去後,橘誇張地說道。
「你到底把我當成是什麼了……她是小學球隊的後輩,由梨子的親戚。」
「哦——這麼一說,她長得的確挺像森學姐的。」
橘望著遠處的美雪說道。
「學長可能有受足球部女孩子歡迎的某種要素呢。」
我聽到她的小聲嘀咕,回問:「你說啥?」
「沒什麼,請別在意。對了,我做便當帶來了!坂本學長也請用!」
說著,橘從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個布包並鋪開。裡面是用保鮮膜包著的飯糰,以及裝有炸雞和肉丸的便當盒,她將其一一放在自己的腿上。
☆☆☆
由梨子穿著粉藍色的11號球衣,擔任前鋒。三個前鋒的陣型,她位於中央,是她最擅長的位置。雖然其他球員大概都比她年長,但她卻貢獻了兩粒進球。第一個進球是從左邊接到球、向斜前方突破防守後右腳射門入網;第二個球是反攻時插到前面與守門員單挑,過人後進球得分。假動作也很正確,控球很穩,遇到防守攔截時也能環視四周,遊刃有餘地比賽。不愧是一直混在男生堆里的人,那份從容是整個球場裡最顯眼的。
「踢得真棒啊。」
比賽結束時,長井說道。
「雖然她自己一直在謙虛,但在我們球隊裡她完全能成為戰鬥力啊。」
「嗯。」我也點點頭。
我本來覺著和長井他們坐在一起不太好,就想離得遠一些,但兩個人堅持說沒關係,於是直到比賽結束,我們三人都坐在一起。
終場後,由梨子與隊友交談著做了一會兒伸展運動,然後與美雪和她的母親簡短地聊了幾句,然後才朝我們這裡走了過來。她肩上是白色的漆皮包,下身仍穿著球褲,只在上半身披了件藍色的運動服。她微笑著與美雪揮手道別。
「您辛苦了。果然踢著球的學姐最帥了。」橘說。
「謝謝。」由梨子用運動之後一臉清爽的表情說道,吃了一塊橘遞給她的炸雞。咽下去後,她沖我招了招手。
「健一,來一下。」
「啊?」
我站起來,走到由梨子身邊。
「我口渴了,陪我去那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一下水。」
由梨子用視線示意了一下路邊的自動販賣機。「嗯。」我點點頭。
「那我們去買瓶水。橘,謝謝你做的飯糰,很好吃。」
「好的。學長學姐也請慢走。」橘笑著回答。我們便留下兩人,走向遠處的自動販賣機。
「他們倆進展不錯嘛。」說著,由梨子投入零錢。「咔噠」一聲後,運動飲料落到取物筐里,她將其拿出。
「嗯。」
「不過你幹嘛跟他們坐一起啊。就不能瞧一下氣氛嘛。」
「不是,我本來也想坐遠一點的,但是他們說沒關係……」
「是嗎。——還覺得最近你有點長進了,果然還是老樣子啊。」
說完,由梨子咕咚咕咚地大口喝下飲料。
「在這兒坐下吧。」
由梨子在斜坡上坐下了。看到我們在遠處坐下,橘和長井顯得有些困惑。由梨子只是笑著向兩人揮了揮手。
「不過沒想到居然能那麼順利……話說他們也太黏著了吧。——看著就來氣。真佩服你居然能一塊兒待著。」
「確實……」
兩人緊貼在一起坐著,正在吃剩下的便當。橘笑容滿面,似乎相當開心。她正在將穿在牙籤上的肉丸送到長井嘴邊。
「「哇……」「我和由梨子異口同聲地發出心情複雜的感嘆,半是不忍直視,半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一直在觀察兩人的由梨子側頭看向我。
「……幹嘛啦。」
我問道,她只說了句:「沒什麼。」
由梨子和我之間隔著約一個人的距離。可以看到她的臉仍然有些發紅,身上仍然出著汗。
由梨子所在隊伍中的三個人路過我們身邊,其中有一人問由梨子:「那個男生,是你的男朋友嗎?」由梨子一邊露出討好似的笑容一邊答道:「不,是社團里的朋友。」
「啊——抱歉。原來是這樣啊。」
說完,她們偷偷瞄了我一眼。我曖昧地點頭示意,然後垂下視線。三人便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啪」地拍了一下由梨子的肩,然後離開了。身後道路上也不再有車輛行駛,周圍突然安靜下來。由梨子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是不是,也喜歡上長井那樣的人比較好啊。」
「哈?」
聽到預料之外的話,我一時語塞。雖然明白了其中暗含的意思,我也不知該如何作答。
「因為你看嘛……
由梨子抱起膝蓋,低下頭,拾起身旁的一塊小石頭,向前扔去。石塊在空中畫出一個平滑的曲線,落到瀝青路的斜面上,發出「啪嚓」的一聲。視線的一角,橘和長井正緊貼著坐在一起。
「越往後,就會越感到不安啊。」
她嘀咕著,又拾起一塊石頭,朝前方軟綿綿地丟出去。
一陣沉默。四周迴蕩著車輛駛過的聲音和電車駛過河上鐵橋發出的聲音,又旋即似是被吸入晴朗的秋日高空一
般消失。
「心裡有點著急了。夏天已經過去了,就這麼等啊等,秋天、冬天,也都會一眨眼就過去。——人的內心,也是會變的。」
由梨子低著頭說。
高空的捲積雲下面,灰色的雲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移動著。我想起新聞里說,又有一個秋季的颱風正在接近。
——沒錯。從那次雷雨之日以來,已經過了近三個月,整整一個季節。在那次夏日祭上,我也曾許諾會給出答覆。然而現在,我還是沒有回答。
「對……」
我剛說出一半,便被仍然低著頭的由梨子打斷:「停。」
「我不是想聽你說這個。」
宛如一個慪氣的孩子。
對不起。我在心中,再一次道歉。
☆☆☆
回去時,我和由梨子沒有與橘他們坐同一班公交。兩人好像要在站前的街上逛一會兒再回去。
上了車後,剛好有雙人席空著,我們便坐了上去。很快,由梨子便開始打起瞌睡,頭輕輕搖動著,然後靠在我的肩上。圓圓的頭占據了大半的視野,同時傳來洗髮水甜甜的香味,以及和那次接吻時一樣的汗水的味道。她略微扭動身體,她的表情便透過劉海的空隙,映入我的眼帘。
上下的睫毛疊在一起,胸口隨著呼吸,細微且緩慢地起伏著。
腦海里忽然閃過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坐公交去很遠的會場比賽的事。我們從早到晚共踢了三場比賽,筋疲力盡,在回去的公交上,基本上所有的人都睡著了。在車的震動下,醒來一看,只見眼前是和我靠在一起睡著的由梨子的臉龐。我回過神來,把她的頭推回去,然而她沒有醒,繼續把頭「啪嗒」地靠在我的肩上。
也正是從那時起,我把一直以來一起踢球玩耍的由梨子作為異性來看待。
看著她的臉龐,我不禁想到,她還是那副模樣。比男生的更鬆軟的臉頰,纖細的脖子和髮絲,長長的睫毛。就算頭髮留長了,表情更加成熟了,眼前由梨子的臉龐,仍然與記憶中的那張面容重合到了一起。
回頭想來,我曾有好幾次察覺到了她的變化。但那份輕微的覺察和異樣,很快便在日常生活中消磨掉了。或許,我對她所抱有的感情,也是如此。
在那宣告夏天開始的雷雨之日,由梨子向我明確展示了與過去不同的面貌。她也說過,我們之間的關係不可能永遠是現在這個樣子。明明在那時,我們的關係已經有了決定性的變化,我卻沒能接受那個變化,繼續著表面上似乎毫無變化的、奇妙的時間。
靠近車站的時候,我叫醒由梨子。
「——由梨子,快到站了。」
「……嗯。嗯。」
她費力地睜開眼皮,長呼一口氣。
「累了?」
「沒事。」
她輕輕搖了搖頭,清了清嗓子,撐起深陷在座位里的身體。
車開了門,我們投入路費便下車了。夕陽染紅了住宅街上人家的牆壁,空中雲朵的輪廓發出金色的光,陽光從雲間灑落到路面上。
從車站走不多遠,很快就能到由梨子家。短短數步路,我們沒說什麼,只是沉默地走著。由梨子扎著馬尾,運動服的拉鏈拉到下巴的位置,肩上掛著包。
「那就再見了。比賽踢得不錯。」
到了她家門口,我向她道別。我剛要轉身離開,由梨子搶先邁出一步,向我靠近。
「我說,健一。」
陽光照著她的正面,影子在她的背後拉得很長。也許是習慣,她把手藏到運動服的袖子裡,只是用手指緊緊揪著衣袖。白色的短襪上沾了一絲茶色的污垢。
「怎麼了?」
「我會等你,等你誠實認真地回答我。不管那對我來說是好是壞,我都會等著。」
瞬間,胸口傳來一陣強烈的疼痛,痛得心中發麻。這股疼痛究竟是什麼呢。我緊緊閉上雙眼,試圖忍耐。直覺告訴我,這就是感情,是難以言喻、卻先於話語而發出的某種感情。我從來不知道,內心的動搖竟會是如此般痛楚。我呆呆地愣了一陣。
「由梨子。」
終於,我下意識地叫出她的名字。
「我會認真回答的。包括其它的一切在內,我都會認真回答,認真面對的。自那天以來,我也開始想,自己必須要作出改變了。」
聽到我的話,由梨子無言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約我。再見。」
我揮了揮手,由梨子也舉起手「嗯」地回答,點了點頭,表情似乎有些不安。
和她告別之後,心臟也一直安靜而強烈地跳動著。為了平復內心,回家的路上,我比平時走得都慢。紅色的天空逐漸陷入昏黃,遠處的雲彩帶上了黑影,電線桿上貼著GG紙,電線斜跨過空中,連接著千家萬戶,雜草從瀝青路的裂縫處生長出來——這一切本應是司空見慣的東西,現在看上去卻格外地新鮮。
☆☆☆
回到家,母親正坐在餐桌椅上擺弄著筆記本電腦,和泉將頭髮用皮筋紮成一束,坐在對麵攤開書學習著。
「你回來啦。」
進入客廳,和泉向我問候。母親也抬起頭,問我:「你去哪了?」
「哦,我和朋友一起去看了由梨子的足球比賽。」
「是嗎。」
母親低頭剛準備繼續工作,突然「啊」地叫了一聲。
「糟了。想著讓你幫忙買菜回來的,但忘跟你說了。」
「啊,那我去吧。正好想出去散散步。
說著,和泉放下筆,合上筆記本。
「真的?那就拜託你了。」
和泉快聲允諾著站起身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思考著一件事。如果沒在想好的時候就做,決心可能會變淡。
好。我在心裡鼓了把勁。買菜我去就行了,還有其它要告訴她的事,趁這個勢頭一定能自然地說出來。
「那個。」
我叫住和泉。她歪過頭,一臉「怎麼了」的表情。瞬間,提到嗓子眼的話語又被生生咽了下去。腦中一片空白。實際上只持續了最多兩三秒的沉默,卻感覺無比漫長。但是,如果不說出來,這種沉默似乎會一直持續下去。
「里奈……小姐……」
我仿佛聽到了自己的體內在沸騰的聲音。
所謂臉上要噴出火來,應該就是指這個吧。說出口之後,雖然身體依然發燙,但意識卻異常清醒,立刻覺得這樣做還為時尚早。而且不知為何還加上了「小姐」這種敬稱。
和泉微張著嘴,無聲地呆立在原地,然後身子猛地顫了一下,才回過神來,心不在焉一般問:「什、什麼事……?」
……尷尬得要死。
我們之間的氣氛突然變得極為尷尬,仿佛回到了三個月之前、她剛搬到我家之後的那個時候。這時一旁的母親吃驚地叫起來:「你幹嘛隨便叫里奈的名字!」於是凍結的時間又開始了轉動。
——明明不是隨便叫的。
我急忙以不容分辯的語氣問向母親:「菜我去買吧,要買什麼?」在手機上記錄了清單後便馬上又出了家門前往超市。
路面已陷入昏暗,夕陽的紅色與夜晚的藏青色在天空中對立交織。我騎著自行車,嘴中呼出的吐息依舊是熾熱的。
從剛才開始,我的樣子就不太對勁,仿佛發了高燒一樣缺乏冷靜,感覺也很奇怪。秋日的晚風吹拂在滾燙的皮膚上,感到格外寒冷。
☆☆☆
結果,我對和泉還是以姓氏相稱。那之後,母親好幾次用我的「里奈小姐」發言開涮,對此和泉只是露出困惑般的笑容。我與和泉是在同一段時間離家去修學旅行,回來後,家裡的氣氛以及與她的關係一同恢復如初。
又過了兩周,進入十一月。到了第一個周末,我們家決定把暖桌拿出來。
暖桌內置有鹵素燈式的加熱器(halogen heater),但外面的被罩已經舊了,母親想換個新的。於是那天下午,我們三人出門採購冬天的生活用品。
許久沒有逛街購物了,和泉顯得很高興。她穿著深紅色的高領毛衣,配著黑色長裙,肩上掛著隨身的皮包。整體的色調較為樸素沉穩,很有冬天的風格,與她十分相稱。
母親開車,一行人來到購物中心。六月,和泉來我家的第二天,我們也是在這裡買了和泉所需的生活用品。和那時相比,店內的氛圍變了許多。原本播放著風鈴音的背景音樂、展示著電風扇和空調的家電賣場裡,如今換上了風扇加熱器和暖爐;原本陳列著夏裝的服裝賣場裡,則站著穿了毛衣和外套的模特假人。
在室內裝潢店裡,我們買了暖桌套和懶人椅靠墊等物品,順便還買了和泉和母親想吃的
冰淇淋。那是加入了秋季限定的栗子、價格超過了三百日元的高級品。飲食區內有不少趁著周末出門購物的人們,我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外面樹枝上的葉片已染上赤黃,被風一吹便悠悠飄落。
和泉正在給母親講修學旅行的事。她的學校去的地方和我的學校一樣,都是九州地區,只不過住所和日程都錯開了。我與和泉各自買了盒裝的點心回來,與暑假時一樣,我家的點心又多了不少。
我們聊著天打發周末的時間,至日暮時分便回了家。
鋪好電熱毯,拿出收在母親房間裡的暖桌,放到客廳正中央,沙發的前面。接著,拆下暖桌的頂板,夾上母親與和泉二人商討後買來的暖桌罩,在旁邊擺上三個懶人椅。懶人椅是樸素的茶色,然而在暖桌罩紅色花紋的映襯下,家裡立刻充滿了女孩子的氣息。
和泉與母親立刻坐了下來,打開加熱器的電源。
「好暖和啊~」還穿著外出時衣服的和泉開心地說道。
「我在家裡沒怎麼用過暖桌,感覺很開心。」
「是嗎。」母親笑著附和。
「我家裡只用風扇加熱器的。」
「不是說公寓比平房更暖和嗎。」
「在暖桌里學習的話好像會很順利。下次考試前就在這兒複習吧。」
「里奈真認真啊。健一和隆一小時候可是在暖桌里玩了一冬天的遊戲呢。」
「是嗎~。說起來,有沒有那個時候健一他們的照片?」
「真遺憾,我家完全沒拍過那樣的照片呢。」
「總覺得有點寂寞呢。」
「嗯。現在覺得,當時要是再多留下一些可以紀念的東西就好了。」
「沒錯呢~」
與母親的閒聊告一段落後,和泉問向坐在桌邊喝茶的我:「健一你不進暖桌里嗎?」
「嗯……」
進到和泉與母親坐著的暖爐,說實話有點不太好意思。比起坐在桌邊,圍著暖桌坐到一起的距離會更近。
——我想太多了吧。
必須要克服這種容易害羞的習慣。
「快過來啊。」和泉調皮地招呼。她從早上開始就是滿臉的開心。
「順便拿些點心來。」母親也接道。
再拒絕的話,就又要變得過分在意與她之間的距離了。這樣想著,我從廚房的架子上拿了一盒點心,放在暖桌上,然後也鑽進暖桌。腳趾不小心碰到了不知誰的腿,只見和泉的身體一顫。我望向她,用目光表示歉意,她輕輕搖了搖頭。
母親打開電視,三人一邊喝茶一邊看電視節目。
「暖桌真好啊。我在家沒用過所以不是很清楚,不過很有一家人的感覺呢。」和泉這樣說,母親也附和著「沒錯」。
「難得把暖桌拿出來了,我們今天晚上就吃火鍋吧。」
「在暖桌上吃火鍋!我家從來沒這麼吃過!」和泉兩眼放光。
之後我回了房間,留下和泉與母親在桌邊繼續吃點心。剛進入房間,感覺空氣冰涼,比起三個人一起待著的客廳要冷得多。窗外已經很暗了。一開燈,玻璃上映出穿長袖襯衫的我,還有房間內部的模樣。
在椅子上坐下,從筆袋裡拿出簽字筆,拿在手裡一圈圈轉著。桌上,和教科書還有參考書並排放著的複習筆記已經有三本了。從夏天開始的學習竟能持續到現在,連我自己都感到很意外。
但說實話,這比起我自己的意志,和泉給我的影響要更大。之前從未想過這些事情,但好幾次看到她在家中學習的樣子後,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在家浪費了多少時間。
到了飯點,我下樓幫忙準備晚餐。把卡式爐和瓦鍋放到暖桌上,裝入燃氣罐。和泉也換上室內穿的衛衣和長褲下樓來,把母親切的豆腐、魔芋絲、金針菇和五花肉放到鍋里。
鍋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食物煮熟的香氣和溫暖的水汽飄散在客廳里。我們用湯勺把食物撈到碗裡吃,等到吃完,就把烏龍麵放到鍋里,再次點火煮。
煮透的麵條柔軟而香甜。飯後,我們喝了一會兒茶。吃過火鍋,客廳里變得格外溫暖,窗戶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今天晚飯的量多於平常。過了一會兒,母親的手機響了起來,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接電話。
我與和泉一直在玩手機。忽然,她伸了個懶腰,叫著「吃得好飽啊—」然後橫著躺了下來。她的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頭髮無聲地垂到地毯上。
我看著她的模樣。她翻過身來,正迎上我的視線。衛衣的拉鏈被拉下,前面張得很開,恰巧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胸部隔著襯衫向上隆起。
和泉臉上仍殘留著笑容,發出「啊」的一聲。她慌忙撐起身,然後重新坐上懶人椅。
「吃得太飽了,一下子就……」她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嗯……。不,也沒什麼……我有時也會躺在暖桌里睡著……」
聽著,她忽然「嗯?」地微微歪起頭。
「聽說在暖桌里睡覺會感冒,這是為什麼呢?」
「誰知道……?」
和泉似乎感到好奇,便開始用手機搜索。
開著的電視裡正在播放天氣預報。未來一周的預報顯示,以後氣溫會逐漸下降。播報員說,十一月是一年中溫度下降最快的月份。尚未習慣的嶄新的紅色暖桌罩散發著新一輪冬天的味道。
「好像是因為上下半身的溫度差使得體溫無法順利調節。」
「……原來如此。」
說完,和泉滿足一般呼了口氣,把手機放到暖桌上。
不知不覺間,和泉已經深深融入了這個家,完全感覺不到以前的那種僵硬和尷尬。和泉里奈,最開始宛如陌生人一般的遠房親戚,如今對我來說,已經成為了真正的家人一般的存在。
過了新年,和泉就會回到自己的家。那一天正在逐漸臨近。一想到這件事,寂寞感就宛如冰水一般滲入意識中,刺激著內心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