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雨與汗水的味道(2/2)
「那我走了,坂本。」
「哦,再見。祝你成績進步。」
我揮手送別。長井出了大門,向車站的方向走去。
他是我進入高中以後交到的最親近的朋友。足球踢得好,學習成績也名列前茅,但他從不以此自傲。我認為他是個很不錯的人。
但是,看著長井的背影愈行愈遠,剛剛在我心中發芽的那奇怪的情感也漸漸平息。我不禁開始討厭起自己來。
我還沒有直接與和泉交換過聯繫方式,只是互相知道對方的電話號碼罷了,沒有發過郵件,更不知道她的SNS帳號。已經住在一起了,知道電話號碼也就足夠了。
可是,我所不知道的和泉的某一部分,長井卻知道。這讓我非常不舒服。
現在我清楚地明白了。
由梨子說中了——我的確不想讓別的男生認識和泉。
徘徊在胸中的這份難以理清的複雜情感,讓我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 ☆ ☆
七點前,哥哥騎著平時用於短距離出行的燃油助推車(譯註:指排量在50cc以下的摩托車)來到了家裡。一聽到那由遠而近的引擎聲,我就知道是哥哥來了,便下到一樓,聽到門鈴響的同時打開了門。
「喲,健一。」
哥哥穿著黑色的V領T恤,配上修身的牛仔褲,打扮比起平時收斂了些,不過從敞開的胸口上時隱時現的銀飾來看,果然還是很花哨。
「進來麼?」我問道。
「不了,我在這裡等就行了。」
他撓了撓後腦勺說道。
「媽媽也在家。要叫她嗎?」
「嗯—,嘛,隨便吧。」
想到之前的對話,我試著提議道。平素斬釘截鐵的哥哥這次卻給出了曖昧的回答。
那就不叫了吧,我如此想著轉身去叫和泉她們。就在這時,母親趿著涼鞋從屋裡走了出來。看到母親,哥哥「呃」地皺起眉頭。
母親雙手叉腰,生氣地說道:
「隆一,半年沒見你,跑到哪裡去了!電話不接,敲門不應!」
「啊、老媽,好、好久不見。」
夕陽的餘暉下,庭院裡的植物隨風搖曳,涼爽宜人。時隔半年,母親與哥哥首次對話。我很好奇他們之間會說些什麼,就留在了原地。話說,老媽你還去了隆哥家啊。
「今天是想找健一一塊吃個飯,所以才來接他的……啊,要是方便的話能把家裡的車借我用一下嗎?我還要帶里奈她們一起去……不然老媽你也一起來吧?我請客。」
母親沒有回答,只是把哥哥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又穿得花里胡哨的。大學院那邊順利嗎?」
「嗯,夏天要去參加國內的學術集會,正在做準備。」
「錢夠花嗎?」
「還好。出席學會的費用,包括路費,學校都會報銷的。而且暑假裡我也會去預備校當老師。」(譯註:日本高考落第的考生都回到稱為預備校的私立補習班上課,沒有國內的復讀一說)
「真的?」
「真的。我自己的生活費自己能賺到。靠打工和稿費每個月都有盈餘,完全沒問題。」
「算了,沒問題就好。」
之後,母親瞪了哥哥一眼。
「我從健一那裡還聽到別的消息了哦。可別總給我惹那些事情,我還不想當奶奶。」
哥哥一時語塞。然後,
「——放心吧,我一直都做好了層層防護……從今往後也會盡力做好萬全準備的。」
不知道是不是想開玩笑,哥哥臉上陪著笑,做出了仿佛是鬧出醜聞的企業公開道歉時才會說的回答。聞此
,母親不由渾身一顫。
「你這個挨千刀的!到底是跟了誰的樣,成天就知道拈花惹草。少給我蹬鼻子上臉!」
聽到母親的怒喝,哥哥輕浮的笑容變成了「糟糕,惹火她了」的苦笑。能讓平時總是優哉游哉的哥哥面露苦色的,大約就只有母親了。
「健一,你也別呆站著,快去把她們倆叫來。」哥哥救命似地向我催促道。
「嗯。」我含糊地應了一聲,向房內走去。
和泉和由梨子兩個人已經收拾好東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著了。由梨子拿著裝有文具的挎包,和泉則斜跨著一個茶色的小包。客廳沒有開燈,顯得有些昏暗,只有桌子上的水壺和杯子,將窗口射進來的紅色陽光反射到房間各處。
在等待的時間裡,她們大約又聊了些什麼吧。但當我打開客廳的門時,兩個人只是無言地並排坐著。
「隆哥叫我們出去了。」
聽到我的話,兩人點點頭站了起來,扯了扯衣服下擺,用手梳了梳頭髮,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的樣貌。
「你們剛剛聊了什麼嗎?」
我向兩人問道。只見由梨子用硬邦邦的語氣回答:
「……聊了你在家的時候乾的丟人事。」
「咦!」我不由得叫出聲來。
「和泉,真的假的?」
聽到我這麼問,和泉瞬間看了看由梨子,接著對我露出惡作劇一般的笑容。
「真的。」
「假的吧。我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奇怪的事情。」
和泉「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只是說了你教我玩遊戲,在家裡很照顧我而已。」
「什麼啊,那有什麼丟人的。」
我鬆了一口氣。由梨子則是面不改色,一臉嚴肅地無視了我的話,用事務性的口吻說道:
「隆一哥在等我們吧?快出發吧。」
說完,由梨子逕自走出客廳,來到門口,換上了藍色的淺口高跟鞋。和泉也蹲坐在旁邊,穿上很有夏天韻味的編織涼鞋。
我們三人走出門外,母親和哥哥在前院仍交談著。
「喲,你們好,由梨子,里奈。」
哥哥立刻看向我們,似要從與母親的對話逃開。
和泉低頭行禮,由梨子則親切地叫道:「隆一哥,好久不見。」看到我們出現,母親也只好停下向後退去。之後雙手抱胸,對哥哥說「偶爾也回來露個臉」。
「知道啦。」哥哥點頭回答。母親旋即轉向我們。
「由梨子和里奈,你們都小心點這個男人。」
「喂,等一下。」聽到母親的話,哥哥立刻焦急地叫道:
「難道你以為我會對高中生出手嗎?」
「你小子的話說不準真能。」
「真過分。我還沒有缺德到那種地步啦。」
「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說道德。」
「我好歹也是上過公共哲學課的!」
看到哥哥和母親火藥味十足的對話,由梨子與和泉有些不明就裡。
「老媽,隆哥,你們差不多就……」
看到我插了進來,母親面露不滿,但還是止住了話。之後她進了屋,很快又出來,將車鑰匙遞給哥哥。
「開車注意安全。」
「謝啦。」哥哥接過鑰匙。
母親站在門口,向由梨子和里奈道別。
「那,再見啦,由梨子。里奈,一會兒見。」
「再見。今天承蒙招待。」由梨子禮貌地低頭致意。
「那我們走了。」和泉也笑著回答,臉上滿是期待。
之後,母親便進屋去了。「呼」地,哥哥鬆了一口氣。
「和母親久違的談話,感覺怎麼樣啊?」
「半年不見,還真是話不投機啊。」
哥哥說道,露出吃了一口黃連一般的苦澀表情。有的時候,比起家人,和交情淺的人打交道會更容易一些。或許哥哥的弱點意外地就是自己的家人呢。例如說,他剛才就對母親束手無策。
「好啦。」說著,他又變回了平時那副笑眯眯的樣子,看向我們。
「你們想吃什麼?里奈,你有什麼想吃的嗎?」
和泉露出笑容,但還是稍顯客氣地搖了搖頭。
「我吃什麼都行,不挑食。」
「那,由梨子呢?」
「……肉。」
從剛剛開始不知為何一直低著頭的由梨子,用細碎難以聽清的聲音說。
「什麼?」
一旁的我問道。只見由梨子猛地抬起頭,突然大叫:
「肉!我要吃肉!」
聽到突如其來的大叫聲,哥哥不由一愣。站在她身旁的我更是嚇了一跳。這傢伙這麼想吃肉嗎?
「那,去吃燒烤吧?」
聽到烤肉,和泉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從來沒吃過燒烤呢。」
「OK,我記得車站前就有燒烤店,就去那兒吧。」
決定了目的地之後,我們坐進了家裡的小型車裡。
☆ ☆ ☆
哥哥在站前街道的燒烤店停下了車子。時間已過七點,街道籠罩在入夜時分的昏暗下。不過大概是因為正值下班時間,路上車水馬龍,道路被各式車燈和紅色的尾燈照亮,人行道上也是人來人往。騎著自行車的高中生們也打著車前燈,肩扛著商務公文包的上班族們步履匆匆。
「好了,下車吧。」
筆直地倒退停好車的哥哥拔出車鑰匙,坐在后座的兩個女孩子打開車門,我也從副駕駛席上下來。傍晚濕熱難耐,連瀝青都似乎在冒著熱氣。最上面的一層雲在日落後又過了一陣才染上火紅。街道雖然昏暗,但天空仍帶著一絲藍色,飄在高空的雲彩則被塗成了暗紅。
我們四人走進店內,店員姐姐帶我們來到禁菸的隔間裡。我和哥哥並排而坐,由梨子與和泉坐在我們對面。正值晚餐時間,店裡熱鬧非凡,充滿了烤肉的滋滋聲和肉香。空氣有一些嗆人,牆上貼著的啤酒海報和菜單都帶了些茶色的油污。
桌子中央擺著圓形的鋼絲網,下面擺好了炭塊。桌子兩邊是各種醬汁和調味料,還有小碟子和一次性筷子。透過窗玻璃,傍晚的街道一覽無餘。
和泉輕聲「哇」地嘆道。第一次來燒烤店的她興奮得四處張望。穿著圍裙的店員姐姐將四個裝了水的杯子和濕毛巾擺到我們面前,接著點燃了桌子中央鋼絲網下面的炭。炭火的熱氣緩緩升騰起來,和泉一言不發,只是興致勃勃地盯著變得紅熱的石炭。
「我們點什麼呢?」
哥哥將菜單放在烤網旁邊,問向我們。看著炭塊出了神的和泉此時才「啊」地反應過來。「我隨你們就好。」然後決定不發表意見。
由梨子也表示只要能吃到肉,什麼都行。我們便選了「家庭套餐」和自助飲料服務。家庭套餐包含了四人份的各類肉和蔬菜。
「健一,你去拿飲料。我要可樂。」
點好菜之後,哥哥立刻把我當小弟使喚起來。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我只能點頭答應。而且這份工作如果換成由梨子去做,被她惡作劇的可能性很高。
「知道了。由梨子、和泉,你們呢?」
「我也要可樂。」
「啊,那、我就來一杯茶好了……」
由梨子輕聲回答道。從傍晚開始,她就不知為何變得有些乖巧。和泉則是一如既往地客套著。
「明白了。」
我從隔間裡出來,穿過煙霧瀰漫的過道,來到自助飲料的吧檯,倒了四杯飲料,擺在托盤裡,端回座位。
肉很快就被端上來了,一直安分的由梨子立即開始烤起肉來。烤好的肉蘸上甜味醬汁,與米飯一起大口大口地吃下去。
第一次烤肉的和泉小心翼翼地用烤肉夾將肉攤在網上,當肉上的油滴到炭上濺起一團火的時候,她「呀」地發出尖叫。看著這幅場景,哥哥笑道:「里奈,你太膽小啦。」「因為很嚇人啊。」和泉也笑著回答。她似乎很享受第一次烤肉的經歷。
不過,和泉這個樣子或許會被認為是在「裝嫩」呢。我內心苦澀地想著,轉眼看了看現實系女生由梨子。然而由梨子卻面不變色地專心烤肉。和泉使用著唯一一個烤肉夾,剩下的我們三人用筷子夾起肉,在鋼絲網上攤開、翻面。
肉吃掉將近一半的時候,由梨子說著「我還要一碗飯」摁下了呼叫服務鍵。這家店是可以免費續飯的。
「由梨子,你這麼能吃啊。」
哥哥嘆道。由梨子有些害羞地用手遮在嘴邊:
「今天努力學習了很久,所以肚子餓了。」
「肉和碳水化合物的組合,吃
了很容易變胖哦。」
我嘟囔了一句。由梨子立刻鼓起臉頰:
「煩死了!就算現在胖了,等考完試我會在社團里踢球再瘦回來!」
「啊,是嘛。」
我們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著嘴,一旁的和泉則是笑盈盈地捧著碗,細細地咀嚼著米飯。
花了大約一小時,堆成小山的肉終於被消滅完了,盤裡只剩下肉的油脂和蔬菜的碎屑。
我和哥哥最後叫了一份迷你拌飯,和泉要了小份的冰淇淋點心。而由梨子則是:
「我能再點一盤肉嗎?」
「你還要吃肉啊。」看到由梨子名副其實的肉食系模樣,我不由得驚嘆。
「我就是喜歡吃嘛。」由梨子說著看向隆哥。他似乎覺得很有趣,笑著回答:「哦,當然。多吃點多吃點。」
「謝謝隆一哥。」由梨子用絲毫不見疲勞的表情摁下了呼叫店員的按鈕,然後點了今晚第三碗飯和一人份的裡脊肉。
☆ ☆ ☆
吃完飯,我們走出燒烤店。潮濕的空氣裡帶著一絲植物的味道。涼風習習,初夏之夜的空氣正適合吃完烤肉而燥熱的身體。
由梨子與和泉向哥哥道謝:「多謝款待。」
「不客氣。比和健一兩個人來開心多了。」
哥哥說著用鑰匙打開車門。
「由梨子,我開車送你回家吧?」
「啊,嗯。謝謝。那就再好不過了。」
「了解。」
和來的時候一樣,我坐在副駕駛席上,兩個女孩子坐在後排。哥哥啟動引擎,打開車前燈,駛上街道。
被車燈照亮的招牌,以及商店、餐飲店中傾瀉而出的燈光,將熱鬧的站前街道映得五彩繽紛。很快,我們拐入街燈稀疏的寂靜住宅區,來到由梨子家門前,哥哥把車停了下來。
「到了。」
哥哥扭過頭說。由梨子「嗯」地回答一聲,將膝蓋上的挎包挎到肩上,打開車門。
「那,謝謝隆一君了。」
說完,她下了車。和泉打開車窗。
「森,今天真是謝謝你了。下次再見吧。」
聽到和泉的話,由梨子露出了少有的溫柔可憐的微笑,沖和泉輕輕揮了揮手。
從由梨子家到我們家,開車用不了幾分鐘。哥哥慢慢地穿過狹窄的巷子,將車停到我家前庭旁邊的無棚停車場裡。
「那今天就這樣解散吧。健一,幫我把鑰匙還給老媽。」
哥哥下了車,把帶著皮革鑰匙扣的車鑰匙遞給了我。身旁的和泉輕輕低下頭。
「隆一哥哥,今天多謝你的款待。我吃得很開心。」
「好,下次再一起出去玩吧。複習加油啊。」
哥哥笑著回答,揮手道別。
和泉最後一次低頭致意,轉身進了屋裡。正當我也準備跟著進去的時候。
「健一。」哥哥從後面叫住了我。
「怎麼了?」
我轉過身去,只見哥哥拿著頭盔,騎上了燃油助推車。他一臉認真地對我說道:
「以後,多關心一點由梨子。」
「啥?」
「這是哥哥的忠告。那孩子已經不是當年和你一起踢球的她了。」
「這我當然知道。」
我和由梨子從小學就在一起了,與她在一起的時間比哥哥多得多。那傢伙早在幾年前就變了,這點我自然早已發覺。
「那就好,但是你真的懂嗎?」
「我跟她在一起的時間比你長多了。」
「……也對。不過有些事情,在近處反而看不清。你還是多考慮一下這方面的事情吧。」
哥哥戴上頭盔。我正想問哥哥那是什麼意思,他已經啟動了燃油助推車。車燈照亮了庭院裡的植物,在屋子的白牆上映出複雜的影子。
「那我回去了。有空再來。」
說完,哥哥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駛入住宅區狹窄的街道。燃油助推車廉價的排氣聲越來越遠,很快就聽不見了。
☆ ☆ ☆
又過了一周,到了第一學期期末考試的前一天。
回家做好晚飯,與和泉一起吃完,我便開始了明天考試科目的複習。
今天沒有下雨,一整天都很悶熱。書桌上的電波時鐘上顯示著室溫超過了三十度。我忍無可忍地打開了空調,隨著室外機風扇的轉動聲,一股股涼風吹得空調下的窗簾微微晃動。
花了三個小時,把明天考的三門科目都掃了一遍,指針已轉過了零點。休息一會兒再加加油吧。我這麼想著,放下筆離開房間。為了不驚醒母親與和泉,我躡手躡腳地下了樓梯。
走進深夜的客廳。廚房亮著燈,白色的燈光沖淡了客廳里的黑暗。餐桌邊,和泉穿著輕薄的T恤和質地綿軟的短褲,正坐著喝水。
「和泉,你在啊。」
和泉點點頭回答:「休息一下。」
我也從餐具櫃裡拿出杯子,從冰箱裡取出的礦泉水倒入杯中。
「考試是明天開始嗎?」
和泉衝著我的背影問道。「嗯。」我點點頭,坐到和泉對面的椅子上,喝下一口水。
「你是今天就開始考了吧。考得怎麼樣?」
聽到我的話,她笑了笑。
「還算可以吧。你呢,有信心嗎?」
「有一點。之前的學習會,挺有成果的。」
「那次真的很開心呢。那之後的烤肉也很好吃。」
「是啊。」我點了點頭,腦子裡回想起學習會時的情景。然而,最先想起來的,卻是和泉與長井交換聯繫方式的那一幕。
「——話說回來,那之後長井有聯絡你嗎?」我問道。
和泉頷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只有一次。他發了郵件,說是謝謝那天的幫助。」
「是嘛。」
我一邊回答,一邊將手伸進短褲的口袋。口袋裡智慧型手機的堅硬觸感從指尖傳來。
「……和泉,我也,能要一下你的聯繫方式嗎?我好像、還沒有直接問過。」
「嗯,好啊。——我去拿手機來,你等一下。」
毫無一絲猶豫地,和泉點了點頭,起身離開客廳。
樓梯處傳來她小心翼翼的腳步聲,接著是打開房間的聲音。
我起居的房間離她的房間只有寥寥幾米,可我卻完全不知道和泉在房間裡如何度過每天的時光,只有她近在咫尺的氣息確確實實地傳了過來。
有些事情在近處反而看不清。我想起哥哥的忠告。雖然他是在說由梨子的事情,但一想到和泉,我卻深切地感受到了此話的真意。我不知道剛才自己為什麼要問和泉的聯繫方式。只是長井知道而我不知道,這個狀態讓我內心非常煩躁,就不由自主地就行動起來了,並不是說問來聯繫方式以後打算做什麼。
呼,我輕輕吐出一口熱氣。
不一會,咚咚的腳步聲響起,和泉順著樓梯下來了。她打開客廳門,手裡攥著套有紅色外殼的智慧型手機。
「久等了。」和泉說著,坐到了剛才的座椅上。
我們交換了包括郵箱地址在內的個人數據。之後我們不知為何,一時陷入了沉默。
和泉搬過來以後的一個月里,我們每天都在這裡碰面。現在,和她待在客廳的時候,即使沒有對話,我依然能感到一絲安逸。
「啊,對了。」
我忽然想起了一個話題,叫出聲音。「怎麼了?」和泉疑惑。
「我哥最近上廣播節目了。」
「是嗎?我第一次聽說。」
「嗯。他說有點不好意思讓別人聽到。——就是這個。」
我再次拿起智慧型手機,打開投稿到網站上的視頻,然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那是執筆小說的文藝范兒搞笑藝人擔任主持的廣播節目,哥哥只是在漫長節目的某一環節里出演。我操作起時間條,拉到對應的位置。
應該就是這裡了。我移開手指,哥哥爽朗的聲音剛好傳了出來。
「大家好,我是文學評論家坂本隆一。」
「哇,好厲害。是真的啊。」
和泉笑著發出驚嘆。
「坂本先生現在在大學院研究哲學,同時還在各類雜誌發表書評和評論……」
主持人語氣輕鬆地介紹起哥哥,並沒有提及父親的事情。
哥哥以最近利用操控說話人的方式展開的文學作品增多的事情為基礎,同時插入了角色消費以及時間循環等亞文化要素,輕快地展開自己對現在的文學狀況的評價。
「真厲害啊。跟我們在學校學的東西完全不一樣呢。健一聽得懂隆一說的事情麼。」
「勉強聽得懂一半吧。我平時有讀那個人的書評。」
「哦——」
播放了十分鐘之後,「大概就是這個樣子。」我點了一下屏幕,停止了播放。
「要是想了解更多的話,搜索隆哥的名字就好了。」我說道。
「我知道了。謝謝,我聽得很開心。」和泉回答道。
「感覺又有學習的勁頭了。那我先回去了。」
「嗯。」
和泉啪嗒啪嗒地拖著她的紅色拖鞋離開了客廳。剩下一個人的我,舉起杯子,慢慢地喝光了杯中的水。
然後我打開手機,默默地看起剛剛傳來的和泉的個人資料。我點開其中SNS網站的連結,網頁上出現了好幾張和泉的照片。照片中有我不認識的人,和泉也展露著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看到這些,我不禁感覺和泉似乎離我很遠。
但我想,這正是我們之間真實的距離吧。十七年來,我們一次都沒有見過。以我們淡薄的血緣關係,甚至很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相遇。只是一個月前,我們的生活突然有了交集。
這一個月,我和她親近了很多。我從沒有如此迅速地與他人變得親密。然而即使如此,和泉來到我家之前的這十七年間,她在哪裡,和誰,過著怎樣的日子,我完全不知道。
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我和她之間,有著一段短時間內無法填補的遙遠距離。
☆ ☆ ☆
鈴聲響起,最後一排的同學在監考老師的指示下回收所有人的考卷。教室里迅速充滿了放鬆與開放感。
三天的考試終於結束了。我「呼」地吐了口氣,輕輕搖晃了一下因為學習和緊張而變得僵硬的肩膀。
社團活動也從今天開始繼續進行。雖然外面烏雲籠罩,但是還沒開始下雨。因為昨天也是一日無雨,所以操場的狀態應該沒問題。
「坂本,走嘍。」
將灰色運動包斜挎在肩上的長井來到我的桌前招呼。我點了點頭,迅速地收拾起行李。
我們離開考試結束後的校舍,來到外面足球部平素放行李的儲物處,在那裡換上足球褲和訓練服,以及釘鞋。
球場上已經有先到的隊員們在踢球了。橘也來了,她正將紅色的路錐從倉庫里搬出來,但是四處不見由梨子的影子。
「和泉有說過她考試怎樣了麼?」
換上白色訓練服的長井問著,從書包里拿出釘鞋。我看向長井,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大概只是隨口提起。
「啊啊,聽說考的不錯。」我回答道。
「是嗎。我還有點擔心是不是打擾她學習了呢。」
之前就經歷過的,這個好似嫉妒的、又難以言表的感覺再次縈繞在心頭。我努力壓抑著這份焦躁,回答:
「我想應該沒有吧。她說她那天過得很開心。」
「那就好。」長井鬆了口氣似的說道。
我轉頭看向球場。橘似乎搬累了,將路錐暫時放到地上。然而,旁邊的一年級學生都專注於傳球遊戲,誰都沒有注意到橘。
「長井,我們去幫橘做準備吧。」
我看著一個人搬著沉甸甸的路錐的橘,如此提議。長井抬起頭看了看,「嗯」地點了點頭。等他系好鞋帶,我們便來到球場,往橘的方向跑去。
「我來幫忙。」
長井伸手接過四個路錐。橘顯得非常開心,表情頓時明亮起來:「啊,長井學長,謝謝你。」
「一年級的傢伙誰都不來幫忙。還是長井學長人好呀。」
「不,一開始是坂本說來幫忙的。」
「坂本學長?」
橘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向我:
「學長,你是不是吃了壞東西了?是不是學習太累把腦子弄壞了?」
「我助人為樂就這麼奇怪嗎?」
「因為坂本學長總是散發出一種『誰都別和我說話』的氣場嘛。之前去遠征的巴士上,大家聊得那麼開心,只有學長一個人一直戴著耳機聽歌。」
「我才沒散發那種氣場。」
聽到我與橘的對話,長井苦笑:
「但是,最近坂本感覺的確變親切了。」
「這就算親切了?」橘誇張地表示著驚訝。
我顧忌到橘的想法,留下一句:「我先走了。我去倉庫把剩下的小路錐和路標盤拿出來」。就往足球部放球和小路錐的小屋走去。
我們一如往常地逐個完成訓練項目。在球場的一角,由梨子和橘互相傳著球。橘踢得歪歪扭扭的,人卻精神無比。由梨子則幾乎沒有說話。
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大家都耐不住七月的酷熱而滿身大汗。就在這時,烏黑的雨雲和潮濕的狂風一齊撲面而來。
轉眼間,雨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雨滴碩大,很明顯是傾盆大雨的預兆。正練習射門的我們立刻中斷社團活動,收拾起道具,手上沒拿東西的隊員則跑到有頂棚的行李堆放處。
我和附近的幾個部員拾起足球抱在懷裡,拼命朝倉庫跑去。這期間,雨勢越來越強,遠處傳來陣陣雷鳴。平時乖巧可愛的橘抱著印有號碼的馬甲,尖叫著驚恐不已。由梨子搶過她手裡的東西:「明香里你先回去吧。」
「對不起——」橘回答了一聲,往校舍跑去。
我和其他幾名男生拾起散落在球場各處的足球並收好,由梨子則將馬甲和路標盤之類的收拾整齊。結束後,隊員們離開倉庫,開心地大叫著衝進看不清前路的雨幕中。雨這麼大,呆在倉庫里反而更好吧。我這樣想著,站在入口處仰望天空。
天空被厚厚的雲層覆蓋,球場仿佛夜幕降臨一般昏暗。雨水擊打地面的聲音中,時而夾雜著震耳欲聾的雷鳴。天氣預報里可沒說過會下這麼大的雨啊。一定是陣雨吧。下得這麼大,很快就會停的。
我這麼想著,重又看向地面,這時才注意到由梨子正站在我身旁。她看著天空,頭髮和衣服都被澆得透濕,白色的上衣緊貼在肩上,隱隱可以看到下面肌膚的顏色。內衣淡淡的藍色,被胸部的隆起托舉著浮現,我下意識地轉開了視線。
「雨這麼大,暫時待在這裡比較好吧。」
我說道。由梨子沒有回應,只是把目光轉向我。然後她向前一步,握住倉庫滑動門的把手。
由梨子用力地拉動有些生鏽的滑門,門吱嘎作響,咚地一聲狠狠關上了。沒有電燈的小屋裡霎時間一片漆黑,只有屋頂和牆壁間細小的縫隙透出一絲細小的光亮。我花了一些工夫才找到由梨子的身影,只見她雙手抱胸,正直直地盯著我。
「怎麼了?」
看到她不同以往的嚴肅氣氛,我不由問道。
「……健一,你明明對和泉那麼溫柔,對我卻那麼苛刻。為什麼?」
由梨子仿佛質問一般念出和泉的名字。我一時愣住了。不知道哪裡落雷,外面響起地震般巨大的聲音。
「啥?我怎麼對你苛刻了?」
我為了聲音不被雨聲蓋過去,大聲問道。
「你叫我的時候總是『你小子你小子(譯註:原文「お前」,系日語中第二人稱代詞,語氣不甚禮貌)』的,我吃肉的時候,還說什麼會長胖,故意氣我。」
「那是,因為……」
「因為什麼?你幹嘛總是向著和泉?」
「我沒向著她。」
仿佛無視我的辯解一般,由梨子一步一步朝我逼近。接著,她把雙手放到我的胸口上,突然壓了過來,我險些向後倒去。
「喂,別推我。」
「吵死了,閉嘴。」
由梨子壓得更加用力。正當我想大聲喝止她時,她突然踮起腳尖,將臉龐湊到我的面前。
瞬間,我的嘴裡,柔軟的溫度,隨著雨與汗水的味道,一齊擴散開來。
沾著水的嘴唇碰觸在一起,從微微張開的口中傳來由梨子濕潤的氣息。口腔里,舌頭與舌頭輕輕相觸。由梨子的舌頭驚人地柔滑。
無限延長的這一瞬間,只有重重地敲打著倉庫屋頂的雨滴聲未曾斷絕。
我們到底保持這個姿勢多久了。只有短暫一瞬,還是過了好幾秒。
終於,胸口「咚」地被重重一推,失去力量的我向後倒去,狠狠撞在身後的架子上。我一時喘不上氣,不由得咳嗽起來。由梨子用憤怒般的眼神看著我,說道:
「就是這麼回事。」
說完,她解開綁成一束的頭髮,轉過身去,用力拉開倉庫的門,然後一頭衝進了漸漸轉小的雨幕中。淋濕的頭髮沉重地搖動著,在水泥地上甩下雨滴一樣的水珠。
☆ ☆ ☆
雷雨漸弱,大雨洗刷後的球場泥濘不堪,我們很快便解散了。我脫掉濕透了的球衣,用毛巾擦乾身
體,換上校服。之後我離開人群,一個人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呆呆地望著飄著小雨的球場。
嘴唇和舌尖上殘留著由梨子的觸感。那柔軟的感覺無數次在頭腦中回放,鮮活得似乎仍在體驗。但與此相對,現實感卻極其稀薄。我感到難以呼吸,仿佛空氣被抽走一樣。眼前的世界和方才的片刻重疊在一起,讓我的腦中一片混亂。
「喂,坂本,你身體不舒服嗎?」
一個聲音忽然傳來,我卻只是「呃」地發出疲累的回應。只見長井和其他幾個隊員正一臉擔心地看著我。
「……不,我沒事。」
聽到我這麼說,長井他們雖露出在意的表情,不過還是「是嗎」地應了一聲後離開了。
等了一會兒,雨停了,天空迅速明亮起來。烏雲散去,夏日的火紅餘暉猙獰地塗遍了空中。球場上散布的積水反射著陽光,空氣中劃出淡淡的彩虹。
隊員們一個接一個離開,但我卻絲毫不願動身,只是靜靜地望著夏日的天空。
將夕陽黃色的光芒折射向四周的閃亮彩虹漸漸淡去,直至完全融入落日的火紅中。這時,我才終於站起身來。
周圍已經空無一人。不只是足球隊員,田徑部、網球部等在操場上活動的社團成員,應該已經全都回去了吧。
我拿起行李,拖著沉重的腳步,向自行車停車場走去。周圍自行車的數量同早上相比少了大半,其中沒有由梨子的車。我解開車鎖,懷著沉重的心情,一個人騎著自行車,踏上歸程。
回到家,門口和泉的皮鞋一如既往地擺放得整整齊齊。見此,我不知為何重重嘆了一口氣。
我脫下鞋子,穿上自己的拖鞋。
打開客廳的門。裡面沒有開燈,似乎誰也不在。初夏漫長的傍晚已近終幕,家具的輪廊在昏暗中變得模糊,仿佛即將被黑暗吞噬。
就在這時,我感到了人的氣息。
門旁的沙發上,和泉靜靜地坐著。但是,此時的她歪著腦袋,閉著眼睛。傍晚的靜謐里,響著她規律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最近她的房間一直燈火通明直到深夜。她的考試好像也是今天結束,大概是鬆了口氣之後禁不住勞累了吧。
和泉仍然穿著校服。她的裙子微微上翻,露出一絲雪白的大腿。她平時就是如此毫無防範——不過求求你,至少現在不要這樣。我在心中如此默念。
我展開沙發邊疊好的毛毯,儘量不驚醒她,輕輕蓋在她的身上。
我深深地、緩緩地長舒一口氣。看到香甜地睡著的和泉,我不禁開始覺得,先前與由梨子在黑暗中發生的那件事仿佛是一場夢。但同時,仍然殘留在身上的由梨子微酸的汗味和舌頭柔滑的觸感,卻是那樣真實而鮮活。
我走出客廳,輕輕關上門。
進入浴室,讓熱水從腦袋上衝下。閉上眼睛,腦海里就會浮現出由梨子渾身濕透的身影,不由感到胸口一陣揪緊,難以呼吸。
我知道她是女生。我是知道的。但我是第一次用身體如此強烈地感受到這一事實。水滴從身上滑落到地面,匯成一股水流,捲入排水口。
我走出浴室,擦乾身體,換上居家服。洗過澡,身體變得相當舒緩。我躡手躡腳地,注意不驚醒客廳里的和泉,走上了樓梯。
七月漫長的夕陽尚未完全隱去,深橘色的餘輝從窗口傾瀉進來,書架上密密麻麻的書脊沉浸在深深的陰影里。
初夏的傍晚一片靜謐,連時間的流逝似乎也變得遲緩。我忽然覺得,這輪夕陽永遠不會落下。
打開窗戶,來到陽台上。雨後的街道反射著陽光,傍晚的各種顏色化成漸變的水彩點綴在空中,空氣似鑠石流金般悶熱。
遠處,響起了蟬鳴聲。
我忽然察覺到,梅雨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