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他們無法忘卻的東西(1/2)
這天從起床開始天空就陰沉沉的。空氣潮濕而沉重,似在暗示冬雨的降臨。早間新聞說,低氣壓中心正在接近,關東地區從深夜開始會下大雨,建議市民們儘早回家。
放學後,教室里一下子喧鬧起來。我整理好桌面,從座位上起身。不久前進入了期末複習的階段,社團活動因此暫停。旁邊座位的長井和一位坐電車上下學的男生一同離開,路過我的座位前面時,我們簡短地道了別。之後我也背上沒有訓練的時候使用的帆布背包,離開了教室。
現在還沒下雨,但空氣中漂浮著霧一樣細小的水滴。烏雲密布空中,樓梯口處一片昏暗。
原本我打算下雨的話就坐公交車回家的,但現在的天氣還好,我就騎上了自行車。沒想到半路下起了小雨,把校服淋得透濕。劉海粘在額頭上,冰冷的雨水沿著臉和脖子往下淌。
我急匆匆地騎著車,快到離家最近的車站時,突然看到了一把熟悉的紅傘。和泉剛好從靠站的公交車上下來。她穿著灰色的呢大衣和紅色格子的圍巾,正慢悠悠地把公交卡收進包里。
她也注意到了我。相視的一瞬間,她微微張開嘴,表情頓顯雀躍。我減速靠近車站,她立刻驚得叫起來:「健一,你怎麼都濕透了呀!」
「嗯……有點冷。」
見我點了點頭,和泉慌忙說:「那肯定會冷啊!不用管我,你趕緊回家吧。這樣下去會感冒的。」
我正是此意。留下一句「待會兒見」後,我繼續騎車。離家已經很近了。
把自行車停在門口,打開家門,脫下鞋子和濕透了的襪子,進入客廳。沾著水的腳踩在地板上,感覺冰冷無比。把襪子丟進裝髒衣服的筐里,然後脫下沾水而發沉的西裝式校服上衣。正拿毛巾擦拭臉和脖子的時候,大門打開了,門口傳來了和泉的聲音:「我回來了。」
我從更衣室出來,只見和泉脫下鞋子,換上了冬天穿的毛茸茸的厚拖鞋。
「校服還好嗎?」和泉看著我問道。
「嗯,幸虧今天是周五。我明天送到乾洗店去吧。」
「是嗎。騎自行車上下學真辛苦啊。」
「應該是和泉你上下學要花那麼長時間很麻煩吧。還要換乘公交和電車。」
「哎呀,其實我已經快習慣了……適當走走也是種運動,我要是回家了,可能還會感覺運動不足呢。」
「別逗我了。」我說道,和泉則笑出了聲。
十一月接近尾聲,下學期也即將結束。過完新年,和泉就要回東京的家裡了。她從我們家出發去上學的日子也沒剩幾天了。
「你好好洗個熱水澡,可別感冒了。」
「嗯,我是想洗個澡。」
我點點頭,轉身去二樓拿換洗的衣物。身後傳來和泉穿了拖鞋的腳步聲。
沖完澡,我換上了棉質的運動褲和衛衣,在自己的房間裡一直待到了傍晚。
厚重的烏雲遮掩住天空。過了下午三點,外面已經相當昏暗。我打開房間裡的燈,開始複習期末考試的內容。自動鉛筆書寫的沙沙聲、雨聲,還有窗外低吼般的風聲不絕於耳。
終於到了晚六點,我的注意力也變得時斷時續。下樓到客廳,打開冰箱,裡面有捲心菜、胡蘿蔔和豆芽,櫥櫃裡還有炒蔬菜用的調味醬。我心想這個簡單好做,便切起蔬菜。這時,和泉也下來了。她穿著居家用的長袖毛衣,胸前配著小小的蝴蝶結。
「風越來越大了呢。」和泉說道。
「嗯。」我回答道,然後把切好的蔬菜放到平底鍋里。立刻,響起了油花四濺的聲音。
和泉來幫我盛飯了。她啪噠啪噠地踩著拖鞋,一會兒取出盤子,一會兒又拿來茶壺,在廚房裡前前後後地忙活起來。
晚飯比較簡單,只有之前買好的速食土豆湯和炒蔬菜。飯後,我們沏了一壺茶,然後鑽進被爐里。
下雨的夜晚格外寒冷,外面的氣溫已經降到了十度以下。晚飯時,新聞里報導了在大雨下,關東各地發生城市內澇和山體滑坡的消息。
我收拾好餐具,正要回房間,和泉說:
「浴室健一先用吧。我剛才下樓的時候已經放好水了。」
「啊,那就不客氣了……入浴劑我就用家裡的吧。」
「嗯。」和泉笑著點了點頭。
我向水中倒入母親在藥店買的入浴劑,然後把整個身體浸泡在浴缸里。浴室里安靜極了,外面的風雨聲聽得格外清晰。泡完澡,我擦乾了頭髮,走進客廳。
和泉依然坐在被爐里看著電視。她一個人看電視這麼久可不多見。
「我洗好了。」
聽到我的話,和泉只是沖我點了點頭。
「嗯……我想把這檔節目看完再去。」
聽她這麼一說,我更加感覺奇怪了。和泉總是一輪到自己就馬上去洗澡的,而且我也從沒看到她有什麼特別喜歡的節目。
電視上正在播放一檔紀錄片,介紹某個實力頂尖的大學長跑隊。大雨的預報在畫面最下方滾動。
「你喜歡田徑嗎?」
我問道。和泉「咦?」地愣了一聲,顯得有些不解。
「嗯—……談不上喜歡啦。」
她頓了一會兒。雨點鞭笞地面的聲音充斥著屋內。和泉轉過頭,看著屏幕說:
「只是……我聽說這檔節目裡出來的人可能是我父親。」
「嗯?你父親?為什麼啊?」
「他好像是這個隊的教練。」
說著,和泉指向電視畫面。我一頭霧水地看著隊員們訓練的場景。
我坐到沙發上。和泉喝了口茶,把馬克杯放到被爐桌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很快,電視上出現了教練接受採訪的畫面,字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吉岡惟照。
從那個人身上,我感覺不到一點與和泉相像的地方。既是血親,二者的氣質總該有些相似之處,但透過屏幕完全沒有感受到。畫面中男人的容貌只是那種很普通的的五十歲大叔的樣子。
「是這個人嗎?」我問和泉。
「不清楚。可能只是重名的人,畢竟我也只知道他的名字而已。他和我也不怎麼像,大概是認錯人了。」
「……你是怎麼知道他的名字的?」
我不知道這種事情該不該問,但還是問了出來。和泉並沒有顯得動搖,用一如既往的語氣回答。
「小時候,我有一次趁媽媽不在,鑽進了她的房間裡。裡面放著一些文件,其中有好幾張紙上同時寫著媽媽和那個人的名字,我就把那個名字偷偷地記在了筆記本上。之後我問媽媽這個人是誰,結果媽媽很生氣,對我說『你沒必要知道!』那時候我就明白了,他應該就是我的父親……」
「這樣啊……」
之前問和泉她父母的事情的時候,她只是說兩人吵了一架然後離婚了。但是阿姨甚至不打算把父親的名字告訴她,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啊……
「我一直留著那個筆記,所以到現在還記得他的名字。自己有了手機以後,偶爾會搜索一下,所以才知道了有這檔節目的……」
「你一次也沒有見過他嗎?」
「嗯。小時候曾經想過要去見他一面的,不過現在已經沒那種想法了。就算沒見過他,我的生活也沒受到什麼影響;而且我從小就是被當作沒有爸爸的孩子養大的,所以也不會因為父親不在而感到寂寞。」
「是嗎……」
這時,我放在餐桌上的手機微弱地震動了起來。起身拿起手機查看屏幕,是母親的電話。
我把手機貼到耳邊。「怎麼了?」
「喂,健一?」傳來了母親的聲音。「今天回家的路封道,我就在公司過夜了。你們那邊沒什麼事吧?」
我看了一眼電視。滾動消息顯示,大雨引發了河流水位上漲以及山體滑坡,東京附近的交通因此受到影響。
「沒事,一切正常。」
「里奈回來了嗎?」
「嗯,雨還小的時候她就回來了。現在正坐在被爐里喝茶呢。」
「是嘛,那就好。你們早點睡吧。」
我掛斷電話,只見和泉一副「誰呀?」的表情看著我。
「老媽說她今天晚上不回來了。說是回家的路封道了。」
「——真不容易啊……不過路上也確實危險,還是不回來比較好吧。」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裡,坐在懶人椅上。不經意間看到和泉看著電視的側臉,瞬間,我不由得對原本沒有在意的她的身影感到一絲心動。
仔細想來,這還是第一次我們兩人獨處到天亮。然而,這只是母親晚上不在家而已,和平常又會有什麼不同呢。——什麼也沒有。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外面的風吹個不
停。突然,一聲清脆的破裂聲傳來,可能是哪家的花盆倒了。
「「啊。」」
我和她的叫聲重疊在一起。同時,電視機陷入沉默,家裡一片漆黑。可能是跳閘了吧,我這樣想著剛站起身,供電又立刻恢復了。
和泉的臉龐近在咫尺。她好像也是要去哪裡,我們險些撞個滿懷。她的溫熱而潮濕的氣息吹到我的脖子上,感覺有些癢。電器開機的聲音接連響起。
「對、對不起……」
我向後退一步,同時道歉。
「沒事……」
和泉搖了搖頭,重又坐下。
「剛才是怎麼回事呢。」
「不清楚……可能是變電站遭到雷擊了吧。沒聽到動靜就是了」
猛烈的風雨聲還在持續著。
真是一模一樣。我暗自想。
反鎖的器材室里昏暗的光線,由梨子被雨水淋濕的身體,嘴唇和舌尖傳來的觸感。所有感官的記憶交織重疊,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與我和由梨子接吻的那個夏日一模一樣。
☆ ☆ ☆
我與和泉坐在被爐里,又看了一會兒那個節目。
那個可能是和泉父親的吉岡先生,年紀和我們的父母差不多,名字也不太常見。我感覺他很可能是和泉的父親。
在網上搜索一下,看到了他大致的生平。他從學生時代就積極投身長跑運動,之後一直從屬於企業隊(譯註:日本的體育隊組織形式,隊伍直屬於公司,隊員為公司正式員工),同時活躍於各種國際賽事。
「和泉跑步快嗎?」
忽然想到,如果是親生的父親,這樣的能力會不會得到遺傳呢。然而和泉搖了搖頭。
「不。我短跑一直不太行……」
「那長跑呢?」
「我挺喜歡在戶外慢跑的,但是馬拉松大賽的名次一直都是從後往前數比較快……」
和泉苦笑著回答。畫面里,吉岡先生環抱雙臂,看著大學生們在賽道上飛馳。
……恐怕還是認錯人了。過了不久,那位吉岡先生又開始發言了。和泉把綠茶注入馬克杯中,邊吃著被爐桌上的曲奇,邊看著採訪。我漸漸對節目失去了興趣,便拿起手機查看今天的新聞。
「真不可思議。」
和泉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什麼?」
我問道,眼睛仍盯著手機屏幕。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親疏,和血緣的遠近完全是兩碼事呢。」
和泉轉過頭看向我,露出苦笑。
「就算這個人真的是我的父親,他也不如健一你們一家更像我的家人。」
我猛地抬起頭。和泉一臉平靜。
GG里熱鬧的背景音樂充斥在客廳里。這時我才注意到,咆哮不停的狂風已經安靜了下來,之前被掩蓋住的雨聲也清晰了許多。
「風小了呢。」和泉低語道。
「……嗯。」
我默默地回味著和泉的話。
她對我來說是怎樣的存在,與我又是怎樣的關係呢。我該怎麼和她相處呢。從夏天起,我一直在思考著這些問題。
和泉無意間的話語,一點點滲入我的心中。若這是她的真心,我很高興。
住在一起已近半年,我現在對她已經有了深入的了解。她對我而言已不是陌生人,也不僅僅是遠房親戚。
我突然覺得,這次一定能更自然地叫出她的名字。
「里奈。」簡單的兩個字,從我口中化作聲音念了出來,溶入家中的寂靜。
「在、在……」她驚得一下子聳起肩,繃直後背回答,有些緊張地看著我。相視的瞬間,我也不由得害羞了。
「啊,抱歉,突然叫了名字……沒什麼事,只是覺得,既然是住在一起的……家人的話,還是直接叫名字比較好。用姓氏稱呼果然還是太見外了,感覺那樣對我們的關係也不好。——雖然現在說這事可能晚了點。」
里奈一臉緊張地沉默了一陣,好像在思考什麼。但隨後,她笑著點了點頭。
「是呢,我也覺得那樣更好。」
她的聲音恢復了剛才的平靜,應該是理解了我隱含在稱呼里的意思。
最開始叫的幾次果然還是很不好意思。然而隨著次數的增加,害羞的感覺也漸漸淡了。
里奈似乎也逐漸對節目失去了興趣,不再看電視而開始擺弄起手機。突然,她像是想到了好點子一樣,露出明快的表情:「吶,健一,我可以拍照片嗎?」
「誒,你要拍什麼?」
「我想照這個家的,還有健一的照片。阿姨也說過,把許許多多的回憶用各種形式記錄下來比較好。」
我還以為里奈要拍家裡的照片,結果她坐到我旁邊,把臉湊了過來。
我愣得不知所措,里奈則逕自叫著「我拍了哦——」,然後咔嚓地按下快門,旋即離開了我的身旁。
「謝謝你。——我到現在也沒有幾張和家人一起拍的照片。下次和阿姨也一起拍一張吧。」
「是嘛……」
里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留下一陣輕柔的香氣縈繞在周圍。我想起來,以前別人一直說我表情陰沉,不上相。
……明明不上相,卻拍了張二人照……照片裡的我是怎樣的表情呢。——雖然很在意,但又不好意思讓她給我看……
之后里奈就去洗澡了。許久之後,從更衣室傳出吹風機吹頭髮的聲音。里奈穿著藍色和粉色條紋的寬鬆家居服回到了客廳,坐在餐桌邊喝了一會兒礦泉水,然後又鑽進被爐里。長長的黑髮在電燈的白色光線下反射出艷麗的光澤。
一直開著的電視裡正在播放新聞,報導有關大雨的信息。雖然剛才有一陣子雨變小了,但轉眼間風雨又猛烈了起來。記者站在即將泛濫的河邊,大喊著「狀況十分危急!」坐在直播間裡的人們皺著眉頭,緊張地聽著記者的叫喊。
「真危險呀。」里奈說道。
「是啊。」
「我們這邊不會有事吧?」
「這裡離河岸挺遠的。既然沒有避難警報,就應該沒什麼事。」
不久,里奈從房間裡取來了書筆,翻著教科書在上面做標記。我們重新沏上一壺熱茶,看著新聞節目,時不時說上兩句話,在風雨聲中消磨著夜晚的時間。
☆ ☆ ☆
雨下個不停,時間來到了新的一天。
平時到了這個時間,里奈已經在房間裡睡著了,然而她到現在都沒有要回房間的意思。里奈說 「這個時間再吃東西會長胖」,就不再吃零食了,但還握著記號筆看教科書,有時還會擺弄兩下戴著記事本式外殼的手機。
「不困嗎?」我問里奈,她抬起頭來回答。
「有點困,但我想再堅持一會兒,一直撐到極限為止,這樣回房間以後就能馬上睡著了。」
電視仍然開著,播放的節目已經變成了體育檔,正在回放歐洲足球聯賽里的精彩瞬間。
只見里奈突然停下了手,看向電視,輕聲嘟囔:「啊,正在播足球呢。」
「來到這個家以後,我學到了不少足球的知識,現在也知道好幾個有名的球員了。」
「我也是,里奈來我們家以後,我在家學習的時間也變長了。」
我說道。里奈歪著頭,顯得有些不可思議。「那和我有關係嗎?」
「怎麼說呢,里奈認真的勁頭傳……不,影響到我了……我覺得我也該認真起來了。」
「你剛才是想說傳染的吧?」里奈有點不高興地嘟起嘴。我趕緊轉換了話題。
「話說回來,你找到自己將來想做的事了嗎?」
「嗯……我挺喜歡西式服裝呀雜貨這類的,在想以後如果能做相關的工作就好了。但是我覺得,現在的決定並不意味著人生的全部,所以打算慢慢考慮。」
我們聊了一會兒畢業後的人生和高考的事情,然後又互相分享了各自的過去。里奈和阿姨的生活聽上去幸福美滿。我講了講父親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有哥哥初中和高中時候的樣子。
我們一直聊到凌晨兩點,才回了各自的房間。
☆ ☆ ☆
第二天,我早晨七點就醒了。向窗外看去,路上堆積了一些泥土,可能是排水溝里的水溢出來了。泥土裡混雜了一些玻璃渣一樣的東西,在朝陽下反射出亮晶晶的光芒。
與周圍的人家一樣,我和里奈把家門口的泥土掃到路邊。早晨很冷,呼出的氣立刻化為白色的霧。我穿著和平時一樣的服裝,還有運動鞋;里奈則穿著長膠靴,披著深紅色的校服上衣。用了約十分鐘打掃完畢,對面的鄰居問候我們:「辛苦了。」我和里奈也向對方回禮
。
「回去吧。」我站在門口對里奈說。
「嗯。」她回答道。這時,聽到有人跟我們打招呼。「健一、和泉!」是由梨子,她穿著牛仔褲和灰色的衛衣,裹著一條白圍巾。
「你們家沒事吧?聽說有的家裡停水了呢。」由梨子問道。
「嗯,我們家沒事。」里奈回答。
「你怎麼了,有事嗎?」我問。
「出門掃除,順路來看看你們而已。」
「是嘛。」里奈說著,臉上笑盈盈的。
「你們也在掃除嗎?」由梨子看向我。
「嗯。剛醒來就看到大家都忙著掃除呢,我們就也出來了。」
這時,里奈忽然「呀」地叫了一聲,身體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攙扶,同時里奈也——大概是下意識地——用力抓住了我的另一隻手腕。
「沒事吧?」
「不好意思。」里奈苦笑著放開了手。排水溝上方金屬蓋的表面還沾著水,看上去很濕滑。大概是移動時沒有站穩,腳下一滑。
「還好嗎?」由梨子問向站穩的里奈。
「嗯。嚇了我一跳。」
「你在危險中還能叫得那麼可愛也真是厲害。」由梨子接著說道,而里奈不知為何向她道了歉:「對不起。」
「健一也是,真抱歉。差點把你也拽倒了。」
「沒事……幸虧離得近。」
里奈低著頭後退了一步。我瞥了由梨子一眼,她正面無表情地盯著我們。
「那我先回去了。」
我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麼,剛要開口,然而由梨子搶先道別後離開了。
我們回到家裡。準備早餐的時候,母親開車回來了。她走進客廳,泡咖啡的里奈高興地問候:「您回來啦。」
聽到我直呼里奈的名字,媽媽不安地追著我問:「你沒幹什麼奇怪的事吧?」明明哥哥都叫她「小里奈」來著,憑什麼就懷疑我一個人……真不公平。
☆ ☆ ☆
考試結束,社團活動的時間重新變為中午到傍晚。進入十二月,落光了葉子的樹木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從嘴中冒出的白色霧氣,無聲地渲染著冬天的景象。
到了四點,連續三小時的訓練宣告結束,隊員們各自做起了拉伸運動。我也坐在地上,彎下一條腿,繃直另一條腿。雖然上身穿著毛衣,但下身只穿了短褲,皮膚接觸到地面,感覺冷冰冰的。傍晚的天空帶著淡淡的藍色,落日的餘暉顯得孱弱。遠處,天空中漂浮著厚重的灰雲。
這時,一個身影遮住了夕陽,盯著我。
「死啦?」
那個身影將長發輕輕一甩,說道。
「活著呢。」
我撐起上身回答。
「一年級的學生們開始清理場地了,拉伸運動還是去外面做吧。」
「啊,嗯。」
我站起來,和由梨子一起離開球場。他和我們這些球員一樣,下身穿短褲,只有上身穿著比較厚實的藍色毛衣。
我坐在長椅上繃直小腿,由梨子則坐在我旁邊,開始疊起球衣。
「考的怎麼樣?」她一邊疊著一邊問我。
「嗯,這回我覺得還不錯。」
「畢竟你從夏天就開始努力學習了嘛。」
一年級學生正排成一列,清理著場地。陽光已經十分微弱,周圍陷入昏暗,難以看清遠方的景物。
「對了,你高中畢業以後,還打算繼續踢球嗎?」
「應該會踢的。雖然不一定會加入那種正式參加比賽的隊伍,但這項愛好應該是不會放棄的。」
「是嘛。太好了。」
「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問道,由梨子支吾了片刻。
「呃—就是,我的那個女子球隊裡,有個人挺照顧我的,她前一陣結了婚,最近又打算要孩子,就退隊了。大概是因為一直惦記這事……」
由梨子仿佛辯解一般說著。就在這時,
「總感覺剛才出現了好幾個了不得的詞……」
從身後傳來了聲音。轉過頭去,只見穿著長襪和球鞋的橘站在身後。她看上去已經很有球員的模樣了。
「明香里!!」
「二位學長單獨跑出來眺望著夕陽下的球場,到底在說些什麼……」
「一個熟人的事啦。」
「這樣啊。對不起,我好像打擾到你們了。」
橘用手扶著腦袋,「誒嘿」地露出笑容。就是這個,我心裡暗想。這種態度是由梨子最難應付的。「火大。」果然,由梨子道出了心情。
橘追上一個滾出場地的球,朝我們踢過來。雖然力道稍弱,但動作已經相當規範了。由梨子把滾過來的球用鞋尖輕輕一挑,伸手接住後,拋進了長椅邊的金屬球筐里。
「由梨子,今天一起回去吧。」
我衝著她的背後說。
「誒?」由梨子回過頭來,顯得有點困惑。
說來也是,雖然我們經常一起回家,但我幾乎沒有主動邀請過她。
「嗯。」
由梨子愣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繼續疊起球衣。
雖然花了很長時間,不過最近,我終於想清楚了——我是如何看待由梨子的,以及其它很多事情。我想,是時候把那時的回答告訴她了。
☆ ☆ ☆
我在停車場的外面等著。不久,只見由梨子一個人走出樓梯口。
「橘呢?」
「她和長井一起,要晚一點才出來。看來他們還不想讓大家知道。」
「他們還以為別人不知道呢。」
「可不是。」由梨子也笑了。冷風吹過,她的奶油色圍巾和下面的長髮輕輕搖擺。由梨子背著帆布背包,白色的毛衣外面套著藍黑色西服,毛衣的袖子從西服的袖口裡稍稍露了出來。
我們出了學校,沿著大道騎車回家。幾輛車點著燈穿梭在昏暗的路上。社團活動結束時的最後一縷陽光也消失了,街道仿佛被冬夜的黑暗吞噬了一般。LED路燈的白色燈光將吐出的霧氣映得雪白,看上去格外冰冷。
現在我和由梨子獨處。我心想,要說那件事就趁現在了。但一想到要說出來,又不禁擔心自己能不能表達清楚。
等紅燈的時候,由梨子忽然說。
「吶,要不要順道去趟便利店?」
「啊,好。」
我們走進了平時常去的那家店。由梨子買了一個記事本,一瓶果汁,還有一罐玉米奶油濃湯。我也買了一罐咖啡。
「和泉過完新年就回去了吧?」
我們坐在店前的長椅上。我把社團活動用的背包放在腳邊,由梨子則把自己的帆布包放在腿上。塑料的長椅涼冰冰的。由梨子只穿著不過膝的短裙,我感覺她腿上的寒毛都豎起來了,她也用手搓了好幾下。
很久沒有在與由梨子的談話中提到里奈了。
「她已經開始收拾了嗎?」
「還沒,不過年後大概就該準備了。」
「是嘛。」由梨子說道。
「……會有點寂寞吧。」
我緊握熱咖啡的罐暖著手,說:
「嗯。不過,也不是再也見不到了。」
聽到我的回答,由梨子陷入了沉默。我心生疑慮,便看向由梨子,只見她兩手握著放在腿上的玉米濃湯罐,面無表情地斜向下盯著地面。然後,她臉不變色地開了口:
「你果然還是想見到她啊。」
由梨子小聲說道,然後突然抬起頭來,我們的視線猛地撞到一起。
「為什麼?你之前就算沒見過她,不是也沒怎麼樣嗎?」
「確實是這樣……但既然是親戚,我想以後免不了會碰面吧。」
「不要。」
由梨子低聲嘟囔。聽到她的話,不知為何,我頓時感到十分煩躁。
「——為什麼啊。」
雖然努力抑制了自己的情緒,但是話語中到底帶上了一絲惱怒。由梨子低著頭,自言自語似的小聲嘀咕:「果然。」
她的情緒急轉直下。我終於明白了她在想些什麼,暗叫一聲不妙。
「不不,你大概是誤會了。」
由梨子的表情立刻發生了變化。她用尖銳的目光盯著我,劈頭蓋臉地問道。
「我誤會什麼了?自那天起已經過去四個月了,你一直在逃避不是嗎?你喜歡和泉,所以態度才一直曖昧不清的,不是嗎?」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我和里奈不會變成那種關係的。」
我的話音剛落,由梨子驚得屏住了呼吸,然後緊咬嘴唇。
「
……你已經開始叫她里奈了?」
我不禁咂舌,心生焦慮。得趕緊把這件事解釋清楚,不然誤解會越來越深。這樣想著,我顧不上整理思緒,趕忙開口解釋。
「我之所以用名字稱呼她,怎麼說呢,是因為覺得親戚之間比起用姓氏稱呼,這樣做更適合……明明住在一起卻像外人一樣,反而……」
由梨子看著我,目光中滿是懷疑。我頓時明白了,她根本不相信我的話。
「那當然了,畢竟你們住在一起嘛,自然而然地距離就近了嘛。之前看你們也總是粘在一起。」
「都說了不是那樣的。你好好聽我說話。」
「我不想聽。」
由梨子站起來轉過身,一口氣喝光應該還滾熱的玉米濃湯,把空罐子丟進垃圾桶里,便邁開了腳步。我也把咖啡罐放在地上想要追上去,她卻一把甩開我的手大叫:「別過來!」然後騎上自行車回了家,背影轉眼間便消失在夜色中。
我回到長椅邊,在聊天窗口裡輸入「我過一兒再給你打電話,希望你能接」,然後按下了發送。
仰望天空,厚重潮濕的烏雲不知何時已經飄到頭頂,似乎就要下雪。肚子裡像吞了鉛塊一樣,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痛苦。我盯著愈發陰沉的天空,良久,才把剩下的罐裝咖啡一飲而盡。冰冷的液體流過喉嚨。加了砂糖的咖啡甘甜裡帶著苦澀的味道盤旋在舌頭上,頑固地不肯散去。
對引起誤會的自己的惱怒,還有對由梨子的不滿,在心中糾結在一起,讓我很是不快。
回到家,里奈已經穿著居家的紅毛衣坐在了被爐里。她學校的期末考試比我們早,這兩天回家的時間也早於平常。
「你回來啦。」里奈問候道。
「……我回來了。」
我打算喝口水就回到房間去,於是從櫥櫃裡取出玻璃杯,倒些涼水,一氣喝光。喉嚨處感到一陣冰涼,但堵塞胸口的窒息感絲毫沒有好轉。
我呼出一口熱氣,把玻璃杯放在桌子上。里奈轉過頭看著我,問道:
「——健一,總感覺你今天不太高興呢。怎麼了嗎?」
「不……沒事,沒關係。我先上樓了。」
說完,我來到二樓自己的房間。只脫下西服的上衣,衣服也沒換,坐在椅子上給由梨子打了電話。然而,她沒有接。
焦急和不安攪成一團,最後化作一聲嘆息。
凝視窗外。夜空中陰雲密布,氣溫也很低,似是要下雨雪,然而天空只是一直陰著,直到深夜。
☆ ☆ ☆
第二天午休時,我來到由梨子的教室。
昨天的事情確實是我不對。我應該更耐心一點,好讓她冷靜地把我的話聽完。
我跟由梨子班上的足球隊隊員打個招呼,讓他幫我叫一下由梨子。很快,由梨子從五人前後的一群女同學中走了出來。
由梨子笑著對朋友們擺手,但到我身邊以後一下子變得冷淡。
「到這邊來。」她簡短地說完,就向走廊的深處走去。我一言不發地跟在她的身後。
由梨子停在走廊深處一間不在使用的教室前。這裡很少有學生造訪。見她停下腳步,我開了口。
「昨天的事情,我想好好解釋一下。」
由梨子轉身面向我,沉默了片刻。稍遠處傳來學生們嬉笑的聲音,只有我們四周填充著寂靜。
「抱歉。」由梨子小聲說。
「我現在還不想談這件事。……社團活動的時候我會表現得和平時一樣的。這幾天——讓我一個人待著。」
她一直低頭盯著地面。
以前也有過幾次和由梨子吵架,鬧得互不搭理的情況。但我想,這一次恐怕是迄今為止最嚴重的。
一個人待著是什麼意思呢。如果我一直等下去的話,她就會願意聽我的解釋嗎。我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麼,心裡很是不安,但還是簡短地回答:
「知道了。」
不遠處,同年級的學生們在歡快地閒談。
「抱歉。」擦肩而過時,由梨子又一次輕聲道歉,然後走入了人群中。
我感到我們之間又一次產生了隔閡。看著她走進教室的背影,總覺得她去了某個遙不可及的地方。
我緊咬住嘴唇。
我確實曾被裡奈吸引了,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該怎麼向她解釋我和里奈的事情,又該怎麼告訴她我對她的看法呢?
我沒法責怪由梨子。是我把她逼到了這一步。
☆ ☆ ☆
結果自那以後,直到第二學期結束,我也沒能和由梨子好好說上幾句話。
在社團活動上碰面的時候,她只是和我保持最低限度的交流,然而僅僅是那簡單的一問一答,語氣也極為生硬。這種情況直到12月28日——今年最後一次練習的日子也沒有絲毫改變。看來她要一個人待著的期間還沒有結束。我覺得現在和她說什麼她都不會聽,也就沒有主動去找她。
家裡一切都很平穩。
到了寒假,里奈還是和暑假時一樣,上午去圖書館,下午基本待在家裡。除了去圖書館和散步以外,她只在聖誕節那天外出,到東京都內的朋友家參加了派對。
時間恆定地一天接一天流過。正值年末,可能是有不少人要回鄉下老家,整條街愈發顯得冷清。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白天,我閒來無事,卻一直被不安與焦躁困擾,難以專心學習。想著要轉換下心情,就來到外面散步。
新年前日的街道上,來往的汽車和行人很少。天空泛著晶瑩的淡藍色,好似一層薄冰。
路過由梨子的家門,在那扇有著磚面門柱的小門前停下了腳步。小時候,我來她家玩過好幾次。她的房間在二樓,看到窗簾被拉開,屋裡也亮著燈,她應該在裡面。
我緊盯著門口的可視門鈴。就算她不接電話,就算她在社團里對我愛答不理,但是現在,只要我按下門鈴,讓她的家人幫我轉接一下,或許就能和她說上話。
正想著,突然咔嚓一聲,房門被打開了,我嚇得肩膀一抖。只見由梨子的媽媽穿著厚實的衣服,拿著車鑰匙走了出來,似乎是要出門。「咦?」看到我,阿姨顯得有些驚訝。
「這不是健一嗎。怎麼了?」
阿姨打開大門,來到我身邊。
「沒,稍微散散步而已。」
我回答,同時愈發感覺自己十分可疑。
「是嗎。」阿姨悠閒地回應。由梨子性格開朗,活潑好動;而阿姨則正相反,性格安穩。上小學的時候,阿姨經常會和母親一起來看我們的比賽。
「你們家裡的里奈,最近還好嗎?」
「您認識里奈嗎?」
「夏日祭的時候打過招呼,之後在路上也碰過幾次面,她也會跟我問好。看樣子挺文靜的,長得又可愛。」
我一直不知道里奈和由梨子的母親有過交談。說起來好像是提起過夏日祭的那天打了招呼的事呢。腦海中,那個夏日的回憶再次甦醒。
然而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想著既然是自己家人被誇獎,我就姑且回了一句謝謝。忽然,阿姨似乎想起了什麼一般,向我說。
「啊,對了。我才想起來有點東西想給你媽媽,正好麻煩你幫我帶給她。稍等一下。」
阿姨說完就轉身回到家裡,很快又提著一個塑膠袋出來了。
「這個本來是別人送的,但是我們家吃不了,就分給你們一些。我已經和你媽媽打過招呼了,回去直接給她就行。」
接過袋子,感覺沉甸甸的。往裡一看,只見裝滿了很多小包裝的年糕。
「是年糕啊……謝謝您了。」
我道過謝,阿姨繼續問。
「由梨子最近心情一直不太好,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瞬間,我無言以對。
「那個……對不起……」
「你們該不會吵架了吧?」
看到我低下頭,阿姨顯得有些意外。
「是的……」
「哎呀——」
她的感嘆帶著一種奇妙的語氣,不知是驚詫、無奈,還是樂在其中。
「麻煩您轉告一聲由梨子,那時是我的不對。謝謝您送的年糕。」
禮物的事情道完謝,我又輕鞠一躬,然後離開了。「好嘞。」阿姨輕快地回答。大概一個禮拜之前下的雪堆在日陰處,尚未融化。表面沾染了塵土的黑色,已經失去了剛積起來時的美感。
路過了神社前,只見道路兩旁已經搭起了許多店鋪,像夏日慶典的時候一樣。再過不久,到深夜,來新年參拜的人就會接踵而至吧。我已經好久沒來過了。小學時,只要不回鄉下,我總是和朋友們一起來
參拜。
上初中之前,六年級的寒假時,我和由梨子一起來過這裡。那天的事我還記得很清楚。那天回去的時候,我和由梨子就像之前吵架的時候一樣,順路去了小賣店,然後從她那裡聽說了上中學後要放棄足球的打算。
「我想至少得跟你說一聲。」那時,由梨子這樣說。
「女子足球隊呢?不是也有女足嗎?」
我覺得憑她的才能,如果不繼續踢球很可惜,就這樣問道,但她搖了搖頭。
「還是算了,要找也挺費勁的。如果有好的隊伍的話,我說不定還會加入……但是說到底,我覺得我踢球也就到小學為止了。」
我還清楚地記得,那時看到她釋然的表情,明白了她心意已決,而感到十分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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