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在她的房間裡(1/2)
友誼賽結束幾天後的某日。我從學校回到家沒多久,可視門鈴就響了起來。我下到一樓客廳查看監視畫面,只見門口站著的是我那個高才生哥哥,穿著牛仔褲和黑色保羅衫,手腕上戴著銀色手鐲,打扮相當輕浮。
這麼說來,哥哥曾說過近期有時間會來家裡玩。我回想起來,打開門讓哥哥進來。
「那個叫里奈的孩子呢?」哥哥一進入客廳,便首先問道。
「還沒回來呢。」聽到我回答,他顯得十分遺憾。看來他今天主要的目的就是來見和泉。
哥哥手裡提著塑膠袋。「你帶了什麼?」我問道,哥哥回答:「食材。」
「好長時間沒做飯了,想練練手。我可是買了不少挺貴的食材呢。」
哥哥把塑膠袋放在桌子上,裡面是義大利面和西紅柿罐頭。他上大學的時候,好像在意式餐廳做過兼職,因此擅於意式料理。
哥哥洗完手便進入廚房,做起了沙拉和肉醬。切菜的沙沙聲和炒肉餡的嗞嗞聲傳入客廳。很快,配料做完,只剩下煮義大利面了,可和泉還沒有回來。我們便把遊戲機接上電視,坐到沙發上玩起足球遊戲,權當打發時間。
哥哥和我一樣,都是在父親的影響下參加足球運動的。雖然哥哥在實際的比賽中沒有那麼厲害,但也堅持參加足球社團一直到高三,聽說現在也還玩著室內足球(譯註:五人制的室內競技足球。)。
剛過九點,傳來了咔嚓一聲開門的動靜。因為沒聽到汽車的聲音,所以這應該是和泉。
果然,從門口傳來了和泉熟悉的聲音:「我回來了。」聲音中帶著一絲倦意。
一陣拖鞋擦在地板上的聲音過後,客廳的門被打開,和泉走了進來。她穿著校服,上身是奶油色的背心,下面則是藏青地紅格子的短裙。
看到沙發上的我和哥哥,和泉「咦」地一聲愣住了。哥哥停下手上的動作,微微一笑。
「初次見面。我是健一的哥哥隆一,請多關照哦。」
聽到哥哥自我介紹後,和泉雖然有點緊張,也恭敬地低頭問候。
「初次見面,我是和泉里奈。我從健一那裡聽說了關於您的事情。」
「是嗎。」
哥哥笑盈盈地說著,同時側眼瞟向我,捉弄一般輕聲說「她叫你健一啊」。總感覺他在胡思亂想,不過我也懶得理會。
「里奈,你還沒吃飯吧?今天是我做晚飯,稍等一下。」
「好的。剛剛就覺得有股很香的氣味,是在做什麼呀?」
「番茄肉醬,還有凱撒沙拉。意面醬和調味汁也都是我做的,敬請期待吧。」
果然哥哥的交流能力非同尋常。和泉剛與他打照面時還相當緊張,然而不消幾句話,她的表情就放鬆了下來。稍顯強硬的引導對話的方式,以及輕快的語氣,是這些因素創造出了和藹可親的印象嗎。我這樣想著,坐在沙發上,看向站到廚房裡展示手藝的哥哥,以及校服打扮的和泉的背影。看到兩人比肩而立,心裡不知為何生出一陣不快。
我還在叫她和泉呢,隆哥卻一見面就叫她「里奈」,這也讓我感到不滿。
——我難道是在嫉妒嗎?這樣想到的瞬間,又立刻將其打消,心想那怎麼可能。
我剛要平靜一下心中漾起的細小漣漪,哥哥那輕薄的聲音就鑽進了耳朵。
「吶,里奈,來!叫聲『葛格』(譯註:原文「お兄ちゃん」,意為「哥哥」,語氣十分親昵,通常用於兒童或關係很近的人之間)!」
「咦、咦咦!」
你這花花公子在冷不防地說些啥呢。
和泉捂住臉,似乎也是嚇了一跳。這舉動要是讓由梨子看到了,她多半會說是「裝嫩」吧。但和泉不同於橘,她應該不是故意的,而是本性如此。
「和泉,不用理他。這傢伙就是愛開這種玩笑。」
看著不知所措的和泉,我對她說道。
「咦,是、是開玩笑的嗎?」
和泉張口結舌,視線在我和哥哥之間彷徨著。如果不是開玩笑的話可就出大事了——我在心裡默默地吐槽。
看到這一幕,哥哥「抱歉抱歉」地笑著說。
「我沒想為難你的。我啊,身邊一直沒有比自己年紀小的女生,所以想試一試這種play呢。」
P、play?和泉嘴裡念著這個詞,茫然地歪著腦袋。看到哥哥說出那樣的話,我心中對優秀兄長的敬意便消失得一乾二淨。雖說理智與情慾無法相提並論,我還是不禁覺得他太蠢了。
「隆哥,不許對和泉說那種話。」
我半是無語半是責備地對哥哥說。和泉也「啊哈哈……」地擠出了困惑的笑容。
「那,那個。我今天參加了社團活動,出了一身汗……我可以先去換個衣服嗎?」
「哦、好,等你來了我們再吃。抱歉啊,剛才只是開個玩笑。」
和泉似是安心一般回答了一聲「沒關係」,便逃也似地離開了客廳。門「啪嚓」一聲關上,室內再度恢復靜謐。
哥哥再度回到廚房,準備繼續料理。我衝著他的背影說。
「和泉她很老實的,可別太捉弄她了。」
「知道啦。不過,一看到那樣的女孩,就忍不住想要欺負一下呢。反應多可愛啊。」
哥哥一邊打火,一邊依舊興致勃勃地回答。我心想著「這人已經沒救了」,把身體深陷在沙發里。
很快,水便沸騰起來,響起咕嘟咕嘟的聲音,哥哥將義大利面放入水中。幾分鐘之後,客廳里洋溢著煮意面的溫暖又帶一點甘甜的氣味。
和泉換好衣服回來,哥哥把三人份的晚餐擺上餐桌。和泉換上了便服,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看到晚餐,她禁不住發出感嘆。
「哇,看上去真好吃。」
「是吧?來,快吃吧。健一,你也過來。」
我坐在和泉旁邊,哥哥則坐到我對面。那是平常母親坐的位置。
哥哥對自己的料理自信十足,而味道也果然相當美味,和泉也評價「很好吃」。聽到她的感想,哥哥開心地笑道「多謝誇獎」。
哥哥先是與和泉聊了一陣,然後在對話中斷之際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老媽最近回來都很晚嗎?」
「差不多十點吧。這一陣經常要到十二點以後才回來。」
「是嗎。」
他倒了一杯水,然後喝了一口。
「看來工作挺忙啊。」
「嗯。不過她過得好像倒挺快活的,既不會發牢騷,也不會顯得疲憊不堪。跟和泉聊天的時候也挺開心的。」
「哦——」
我直到對話結束才注意到,平素輕浮地笑著的哥哥,剛剛在談到母親的話題時,竟是一臉嚴肅。我一直心不在焉地回答,但注意到這一點之後吃了一驚,重新打量起哥哥的臉龐,但他已經換上一副笑眯眯的模樣,語氣輕快地問起了和泉的興趣愛好。
晚飯過後,我們收拾好餐具,把母親的那份用保鮮膜包好,然後倒上大麥茶,準備繼續遊戲。
「啊,你們剛才在玩遊戲嗎?」
看到我和哥哥在沙發上拿著手柄並排坐下,和泉問道。
「嗯,足球遊戲。里奈要不要也試試看?」
「可以嗎?」
聽到哥哥的提議,和泉似乎有些興奮。
「我從來沒玩過遊戲機呢。」
「是嗎,那還挺少見的。是家裡管得嚴嗎?」
哥哥問道,和泉搖了搖頭。
「倒也不是那樣,只是我自己沒什麼興趣而已。最多只是玩過一些手機上的解謎遊戲之類的。」
「哦~。」哥哥回答,然後擺弄起手柄,返回到隊伍選擇的界面。
「我和里奈對戰一局。健一,你就教教里奈操作方法吧。」
「好」我回答,然後把手柄遞給和泉。哥哥坐到地板上,給和泉讓出了位置,我與和泉並排坐在沙發上。我簡單地說明了一下操作方法,和泉嗯嗯地聽著。
我替和泉選了一個強隊,召集一群精英選手,決定好陣型。之後的遊戲果不其然,完全就是為歡迎里奈而準備的表演。
「哇~里奈好厲害!」
哥哥故意把防守隊員從球邊移開,騰出一條直抵球門的路線。一名選手帶著球長驅直入,這運球怕是連馬拉度納看到都會自嘆不如。
「啊、呃,健一,射門是哪個鍵來著?」
和泉操作的選手帶球來到禁區內便「唰」地停了下來。她急忙問道,近在咫尺的話語聲搔動著耳朵,感覺痒痒的。
敵方選手三三兩兩地自動聚集到帶球隊員的身邊,然而打算好事做到底的哥哥拼命地操作球員,不讓他們靠近。
「方
塊鍵。」
聽到我的回答,和泉低下頭找了好一會兒之後,「嗯!」
這才笨拙地按下按鍵。
在球門前毫無阻攔的一腳勁射,將球毫無懸念地射入,激起球網一陣晃動。遊戲中的解說員「哦哦哦哦哦!」地歡呼,和泉也興奮地喊著「進了!」,顯得格外開心,伸出手來要和我擊掌,短袖T恤的縫隙間露出的腋下和胸罩的白布清晰可見。我驚異於她的毫無防備,但也舉起手來,與和泉擊了掌。
「可惡啊~吃了一球。」
哥哥用做作的語氣拖長聲音叫道,似是在助興。我沖反應過激的哥哥翻了翻白眼,同時想到:如果這人不是我的哥哥,我是絕不會和他有任何交往的。
☆ ☆ ☆
我們三人玩了約半個小時,之後和泉說要去給她的母親打個電話,便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和哥哥則是來到我的房間。
「哎呀——玩累了。」
進入房間,方才忙於「招待」和泉的哥哥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我坐到他對面的辦公椅上。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和泉玩得那麼盡興。」我低聲說道,哥哥顯得有些意外。「是嗎?」
「我覺得她還是有些顧慮。不過跟剛搬來那陣比起來已經習慣不少了。」
「是嗎。不過,她能夠努力去適應生活環境的變化,真是了不起呢。」
「嗯。」我點了點頭,哥哥則看著我說。
「話說你也挺努力了嘛。」
「咦?」
「你和里奈相處得挺融洽的不是嗎。你那麼怕生,我一直擔心你可能不搭理她,把家裡的氣氛弄得很僵呢。不過看樣子,你們之間也有正常交流,挺好的。」
「……順其自然而已。我沒有很主動地搭話,反倒是和泉她常常主動找我聊。」
「原來如此。嘛,總之你們兩個能和睦相處,就最好不過了。——但是說真的,你沒對她動過心嗎?我是說真的。」
哥哥的表情果真變得嚴肅起來。我很好奇對於這傢伙來說,到底怎樣的話題才算是認真的。
「沒有啦。」
「……你回答得這麼快,這從另一個角度講也不是什麼好事啊。作為男人還正常吧,你小子?」
「別以為天下所有男人都像隆哥你一樣。」
我苦笑著糊弄過去了。但說實話,並不是一次都沒有。一開始進入和泉用過的浴室,以及其它類似的時候,真是費了好大勁才抑制住自己那些糟糕的妄想。
我決定不再繼續談論和泉相關的話題,便在椅子上坐直,另起新灶。
「對了,老媽說,父親的忌日那天要去掃墓,叫我囑咐你如果要去的話,記得把時間空出來。」
聽到我的話,哥哥點點頭,低聲說道:「已經到這時節了啊」。
父親是在三年前的八月份去世的,那個時候我上初二。父親為了去參加會議而乘坐飛機,結果在機上突發腦梗塞而病逝。
父親寫過幾本專業書籍,偶爾還在報紙上發表時事評論,但也不是那種很出名的言論家,只是任職於一所錄取分數和知名度都平平庸庸的私立大學的教授。
但是,他曾經上過一次電視,就當時很受關注的社會問題發表了自己的言論,卻遭到了反對方激烈的批評。據母親說,雖然批評意見並不算過激,也沒造成什麼實際的損失,但父親還是感到了很大壓力。
我至今仍不知道這件事與父親的死因有什麼明確的關係,但我還是覺得這給本就有點高血壓的父親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父親的葬禮是在父母的出身地舉辦的。那兒是一座小縣城,參加的人只有家中親戚和父親年輕時的朋友們。眾人將骨灰安葬在父親老家的墓園裡。那天回到家後,哥哥到父親的書齋里——那書齋現已變成了母親的辦公室——把所有的藏書像螞蟻搬家一般轉移到了自己的房間裡。如今,那些藏書的一部分正放在我的房間裡,已然變成了裝飾品。
從那以後到他離家獨立的一年時間裡,哥哥只要一在家就一直讀書,似是要把父親的藏書全部塞進自己的腦袋裡。吃飯的時候,他也是書不離手,那時還是初中生的我懷疑他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了,甚至有點擔心他。幾乎每一天,他都會換至少一本不同的書看,除了日文和英文,連法文的書都有(哥哥那時讀的是法國文學系)。哥哥以驚人的速度吞噬著父親留下的山一般高的書牆。我一直覺得他確很優秀,但那時哥哥聚精會神的樣子竟令我不寒而慄。
自那以後過了兩年,離家的哥哥突然帶著考取大學院(譯註:大學裡開設碩士、博士和專門職業學位課程並授予學位的部門)合格的消息,和繼續深造的計劃回到家中,一併告訴了母親。
從母親的角度來看,她應該是想要阻止兒子和他父親選擇同樣的人生道路吧。母親告訴哥哥,文科系的學生若非極其優秀,進修大學院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還是希望他直接參加工作,但哥哥沒有聽,義無反顧地決定了自己的未來。
「隆哥會打算進修哲學,果然還是受了老爸的影響嗎?」
聞此,他短促一笑。
「雖然我很想否認,不過麼,也不能說完全沒有。但是,我對人的思想一直很感興趣。高中的時候,還偷摸看了柄谷行人呀吉本隆明之類的書的呢。」
「幹嘛偷摸看啊……」
「總感覺怪不好意思的,感覺會被吐槽說是像幾十年前的學生一樣。我喜歡自己一個人讀書,而且有些人不懂裝懂還來搗亂插嘴也挺煩的。」
「嗬,真沒想到,你還有這樣一面呢。」
「……你這傢伙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花花公子。」
聽到我的回答,哥哥便笑著罵道「臭小子」。他說粗話時,語氣和笑容也很直率,不會讓對方感到不快。我想,大概是他的這種性格比較招人喜歡。剛才他與和泉親昵交談的模樣又浮上腦海,相同的一股刺痛再次襲向心中。
過了一會,哥哥站起身來。「那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有本書這周一定得讀完。」
「哦,好。」
我們離開房間,下到一樓,這時和泉也從房間裡出來了。
「隆一哥,要回去了嗎?」
和泉匆忙下了樓梯,問正在門口穿鞋的哥哥。他「嗯」地回答一聲,臉上是一如既往地似是毫無深慮的輕浮表情。
「我還會來的。對了,暑假的時候我們一塊兒出去玩吧。我已經拿到駕照了,想去哪兒都可以哦。」
「真的嗎?我好期待啊。」
聽到哥哥的提議,和泉顯得很高興。僅一個晚上,和泉便已向哥哥敞開了心懷。這孩子真是不夠警惕啊。
我們並肩站著,目送哥哥穿好鞋子出門。
「那我走了,里奈,健一。」
「哎。」
和泉把手舉到臉邊輕輕揮動,我也舉起一隻手道別。出門前一瞬間,哥哥沖我瞟了一眼,淺笑著說「再見」。
門「啪嗒」一聲關上,周圍重回寂靜,我與和泉放下了手。
「……總感覺,家裡變得寂寞了呢。」和泉盯著門說道。「是嗎?」我應了一句,和泉望向我,目光中帶有試探。
「吶,健一,我想再玩一次遊戲。」
「那,就玩吧。」
我點了點頭,與和泉一起回到客廳。啟動遊戲機,兩人並排坐在沙發上,喧鬧的遊戲聲再次充滿了寂靜的家裡。
我一邊教著和泉操作方法,一邊開始了與哥哥一樣的「接待」遊戲。握著手柄的和泉好似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樣興奮,看樣子是相當中意首次嘗試的這款主機遊戲。我開始有點擔心,家裡粗放的生活環境會不會對接受良好教養的和泉造成不好的影響。
☆ ☆ ☆
之後母親回來了,我整理好遊戲機,和泉則把哥哥做的料理送進微波爐里加熱。
「剛剛隆哥來過了。」
「哦。」
我匯報了哥哥的來訪,母親把行李放在沙發上,隨口敷衍。與她平素關心哥哥的態度相比,反應意外地有些冷淡。
「今天的晚飯也是哥哥做的。」
「嗯——」母親依舊愛答不理地應了一句,然後坐在餐桌旁,喝起了和泉泡的茶。
和泉從微波爐里取出加熱好的晚餐,說了一聲「請用」將其擺到母親面前。
「謝謝,里奈。」母親露出溫榮的笑容回答,那個笑容在全家裡似乎只會向和泉展露。之後她便淡然地吃起了哥哥做的晚飯,沒有顯出任何好吃或難吃的表情。
之後,和泉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我則打開電視,漫不經心地看著新聞節目。這時母親叫我,「健一,你來一下。」
「你和那
傢伙都聊了些什麼?」
母親看樣子是吃完了,她把叉子橫放在空碟上,手裡端著茶碗看著我。
「嗯……。——就是,聊聊這個又聊聊那個。隆哥這次來好像主要是為了見和泉。」
「那傢伙,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就他而言,我覺得還好……」
我回憶起哥哥先前的言行。他沒講什麼出格的黃段子,應該不算特別糟糕。
「就他而言,呢。」
母親長嘆了一口氣,似是安心又似是愕然。我簡單地講述了一下哥哥過來之後的事。
「也稍微聊了一點關於隆哥的事。比如為什麼要進大學院深造,學現在這些東西之類的。」
母親應了一句「是嘛」,然後換了一副嚴肅的表情開了口。
「隆一剛跟我說要考研的時候,我確實反對得比較堅決……可那傢伙雖然欠罵,腦子偏偏挺機靈,倒也很適合去搞研究……最近大學裡的職位也很少,世道也很艱辛,不過那孩子的話,就算是以後要去別的公司應聘,應該也都能處理好的吧。」
「但是呢,」母親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接著說道。
「隆一他以前,是個經常會和人衝撞的孩子。我一直很擔心這一點。」
「……是說會吵架嗎?」
「不,是指身體上。他小時候,我帶著他去買東西,或者是去圖書館,他就來回地瞎逛,擋住別人的路,給人添麻煩。就是說,他不會觀察自己周圍的環境,心裏面只有自己眼中看到的世界,沒考慮過可能會從後面或者旁邊有人過來。他有好幾次撞到大人,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後就坐在那兒哭。」
母親說著,露出些微的苦笑,似是感到懷念。我試著想像那幅場面,也覺得這種事很像是哥哥會幹出來的。因為年齡相差幾歲,我並不清楚哥哥小時候的事情,但他確實給人一種活潑好動的感覺。
「說不定隆哥不擅長踢足球也有這個原因呢。踢球不光是看技術和體力,還要能夠預判其他球員的行動。」
我半開玩笑地說道,老媽也點了點頭,「有可能呢。」
「所謂三歲看到老,看到現在的隆一,我還是會擔心那個問題。他小的時候,一說要去人多的地方玩,心裡就總有點不安。但願他以後不要和別人發生衝突,摔一跤起不來就好。」
「確實,他好像和女性的關係有點亂啊。」
我只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母親便手扶額頭,長嘆一口氣。
「什麼時候能被狠狠甩一次就好了。」
聽到母親辛辣的話語,我只得「嗯——」地曖昧回應。
「——嘛,在這一點上,你算是能好好觀察自己周圍的環境,注意不給人添麻煩的孩子。雖然認生但老實聽話,比隆一要好照顧。」
好久沒和母親聊這麼長時間了。自從和泉來了以後,感覺連原本與她沒有關係的環境,都在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對話告一段落,我站起身來。
「我先回下房間。餐具就那樣放著就好,過會我洗。」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我去洗個澡就睡覺了。」
「嗯,早點休息吧。」
說完,我走出了客廳。
我點亮了和泉按規矩熄掉的樓梯燈,暖色的光頓時充盈四周。上到二樓,從和泉深茶色的房門中,傳來似是在拉開衣櫥的低沉響動。馬上要過零點了,上學路上要花掉一個半小時的她,第二天又要早起。她應該已經鋪好床在睡覺了吧。一陣涼爽的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輕輕吹進來,紗窗隨之微微搖晃。
☆ ☆ ☆
哥哥來訪後又過了幾天,到了星期日。我結束了下午一點到四點的社團活動,正一個人回家。平素一同回家的由梨子今天因家裡有事而請了假。
眼下的時節白晝很長,過了四點天空依舊明亮。刺眼的陽光帶著逼人的熱氣,照射著大街小巷。
離開學校騎在公路上,到了住宅區盡頭的一處公園時,看到一個把頭髮紮成一束的女孩子從正面跑來。她穿著粉色的運動衫和黑色的短褲。
我只覺眼熟,定睛一看原來是和泉。她的馬尾綁在了比較高的位置,和平時的感覺不太一樣,所以一時沒能認出來。
「是健一啊。」
發現我之後,和泉停下腳步,打了一聲招呼。我也剎住自行車,停在了和泉的旁邊。
「社團活動辛苦了。現在才回來嗎?」
她笑著問道,仍有些氣喘。我點點頭,從自行車上下來。
靠近一看才發現,和泉穿著的粉色運動衫相當緊緻,將她意外地凹凸有致的身體曲線展露無遺。「你是在鍛鍊嗎?」我問道。
「嗯。剛好閒著,打算在這周圍轉一圈,順便逛一逛。」
和泉回答著,從口袋裡取出手帕,擦拭額頭冒出的汗。
「這樣啊,」我回應著。這時,和泉看著我的身後,「啊」地張開了嘴巴。
「是愛子呢。」
回頭看去,只見之前見過的名叫星野同學的女孩子,正牽著一隻茶色的狗,走在瀝青的人行道上。小狗的腿很短,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
和泉揮起手,叫了一聲「星野同學」。星野同學穿著牛仔短裙和白色的T恤,背著布制的小包。她正呆呆地漫步,聽到叫聲後抬起頭來,看到和泉便露出高興的表情,然後與一旁的我四目相對,又變得扭捏起來。
她來到我們旁邊,有些畏縮地抬起頭看向我,「那個,我之前見過你吧?呃……」
她好像是忘了我的名字,於是我重報上姓名。「敝姓坂本。」
「哦、對對對真是抱歉。」
僅僅一次的見面問候便記住對方的名字想必相當困難,但星野同學仍慌忙低下了頭。
「啊,沒關係的,不必道歉。」
她似是因我而困擾,我反倒覺得有些抱歉,只好尷尬地撓了撓頭。因為經常被人說語氣和表情生硬,我想自己可能是嚇到她了,於是盡力用柔和的語氣回答。
和泉在一旁苦笑著,然後蹲了下來,低頭看著腳邊乖巧地坐著的狗。
狗用一副「你是誰?」的眼神盯著和泉,但並沒有吼叫或者喧鬧,看來它受過良好訓練,十分機靈。
「我可以摸摸它嗎?」
和泉問道,星野同學「嗯」地點了點頭。和泉便慢慢伸出手,撫摸起它的頭。狗看來是和人很親近,溫順地讓她摸著。
「它叫什麼名字?」
和泉撫摸著問道。
「斯特拉。是只公狗,現在三歲。」
「它叫斯特拉啊。聽上去很時髦呢。」
斯特拉漸漸眯起眼睛,似乎是被和泉摸著很舒服。
「為什麼叫斯特拉呢?」
因為除了同名的汽車品牌(譯註:指斯巴魯Stella)以外實在想不到別的東西,我便問道。
「那個,斯特拉在義大利語裡是『星星』的意思。因為我姓星野,就取了這個名字。」
「哦哦,原來是這樣。」
我應了一聲。和泉仍蹲在地上,摸著斯特拉的頭問:「你們正散步嗎?」
「嗯。它很喜歡這座公園。」
星野同學轉過頭望向公園。公園占地很大,而且管理到位,裡面有不少健身或散步的人。
「吶,我可以和你一起散步嗎?我還沒來過這兒呢。」
和泉起身問道。斯特拉仰起了它細長的鼻尖,似是被她的動作鉤住一樣。
「啊、嗯。好啊。」星野同學頷首。
我還沒見過和泉和她的朋友在一起時的樣子,所以有點在意兩人會聊些什麼。
「那個,我也可以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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