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雨與汗水的味道(1/2)
時光流逝,七月到來。
這一天,第四節課結束後,由梨子抱著一疊文件來到了我們教室。
「給,拿著。確認之後,在參加或者不參加上畫上圈。暑假之前交給我或者中田老師。給明香里也行。」
正想要打開便當盒的我們停下手,看向遞過來的文件。
在抬頭寫著《夏期合宿指南》的複印紙上,以向監護人的問候開頭,這個暑假中的合宿日程都寫在了上面。剪切線的下面是【參加/不參加】的選擇欄和監護人簽字欄。
我剛掃完文件上的內容,由梨子「刺啦」地拉過我旁邊的椅子,來到我和長井用課桌拼起來的臨時餐桌旁,「咚」地放下一個帶著提手的小包。
「這是什麼?」
「便當」
由梨子回答了我的疑問。
「你也在這裡吃?」
「不行嗎?」
由梨子眯起眼睛,語氣中帶有不悅。
「那倒沒有。」
我和長井各自將文件收進包里,和由梨子一起開始吃午飯。
由梨子拿出一個小水壺,還有用藏青色的布包著的便當盒,大小比我和長井的便當盒要小一圈。她拿出前端帶著數道條紋的塑料筷子夾起配菜送進口中。因為總和男孩子混在一起踢球的緣故,她說話的口氣有些粗暴,但吃飯的樣子倒是從小開始就令人驚訝地得體。
和周圍的同學一樣,我們也一邊吃飯一邊聊著社團或是考試的話題。
「複習還順利嗎?」
由梨子邊往水壺帶的杯子裡倒入麥茶(從顏色上猜測),邊說道。
「一般般吧。」我回答道。
「我啊,社團休息之後,時間多了起來,反而不怎麼學得下去了呢。」
「我是剛好反過來。也虧得你這樣,成績還不下降呢。」
聽到我的話,由梨子鼓起臉頰。
「我就算有社團活動的時候,也每天都在認真學習哦。——長井你呢?」
被由梨子問到,一直面不改色的長井少有地露出了陰沉的表情。
「……我,這回不努力的話,暑假可能得被送去參加預備學校的暑期培訓了。」
「真的假的?你成績不是挺好的嘛。」
「我爸媽只准我進國立大學。他們說如果進不到這個學校的前十名的話,那就趕緊開始準備考試。當然社團活動還是會參加,我去報晚班課就行了。」
「真是辛苦啊。」
我不禁對被強制奪去了休假的長井表示出同情。
「啊啊,我現在完全沒有放暑假的心思了。」長井抱怨著。然後他問道:
「下次休假,我能去你家嗎?想找你一塊兒學習。我也差不多厭倦一個人複習了,需要來點刺激。」
「咦、我家?」
聽到意料之外的提案,我猶豫起來,腦子裡反射性地思索起有沒有可以拒絕的藉口,同時向由梨子投去求助的眼神。但是她卻立刻給我補上了一刀。
「能不能算我一個?人多的話還能互相教學。可以吧?健一,你回去問問你家的人吧。」
「你家的人」——雖然沒說出名字,但那明顯是指和泉。由梨子從上小學的時候起就稱呼我的母親為阿姨。
「去長井家不行嗎?」
聽到我這麼說,由梨子少見地露出撒嬌的表情:「健一家比較近嘛,還是健一家好……」
「那去你家不就好了。你都不用出門了。」
「我家不行!要是讓男孩子進了我的房間,爸爸會生氣的。不知道為什麼,他最近這類事情抓得特別緊。」
出現了!女孩子專用的藉口……可惡,怎麼辦。如果長井來我們家的話,還得跟他說明和泉的事情。
「那個,其實我們家現在來了親戚……」
「啊,不方便嗎?」
聽到我這麼說,長井立刻客氣了起來。
「倒不是不方便。怎麼說呢……」
正當我笨拙地尋找言辭的時候,由梨子從旁插了進來。
「沒事的,健一的那個親戚家孩子我也認識(譯註:原文「健一の親戚、あたしも知ってる子だし」。日語中「子」既可指代未成年女性,也可表示小孩之意。見下文)。對吧,健一?」
「孩子?」長井問道:「小孩子嗎?」
「呃,嘛,算是。」
我沒有說謊——她確實不是大人。
即便有了之前星野同學的那件事,但事到如今,我依然沒法明言那個親戚家的孩子就是之前來看友誼賽的女孩。
也許是以為我們家在照顧親戚的小孩子吧,長井露出一副「原來是這樣啊」的表情。
「嘛,我也沒有勉強你的意思。」
我小聲地「嗯」了一聲。
由梨子則是嘟著嘴,盯著一遍又一遍躊躇不定地回應的我。
☆ ☆ ☆
那天放學後,我提早下到樓梯口等由梨子。現在已經是考試複習期,社團活動中止了。
一天的教學結束後,校舍里瀰漫著鬆懈的空氣。窗外白色的積雲在低空緩慢流過。我靠在牆上,看著學生一個接一個從樓梯上走下來。
等了十分鐘左右,由梨子和兩個女生一起出現在樓梯口。
「喂,由梨子。」我走過去,出聲叫住了她。將書包搭在肩上的由梨子看到我,疑惑地抬起頭。
「咦,健一?你有事嗎?」
「沒事我就不找你啦。」
「你什麼意思啊。」
在我們短短的談話中,和由梨子一起停下腳步的兩個朋友時不時地向我投來窺探的視線。
「社團的事情?一兩句話能講完嗎?」
「不……最好是路上……」
我雖然感到難以開口,還是看了看由梨子身邊的兩個朋友,如實相告。只見她們露出笑容,似心領神會一樣,向由梨子惡作劇似的揮了揮手,說道:「森,你們請便吧。」從樓梯口處離開了。
「啊,等等啊,小沙,加藤。」
由梨子對著兩人的背影喊道。但兩人只是回頭對我們露出打趣的笑容。
「真是的,我本來準備跟朋友一起去逛逛的。看看氣氛好嘛。」
聽著由梨子的抱怨,我和她一同來到校園裡的自行車停車場。之後,我們兩人乘上自行車一起回家,一如社團活動的時候那樣。
和平時社團活動結束後的回家時間有些不同,天色還十分明朗。厚厚的積雲低低地壓在路邊的樓房上,但云層間仍有幾處縫隙,透出幾道光束照在午後的街道上。
道路上奔馳的汽車聲音很吵,我們默默地騎車前行,好一陣都沒有交談,直到等信號燈的時候,我才開口說道:
「中午的那個,你是什麼意思?」
「中午的哪個啊?」
「我們家的事情。你知道和泉在我家吧。」
「知道啊。但是你們又沒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吧。你不喜歡別人去你家麼?那你直接拒絕不就好了。」
「不是說不喜歡啦。」
「那不就行了?我也好久沒有去健一家了,挺想去一趟呢。」
信號燈變成了綠色,我再次蹬起自行車。
「我說,你幹嘛這麼藏著和泉的事情?長井又不是那種覺得好玩就會到處亂說的人。你好好解釋一下,也不會有什麼誤解啊。」
由梨子這麼一說,我無言以對。的確是這樣,我自己也這麼覺得。長井並不是那樣的人。但只要遇上有關和泉的事情,我總是不由自主地焦躁起來。
「健一,你該不會不是覺得跟人解釋麻煩,而是不想讓其他的男孩子知道和泉的事情吧?」
心臟猛地一跳。
我看向由梨子。她的視線筆直地望向前方,蓬鬆的頭髮隨風輕輕搖擺。
「……才沒有那種事呢。」
「真的?」
「——嗯。」
我回答道。然而,模糊而細小的聲音,卻清晰地表現出毫無確信的內心。
由梨子瞪大眼睛看著我。一瞬間,我們的視線碰到了一起。不過由梨子很快轉過頭重望向前方。接著,也許是想改變話題吧,由梨子非常唐突地說道:
「今年的梅雨好像會提早結束哦。」
聽到她的話,我抬頭看向天空。雖然有些許光線照射下來,但整體上還是被灰色的雲層遮蔽著。
「……然後呢?」
「沒什麼。學習會,要辦的話就把和泉也叫上吧。我們之前約好要再見面呢。」
終於,我們進入了飄蕩著生活氣息、陪伴我們出生到成長的住宅區。街道兩旁並列著毫無個性的宅
邸和公園,還有全國連鎖的便利店和超市,也有顯得寂寥的個人小商店,隨處可見,沒有特點。風似乎變強了,雲層變幻不停,帶狀的光線跟著改變,路面忽明忽暗地交替變化著,連街道的景色也似乎隨之而異彩紛呈。
☆ ☆ ☆
「就是這麼回事。」
晚餐時,我把事情告訴了和泉。
雖然我已決心若和泉露出困擾的表情,就把這件事推掉,但一聽到要和由梨子還有另一個朋友一起學習,她的眼睛便發出耀眼的光彩。
「那,得好好準備才行了。」
「咦?準備什麼?」
「準備點心之類的。」
出乎意料地,和泉顯得興致勃勃,臉上寫滿了期待。
「不,也沒必要做到那個地步。話說回來,不會影響到你的學習嗎?」
聽到我這樣問,和泉搖了搖頭。
「我也想和森再見一面。而且,她上次送我慰問品,我也想跟她說一聲謝謝。」
「啊,是嗎……你們關係已經這麼好了啊。」
和泉點了點頭,小心地端起茶壺,給母親空了的茶杯中倒入茶水。今天母親難得提早回家,三人一起吃了晚飯。
母親呷了一口和泉倒的茶水,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
「由梨子要來嗎?」
「好像是。」
「真是好久沒見了。上次在超市看到她,頭髮也做成了流行的髮型,非常可愛呢。」
「嗯,嘛,是啊。」我敷衍道。
由梨子上一次來我們家,還是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
她以前經常來我家玩。一開始,她只是和同屬一個足球隊的同年級男生一塊過來,和我哥哥一起玩電視遊戲。但一看到由梨子來,做夢都想要個女兒的母親異常高興,結果兩人經常把玩著電視遊戲的我和哥哥還有其他同學扔到一邊,泡著茶在客廳里聊得起勁,甚至曾經一起在家裡做點心。自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年了。
「健一君,你跟森還有那個朋友說,我沒關係的。」
吃完飯的和泉放下筷子,對我說道。明明和由梨子只見過一面,與長井更是素不相識,她卻沒有絲毫的猶豫。
搞什麼啊。我在心中念道。弄得好像只有我在自作多情一樣。
「我吃飽了。」
我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碗筷,回到房間裡,躺在床上,打開SNS應用通知由梨子。
「和泉說沒關係。她還說很想見你。」
拿著手機平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門外傳來從樓下拾級而上的腳步聲,我立刻明白那是和泉。她和母親上樓的聲音有些許差別,腳步更慢一些,也更輕柔,可能是因為體重輕,或者是因為她性格文靜。和泉搬進家裡還不到一個月,我卻已經習慣了有她在的生活,甚至能夠判斷出這種差別。
手中的電話短暫地震了一下。SNS應用的聊天界面中顯示著短短的一句「知道了,幫我跟和泉問好」。
☆ ☆ ☆
第二天的午休。我不引人注意地小聲招呼長井。
「那個。」
「嗯?」
坐在我對面的長井一邊將吸管插進果汁盒裡,一邊回應。
「昨天我說的那個親戚家的孩子,其實就是上次來看練習比賽的那個女生。」
長井的動作一瞬間停住了。接著,他用有些驚訝的表情看著我問:
「真的?」
我點點頭。長井也壓低了聲音。
「你和她住在一起?」
他確認一般問道。我再次點了點頭。
「……從上個月開始。有點,不太好說出口。」
一瞬間,長井微微張開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他一言不發,仿佛又把那句話吞了下去。然後,
「——也是啊。」他略帶同情地說。聽到這句話,我稍微安心了一些。雖然長井絕不是那種人,但我還是擔心過如果長井一時興起而藉此調侃起我來,我該如何應對。
「不過,我在這種情況下去你家沒關係嗎?那孩子自己也要複習吧。」
「啊,我昨天問過了,她說完全沒問題。她上的學校每年都有一大批人考上東大,是很厲害的升學制學校。說不定還能跟我們講講題呢,完全能成為戰鬥力。」(譯註:日本的初高中在民眾意識中分為以升學為目標的升學制學校和以畢業後工作為目標的非升學制學校,類似於國內重點學校和非重點學校的區別)
「真的嗎。那可幫大忙了。」
長井說完,咧嘴笑了起來。
「我本來就有點在意那個女生。」
聽到長井的話,再看看他那開朗的表情,我的心中不覺泛起一絲波瀾。
「我能問問她為什麼搬到你家了嗎?省得到時候出岔鬧麻煩事。」
「父母長期出差。」
我簡短地回答道。長井露出疑惑的表情:
「咦?沒別的了?」
「嗯。」我點了點頭。
「在她的學校附近,能幫忙照看她的只有我們家,所以就來了。沒啥麻煩事。」
「是嗎。但她會來看你的社團活動,你們關係好像很親近啊。我家周圍也有幾個年紀相近的親戚,但平時都不怎麼來往。」
「不,我那天是忘了拿便當,她幫忙給我送過來。她來看比賽是由梨子邀請的。」
「是這樣啊。我還以為她是你的女朋友,嚇了一跳呢。」
聽到這話,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苦笑著說「不是」。心中卻對長井和自己的話產生了一種不明所以的複雜感情。
☆ ☆ ☆
由梨子一行來我們家的前一天,和泉從傍晚開始便在廚房裡忙著做餅乾。我從房間下樓到客廳,一進去便聞到了飄蕩在屋內的甘甜香味。
「健一君,你嘗嘗看。」
和泉說著,將裝有餅乾的盤子遞給我。星形,心形,菱形,全部都是我所熟悉的形狀和大小,應該是用家裡的模具做的吧。以前母親也給我和哥哥做過同樣形狀的點心。
我拿起一塊餅乾咬了一口。比我記憶中的味道更甜了一些,不過烤得相當好。
「挺好吃的。」
「真的?太好了,那我就照這個樣子做吧。」
只是一個自己都覺得很隨便的評論,和泉聽到後卻顯得非常開心。
「有點,抱歉啊。感覺讓你費心了……」
「沒事,反正沒花多少時間,還能當做休息。不必在意的。」
說完她又回到了擺著鋁碗、攪拌器和錫箔紙的廚房裡面。
「那,我待會兒去買明天喝的飲料。」
到底不能讓和泉一個人準備。聽到我的提議,她轉過頭笑著說:
「拜託你啦。」
第二天的學習會定在下午一點開始。學習會開始五分鐘前,家裡的門鈴響了。今天的和泉穿著紅色條紋的扣領短袖襯衫和七分牛仔褲。我揮手制止放下手中的教科書要從沙發上站起來的和泉,走到客廳的監視器前。熒幕上映著穿著藍色的窄領襯衫和白色短褲的由梨子獨自站立在門前的身影,但是沒看到長井。
我通過話筒跟由梨子做了些客套的寒暄,然後打開了門。今天依舊是一成不變的梅雨季陰天,悶熱潮濕的空氣籠罩著整個城市。由梨子站在我家前院的院門前,肩上搭著白色的挎包。
看到我出來,由梨子招呼道:「喲。」
我帶她進入屋內,和泉也來到了門口。
「森,中午好。之前讓你費心了。」和泉露出溫柔的笑容微微低下頭。
「嗯。打擾了。——身體已經沒事了?」
「全好了。」
由梨子臉上是我不常見到的禮節性的客套表情。緊接著,從一樓的房間傳來急切的腳步聲,然後母親走了出來。
「由梨子,好久不見。還好嗎?」
由梨子也對母親禮貌地鞠躬回答道:
「阿姨好,久疏問候。打擾了。」
接著三人便站在門口聊了起來,我則是在一旁靜靜地等著。對話持續了幾分鐘,然後母親說了一句「那你們慢聊」便回房間去了。
之後我們上樓,來到我的房間。早上已經收拾過了,裡面擺著兩個摺疊式的桌子,備上了坐墊。因為有些悶熱,一進屋我就打開了空調。
「哦哦,有點大人樣了嘛。」
進入房間後,由梨子評論道。
「小學的時候還到處貼著動畫海報呢。都到哪裡去了?」
和泉先回到自己的房間取學習用具,晚一步來到我的房間。她大概只聽到話題的後半,只見她將教科書抱在胸前,歪起了腦袋。
「都過去了,管那個幹嘛。」
「怎麼了,怕羞了嗎?要不要我幫你再回憶一下?」
「夠了,你這個虐待狂。」
在由梨子揭發我的過去之前,我強行終止了對話,到書桌前取出筆記本和學習用具。
兩張桌子,和泉和由梨子占去其中一個,兩人面對面坐下,我把書筆在另一張桌子上攤開。
「那是叔叔的吧。被你拿來了啊。」
由梨子看著我牆邊的書架說道。
「是啊。」
「你會看那種書嗎?」
「怎麼可能,幾乎讀不下去。」
「我猜也是」由梨子說著坐到了坐墊上,然後伸手從包里掏出筆記本。
之後長井也到了,我下樓去接他。果然是因為電車晚點才遲到的。他穿著茶色的短褲,深藍色的POLO衫,頭髮上帶著髮膠之類的味道,比起跟男生出去玩的時候,打扮得更時髦一些。
我和他一進入房間,保持著鴨子坐姿勢在桌上攤開學習用具的由梨子立刻「長井來了」地反應過來。
「抱歉,來晚了。」
他對由梨子說道。這時,如同警惕起來的兔子一般直盯著長井的和泉站起身來,向他問候:
「那個,你好。我叫和泉里奈。是健一君的親戚——」
「啊,我已經聽說了。我是和坂本同一個社團的長井。」
長井微微低頭問好。而和泉則禮貌地回答:「請多指教。」
「長井,你坐這裡。」
等他們打完招呼,我便從中插話道。
「哦。」
長井放下行李,坐在由梨子旁邊,我的對面。
「健一,我去把餅乾拿來。」
「啊,那我把飲料拿上來吧。」
我起身與和泉一同下樓。和擠有四人的我的房間不同,一樓迴蕩著一種閒散的氣氛。母親大概是在自己的房間裡打工作上的電話,不知是在訓斥誰,怒喝聲一直傳到客廳。
「老媽發毛了。」
我說道。和泉把蓋有保鮮膜的裝餅乾的大盤子取出來,苦笑著說:
「工作好像很辛苦呢。」
接著,她轉向我。
「森她好像很了解你呢。」
「咦?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她好像連叔叔的事情都知道。」
「哦,她小學的時候是和我一個足球隊的,那時候我老爸剛好是教練。老爸他年輕的時候就很喜歡足球。由梨子經常和隊裡的人一塊兒玩,所以和我們家人也很親近。隆哥她也認識。」
「是這樣啊。」
和泉看著盤子的餅乾說。她掀開保鮮膜,揉成一團,丟進了不可燃垃圾的垃圾桶里。(編輯註:在日本,根據地域或團體的規定不同,可燃/不可燃垃圾的劃分有所區別。)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無意識地繼續道。和泉猛地抬起頭:「沒什麼。真的沒什麼,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她有些靦腆地笑著。
「哦。」我回應一聲,打開冰箱取出飲料瓶,在不鏽鋼的茶托里放上四個杯子,還有茶水和可樂。我們起上了樓梯,回到房間。
「這是我昨天做的。大家一邊學習一邊吃吧。」
和泉對正在聊天的由梨子和長井說,然後把盤子擺到並在一起的兩張桌子上。
「啊,你該不會不喜歡吃甜食吧?」
和泉突然想起什麼一般,用有些焦急的語氣問向由梨子。由梨子笑著回答:
「沒有哦。謝謝你,和泉。我能嘗一塊嗎?」
「當然。希望能合你的口味——怎麼樣?」
由梨子咬了一口餅乾。和泉問道。
「嗯,很好吃。」由梨子表示稱讚。聞此,和泉露出開心的表情。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說了一句「你們自便吧」,然後拿出了飲料瓶。
我和長井倒了可樂,由梨子與和泉則選擇了茶。
「那總之從現在開始兩個小時,禁止和學習無關的話題。兩小時一組,中間加上休息,一共進行兩組,到六點左右結束。可以吧?」
準備結束後,由梨子施展她的經理才華,發表了今天的計劃。
「OK。」和泉回答。我——大約長井也是——懷著在社團活動中被由梨子指揮時的心情「哦」地答應。由梨子打開智慧型手機的計時功能,開始計時。
就這樣,一天的學習會開始了。
為什麼周圍有人的時候比獨自一人更容易集中精神呢。所有人都刷刷刷地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房間裡充滿了緊張的氣氛,比起獨自一人的時候更加有效率。
「餵。」過了三十分鐘,長井叫了我一聲。
「這段,要怎麼翻譯啊?」
長井用自動鉛筆在練習冊的一行英文下劃了一道線。我停下手中的筆,看向那段文字。句子很長,裡面有好幾個關係代詞,看起來很複雜。
「呃,後面整個部分都是修飾這個Woman的,所以應該先翻譯這段……咦,可這個one指的又是什麼呢?」
「應該不是單純的『一個人』的意思吧。」
「不是嗎?」
被冗長的文章迷惑,我和長井在一處細節上糾結了起來。聽到我們「嗯——」的呻吟聲,和泉抬起頭小聲問道:「怎麼了?」
「和泉,這段你會翻譯嗎?」
我把長井的練習冊轉到方便和泉看的角度,指著糾結的那部分問道。只見她毫無阻滯地將那句話翻譯成了日語。
「哦哦,應該就是這個意思了。謝謝你,和泉。」
聽到譯文,長井興奮地說。
「好厲害啊,和泉。」我有些驚訝。
「沒什麼。」和泉笑了笑說。
她雖然看上去不是死讀書的類型,不過到底是在有名的進學制學校上學的人啊。仔細一看,和泉用的英語教科書和我們的不同,上面印滿了細小的英文,鮮少能看到日文,讓人感受到等級的差距。
這之後,只要我們碰到難題都會向和泉請教,而和泉總能立刻將我們想知道的部分教給我們。
我們三人合力——倒不如說幾乎是和泉一人在教導我們兩個的時間裡,由梨子一直在教科書上做標記,或是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一個人靜靜地學習著。
「謝了,和泉。」
「不用謝。」
我為了問問題而靠近和泉的身邊。問畢,我重新回到坐墊上坐好,這時視線和斜對面的由梨子的視線對上了。她手裡拿著和泉烤的餅乾,直直地盯著我。接著,她「啪」地咬下星形餅乾的其中一角。
又過了一會兒,由梨子設置的鬧鈴響了,她立刻伸手停下鬧鈴。我們又學了一會兒才告一段落,放下手中的筆。
我和長井長吐出一口氣,緊張的氣氛迅速鬆緩開來。和泉也將筆放進筒形的筆盒裡,喝了一口茶。這時,旁邊傳來由梨子清脆的聲音:「注意事項。」
「健一和長井,不要總是問和泉。」
「咦,為什麼?」
我和長井一齊發出抱怨。
「你們總問和泉的,她的學習時間不就減少了嘛。你們先自己好好想想,實在想不出來再問。」
「唔,的確是……」
長井一時語塞。
雖然應該沒有耽誤和泉那麼多時間,但如果真的給她造成了負擔的話就說不過去了。於是我們老老實實地向和泉道了歉。
然而和泉卻苦笑道:「沒事的,教別人也是一種學習。」不過由梨子仍是一副氣嘟嘟的表情。
☆ ☆ ☆
午後的時間漸漸流逝,從窗口射入的陽光也逐漸帶上了顏色。第二回合的兩小時學習結束時,時間已近六點,窗外夕陽火紅。
由梨子的鬧鈴一響,我便立刻長舒一口氣。雖然中間休息了一段時間,但四個小時的學習果然還是很耗腦子。
「啊——累死了。」
由梨子交叉雙手伸向前方,拉伸手臂肌肉。對面的和泉輕輕合上筆記本,長井則是揉起了太陽穴。
果然大家都累了。我們放鬆下來,喝了一會兒茶,吃掉剩下的幾塊餅乾。
不一會兒,由梨子伸了個懶腰,問道:「怎麼樣,進展順利嗎?」
「挺好的。」長井回答。
「多虧有和泉可以請教才能這麼順利。謝謝你。」
「哪裡哪裡。」
聽到長井道謝,和泉一如既往,彬彬有禮地輕輕搖了搖頭。
由梨子將剩下的茶水喝完,向大家問:「接下來怎麼辦?今天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就原地解散嗎?」
「難得來一趟,我想再多學一會兒呢。看坂本你們怎麼想了。」
長井說完,向我投來詢問的視線。
「我是無所謂,反正我們家要到八點左右才吃晚飯。和泉呢?」
「我也沒問題,儘管來吧。」
和泉說出不知道哪學來的直爽回答。她的表情雖帶一絲倦意,但看那笑容,應該是還有幾分餘裕。
「那先休息十分鐘,之後再進行加時賽吧。」
由梨子總結了大家的意見。這時,我放在書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我起身看了一眼手機畫面,上面出現的是哥哥的名字。
「喂,怎麼了?」
「喲,你現在有空嗎?」
接通電話,聽筒里傳來哥哥輕佻的聲音。
「我在複習考試。」
「聽上去真無聊啊。」
「托你的福。」
哥哥「嘿嘿」地笑了幾聲。
「也好。待會兒有時間的話出來一起吃飯吧,把里奈也帶上。」
我看向房間裡的眾人。由梨子盯向我,大約是在意電話的內容。長井則是在跟和泉交談。
「……由梨子,還有我社團的一位朋友也來家裡了。」
「哦,你們在開學習會嗎。——四個人就四個人,都叫上吧。我最近賺了一筆外快,錢包很充裕哦。」
「你做了什麼新的工作嗎?」
「哎呀,最近上了一個電台節目。」
哥哥輕描淡寫地說道。我 「哦」地敷衍了一聲,但仔細一想,這不是挺厲害的嘛。於是我慢了一拍才驚訝道:
「真的?這事你可從來沒提過啊。」
「因為我也不好意思,就沒聲張。而且,老媽也可能會擔心。」
「……嘛,那倒是。不過那是什麼節目?」
雖然廣播不如電視那麼大眾化,但好歹也算是媒體。瞬間,父親的事情在腦海中閃過,心臟不安地加速跳動。
「別擔心,沒有出現老爸那個時候的情況。再說了,我一個碩士生哪有什麼影響力。是一個輕鬆的情報節目裡介紹年輕人文化的環節,我只是單純被叫去做了一次嘉賓。我也只是簡單談了一下,純文學到亞文化系的各類內容中受年輕人喜愛的東西而已。播送範圍也只有關東的一部分。」
「是嗎。」聽到哥哥毫不在意的語氣,我鬆了口氣。
「算了,這件事以後再說。先吃飯!要來的話三十分鐘內回我電話,我大概七點左右出發。」
「知道了,我問問他們。」
掛斷電話,我把手機放回桌上。
「隆一哥嗎?」由梨子立刻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回答。
「聽你的口氣聽出來了。他有什麼事嗎?」
「他問我要不要出去吃飯。還說如果我的朋友想去的話,就一起帶去。他估計是要請客哦。」
「真的?可以去嗎?」
「好像小賺了一筆,手頭多了點錢。要不要去?」
我問向由梨子,以及應該是從中途開始聽起對話的和泉和長井。
由梨子與和泉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回答想去。長井則推脫道:「不了,還是不給坂本你哥哥添麻煩了。」
「你不用這麼客氣。我哥他真的很擅長與人打交道,和不認識的人一起吃飯這種事,他完全不會介意的。」
「沒錯,長井。健一的哥哥是個好人哦。」認識哥哥的由梨子附和道。但是長井依舊回絕。「不,這次就算了。我家八成也準備好晚飯了。」我便沒有勉強,「那好吧。」就此把話題打住。
「那我就通知哥哥,說由梨子還有和泉要來。」
我再次拿起手機,給哥哥打電話。
這之後,我們又複習了大概三十分鐘,今天的學習會便告一段落。
「那我就回去了。今天真是多謝了,坂本,和泉,還有森也是。今天進展不錯,和大家一塊兒學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回答。和泉則是說「我才是該謝謝你」。果然和泉還是有些社交性的,一起度過了半天時光,她和長井也不再那麼生分了。
長井收拾起東西。
「啊,對了。」
收拾到一半,長井突然把手伸進口袋,小心翼翼地向和泉問道:
「和泉,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你的聯繫方式?」
由梨子似是察覺到了什麼,向長井投去「喲呵」的眼神。
「哦、啊,嗯。好啊。」
和泉露出了一絲困惑的表情,但還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交換完聯絡方式之後,長井露出微笑道了謝,和泉也禮貌地回應。
看到兩人的互動,我的心中又泛起一絲已經數度體驗過的不快。那是一種讓人心癢難耐、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之後,長井收拾好行李,我送他到門口。中午盤踞在空中的烏雲已經飄走了,剛入七月的天空被夕陽映得通紅。
「那我走了,坂本。」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