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十七歲的他們,如此接近又如此遙遠 > 第二卷 第四章 他們無法忘卻的東西

第二卷 第四章 他們無法忘卻的東西(2/2)

目錄

我還清楚地記得,那時看到她釋然的表情,明白了她心意已決,而感到十分寂寞。

「是嘛。」我回答。

由梨子以前是得分王,可以說是我們隊裡的王牌。但在六年級的一年間,她的進球數變得越來越少,而且曾經擅長的快速過人也很少看得到了。並不是她的技術變差了,也不是反應變慢了,只是那段時期,包括我在內,男生們的身體素質和技術都進步得很快。

或許是之後她改了主意,在初二那年,我的父親去世不久後,她當上了足球隊的經理,而且和現在一樣,時不時也會參加訓練。那時候,我真的是鬆了一口氣。

一切就和那時一樣。

那時,看到由梨子與我漸行漸遠,我在心中雖然沒有用語言明確表達,卻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了寂寞。

☆ ☆ ☆

晚上,里奈和母親兩人邊喝茶邊看著新年的電視節目。我則早早回了房間,鑽進被子裡。

第二天早上,被手機的鬧鐘叫醒的時候,屏幕上的日期已經是新的一年了。看到陌生數字的奇怪感覺,成了新年開始後我最先切身感受到的東西。

簡單整理一下亂掉的頭髮,穿著平時居家穿的棉質運動褲和衛衣,下到一樓時,屋子裡已經滿是熱鬧的電視聲。媽媽在廚房裡,正在做煮年糕。

「早。要吃煮年糕嗎?」

「嗯,謝了。」

電視裡正在播出新年特別節目,歡鬧聲和室內暖風機的聲響混在一起。熱風湧來,聞到一股加熱器的乾燥味道。

年糕大概是從由梨子家拿來的吧。我一邊漫不經心地想著,一邊吃著加了冬菇等食材、煮得黏糊糊的年糕。過了一會兒,里奈也從二樓下來了,茶色的毛大衣裡面穿著淡色的家居服。樓梯處傳來下樓的腳步聲,之後洗手間裡響起了吹風機的聲音。很快,她來到客廳,向我們問候「新年快樂」。

里奈也鑽進被爐,吃起了煮年糕。吃完後,她繼續坐在裡面,和母親邊喝茶邊看著熱鬧的新年節目,偶爾翻翻桌子上放著的新年特價的傳單。

我重回到房間,從書架上取出最近正在讀的一本書,坐在椅子上翻看起來。讀累了,我放下書,向窗外眺望。湛藍的天空中漂浮著薄雲,像被拉伸扯斷了的棉花一樣。里奈和母親的談話聲和腳步聲隱約從樓下傳來。

午後,我換上牛仔褲,在毛衣的外面披上了呢大衣。走下樓梯時,剛好碰到母親從一樓的房間裡出來。

「健一,你要去哪兒?」

「去一趟神社那邊。」

「和里奈一起嗎?」

「不是。」

我剛回答完,里奈就啪噠啪噠地踩著拖鞋從樓上下來了。她穿著白色的短裙,連褲襪和毛衣,手裡拿著圍巾和外套,看樣子正準備出門。

「里奈也要去新年參拜,我還以為你們一起呢。」母親說著,走進客廳。

「這就要出門了嗎?」

她點了點頭。

「我和愛子約好了。你要不要也一起來?稍等一會兒,我梳個頭打扮一下,很快就能完事。」

「啊不,我還是先去了。」

「這樣啊。」

我在門口換上鞋,里奈則拿著一個像大錢包一樣的提包走進了洗手間。

我打開門,來到外面。

今天陽光很好,只是空氣乾燥而冰冷。這幾天正是新年參拜的日子,神社一帶人很多,停自行車也是件麻煩事,便選擇了步行。

住宅街里,家家戶戶門前都擺放上了柱子盆栽,做好了新年的裝點。也有的人家還點著像是慶祝聖誕節用的彩燈。

隨著離神社越來越近,路上行人也多了起來。天氣十分寒冷,大家都穿得很厚實,穿著黑色和茶色大衣的人們擁堵在神社門前的小路上。

在鳥居的前面,我看到了星野同學。她穿著短裙、連褲襪和棉大衣,獨自站在那裡,看上去有些單薄。

「星野同學。」我向她打招呼。

「啊,坂本同學。新年快樂。」

說著,她輕輕鞠了一躬。

「里奈一起來了嗎?」

「啊,沒……我是跟別人約好了的。——和泉過一會兒就到了。」

我有種預感,如果現在叫了里奈這個名字,之後解釋起來會很麻煩,於是特意換回了之前的稱呼。

「這樣啊。」星野同學說道。

我走上石階,進入神社院內。夏天時生長繁茂、散發著綠色芳香的植物都落光了葉子,只有光禿禿的樹幹立在薄雲漂浮的天空下,顯得乾枯而寒冷。枯葉被打掃到了一旁,堆積在石階兩邊的角落裡。

六年級的時候,和由梨子一起來的那次,大概也是在這個時間。我隨著神社裡攢動的人流來到正殿前,一邊排隊,一邊在人群中尋找她的身影。

爬上石階,來到神社的庭院。這裡比周圍要高出不少,可以環視四周的景色。附近的道路兩側也開著店鋪,里里外外擠滿了人。

望著白色和灰色的街道,我嘆了口氣。孤身走在街上,回憶起往事,感到最近一直堵塞在心底的感情漸漸膨脹了起來。吐出的氣息化作白霧,轉眼間溶解在了冰冷的空氣里。

——回去吧。

我這麼想到。就算在和五年前相同的時間來到這裡,我也未必能遇見由梨子。就算遇見了她,以我們現在尷尬的關係,又該與她說些什麼好呢。反正新年過後,等社團活動開始了,我們還會見面的。

剛打算轉身回去時,在視野的角落,我看到了一個很像由梨子的身影。我停下腳步,再一次望向那片人群。

那個身影穿著由梨子經常穿的白色圍巾和茶色的大衣,但是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我想靠近些看清楚,就往石階那邊走去。這時,忽然有人叫我:「健一。」我環視四周,發現里奈和星野同學就在身後。

「里奈……」

「人好多啊—」里奈悠閒地嘆道。

「嗯……」

我點點頭,里奈笑呵呵地繼續問我:「健一,你去抽籤了嗎?」星野同學也高興地說:「里奈抽到大吉了哦。」

「——那個,我要去找個人……」

「啊,是嗎。」里奈說。

「抱歉,一會兒見。」

我離開了兩人。

沿著石階向下走去她剛才在的地方。道路兩側開設了店鋪,吸引了許多路人駐足,狹窄的道路上寸步難行。隨著人潮走了一會兒,依然沒有看到她的身影。我再次登上石階,想要回到院內,正巧碰上里奈和星野同學走了下來。

「啊,坂本同學。」星野同學看到了我。

「找到人了嗎?」

「不……還沒。」我回答,她疑惑地歪著頭。

「沒關係嗎?」

「……嗯。也不是一定要今天就找到。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是嗎?」里奈還是一副狐疑的表情。星野同學也在不遠處一臉不解地聽著我們的對話。

「走吧。」里奈輕快地轉身,對星野同學說,然後邁開了腳步。離開前,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石階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仍然不見她的身影。

☆ ☆ ☆

和星野同學告別後,我和里奈走在空無一人的路上。

我們很久沒有這樣並肩走在路上了。里奈的短靴踩在地面上,響起細微的腳步聲,從她的口中時不時地冒出白色的霧氣。

「健一剛才,」里奈開了口。

「是在找朋友嗎?」

「——嗯。」

「森同學嗎?」

里奈接著問道。我點點頭。

「你聯繫不上她嗎?」

「最近發生了很多事,還吵了一架……我以為她或許會去神社的。」

「這樣啊。」里奈小聲說。然後,

「……如果是因為我吵架了的話,對不起。」

里奈微微低著頭。我不由得緊張了起來,回想剛才自己的話是否帶著那樣的語氣。里奈不久就要回自己的家了,我不想讓她有

多餘的擔心。我希望她對這裡的生活能有愉快的印象。

「不是啦。跟你沒關係的。」

聽到我的回答,里奈嗯了一聲,曖昧地點點頭。

我們沉默著,繼續走在路上。湛藍的天空下,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迴響。冰冷的風吹拂著,眼角的餘光看到里奈的圍巾和裙擺輕輕搖動。

突然,里奈轉過來看著我,說道:

「要是之後,森同學和健一交往了的話,記得告訴我一下。」

「……誒?」

我完全沒想到她會說這件事情,甚至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里奈的話。

「不是嗎?」

「嗯……倒確實是這樣……」

我說完,里奈像是捉弄我一樣調皮地笑了。

之後,里奈把跨在肩上的小包拿到面前,把手伸進去摸索,從裡面取出一個白色的小紙袋,遞給了我。

「什麼呀?」

「送給你的。」

「?哦,謝謝……」

我接過紙袋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個寫著「家人平安」的護身符。

還有一張說明書一樣的東西,上面寫著「保佑家人身體健康,人身安全,生活安康」。看著它,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謝謝你,里奈。」我再次向她道謝。

「不用謝。今年也要多保重啊。」

「嗯,你也是。」

我把里奈送的護身符收到口袋裡,回答。

冬日午後,柔和的陽光已經開始泛黃,里奈雪白的大衣也微微染上了黃色。

我們一起進了家門。里奈坐在玄關的台階上脫下短靴後,說著要去放一下包和大衣,就上二樓去了。

我想要喝點茶,於是來到廚房燒水。坐在被爐里用著筆記本電腦的母親對我說「順便幫我沏杯咖啡吧」,我就順便把回房間的里奈的份也算上,燒了三人份的開水。不久,里奈也回到了客廳。「回來啦。」母親問候,里奈回答:「我回來了。」她的臉和耳朵仍然紅彤彤的,仿佛寒氣戀戀還不舍。

「里奈也要喝咖啡嗎?」我給母親沏著咖啡,問道。

「嗯,麻煩你了。」里奈點點頭,我便把她的馬克杯取了出來,沖了一杯袋泡咖啡。

「給。」我把杯子放在坐到餐桌旁的里奈面前。里奈說了聲謝謝,拿起杯子,往裡面加了一些奶漿和砂糖,然後鑽進了被爐里,也送給母親一份護身符。

我端著裝滿咖啡的馬克杯回到房間,把里奈送的護身符小心翼翼地保管在抽屜的深處。

☆ ☆ ☆

地板放著好幾個空紙殼箱。

新年過後已有兩天。

里奈搬回自己家的前一天,我幫她收拾行李。我們一起把參考書、在這邊買的鬧鐘、小地毯、坐墊等雜物統統裝進紙箱裡。

從下午開始的收拾工作,到黃昏時分終於結束了。桌椅仍然擺在原處,但是東西少了,整個房間看上去空蕩蕩的。行李明天會送到里奈家去。

我坐到地板上,里奈則坐在椅子上。桌上已經沒有了書,也沒有了文具和檯燈,只剩下一盒芳香劑孤零零地擺著。

周圍漸漸昏暗了下來。窗外的陽光開始帶上紅色,這間房間裡也不知何時開始,影子越來越暗了。不遠處的電線桿上的金屬部件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謝謝你幫忙收拾。」里奈說道。

「沒什麼。我也只能幫這麼多了。」

我回答道,之後我們陷入了沉默。太陽緩緩地落山了,房間內逐漸變得昏暗,呼吸聲聽得格外清楚。里奈略一動身子,衣服摩擦的聲音劃破寂靜。

「明天我送你到車站吧。你來的這段時間,謝謝你了。你給了我很多好的影響。」

我說道。里奈把手放在連褲襪上短裙的裙擺旁,搖了搖頭。

「哪裡。我才是,能認識阿姨、健一和隆一哥真是太好了。這半年來我過得很愉快。」

「你能這麼想,我也很高興。」

「嗯。」里奈笑了。她站起來,拉下天花板上的繩子。螢光燈閃爍幾次之後點亮了,白色的燈光吞噬了房間裡的黑暗,她的身影在光照下顯得鮮活而生動。

「在這邊,我也交到了朋友。」

里奈坐回椅子上,說道。

「——是說由梨子嗎?」

「嗯。昨天還和她一起玩來著。」

「誒?」我略一吃驚:「是嗎?」

她昨天下午直到傍晚都在外面,但我完全沒想到她是去見由梨子了。里奈點點頭,繼續說:

「我們一起在附近散步,還去咖啡店喝了茶。」

「你們都聊了些什麼?」

「她說,我走了之後會覺得寂寞,還有以後常聯繫,之類的。」

「就這些?沒說別的?」

我不禁追問。里奈有點為難似的苦笑起來。

「嗯——那我就再說一個,健一的優柔寡斷讓她很苦惱。」

「誒,真的假的!?」

「開玩笑的。」

「是玩笑嗎!?」

「騙你的。」

「到底是不是啊?!」

里奈開心地笑著。我不禁想起來,之前也有一次像這樣被糊弄過去而暗自焦慮的事情。那是梅雨季節,里奈和由梨子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說起來,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她們那時對話的內容。

「想知道嗎?」

「……倒也沒那麼想。」

我不喜歡被捉弄,於是這樣回答。看她開心的樣子,應該沒有發生什麼讓她不愉快的事情。知道這些就夠了。

「努力讓森同學放心吧。」里奈像是逗趣一般,同時溫柔地笑著對我說。

「……嗯。怪我猶豫不決,讓她有點等不急了。——我差不多該回房間了。」

「嗯。我也要去客廳。」

我們走出變得冷清的房間。里奈關掉房間的電燈,然後合上門。

晚上,就和她剛來那天一樣,我們一起吃了母親從超市買來的熟食。

「回去以後也要保重身體啊。」晚飯的餐桌上,母親囑咐里奈。

「好的。這半年來,真的謝謝您。」

里奈對母親深深鞠了一躬。

「要是有什麼事情,請隨時叫我。如果哪天,阿姨生病了,或者有什麼困難,我馬上就會過來的。」

說著,里奈的聲音微微顫抖,好幾次停下手擦拭眼角的淚水。母親溫柔地看著她。

「謝謝你。我的兩個兒子都太讓人操心了,所以能認識你這樣直率的孩子,我也很高興。雖然我明天沒法送你去車站……我們家隨時歡迎你過來玩。你住的那個房間也不會動的。家裡這麼大地方,只有我和健一兩個人太寂寞了。」

「嗯,我一定會再來的。」里奈依舊擦著眼淚。

晚飯後,我們輪流洗澡,我在客廳里等待著。最後的一個晚上,也一如既往地逐漸流逝。

晚飯時差點哭出來的里奈,從浴室出來後也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和母親坐在被爐里聊起天來。

洗漱後,我繼續在客廳里,和里奈還有母親待了一會兒。我從房間裡取來讀到一半的書,坐在餐椅上喝著熱茶看了起來,偶爾回答兩人的話。

時針即將指向零點。母親明天還有工作,就先回房間去了。

「晚安,里奈。」

「好的,晚安。」

里奈回答。電視已經關掉,變成兩個人獨處,深夜的沉默立刻包圍了四周。這時,里奈開了口。「最開始要來這個家的時候,我其實有點害怕來著。」

「很正常。」我答道。

換做是我,我也會害怕的吧。在陌生的的城市,一個從未見過的親戚家裡住半年,想必會讓人很不安。

「但是現在,我想對那時的自己說,這半年會過的很愉快的。」

說著,里奈從被爐里出來。

「我也差不多該睡了。」

「嗯。我也回去了。」

我也站起來,關掉暖氣。里奈關閉被爐的電源,然後滅了燈。來到二樓,里奈握住自己房間的門把手。

「晚安。」她對我說。

「嗯,晚安。」

我也一如平常地回答,然後進入自己的房間,沒有開燈,直接躺在床上,鑽進了被子裡。黑暗中,我回憶起里奈來我們家第一天的那個晚上。

那時,我擔心著以後的事情。但那份動搖和困惑,已經成為了懷念的過往。

那時的里奈,對我而言還是外人,我也不懂該與她保持怎樣距離,曾打算和她毫無交集、互不影響地度過半年。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現在會和她成為這樣的關係。

我和里奈各自生活在東京郊外和市區,彼此相隔不遠,而且血脈相連,一直以來卻一次都沒有見過面。明天,她走了以後,我們就要回到和從前一樣的生活了。

但是,我們彼此已經不再是外人了。之後的人生中,我們或許還會因各種機緣見面。到那時,我們一定能像普通的親戚一樣,互相分享自己的近況。在不遠處,有個人和自己一起長大,是一件讓人安心的事。

☆ ☆ ☆

第二天,里奈回東京的時候,也像那個梅雨的日子一樣,細雨靜靜地下著。

上午十點,我在客廳里等著,不久里奈就背著帆布背包,拿著手提箱從樓上下來了。

「都準備好了?」

「嗯。」她點了點頭。

「那,走吧。」

說完,我們來到玄關前。我先換上運動鞋,之后里奈把手提箱放到台階下面,脫掉拖鞋,換上了靴子。

我打開家門,響起咔嚓一聲金屬的冰冷聲音。天空中烏雲密布,空氣中滿是潮濕的氣息。

里奈邁出家門一步。

「半年來,打擾了。」

里奈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家裡的樣子,然後撐開了紅傘。

庭院裡,種植的紫陽花等植物落光了葉子,地面被雨水淋濕成褐色。

打開庭院前齊胸高的大門,我們離開了家。

從這裡走到公交車站要大約五分鐘。里奈每天坐公交車上下學,都要走過這段路。

我撐著白色的塑料傘,里奈一手撐著她的紅傘,另一隻手拖著手提箱。街上人跡寥寥,只有雨聲和她茶色的靴子踏出的腳步聲格外清晰。

我們在車站肩並肩站著。等了不久,就有公交車響著引擎排氣聲,靠站停下。

上車後,剛好有並排的兩個座位空著。我把靠窗的座讓給了里奈,她輕輕一點頭,放下手提箱,抱著帆布背包坐下了。

車裡開著暖風。窗戶上付著幾粒雨滴,內側起了霧,看上去一片朦朧。里奈一直盯著車窗外,我們幾乎沒有交談。

約二十分鐘後,到了火車站前。「我拿吧。」我說著,提起了里奈的手提箱,先下了車,撐開了傘。從公交車站到火車站的這段路上沒有能遮雨的地方,我們不得不撐著傘走一段。里奈也跟著我下了車,撐開了她那把紅傘。

「謝謝你。」說完,里奈伸手要接過手提箱。

「我幫你拿到檢票口。」

「嗯……」里奈收回了手。

我們慢慢地走向火車站。

終於來到了有屋頂的地方,我們收起雨傘。車站裡,人來人往的聲音和電車的廣播聲匆忙地響個不停。

我們上了滾梯,來到檢票口前。乘客們的鞋和雨傘沾著雨水,打濕了鋪著瓷磚的地面。

我們走過售票機前,里奈從口袋裡取出IC卡。然後,在離檢票口不遠的地方,我們停了下來。

我們的視線迎在一起。

「謝謝。」里奈伸出手,我把紅色手提箱遞給了她。

我們就這樣面對面站著,沉默了片刻。

……第一次見到里奈那天,我從未想過,她離開的時候我會如此寂寞。

抬頭看了一眼電子顯示屏,離下一班電車到站只有五分鐘了。

「這半年間,真的謝謝你了。」里奈忽然說道。每次聽到她的聲音,離別的寂寞感都會不住地湧上心頭。

「有什麼事情,記得聯繫我。雖然大概不會有需要我幫忙的事情,但是只要我能幫得上忙,就一定會趕過去的。」

「嗯。如果健一和阿姨遇到什麼事情,我也會馬上趕過來的。」

距離下一班電車還有三分鐘。

我暗自下定決心,要笑著送走里奈。因為這不是充滿了悲傷的別離。

「那,再見了。」

里奈露出非常燦爛、溫柔的笑容,擺了擺手,轉身走向檢票口。

「再見。」我也回答。

我很想露出笑容,一時間卻笑不出來。我很久都沒有自然地微笑過,只好生硬地提起嘴角擠出笑臉,然後向她揮揮手。

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是什麼樣子。里奈回過頭看了我一眼,莞爾一笑,又微微揮了揮手。

在檢票口的對側,里奈的身影逐漸遠去,消失在湧向站台的人流之中。她坐著滾梯下樓,漸漸地,連她圓圓的腦袋都看不見了。

心裡一下子五味雜陳。

直到回首才發現,和她一起生活的這半年,轉瞬即逝。

那個梅雨的日子,我在擁擠的人流中遇見里奈的那天,恍如昨日。

我們不是今後再也無法見面。從這裡到里奈的家只要大約一小時,只要願意,隨時都可以見到。電話也好,網絡也罷,我們都能馬上聯繫到對方。只是等我回到家時,她已經不在那個房間裡了。

寂寞的感覺在心中擴散。她已經回去了。阿姨從海外平安歸來,母女二人又生活在一起了。對她來說,這是值得高興的事。

我不能沉浸在感傷里。就想著自己輕鬆地度過了本以為會很痛苦的半年,然後回家吧。

我一個人坐公交車回家。路上,眺望著窗外,飛逝的景物還是一如既往。我閉上了眼睛,為她祝福的心情自然而然地涌了上來。心裡默默地祈願,祝她今後也能健康、幸福地度過每一天。

這時,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點亮屏幕,看到了里奈發來的消息,附有一張照片。那是冬日的大雨天,在家裡拍的。照片裡,我和里奈緊挨著,坐在沙發前的被爐里。我一臉困惑,里奈則是露出調皮的表情。

——我和里奈,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以照片的形式,第一次客觀地看到我們兩人在一起的樣子。

不是戀人,也不是兄妹。但從中可以看到,在這段並不短暫的時間裡,一起生活的我們有【多麼親密】。

「我才想起來,之前的照片沒給你發過去。多了一個像家人一樣親近的人,感覺很高興。」

消息里這樣寫著。見此,我不禁莞爾。

「保重。」

我簡短地回復了她。

車到了離家最近的車站停下。我撐著傘,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到家裡,自然已經沒有了她的氣息。昏暗的家中,只有瀟瀟細雨聲迴響。

我登上二樓,看到里奈曾經居住的房間的房門微微開著。

從縫隙中看到空無一物的褐色地板,隱藏在心底的寂寞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想,這種少了一塊似的感覺,還會持續一段時間。關上里奈房間的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我和里奈半年的同居生活,到此告一段落了。

☆ ☆ ☆

里奈回去後已經過了幾天,然而家裡少了里奈的感覺仍然揮之不去。

早起進入客廳的時候。吃晚飯的時候。洗衣服時衣服的數量。出門回來的時候,門口鞋子的數量。夜晚在房間裡的時候,從隔壁傳來的家中的氛圍。

一切和半年前別無二致,現在卻感到不適應了。但是我想,隨著時間流逝,這些感覺都會被沖淡。

就算家裡的氛圍和生活變了,在學校和社團里的生活還是一如既往。新年過後,寒假即將結束時,社團活動又開始了。

那天,我時隔一周重新見到了由梨子的身影。進入球場,只見她穿著運動衣,扎著馬尾辮,正坐在長椅上。看到她依舊的身影,不知為何我安下心來。

「由梨子。」

我向她搭話。她轉過頭來,表情冷漠。我一直擔心她是不是故意不搭理我,所以看到她作出反應,雖然仍然冷淡,也鬆了一口氣。

「好久不見了。」

她只是「嗯」地簡單回了一句。看那樣子,她果然還是在鬧彆扭。但我隱約感到,比起年末的時候,她有種更好說話的感覺。我打算去做準備運動,剛要進入場地,這時有人從身後叫我。「學長,能稍微過來一下嗎?」回頭看去,橘正站在我身後。

「什麼事?」

「我有話對你說。大概很快就能說完,請跟我來一下。」她簡短地說道。

她的表情嚴肅,我猜到可能是由梨子的事。看教學樓上的鐘表,離練習開始還有十五分鐘。橘快步走著,我跟在她身後。

她離開球場,繞到體育館的後面。近旁有一台廢棄的舊焚燒爐,以及環繞學校的柵欄,里側是一整排似乎用於遮擋視線的常青樹。太陽照不到這裡,除了我們之外一個人也沒有。

橘停下腳步,然後筆直地盯著我,生氣一般說道。

「雖然她要我假裝不知道,但我實在是忍不住了。」

「……是說由梨子的事情嗎

?」

我問道,橘點了點頭。

「是的。我已經聽說她年末的時候和坂本學長吵架了,所以大概的情況我也知道。——包括你們親了嘴的事情。」

我本來是在認真地聽,但聽到最後加上去的那句話,我禁不住笑了。結果橘以為我沒有當回事,很氣憤地說:「我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明白的。對不起。」

我向她道歉,她不滿地抱怨「真是的」,然後又緩緩地繼續說道。

「坂本學長,你想過森學姐心裡有多麼不安嗎?我在等啟太回復的那段時間裡,心裡也是急得不得了。怕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怕因為自己的舉動而搞砸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後悔得要死。雖然只有短短几天,但真的很難受。這種感覺,森學姐她已經體會了好幾個月了。」

說到最後,橘的聲音微微顫抖。

「學長,你太冷漠了。」

我回想著過去的自己,然後自言自語一般說道。

「……確實,可能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學長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嗎?森學姐就不行嗎?」

「不是的。只是,很多事情,包括我對她的感情在內,整理好心緒花了不少時間。是我讓她等太久了。」

「那請學長趕緊把這些話都告訴她。我也會幫忙的,請學長把她留住,把這些話說給她聽。」

☆ ☆ ☆

練習過後,我站在樓梯口旁邊等她。只見由梨子穿著校服,戴著圍巾,和橘一起走了下來。

「由梨子,等一下。」我向她搭話。

由梨子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我,目光裡帶著困惑。

「我有話想對你說。一起回家吧。」

「……不要。」

她猶豫了一會兒,別過頭回答,宛如鬧彆扭的孩子。

「你真是……我請你吃夏天吃的那家店的炸肉餅,怎麼樣?」

我忽然想起來便這樣說道,而由梨子則更加困惑了。

「幹嘛啊。搞不懂你什麼意思。」

看來是適得其反,由梨子的聲音中帶了一絲怒氣。橘可能也覺得不太妙,故意做出誇張的反應,試圖煽動氣氛。

「哦哦烤肉餅!學姐,這不是挺好嗎!我和啟太約好了在車站見面,就先走一步了。二位可不要吵架哦!」

橘用目光示意了我一下,然後朝著校門跑了過去。——如此糟糕的演技……恐怕早已被由梨子看破了。

「明、明香里!」

被扔下和我兩人獨處的由梨子有點沒底氣地喊著橘的名字,之後不滿地瞪著我說:「你們合夥坑我,對吧?」

雖然一臉不願意,由梨子還是打算跟我一起回去了。我們走向自行車停車場,她跟在我身後,隔了約三個人的距離。

回家的路上,我到夏天由梨子去的那家肉製品店裡,買了兩個烤肉餅,按照約定把其中一個遞給由梨子。附近有一個小公園,我們坐在裡面的長椅上。

由梨子一開始猶豫了一下,不過旋即便大口地吃了起來,很快就吃完了。我的這份還剩下三分之二。

「……要不要再吃一半?」

「……我可不是被吃的騙過來的。只是一生氣肚子餓了而已。」

由梨子嘴不饒人,卻還是伸出了手。我把剩下的大半塊用手撕開,把沒咬過的部分遞給她。

由梨子吃完,長呼出一口氣,滿足一般摸了摸肚子。

「那個,之前的事情……」我提出了這個話題。

「對不起。我解釋的方法不恰當,之前的態度也不好。是我錯了。」

由梨子轉過來看向我,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道。

「我也是,對不起。那時候突然心情變得很差,腦袋裡一下子亂掉了……就是,一耍起性子,之後就有點下不來台……」

「不。」我搖了搖頭。

「是我一直優柔寡斷的錯。你要是願意,我想現在把那時的答覆告訴給你。」

聽到我的話,由梨子的身體猛地一顫。然後,她試探似的看著我的眼睛,說道。

「你不是喜歡和泉那樣的女孩兒嗎。我和她一點都不一樣,也沒法像她那麼可愛……然後你還想我們的關係回到從前那樣,我不願意。」

「不是這樣的。」

我又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然後說:

「我喜歡的是你。」

由梨子驚訝地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然而,她還是錯開了視線,低聲嘟囔:

「……我不信。」

瞬間,我回憶起了那個雷雨之日。那個時候的由梨子,是不是也像這般不安、害羞、恐懼呢。一定是的。我害她這樣好久了。焦躁與悔恨驅散了之前想好的話語,腦子裡一片空白。總之現在必須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由梨子。這樣想著,我繼續說道。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就現在到你家去,對叔叔阿姨說,我喜歡由梨子,想和她交往。」

我說完,由梨子猝不及防般「誒」地叫了一聲。片刻的沉默後,她撲哧一笑。

「說什麼呢,丟不丟人。幹嘛要扯到我家人身上啊。」

由梨子不快地眯著眼睛,盯著我說。

「呃。」

我一時語塞。話題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了。雖然說出口的時候來不及感到害羞,但意識到這句話沒起到效果的瞬間,我的臉不禁發燙。

搞砸了。我低下頭,由梨子卻咯咯地笑了。

我看著被逗笑了的由梨子,有點無力地又說了一遍:「……我是認真的啊。」她依舊笑著。「真是笑死了。早這麼說出來不就好了。」

說完,由梨子整理了一下裙擺,挺直身子,面對著我說:

「你要是再看上別的女孩子,我可要當著媽媽他們的面對你公開處刑。」

聽到她的話,我抬起頭來。由梨子一副像是生氣的表情。四目相對時,她微微點頭。我也點了點頭。

「嗯。要殺要剮隨你處置。」

「那我要給剮到一點皮肉都不剩。」

說完,由梨子有點猶豫地抱住我的左臂。她的臉龐靠近過來,兩人的側額貼在一起。她的喘息聲縈繞在我耳邊。公園裡空無一人,附近的路上也沒有行人。

由梨子繼續把臉向下靠了過來,她呼出的氣吹在我的嘴唇上。很快,我們的嘴唇輕輕相碰。溫熱而柔軟的觸感瞬間讓我頭腦中一片空白。我還記得這個觸感,不過與那個雷雨之日不同,這次的動作更加輕柔。

之後我們不約而同地拉開距離,坐回原先的位置上。由梨子也鬆開了我的胳膊,把手放在膝蓋上。

好一會兒,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一起直勾勾地盯著前面看,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沉默中,只有時間不停地流逝。

幾輛汽車打著燈駛過公園前的小路。接吻之後,我的心臟砰砰地跳個不停,但也漸漸平靜下來。終於,由梨子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半年裡,健一,你真是變得溫柔了好多。」

「……什麼意思?」

「就是對待人的態度之類的。你以前總是有點冷淡,對人漠不關心的,但最近很多方面都挺努力的,比以前好多了。」

由梨子說完,像是觀察似的看了我一眼,接著說道。

「要不是這樣,我或許根本等不了這麼久,可能真的會變得討厭你。這方面,我有些感謝和泉。」

最後,她小聲嘟囔了一句——我還以為你要被搶走了呢。

「對不起。」

我向她道歉,由梨子又回到了平時強勢的語氣。

「你可得好好補償我等了這麼久啊。我一直想著我們交往以後要做些什麼,有好多想去的地方和想做的事情呢。」

「嗯。……但是我們今年不該備考了嗎?」

「幹嘛非要在這個節骨眼說這事啊……。壞了,馬上就要模考了……都怪那誰,我一直都沒法安心學習,怎麼辦才好呢……」

「……抱歉。」

「真是的。」由梨子嘟著嘴。

周圍完全暗了下來。路燈發出白色的光,宛如光球一般。在長椅上坐了好久,感覺有些發冷。

「好冷啊。」由梨子說道。

「是啊。差不多該回去了。」

由梨子嗯地點點頭,站了起來。

「手,給我。」

由梨子向我伸出手。我們的自行車就停在不遠處,但我還是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凍得冰涼。我們就這樣手牽著手,一起走著。

相處了這麼久,但今天恐怕是我們第一次牽手。把由梨子送回家後,我暗自想到。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