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夏末(2/2)
「我和學姐兩個人呆在一起,就算裝可愛也沒用吧?!」
橘說道,由梨子咯咯地笑起來。
「學姐心情好像不錯呢。確實,現在有點像是在修學旅行,挺開心的。」
「呵呵。休息就要結束了,去操場吧。」
由梨子心情大好地說完,從樹蔭走向操場。
在下午的對戰練習中,由梨子加入了對方隊伍,我久違地和由梨子對陣(有的隊員缺席,雙方人數不同,所以由梨子也上場了)。
我們都是中場的位置,交鋒多次。我方攻擊時,我配合側翼的球員,接到球後,由梨子從正面防守過來。我一個假動作,將球撥到一旁。重心偏向另一邊的由梨子沒能反應過來,在她再次防守前,用左腳將球傳回中路。守門員沒能攔住傳球,球碰到對方球員身上,彈入網中,進了個烏龍球。
「可惡,竟然被健一一招就過了。」由梨子咂舌。
「你只防前後不防左右,動作太明顯了。」
我向她指出,只見她頓時一臉不爽地說「煩死了你」,之後拍了拍手大喊一句「把比分搬回來」,旋即傳來同隊的球員「喔——」的粗啞吼聲。比賽繼續,球員們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又過了一會兒,對方發起反擊,我沖回己方半場時,突然感到右腿肚有些異樣。我立刻意識到不妙,當場倒地,沒有繼續跑。倒下的瞬間,異樣的感覺變成了疼痛,我不由得皺起了眉。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腿肚,發現肌肉抽筋了。
帶球的球員注意到我倒下,立刻停止了比賽。「你還好嗎?」周圍的球員聚過來,我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可能只是抽筋了。」
聽到我的回答,周圍的人說著「這樣啊」,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我看見在人群對面,坐在長椅上的由梨子命令:「明香里,拿急救箱!」
我很久沒在練習中抽筋了,擔心會像以前一樣拉傷肌肉。不過旁邊的球員當場幫我壓腿,疼痛很快便緩和,也不再抽筋了,應該沒有大問題。然而負責指導的中田老師還是把我換下了場。
「學長,沒事吧?」
橘從急救箱裡拿出冷卻噴霧,一邊問我一邊對準我的小腿隔著球襪噴霧。我點了點頭,用手指撫摸襪子纖維上冷卻的冰晶,冰噼啪地碎裂了。
「真的只是抽筋了嗎?如果覺得很疼的話,就送你去醫院。」
中田老師也擔心地問。
「已經不疼了,應該沒問題。」我回答。雖然肌肉僵硬的異樣感覺還存在,但我想立刻回到比賽中。只要不用力踢或者跑,應該可以繼續比賽。但是老師搖搖頭:
「以防萬一,今天還是算了吧。今晚看看情況,沒問題的話,明天再參加練習。」
聽老師這麼說,我便回答「知道了」,將襪子卷到腳踝,解開了釘鞋的鞋帶。
這時,橘一邊把冷卻噴霧放回急救箱,一邊問我:「學長,要不要貼濕敷?」
我點了點頭,「啊,嗯,那就貼上吧,以防萬一。」
橘用濕毛巾擦去腿肚上的污漬,之後將一塊大濕敷貼在傷處。發熱的肌肉被冷卻,感覺很舒服。
「謝謝。」
我道過謝,將目光又轉回操場上。長椅後面長著一排樹,眼下正好擋住了陽光。坐在樹蔭里十分涼爽,但看到仍奔跑在直射日光之下的由梨子他們,總覺得有些愧疚。
過了一會兒,中田老師慢條斯理地從運動服的口袋裡取出手機,開始說起什麼。然後,
「橘,坂本,我要去一趟辦公室,到點了就結束練習賽,跟往常一樣收拾好就行了。」
他留下這樣一句話後,便走向教學樓。似乎是有什麼要緊事。我和橘回答「明白」後,便繼續坐在長椅上,觀看比賽。
由梨子靈巧地避過對方的阻攔,從後場傳出球,隊伍展開了一波攻勢。她從小主要擔任攻擊手,因此看見控場的由梨子,我覺得很新鮮。我切實體會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由梨子一直在變化著。
由梨子給出一個長傳,負責前鋒的長井穩穩接住球,冷靜地射門得分。見狀,橘雙手握拳,開心地喊,「成功了!」
我不由得小聲嘟囔:「你還真是喜歡長井那傢伙啊。」橘一下子停住了動作。
「唔,學長,你怎麼知道……」
「看你的樣子就知道了。你還打算瞞著嗎?」
「……算了,被坂本學長知道也沒關係。可不要跟別的隊員說哦」
「不會的。」
我點點頭。我想,球隊的隊員們大約都已經察覺到了吧。
對話告一段落,橘交叉十指伸了個懶腰。風和日麗的下午,操場上交織著足球比賽里的腳步聲、球落在地的聲音和指示跑位的聲音,然而學校周圍卻連汽車駛過的聲音都沒有,十分安靜。浮在天邊的積雨雲層層堆疊,描繪出複雜的曲線。
「長井學長有說過關於我的事情麼?在那次夏日祭之後……」
我瞥了橘一眼。她直盯著操場的方向。我想起在夏日祭上,橘握住了長井的手。我當時只是在後面遠遠地看著,不知道二人間的氛圍如何。這個夏天我因自己的事焦頭爛額,不知他們倆現在怎麼樣了。
「——他說了不少,不過沒說你的半句壞話。」
聽了我的話,橘轉頭看向我,臉上露出安心似的柔和表情。
「太好了。」
暑假的下午,待在校園裡,幾乎感知不到時間的流逝。操場上只有足球隊的隊員,除了我和橘,其他人都在進行比賽,不用擔心被人聽到在說什麼。或許是這種氛圍的緣故,橘開了口。
「在參觀社團活動的時候,感覺他長得好帥啊,於是就想要加入這裡了。」
「因為對長井一見鍾情所以決定加入了嗎?」
該說太單純了嗎。我對她的行動力感到很驚訝。
「你真厲害啊。」
「啊,當然我對足球也有興趣。我沒踢過球,有些猶豫該不該選這裡,但看到憧憬的人在裡面,於是就決定了。不過現在想來,就算當時沒有他在,我也覺得能加入球隊真的太好了。」橘慌忙補充。
「那,你還是想和他交往嗎?」
「一
開始我只是模糊地想著,如果能和他近走得一些就好了,不過現在是真的很喜歡他。該說是日久生情吧。所以,以後還請你多多幫忙哦。」
「我一直在幫你們啊。由梨子也和我那麼說過。」
聽我這麼說,橘開朗地笑了。「那就請你繼續幫忙吧」。
我明明在和橘討論長井的事情,腦海里卻不由得想起了和泉。
據我所知,長井是唯一和和泉有著來往的男生。我希望他和橘在一起,不止是為了橘,或許也是因為我對和泉的某種不可言喻的獨占欲作祟。我多次想抑制這個負面情感,但它仍會不時冒出頭。
☆☆☆
腿上的傷並無大礙。晚上換了濕敷,睡了一覺之後,疼痛和異常幾乎都消失了。集訓的第三天,我再次加入練習。
第一天晚上,隊員們還很精神,在房間裡互相脫拽內褲,用手機播放奇怪的視頻等等,一直鬧到很晚。然而到了第二天晚上,大家都累癱了,很快就沉入熟睡。睡了一個好覺,第三天早上起來的時候都很精神。
上午練習前,由梨子和橘用手機查了纏繃帶的方法,在我昨天受傷的地方纏了繃帶。雖然中途失敗了好幾次,繃帶被拆開時有些疼,但纏好之後腿再沒也疼過,安然挺過了上午的練習和下午與其它高中進行的練習賽。
練習賽踢了三場,每場三十分鐘,然後又進行了一場以一年級為主、半場二十分鐘的比賽。我只在一場三十分鐘的比賽和一年級生比賽的下半場出場。
終於到了六點半,集訓結束了。我們打掃操場,換了校服後,便各自回家。只有第一天晚上大家興致勃勃,解散的時候大家精疲力竭,少言寡語。
我和由梨子在夕陽染紅的街道上騎行。進入住宅區後,我們去了一趟便利店。我趁機把禮物送給了她。
坐到長椅上,我把為了不被其它行李壓到而單獨裝在塑料帶里的東西遞給了由梨子。
「送給你的。時間晚了點。」
「哇,好可愛。你還挺會挑的嘛。」
說著,由梨子捧起盒子,打量著表面的圖案。
「你去掃墓了吧,怎麼樣?」
「挺順利的。我們大約拜了不到十分鐘。與其說是去掃墓,更像是去見父親那邊的親戚。」
「那邊是什麼樣子?」
「街道給人的感覺和這裡差不多。不過,商業街之外,就是大片的耕地。還有,那裡離山很近,蟬鳴聲很大。」
「是嗎。」由梨子應了一聲,然後說:
「我以前受到了很多照顧,也想去給叔叔掃墓啊。」
「嗯……」
我既不好說「來吧」也不好說「一起去吧」,只得曖昧地點了點頭。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父親剛過世、我心裡很痛苦的時候,和由梨子交談的事情。初中二年級的秋初,我就是在這裡被由梨子叫住,她頭一次找我和她兩個人一起出去玩。當時剛剛匆忙辦完葬禮,心中的動搖暫時消失,然而心情依舊沉悶。
雖然我們只是在商場裡閒逛,在街上慢悠悠地溜達,但我非常清楚由梨子是在擔心我。現在想來,那個時候,她幫助了我太多。
「謝謝你的禮物。」由梨子把膝上的盒子收進黑色的背包里,接著轉向我問道:
「順便問一下,這個不算是回答吧?」
她的表情中滲著一絲不安。我壓制住內心的動搖,回答:
「再等等。」
聽到我的話,由梨子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點頭說「知道了」,之後跨上停在一旁的自行車。
「我就當做你在往好的方向考慮。回見了。」
說完,她便先回家了。她的側臉被頭髮擋著,我看不到其中的表情。
☆☆☆
回到家時,我感覺家裡的氣氛和集訓前有所不同。在門口有和泉擺得整整齊齊的涼鞋,客廳的門中也傳出她的聲音。
她穿著深藍色的長裙和白色的T恤,坐在桌邊。視線相對時,她笑著問候「歡迎回來」。明明只和她分開一周,我卻覺得已經許久沒聽到她的聲音了。
我也回答:「歡迎回來。」
「我買了好多禮物哦。」
和泉和母親正在把禮物擺在桌上。各式各樣的點心堆滿了桌子,其中還有阿姨的份,數量可觀。我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
這時,只見和泉從桌子下的背包里取出了一樣東西。
「健一,這個給你。」說著,她把那個東西交給了我。是和風花紋的書皮和書籤。
「在箱根的雜貨店裡看見的,覺得它們很可愛,就買下來了。」
和泉給我買了禮物,我心中有些感動。向她道謝,她只是微笑著說「不客氣」。
「我也給你帶了禮物,不過也是點心。」
我把收在廚房置物架上、裝著瑪德琳的小盒子拿出來,遞給和泉。她送的禮物似乎更貴一些,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謝謝你費心。」和泉說,她顯得很開心。
晚上,我們久違地三人一同進餐。飯後,和泉回到二樓,於是我開口問母親。
「隆哥要出演電視上的討論節目,聽說了嗎?」
只見母親長嘆一聲。
「當然聽他說了。你去集訓的時候他打電話來了。」
「你們吵架了?」
「算不上吵架吧,我只是有點生氣。不過他也不會乖乖聽話就是了。」
我以為事態會更嚴重,然而母親比我想像的更為冷靜。
「最後是變成『隨你的便』了。他應該不會像他爸一樣吧。也不一直都是小孩子了,天知道他會栽跟頭還是賺大錢。啊,不過他要是賺大錢了的話就太好了。到時候也該重新裝修一下這個房子。」
「做學者或者評論家什麼的能賺錢嗎?」
「賺不了多少吧。所以次子你是我的希望啊。我可不是白養活你的。」
說著,母親異常熱情地拍了拍我的肩。
和母親談論後,我也回了房間,把和泉送給我的書皮包在沒讀完的文庫本上,夾了書籤,放到桌上。單調無趣的書桌上,只有和泉送的紅色書皮顯得格外靚麗。
我深深地陷入椅子裡。保持安靜,似乎就能感到從隔壁傳來的和泉的氣息,感覺這個家裡的日常終於回來了。
坐在椅子上,看向日曆。數天後的日子上標有記號。那是哥哥要參加的討論節目播送的日子。
☆☆☆
眼前,由梨子正坐在泳圈上,隨著波浪緩緩搖擺。日光在海面反射,耀眼無比。
已進入八月下旬。幾天前,哥哥忽然邀請我、和泉還有由梨子去海邊,於是今天來到了位於關東和中部地區之間的海水浴場。今早,哥哥開車載我們從家出來,在上午到達海水浴場。
由梨子把頭髮在腦後高高束起,和夏日祭的時候一樣,身上穿著白底圓點花紋的分體式泳裝。沙灘上的和泉穿著胸口有荷葉邊、肌膚露出度不高的紅色泳衣,身上還披著淺粉色外套。那個外套是梅雨時節時在家裡也穿著的。
我很久沒見過同齡而且熟識的女孩子穿泳裝是什麼樣了。所以看見她們的身姿時,我心中一陣悸動,不過約摸一個小時後,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那種讓我心跳加速的刺激感漸漸淡去了。
兩個女孩子在樹蔭下互相塗防曬霜的時候,我和哥哥把帶來的泡沫墊鋪好,撐起沙灘傘。隨後,我和由梨子下到海里,哥哥與和泉留在傘下。和泉悠然地眺望著海景,哥哥則是趴著看書。
哥哥前幾天出演了那個節目。整體上沒出什麼大差錯,順利地完成了工作。
討論節目在深夜直播,主題是如何在超高齡化的二十一世紀社會中生存下去。幾名代表著年輕一代的人作為嘉賓出席這個節目,哥哥便是其中一人。
一位很有名的政治家也出演了這個節目。並不出名的哥哥發言次數不多,但這一場以不同年齡段的人相互對立的觀點為中心展開的討論很是激烈。雖然中途也有哥哥和某智囊團的研究員還是經濟評論家的一位年長者爭論的場面,讓人為他捏了一把汗——母親根本沒看這個節目,和泉在節目開始二十分鐘左右便說「我緊張得肚子痛起來了」而放棄了觀看——網上的綜合門戶網站上也發出了幾份報導,但基本都是在批判那個政治家,哥哥的發言沒有引起大的爭論。
「我看見隆一哥上電視了。」在車上,由梨子也擔心地問哥哥有沒有遇到什麼不愉快的事。哥哥露出爽朗的笑容回答「沒事沒事,抱歉,害你擔心了」。
哥哥正與和泉說著什麼,他的樣子看起來一如既往。和泉好像注意到我在看著他們,舉起手朝我揮了揮。
我再次感到,哥哥是個很厲害的人。如果我也有著
那樣出色的行動力、腦子轉得快、而且無畏無懼的話,是不是也會活得更輕鬆呢。
雖然心中對此多少有些艷羨,但一想到哥哥至今為止做過的事,好幾次差點被卷進麻煩里,我便立刻改變了主意——像他那樣也挺麻煩的。
「糟了有些困。」
浮在海面上的由梨子忽然在我身邊呢喃。
我看向她的側臉,只見她有些睏倦地眯著眼睛,上下兩層睫毛重疊在一起。她搭在泳圈上的腿上,被短褲和球襪遮蓋的部分顯得額外地白。這是足球運動員特有的曬痕。
我也緩緩地將身體後傾,試著浮在水面上。潔白巨大的積雨雲仿佛是空中城堡一般,聳立在空中。
「天真藍哪。」由梨子呢喃道。她的眼睛只睜開一條縫,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嗯。」我點頭。
「不過,我和健一看到的藍色或許不一樣呢。」她忽然說出有些不明所以的話。
「是一樣的吧。」
「雖然是這麼想,但或許我們看的方法不同呢。畢竟,你永遠無法知道別人是怎麼看的。」
「哦—,這個意思啊。」
我以前看過一本書,上面談論過和由梨子的話類似的話題。
「這樣一想,你會覺得不安嗎?」由梨子看著我問。
「誰沒事會想那些無聊的東西啊。」
聽到我的回答,由梨子短促地一笑,說著「說誰呢」,同時用手舀起水潑向我。我用手擦去臉上的水,一股鹹味在口腔中擴散開來。
我們閒聊了一會兒,由梨子繼續坐在泳圈裡,我時而下潛,時而游一小段。終於,
「差不多上岸吧,已經到中午了。」
說著,由梨子從泳圈上下來。
我和她一同穿過海水,走上沙灘。上岸的瞬間,看到由梨子的泳衣滴著水,竟覺得十分好看,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
我們在海邊一家允許濕著身子進入的咖啡廳吃了午餐。店內鋪著木質地板,餐桌也是木製的。我們被帶到露台的座位,下面就是沙灘。我和哥哥坐在一起,對面是由梨子與和泉。兩個女孩子都在泳衣外披了外套。向店員點過餐後,由梨子問哥哥:
「隆一哥以前來過這邊嗎?」
「嗯,去年和女朋友來過。這兒沒那麼多人,氣氛好的店也不少,我挺喜歡這兒的。」
「唔。還在和那個女生交往嗎?」
「沒有,前一陣分手了。」
「啊,這樣啊……抱歉。」
由梨子一臉歉意。但是我覺得對於隆哥來說,根本不需要道歉。哥哥也笑著說「沒關係啦」。
「為什麼分了?」
我問。哥哥露出複雜的表情,開始講述。
「大概沒什麼特殊的理由吧。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了,然後就說乾脆分了吧,之後就結束了。」
「就是說兩個人感情都淡了?」由梨子問。
「嗯。她和我一樣大,但就業之後,身邊的環境變了吧。有些女孩子不是開始新的生活後,就把以前的東西都換掉嘛。大約就是那樣的人吧。」
「嗯—我是不太理解吶。」由梨子皺著眉頭。
「但是成了大學生之後,是不是就會有很多那樣的人呢。」
「也不一定。要看人。」
「我有個朋友不久前被甩了,她一副世界末日來臨的模樣。」
「如果因為這點事世界就終結了,那不就完蛋了。」說著,哥哥短促地一笑。
和泉似乎不擅長應對這種話題。她用手機拍了飯菜的照片之後,便拿勺子挖著燴飯小口地吃,時不時露出可愛的笑容,但一直沒有參與到談話中,而是默默地吃飯。大約覺察到了和泉的模樣,哥哥把話題轉到了和泉的母親朋子阿姨身上。由梨子也對和泉的母親表示出興趣。
吃過飯後,我們又回到了沙灘。
「和泉,我們堆沙子吧。」
在沙灘傘下,由梨子脫下外套,重塗了一遍防曬霜,接著又穿上了外套,邀請和泉。
和泉「嗯」了一聲,笑著點頭。兩個人走到海岸線,坐在沒人的地方,開始做山一樣的東西。
「今天為什麼叫我們出來玩?」
我今天第一次和哥哥單獨在一塊,於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慮。
「上次回家的時候,不是和里奈約好再一起出來玩嗎。只有我和你和里奈三個人出來玩也不是不行,但那樣的話估計要被由梨子記恨,所以也把她也叫上了。」
「什麼啊那是。」
「你還裝傻。」
這樣說完,哥哥便咧開嘴,似是嘲笑。「可是就算沒這個約定,能和里奈聊聊天也挺好的。」
「你們說了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問她在家生活怎麼樣之類的。或許,她考慮和你之間的關係,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和泉對哥哥說了什麼呢。雖然很在意,但就算我問,哥哥應該也不會說的。
「那麼」他說著站了起來。
「我也一起去和她們玩吧,免得她們被搭訕了。畢竟兩個女孩子在一起,簡直就是在告訴別人『請向我開炮』一樣。她們雖然才高二,卻比較成熟。」
「……真沒想到,你這個花花公子居然也有靠得住的一天。」
「去你的。」
哥哥說著,穿上沙灘鞋,朝和泉她們走去。
☆☆☆
……我聽見了海浪的聲音。
微微睜開眼,紅白相間的沙灘傘映入眼帘。看來我一個人躺在這裡的時候睡著了。我仰起臉,感覺面前有一團又白又軟的東西。
「啊,你醒了?」
響起了和泉的聲音,我便把目光轉向那邊。只見和泉把頭髮高高束起,正沖我微笑著。在我旁邊的是她的腿。發覺到這一點的瞬間,我的心臟咯噔一跳。她的外套下,雪白修長的大腿從紅色的泳衣中伸出。她斜著腿坐在離我很近的地方,手裡沒拿手機也沒拿書。
「幹什麼呢?」
我問。和泉搖搖頭說「什麼都沒做」,然後露出狡黠的表情。
「我好像是頭一次看見你睡著的樣子呢。」
我在和泉身邊睡了多久呢。我的睡臉是什麼模樣的呢。隨著意識漸漸清醒,我也變得有些不好意思,於是乾咳了一聲,坐起身子,摸了摸腦袋,確認頭髮有沒有睡亂。
「不堆沙子了?」
我抱膝坐在和泉身邊,對她問。
她點了點頭,指向海岸線那邊。
「被海浪沖了好幾次,已經塌得差不多了。」
在她手指的方向,有高約五十厘米、像融化的冰塊一樣快要倒下的沙山。一旁,由梨子穿著泳衣,和哥哥玩著足球一般大的沙灘排球。兩人又是踢又是扔,好不熱鬧。
「你不去游泳嗎?」
我問道,和泉苦笑著搖頭。
「我不會游泳。不過,剛剛和森一起,稍微下到水裡了呢。」
她的小腿的確有些濕,雪白的皮膚上附著幾滴水珠。
「是嗎。」
我再次望向前方。一個大浪打來,和泉與由梨子堆的沙山又被捲走一層沙子。海浪泛著白色泡沫,重回到海中。
「總覺得,有種虧大了的感覺。」
忽然,和泉小聲嘟囔。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把目光投向她。和泉正看著由梨子他們。
「以前的暑假,我都是一個人呆在家裡。從沒去過媽媽的親戚家,就連去海邊玩,這次也才是第二次。只是在小學時候,媽媽帶我來過一次海邊。」
「阿姨那麼忙啊。」
「嗯。媽媽一直是一個人養我長大,我很感謝她也很尊敬她。只是偶爾覺得,小學的時候有些寂寞。」
我第一次看到和泉傷感的模樣。雖和她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但我從沒碰觸過她的內心。
「最近,」她小聲說著。
「我感覺,我是不是闖入健一的生活太深了……」
「不,沒有——」
話到嘴邊,我卻因害羞與難為情又咽了下去。和泉望著哥哥和由梨子,她的側臉上透出一絲苦惱與寂寞的、難以名狀的表情。
快說啊。我鞭笞自己。
「我覺得,我能認識和泉真的太好了。一想到我有可能永遠都不會認識你,就覺得很寂寞。」
和泉反射般轉頭望向我。四目相對的一瞬,她渾身一顫,又立刻轉回視線。
「嗯,我也覺得能認識健一太好了。——不過,我現在還不是很清楚,應該和你保持什麼樣的距離……」
「——現在這個樣子就挺好的。你總是會顧慮太多,偶爾直
率一點,我覺得正好。」
我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也不知道有沒有解開她的煩惱,但仍舊拼命地說著。
「嗯。」和泉也點了頭。
「謝謝。」
頓時,我對自己的發言感到難為情,耳朵變得紅熱。
對話到此告一段落,沉默橫亘在我們之間。然而,驟雨一般的蟬鳴聲、在海中玩樂的人們快活的聲音,以及海浪的陣陣起伏聲,填補了這個無聲的空間。
過了一會兒,我說「我去游會兒泳」,便向大海走去。來到被波浪打濕、顏色變深的沙灘前,我脫下涼鞋,走在沙灘上,感覺腳底像是被灼燒一樣發燙。踩到浸了海浪的沙地里,腳下的沙礫塌陷,我的身體也隨之下沉。
☆☆☆
夕陽西斜時,我們上了岸,做好回程的準備後,沿著海岸散了會兒步。由梨子穿著藍色的針織衫和黑色短褲,腳上穿著涼鞋,和泉穿著無袖連衣裙。
在外面玩了一天,身體相當疲憊。濕潤的海風迎面輕柔地撲來,甚是愜意。海上的雲呈柔和的粉色,街道則被染上了淡藍。路旁的樹上,響著夜蟬和知了的叫聲。走了一會兒,天色漸暗,落在地上的影子溶入黑暗裡。
在回程的車裡,坐在後排的由梨子與和泉一直在聊著什麼。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她們的聲音消失了。我坐在副駕駛席上,通過後視鏡,看到她們已垂著頭睡了。兩人互相倚靠,由梨子的頭輕輕搭在和泉的肩上。
「健一。」哥哥出聲叫我。他被陽光曬得黝黑的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直盯著前方。偶爾,隧道里的燈光照到他手腕上的銀色飾品,反射著亮光。
「怎麼了?」
「前段時間去吃烤肉的時候,我跟你說那些話,你想過了嗎?看你今天的樣子,我有些擔心。」
他低聲說。
我掃了一眼後視鏡。兩個人依舊熟睡著。
「別把她惹哭了。」哥哥簡短地說。
「我知道。」我也小聲回答。我們不能一直保持目前的關係。我已經深切地體會到由梨子的話的含義了。
車體的震動催人入睡。隧道里的燈從前往後掠過。
兩人在快到住宅區的時候醒來了。我們先把由梨子送回家,然後回到家中,哥哥騎上摩托回到自己的公寓。一直在后座睡著的和泉似乎仍然睏倦,揉著眼睛走進家門。
晚上,我躺在床上,感覺身體依然記得海浪的頻率。我的意識和身體,隨著記憶中的浪潮搖擺。
夏天就要結束了。這個夏天裡,發生了太多的事。在黑暗中閉上眼睛,件件往事浮上心頭。
我很快入睡,第二天一早便睜開了眼。看了看手機屏幕,才五點剛過。
房間裡有些暗,然而深藍色的窗簾已被微弱的光照亮,宣示著清晨的到來。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我望著黎明淺得近乎發灰的藍天,而後打開窗戶,趿上晾衣服時穿的涼鞋,走到陽台上。日出之前的空氣微微發涼。
小鎮仍在沉睡著。遠處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但微弱的聲響更凸顯了這份安靜。
忽然,我發現腳邊躺著一隻夜蟬的屍體。它仰面朝天,縮著腳一動不動,給人一種榨乾了一切的、空蕩蕩的感覺。
八月很快就要過去了。
強烈的日光或許還會持續一段時間,然而太陽落山的時間比起梅雨時節已經提前了許多。
我拾起夜蟬的屍體,它輕得像紙一樣。我把它丟到花園的土地上。
在陽台上待了一會兒。遠處,殘留著夜色的天空里,星星因早晨的到來而漸漸隱去。
即使進入九月,炎熱的日子也會持續。然而在清晨涼爽的空氣中,我感到夏日的氣息即將漸漸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