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新的日子(1/2)
和泉搬過來後過了兩天,新的一周開始了。
手機的鬧鈴六點半準時響起。我換好校服,在盥洗室整理好睡亂的頭髮,便來到客廳。和泉與母親已經在吃早餐了,和泉坐在母親對面,朝向房門,我剛一進去便立刻與她打了個照面。她也穿著校服,下身是藏青底色的紅格子花紋短裙,上身是奶油色馬甲,並系了紅色的緞帶。
和泉輕輕點頭:「早上好。」我一邊強忍著睡意一邊說:「早。」
「我和里奈先出門了,餐具就麻煩你收拾一下。」
「知道啦。」我點點頭。
時鐘即將指向七點。我從家到學校騎自行車要二十分鐘,八點出門的話,在八點半上課之前還是可以趕到的。不過對於要到市中心上學的和泉來說,再不動身怕是要來不及了。
「我吃飽了。」和泉說著,將碗筷放到水槽里,她挽起袖子拿起海綿,打開了水龍頭。
「和泉,你不用洗了,我來收拾。」
和泉有些為難的看向我,支支吾吾的說「咦,可是……」
她搬過來之後,一直都在幫忙做這些家務事。
「可能會趕不上電車的,你還是早點出門吧。說不定還要換乘呢……搬過來之後還是第一次去學校吧。」
和泉將手裡的海綿放回了原處。
「既然你這麼說……」
「沒錯,里奈,你就別客氣,儘管使喚他吧。」
和泉露出苦笑點了點頭,然後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書包說道:「那我走了。」
她把包掛在肩上,穿著拖鞋啪嗒啪嗒走到門口,換好鞋子後出了門。家裡再一次恢復了平靜。
我伸手拿起一塊用保鮮膜包好的三明治。
「里奈她連做早飯和便當也來幫忙了呢。……這孩子,可千萬別硬撐著啊。」看著桌子上用布包好的便當,母親自言自語般說道。
我也隱約感覺到了和泉依然有些顧慮。畢竟搬過來才兩天而已。
「……大概,過一段時間就習慣了。」
「你也要多幫忙做點家務事啊。你幫忙做的話,那孩子的負擔也會輕一點的。」
「我知道了。」
媽媽將咖啡一飲而盡,說著「我去上班了」便站起了身。
清晨,客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一邊看著電視裡的天氣預報,一邊百無聊賴地啃著三明治。
☆ ☆ ☆
與前幾天相比,今天算是放晴了點。
天空中雲朵依舊灰濛濛的,但已是接近白色。從雲層之間的縫隙透出些許陽光,街道邊的水泥路面也幾乎干透了。
通過住宅街里七扭八拐的小路,再沿著路旁商店林立的大街筆直騎上二十分鐘,便可看到我所就讀的入澤高中。雖說被稱為重點高中,也只不過是出了幾個考上名牌大學和醫學部的人而已的普通公立高中。學校里沒有一個出名的社團,包括我所屬的足球部在內。
校門口擺著一尊一位女性單手持球伸向天空、意義不明的青銅雕塑。穿過校門,是一條兩旁種了櫻花樹的小路。我下了自行車,跟著人群走在路上。來到用彩鋼板搭置棚頂的停車場,鎖好車後,便向樓梯口走去。
在鋪設了木地板的儲物櫃前換上室內鞋,來到教室坐下。離班會開始還有十分鐘,學生們陸陸續續走進來,教室里充滿了熱鬧的交談。
這裡既不是天才薈萃的學校,也不是成績落後的人聚集之處,所以教室里既有校服穿得整齊看上去很認真的人,也有衣著邋遢頭染異色的傢伙。本來所謂小團體,就是通過追求事物的異同而劃分的。
班上男生主要分成了三個小團體,但我並不從屬於其中任何一個。同一個社團的長井也與我同班,休息時間大多是和他在一起的。因此到現在為止也沒有什麼不便。
看到努力裝模作樣或是一刻不停在網上交流的人,我總會覺得他們很了不起,不論是從單純的意義上還是從諷刺的意義上。為了爭奪領導權而刻意選擇交往的朋友或團體,為了迎合別人而改變自己,這種麻煩的班級交往遊戲我既沒能力參加也不想參加。
我坐下不久後,長井也挎著單肩包到校了。他在我斜前方的位子坐下,回頭「喲」的打了聲招呼,我也應了一聲。
之後班主任來到教室開始點名,確認出席情況。約摸過了十分鐘,班會結束,第一堂課開始了。
和泉搬到我家來住了,但我的學校生活並不會有什麼變化。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依然在原來的班級,依然按照往常的時間表,度過同樣的每一天。不知為何,我竟安心於這樣的日常,而這種安心感以前從未有過。果然是因為這兩天有人搬到家裡來,自己有點緊張了吧。
上午四個小時的授課結束,午休時,教室門邊忽然冒出一名女生。她身穿短裙和半袖襯衫,黑色的中長發燙得微卷。
「健一。」
我剛收拾好文具,準備打開便當。由梨子走進教室,朝我走來。坐在我前面的男生出去了,由梨子便坐到他的座位上,手肘抵在我的桌子上,手撐著臉頰,手腕上套著社團活動時戴著的白色皮筋。
「我昨天下午在入澤商店街看到你了。」
我暗暗嘆了口氣。果然是這件事啊。我停下了正在打開便當的手。
「你,伯母,還有一個女孩,她是誰啊?」
該怎樣回答才好呢。我思考片刻後,簡短地回答:「親戚家的。」
由梨子眯起眼睛,目光中透出懷疑。她追問:「家裡是有什麼事嗎?」
「算是吧……」
果然真要說的話很難開口啊,可是,就算我瞞著不說,估計早晚也會被住在附近的由梨子發現的。如果現在選擇隱瞞,等到被發現的時候怕是要被完全誤解,那還不如趁現在告訴她。我小聲說道:「其實,那個親戚家的孩子,要在我家住半年。」
「啥?」
由梨子驚叫一聲,險些站起身來,剛剛眯著的眼睛瞬間睜得滾圓。
午休的喧囂頓時安靜下來。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正被「萬眾矚目」,便只好尷尬地笑了笑,重又坐了下來。
「但她看起來和我們差不多大啊。是你的表妹嗎?」
「不是……她的母親和我媽是遠房姐妹。」
由梨子緊皺眉頭。「那不是毫無關係的人嘛。」
「不,不,是親戚。」我立刻回答道。前一陣看到的和泉衣著單薄的身影不禁浮現於腦海。我試圖將那幅圖像從頭腦中驅逐出去,繼續說明。
「她母親和我媽是親戚,小時候又很要好。那個女孩叫和泉里奈,她的母親因為工作要出差一段時間,所以才來我們家的。其他的親戚都不在東京,她上的學校附近也就只有我們家了,所以她兩天前搬了過來。就是這些。」
「……唔。——但是你們看上去關係很好啊。而且她和伯母好像也挺談得來的。」
「她們好像以前就見過幾次面。」
「和你呢?」
「兩天前第一次見面。」
由梨子向我投來懷疑的目光,搞不懂她什麼意思,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
「就算是親戚,那樣真的沒關係嗎?」
「又不是我決定的,我也沒辦法啊。我現在和她基本上互不相干,最多只是一起吃飯而已。」
「哼——」
由梨子不懷好意一般看著我。這時,長井買完東西從小賣部回來了,一手拿著果汁,另一隻手拎著麵包。
「喲,這不是森嘛。有事嗎?」
聽到長井發問,由梨子扭頭望向他開了口。「聽我說啊長井。」
「等等,你是打算到處散播別人的家事嗎?」我慌忙打斷由梨子。只見她撅起嘴,「怎麼了嘛。你不讓我說,果然是因為做了什麼虧心事吧。」
「才沒有呢!」
「我不信。」
長井不明所以的看著我們。「雖然我不太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不過你們倆關係還真是好啊。」他露出苦笑。
由梨子不滿道:「這種狀況哪裡能看出來我們關係好啊。」
「這怎麼看都是小兩口拌嘴嘛。」長井用戲弄般的口吻說道。由梨子剛想回嘴,我急忙打住,說道:「喂,千萬別說出去啊,我可不希望傳出什麼謠言。」
她撇了撇嘴,想了一會兒。然後便說,「算了,就當是又抓住了你的一個把柄。真沒辦法啊。——所以作為封口費,下次可要請我喝東西哦!」
她這樣說著,表情卻仍舊滿是懷疑,不過似是看懂了我的意圖,便也沒有追究。
「知道啦,混帳。」
「你們好像在說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事啊。」長井說著將椅子拽了過來,打開麵包的包裝袋,將吸管插進果汁。
聊天告一段落,我也打開了便當盒。炸雞塊加煎蛋卷,和平常並無不同。正要起身離開的由梨子看到我的便當,忽然冒出一句:「咦,便當和往常不一樣了。」
被她這麼一說,我吃了一驚。「什麼?」
「好像和伯母做的便當不一樣。伯母總是在米飯上放海苔的。」
原來是說這個啊。不過仔細一看,的確如她所言。和泉做的便當大體上和老媽做的一樣,只是菜餚的擺放有些許不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長井似乎覺得是和自己無關的話題,便咬了一口炒麵麵包,然後拿起橙汁喝了起來。
由梨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便當盒,「嗯——」地發出意味深長的吟聲。
「什麼啊。」
「沒什麼。」
她轉身離開了教室。
待由梨子的身影消失後,長井問道:「怎麼了,你們吵架了嗎?」
「沒有啦。」
我覺得我們並沒有吵架。的確,我沒有說清楚,惹她有點不高興了,不過這算不上是吵架吧。
「是嗎。——總覺得她有點不太高興啊。」
「那傢伙不是一直那個樣子嗎。」
「這倒沒錯。不過森要是真生氣了,社團活動時可就有我們受的了。拜託了喲,她要撂了挑子,我們練習的效率會下降的。」
雖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還是點點頭應了一聲「知道了」。
☆ ☆ ☆
下午,陰雲散去,待到社團活動的傍晚時分,初夏的紅色夕陽柔和地照耀著操場,將奶油色的教學樓也染上了紅色。夕陽與屋頂的白色照明,將昏暗操場上仍在奮力跑動的足球部和田徑部學生們的身影拉得細長。
今天最後的雙方對戰練習結束,隊員們開始整理器材。一年級的學生負責清理操場,他們將散在各處的球踢向長椅,橘跑過去撿起球扔到球筐里,和她一起的由梨子則來到球場,負責收回隊員們的球衣。
我脫掉橙色的背心,向由梨子走去。她一看見我,就將臉扭到一邊,很是不客氣地一把拽去了我的球衣。
「怎麼了啊?」我問道,由梨子面無表情地即答「沒什麼」。
一瞬間我感到有些不滿,但終於還是嘆了口氣,向她道歉。「中午的時候對不起啦。」
連我自己也感覺到了,午休時的自己有點奇怪,好像是真的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藏著掖著不停找藉口,讓由梨子感到奇怪。不只是她,怕是任何人見到我的樣子,都會那麼想。
「那件事,我覺得沒必要向你隱瞞。」
由梨子重新轉頭望向我,目光牢牢盯住我的眼睛,然後露出略顯諷刺的微笑,仿佛在說「真拿你沒辦法」。
「算啦,你也算是告訴了我實情。而且,我也沒有認為你們之間有什麼奇怪的事情。我很清楚你不是那樣的人。」
「那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由梨子笑著,一邊整理球衣,一邊走在我身旁。
「不過有機會的話,我想跟那個孩子見一面。畢竟住得近,興許能成為朋友呢。」
「知道了,有時間我會介紹你們倆認識的。」
「嗯,那拜託你快點哦。」用明快的語氣說完,由梨子便懷抱一大堆背心,往器材室跑去。
過了七點,社團活動結束了。我和由梨子以及其他幾名回家方向相同的部員一道騎自行車回家。到家時已是晚上八點。門還是鎖著的,房間沒有一絲亮光,看來還沒有人回來。
從包里取出鑰匙打開門,踏進一片漆黑的家中。打開燈脫下鞋,回房間拿了換洗的衣服,去浴室沖了個澡。洗完順便打掃了浴池,換上短褲和T恤便回房間了。
書桌上放著登載有哥哥的評論文章的雜誌。我隨手拿起雜誌翻了翻。
這本雜誌主要面向高鑑賞力的年輕讀者,發表一些有關時尚、電影和音樂的報導。其中設有電影和書籍的評論專欄,每周都會有年輕的評論家或學者發文評論。哥哥每個月都會向這裡投稿一篇關於新出版小說的評論。
當初要在雜誌上刊登文章的時候,哥哥還說了句「這是借了家父的光」之類的話。不過我認為,身為一名學生,能在雜誌上刊登這類文章,是很了不起的。而且據說這個專欄中,屬哥哥的文章最受歡迎,即便是在我這個弟弟讀來也是覺得很有趣的。
我看著這本雜誌,直到要做晚飯的時間,便想著要去廚房而走出房間。
剛下了樓,門便開了,進來的是尚不熟悉的校服。是和泉回來了,她正挎著書包,在門口脫下茶色的皮鞋。
和泉注意到剛下樓的我。「啊,健一,我回來了。」
「回來啦。」我應了一句,便徑直走向客廳。和泉換上拖鞋上了樓。
☆ ☆ ☆
在坂本家,平常早餐和便當是母親做,晚餐則是由我來做。我將洗好的米放入電飯煲,之後把土豆和胡蘿蔔去皮洗淨,切成適合食用的大小。這時,和泉換好衣服下了樓。她穿上了白底紅邊的寬鬆T恤和藏青色的七分褲,褲子的布料看上去柔軟而蓬鬆。
「在做晚飯嗎?」她來到廚房,問道。「嗯。」我回答。
「可以的話,我也來幫忙吧。」說著,和泉便將頭髮束起,用粉色皮筋紮好。束頭髮的時候,從她身上傳來了一陣溫和的香氣。我不禁轉了轉身體,試圖與和泉保持一定距離,同時移開視線。
「——那,能幫忙切一下蔬菜和肉嗎?今晚做咖喱和沙拉。」
「知道了。」和泉點點頭,洗淨手,拿起菜刀,開始切起胡蘿蔔。我把器具和調味料從柜子里拿出來,往鍋里倒上油,準備炒肉。
兩個人擠在狹窄的廚房裡,時不時會碰到對方。每當這時,我們手上的動作便會頓一頓,稍微拉開一些距離。
「伯母總是回來這麼晚嗎?」和泉一邊熟練地切著蔬菜,一邊問道。
「不一定。一般是十點左右回來,偶爾也會六點多就回來。」
「這樣啊,果然當了領導就會很忙呢。——給,蔬菜和肉切好了。」
母親在有名的食品製造公司上班,前段時間剛被提拔為部長。她並不是什麼工作狂,但常常和同事們一起出去玩,生活倒也充實。
開火後,我將和泉切好的肉放進去,用筷子開始炒。白色的煙與肉的香氣瞬間溢滿廚房。
「健一經常像今天這樣做飯嗎?」
「平時是由我做晚飯的。因為老媽說不準什麼時候回來。」
「這樣啊。」
炒好肉,再放入和泉切好的蔬菜,大概煮二十分鐘左右,再放入咖喱塊。我從廚房邊上的玻璃碗櫥中拿出盤子,盛好飯,再澆上咖喱,然後在另一個盤子盛上和泉切好的捲心菜等蔬菜,一頓晚飯就算做好了。
我倒了兩杯麥茶放在桌上。和泉將頭髮放下來,坐在我的對面。
吃飯時,因為關了電視,客廳十分安靜,外面行人和車輛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一段時間的沉默後,和泉望向還剩很多咖喱的鍋,說道:「做得有點多呢。」
「明天早上吃就行了,還省時間。」
「沒關係?」
「沒事。一般有咖喱剩下來的時候都這麼做的。」
「是嗎,那就好。」
吃飯時,我們依然沒有多少交流,不過相比最初見面時,這種沉默也不太令人介意了。我突然意識到,自己開始習慣和泉在這個家裡了,心裡不禁有些驚訝。
吃完咖喱,我對和泉說道。
「聽說今天是你給我做了便當。」
她立刻停下了動作,只將目光抬起來看向我。「啊,嗯……怎麼樣?」
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回答「挺好吃的」。和泉微微一笑,臉上露出安心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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