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夏末(1/2)
和泉的母親要回國了。夏日祭結束後過了幾天,母親告訴了我這件事。聽說她的母親得到了為期一周的休假,會待在東京。屆時正值盂蘭盆節,母女準備趁假期外出旅行。不過在出門之前會來我家拜訪,並留宿一晚。
那之前的一周,時間過得平穩而迅速。我去參加社團活動,和泉上午去圖書館學習,中午在客廳吃過午飯之後,下午待在房間裡(說是在製作手工飾品),四點左後去散步,嚴格遵守著作息表。
依照預定,八月八日晚,和泉的母親來到了我家。我在自己的房間學習,聽見前去迎接的母親及和泉回來,感覺門口稍有些吵鬧。
我想著應該去問候一聲,於是等到樓下音量漸小,便下到一樓,只見一位纖瘦的女人和母親還有和泉一同坐在客廳里。
三人正在喝茶,桌上擺著茶具和裝有點心的托盤。我剛一進入客廳,立刻就遇上和泉母親的視線。她「哎呀」地輕聲叫道,似是在打招呼。我略一鞠躬。
母親也注意到了我,向和泉的母親介紹說:「這是我的小兒子健一。」
「您好,我是坂本健一。」
我說完,她便「哎呀哎呀」地連聲感嘆,同時細細打量我。
「你就是那個健一呀。初次見面,我是和泉朋子。」
她的語速有些快。我再次行了個禮。
朋子阿姨的容貌與和泉相似,但氣質卻相差甚遠。她的頭髮是亮茶色,發梢微卷,穿著白色七分褲和淡黃色無袖襯衫,打扮簡單利落,便於活動,給人一種青春有活力的印象。
「抱歉,這次的事沒打什麼商量。里奈沒給你添麻煩吧?」
阿姨露出爽朗的笑容問道。
「不,完全沒有。」
我搖搖頭。
「這孩子可乖了呢,我都想把她留下了。」母親在一旁插嘴。
「真的?這孩子就是假老實。看來狐狸尾巴還沒露出來呢,是吧,里奈?」
「哪有啊,才沒那種事呢~」聽到自己的母親這樣說,和泉略顯尷尬地回答。
「里奈其實非常任性的。一有她想看的電影或者想要的衣服,我就會被她拖著去逛街。」
「哇,這麼好!」 母親感嘆。她相當中意和泉,似乎真的對此很羨慕。
話說回來,聽到阿姨說和泉任性,我感到有些意外。我完全想像不到她任性的樣子。或許,在我家裡的她,和真正的她還是有些不一樣吧。想到這裡,我感到一絲寂寞,同時又有一種讓和泉費心了的歉疚。
我看著向阿姨抗議的和泉的側臉,想像著她任性的模樣。這時,她忽然朝我看來。我們四目相對,她顯得有些不滿。
「媽媽說話總是太誇張,不要當真吶。」
「啊呀,你真敢說。」阿姨回敬道。和泉佯裝生氣,繼續說:
「母親說話太誇大其詞,這是事實啦。」
不管和泉是假老實還是真老實,但看得出來她和阿姨關係很好。三人圍著餐桌坐著,我感覺不便插入,繼續留在這裡也有些尷尬,便想要回房間。
「那個,我先回房間了。就是想來打個招呼。」
我轉身剛要離開,母親叫住了我。
「啊,等等,馬上就要準備晚飯了,你也來幫忙吧。」
「剛剛回來的時候買了菜。」
說著,和泉掃了一眼冰箱。
☆☆☆
我從冰箱裡拿出披薩、炸雞塊和薯條等,放到微波爐里熱了一下,端到桌上。冰箱裡還有幾罐啤酒。母親在家幾乎不喝酒,但朋子阿姨似乎相當好喝。
「嗯——日本的啤酒真好喝!」
阿姨一上桌便喝光了一罐啤酒,然後立刻打開第二罐。
「這下終於有回家的感覺了。比起那邊來,還是這邊的飯菜更合胃口呢。」
「你能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聽說那邊的治安不大好。」母親端起玻璃杯,也呷了一口啤酒。
「我住的地方還算是比較安全的,放心吧。警備系統也設置好了,只是晚上就得小心不出去走了。」
「你可千萬要小心,你還有里奈在呢。」
「我知道的。公司和里奈,二選一的話,我肯定會選擇里奈。」阿姨說著,突然喊了一句「我的寶貝閨女喲」,抱住身旁的和泉。朋子阿姨的臉微微發紅,或許是已經醉了。「呀—媽媽你做什麼呀很危險的!」想要去夾炸雞塊的和泉一下子失去平衡,發出驚叫聲。
與和泉嬉鬧過後,阿姨與母親親切地交談了一陣,然後轉向我問道。
「健一在踢足球吧?」
「是的。」我點頭。
「受了父親的影響嗎?」
「應該是這樣的。幼兒園的時候,父親就送我去學足球,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在踢足球了。」
「這樣啊—」坐在我身邊的和泉說。
「原來如此。」阿姨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接著轉向母親說:「健一果然和純一有點像吶。」
「是嗎?我一直覺得我家兩個孩子都不像爸爸呢。」
「總覺得他們的氣質很像。」
純一是我父親的名字。「您認識我爸爸麼?」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問阿姨,只見她點了點頭。
「嗯,大學的時候認識的。你爸爸那個時候就在踢足球,我和你媽媽經常一起去看比賽呢。」
「是嗎。」我回答。和泉接過話頭,「母親也年輕過呢。」
「是啊—」阿姨也笑起來,接著表情轉為沉穩。「我也一直想去祭拜一下純一,但一直沒抽出時間,真抱歉。」她對母親說。
「沒事,過了這禮拜,就又是好幾個月見不著你了。你就和里奈一塊兒吧著。」
「明天給你香火錢,權當我和里奈的份。去祭拜純一的時候,幫我們給他帶個好吧。」
「嗯,謝謝。」母親回答。
熱熱鬧鬧地吃完飯,母親和和泉阿姨進入母親的房間,剩下我和和泉兩人留在客廳里。
「你媽媽真開朗呢。」我說。
「嗯,非常開朗。她說要是有什麼好玩的事,可以三天不睡覺。」
「開玩笑的吧?」我驚道,和泉便笑著說,「得別人催她睡才行。」
從房門另一邊隱隱傳來母親和和泉母親談話的聲音。
「阿姨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呢。雖然也聽說過跟你的性格完全相反,但一直想像不出是什麼樣子。」
和泉忍俊不禁。
「說不定媽媽是我的反面教材呢。」
「怎麼說?」
「大概在小學三年級開始,我就開始覺得自己不可以變成媽媽那個樣子。她喝了酒之後,有時會露著肚子睡覺。而且疊衣服的樣子也很難看,衣服被弄得皺巴巴的。我比較在意這些細節。」
「哦……」
的確,和泉或許是那樣的人。
「不過媽媽和我不一樣,做什麼都能很快抓住要領,乾淨利落。」
「嗯,我也有這種感覺。覺得阿姨很可靠。」
「是嗎?」和泉笑著說。我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一直開著的電視裡正播出問答節目,恰巧提到一個歷史問題:「給埃及文明帶來繁榮的尼羅河,在經濟上起到了什麼作用?」和泉「嗯—」地沉吟,陷入沉思。
「明天你們要去箱根吧?」我又喝了一口茶水,問沉思中的和泉。她一下子回過神來,回答:
「嗯。暫時要和你們分開一段時間了。」
「路上小心。」
「謝謝,你也一樣。」
明早母親把二人送到車站。和泉和阿姨在箱根的溫泉旅館住兩晚之後,暫時回到她位於東京的家裡。
我第二天上午有社團活動,沒法去送她們。告訴了和泉後,她回答「沒關係」。
「反正過了一個禮拜,我又要回來的。」
「也是。」
和泉「嗯」地點頭。過了一會兒,她低聲念道「啊—是這個啊」。電視上出現了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水上通路」。
房門另一邊,母親和阿姨的聲音仍在繼續。我從椅子上起身。
「我回房間了。」
「啊,那我也回去。」
我們關掉電視和客廳的燈,回到各自的房間。
次日下午,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回到家裡,只覺一片寂靜。待在房間裡,能夠感覺到和泉的氣息已經消失了。直到兩個月前,自己的生活還和眼下這個樣子沒有區別,然而現在,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卻填滿了內心每一個角落。
——糟了。我這樣想到。
和泉並不會一直住在我家裡。現在就覺得如此寂寞了,等明年和泉真的離開這裡後,自己又會
感覺如何呢。
她在我心裡,已經占據了太大的分量。之前我從未想到,她不在的時候,自己會覺得寂寞。
不過這次時間正好。後天我要去祖父母家祭拜父親。離開家的這段時間,我一定不會覺得寂寞。忙起來了的話,就會忘記這個感覺——我這樣想著。
☆☆☆
祖父母家位於四國地區某個山腳下的城鎮裡,距離飛機場很近。雖然離家很遠,但坐飛機的話就不覺得那麼遠了。從機場乘公交到市區,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祖父母家的平房。
按下門鈴,先到的哥哥打開拉門走了出來。
哥哥穿著棕色短褲和緊身T恤, 「喲」地一聲輕快招呼道。他似乎是參加完在九州大學舉辦的學會會議,然後直接來到了祖父母家。
祖父母的家比我家要大,但十分老舊,房子的外廊和台階踏上去嘎吱作響。
「打擾了—」母親說著,走進鋪有榻榻米的起居室,只見祖母和祖母正坐在懶人椅上。房間裡的家具都很老舊,只有正播放著夏季甲子園棒球賽的液晶電視和周圍格格不入,透出一股現代氣息。電視裡傳出銅管樂隊的奏樂聲和男性解說員的聲音。
祖父招呼了一聲「哦,可算來了」,並示意我和母親坐到桌旁。母親說了句「打擾了」,我也向他們問候「好久不見了」。
自小時起,我和祖父母的來往只是一兩年見一次面的程度,並不算很親近,說話時也總會客氣一些。祖父母大部分時間都是和母親還有哥哥談話,我只是被問到的時候回答一兩句。
住在附近的叔叔阿姨似乎會稍晚些來。談話到此暫且告一段落,我和哥哥來到二樓空著的房間。小時候,每當在這裡留宿,就一定會和哥哥二人住在父親以前住過的這個房間裡。母親住在隔壁的房間,行李也放在那裡。
父親的房間有些熱。雖裝有空調,但似乎很久以前就壞了,沒法用。
我躺在榻榻米上,一股塵土的氣味鑽進鼻孔。這個房間現在已經沒人住了吧。房間的角落堆著絮狀的灰塵。保持安靜的話,能隱約聽到樓下高中棒球賽的轉播聲。
父親的房間裡只有木製的書桌和書架,擺設簡樸。不算很大的書架上,擺滿了文學全集、文庫本和以前的漫畫單行本。哥哥坐到窗邊的書桌前,打開帶來的筆記本電腦,開始擺弄起來。
「你在寫東西嗎?」
我問道,哥哥頭也不抬地回答。
「學會會議的報告書。要寫兩份,一份給導師,另一份給學校。還有,下周的組會上要講一下這次發表的內容,還要做報告的幻燈片。」
「挺忙啊。」
「還好,不算忙。要寫的東西沒那麼多。」
哥哥敲擊鍵盤時發出的輕微「噠噠」聲,犯困的我聽著很舒服。
「答辯怎麼樣?」
「還不錯。有不少學生因為答不上問題嚇得臉色發青,但到我的時候老師沒提太難的問題,比我想得要輕鬆。」
「是嗎。真不虧是隆哥。」
「嗯。而且這次也見到了另外一個大學的老師,我一直想和那位老師談談呢。挺開心的。」
長途旅行的疲勞催生倦意,而且覺得不好打擾哥哥,我便沒有多問。很快,哥哥敲鍵盤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條街道附近,有在首都圈常見的便利店和錄像帶租賃店,感覺和我家那邊差不多,只是這裡的蟬鳴聲更吵。 因睏倦而朦朧的意識中,只有沙啞的蟬鳴聲在耳邊揮之不去。
☆☆☆
「健一,起來。飯做好了,去和叔叔他們打招呼吧。」
聽到哥哥的聲音,我醒了過來。看來我不小心睡著了。意識清醒後,尖銳的蟬鳴聲立刻撲入耳中。剛醒來腦袋有些迷糊,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哥哥的話,然後「嗯」地應了一聲,坐起身。睡在沒有空調的悶熱房間裡,身上汗津津的。
橘色的陽光透過磨砂玻璃射入室內,細小的塵埃顆粒泛著金色,在房間裡飛舞。看了一眼表,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我站起來,揪起衣領抖了抖,讓空氣接觸到皮膚。枕在頭下的胳膊被壓出了紅色的榻榻米印子。
台階一踏上去就微微顫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有些擔心會不會壞掉。我們下了樓梯來到客廳,只見祖父母、母親還有叔叔阿姨都在矮桌旁坐好了。
叔叔是在機械製造廠工作的工薪族,阿姨做的是社會福利相關的工作。我和哥哥的表弟表妹們正捧著掌機,坐在離大人們稍遠的位置。他們還是小學生,看了一眼進到客廳的我,說了聲「你好」,我也回答「你好」。於是他們繼續端起掌機,開始安靜地玩。
「我把他叫起來了。」
哥哥掃了我一眼,隨意說了一句,便盤腿坐下了。我也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累了嗎?」祖父問我。
「不,沒事。」我回答。接著叔叔阿姨也和我打了招呼。桌子上擺著幾個盛著飯菜的盤子。
「隆一,來一杯嗎?」叔叔沖哥哥揚起啤酒罐。
「謝了,叔叔。」哥哥咧嘴一笑,將杯子遞過去,然後一口氣喝乾了倒入的啤酒。坐在對面的母親和阿姨則在討論剛才打過招呼的表弟表妹的學習問題,說著補習班最好初一就去之類的事情。祖父母正認真地看著電視,播出的內容從甲子園比賽切換到了專業棒球賽的實況轉播。
我坐在那裡,喝了一口水。杯中的水面上浮著幾塊冰。
☆☆☆
「隆一和大哥學的是一樣的東西嗎?」
喝了幾杯酒,滿臉通紅的叔叔問哥哥。
哥哥回答:「大體上是一樣的,但稍微有點區別。老爸研究的內容接近政治哲學,我是和文學關係更近一些。我最近在重讀羅蘭·巴爾特(校註:Roland Barthes(1915-1980),法國作家、思想家。著有《戀人絮語》《符號學基礎》《批評與真理》等)還有其他人的書。」
「啊,那個人我知道,我上學的時候也買過一本他的書。雖然最後沒讀完。我也有一個喜歡那些東西的朋友,他還讓我好好看看呢。」
「是嗎。」
「嗯。不過我對那些東西沒什麼興趣。我跟大哥不一樣,很少讀書。隆一也要讀到博士嗎?」
「我現在有這個打算,但就業這條路也還沒放棄。我還在考慮。」
這時,坐在旁邊聽著對話的祖父開口了。「總之趁著年輕,把想做的都做了吧,年輕就還有機會補救。」醫生似乎是說過他不能多喝酒,祖母委婉地規勸,但他還是喝起了日本酒,並不時插上一兩句。
「不過,看到隆一和自己走上了同一條路,大哥應該也會高興吧。」叔叔說道。
「誰知道呢……我覺得老爸大概會全力阻止我,老媽也並不是很支持我。」
哥哥說完,母親開口了。或許是因為在祖父母家,母親比平常溫和了許多。
「我已經同意他讀碩士了,但比起成為學者,還是就業好一些。能當上大學教授的人那麼少,而且文科出身的人做一般的工作,也不需要本科以上的學歷。」
「又開始了啊。虧得你還和文科出身的父親交往了呢。」
聽了哥哥的話,母親頭痛一般按著太陽穴。
「正因為我知道這條路多難走,才這麼說的。你父親年輕時候對將來真的十分擔心吶。我現在還記得他拿到大學固定職位的時候,高興得都哭了的模樣。」
母親說完,在場的人都笑了。接著叔叔問母親,「你們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
「大後天中午乘飛機回去。在這裡待時間太長,會給公公他們添麻煩,而且我和健一也都有事情。」
「這樣啊。」叔叔說。
母親應該已經在電話里告訴了祖父母我們的安排,二老沒作出反應。祖父對我說,「有空再來啊。」
「嗯。」我點了點頭。
☆☆☆
吃過飯,洗了澡,十點左右,我和哥哥回到了父親的房間,在榻榻米上鋪好被褥,在窗邊點上蚊香,然後躺了下來。我立刻深切感受到長途旅行帶來的疲憊。
「吶,健一,我剛剛聽說里奈的母親來過了。」
我閉上眼睛,忽然哥哥這樣說道。微微睜眼,只見哥哥正趴著看手機,似乎是在讀電子書之類的東西,微弱的光線照亮了他的臉龐。
「——嗯。她在老媽的房間裡住了一晚。」
「她是什麼樣的人?」
「跟和泉性格完全相反,活潑熱情。和隆哥應該很合得來。」
「是嗎。」
他用手指橫向划過屏幕。我翻過身背朝著哥哥,又閉了一會兒眼睛。
終於,困意襲來。一開始只覺得舊枕頭散發著濃
厚的灰塵味,逐漸卻感到一股莫名的懷念。意識朦朧、即將陷入沉睡之時我想起來,這是父親的味道。和這份懷念一起,夢一般湧入腦海的,還有父親教我和由梨子踢足球等過去的記憶。緊接著,忽然,
——以後,多關心一點由梨子。
——我等你的回覆。
腦海中再次浮現哥哥和由梨子曾對我說過的話。於是我的意識仿佛浮到水面一般,再次清醒。
「……隆哥,有點事想問你,行嗎?」
我閉著眼睛輕聲問。回答的聲音旋即傳來:「什麼事?」
然而到了這一步,我卻只覺如鯁在喉,說不出口。
「……還是算了。沒什麼。」
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哥哥還在讀電子書。但很快,他關了手機,微弱的光消失,房間裡陷入一片漆黑。
「是由梨子的事嗎?」
早知道就什麼都不說好了。這個人為什麼會明白呢。我無法否定,只好默不作聲。哥哥先說了一句「如果我會錯了意,我道歉」。
「你最好不要做和我一樣的事。」
「……我不會那麼做,也做不到。」
「那就好。把我說的忘了吧。」
哥哥輕咳一聲,然後傳來「咔嗒」一聲某個堅硬的東西放到地板上的聲音。
「這裡晚上挺涼快的啊。」
的確,與白天不同,晚上涼風習習,略微發冷。我「嗯」地回答。蚊香的味道過了許久也覺得不那麼奇怪了。幾輛汽車駛過近旁的道路,遠處傳來陣陣蛙鳴。
☆☆☆
第二天上午,我們去給父親掃墓。
乘計程車去寺院。路上經停花店,母親買了一束菊花。回到計程車上,母親說「這是朋子和里奈的份」。到了寺院,一下車,耀眼的陽光瞬間將視界塗成白色,刺得眼睛生疼。
「這也太熱了。」哥哥背著雙肩包,眯著眼睛,抓了抓褐色的頭髮。
「走吧。」
母親穿著牛仔褲和襯衫,拿著花束,快步走在前面。
從寺院到墓地大約有一百米,需要穿過一片竹林。我們在寺院的外水道借了水桶和木勺,接著踏上竹林小路。小路在背陰處,很涼快,不過夏日草地的熱氣卻有些嗆人。震耳欲聾的蟬鳴聲似乎從周圍鬱鬱蔥蔥的所有樹葉上劈頭蓋臉地落下來。陽光透過樹葉,將周圍染得翠綠。
進入墓園,來到父親一家的墓前。我將桶放在地上,用木勺舀起水倒入水缽。母親將花束插在供花瓶里。接著,哥哥從口袋裡取出打火機,將香點燃,插在香爐里,在我旁邊雙手合十。
我閉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報告近況,包括開始準備升學考試了,自己會繼續努力等事情。之後睜開眼睛,只見身邊的哥哥已經放下了手,靜靜佇立著。母親仍然合著雙手。
忽然,哥哥轉頭看向我。視線相對,哥哥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撓了撓後腦。
終於,母親也放下了雙手,在墓前說「那我們走了。以後還會來的」,之後轉過身。我拾起了地上的水桶和木勺。
把借來的桶和木勺在外水道清洗乾淨後,放回原處,這時看見寺院養的柴犬安靜地坐在窩前看著這邊。以前做法事的時候聽寺里的大師介紹過,它是非常受信徒們歡迎的寺院招牌犬。它似乎很愛粘著人,瞅著這邊,一雙眼睛似是期待著什麼一般閃閃發亮。哥哥在柴犬身旁蹲下,摸了摸它的頭,它便開心地搖著尾巴。似乎有雲彩遮住了太陽,強烈的日光稍稍柔和下來。
我們走出寺院,回到了大路上。母親接下來說是要散步,順便去商業街買些禮物,於是我們分頭行動了。母親留下一句「待會兒見」,然後一個人坐上計程車。
「應該不會常來了吧。」
我們目送母親離開後,哥哥呢喃道。
「來這裡嗎?」
「嗯。距離上次來已經三年了,明年你也要準備升學吧。說起來,你想好以後怎麼辦了嗎?」
「——沒想到隆哥你竟然會問我這樣的事。」
「不,我就是隨便問問。你做什麼我都不會管的。」
「還沒想好,但我對社會學比較感興趣,想學一學那方面的內容。之後應該就會直接就業吧。」
「挺紮實啊。」
「我和隆哥你不一樣,為了生存只能一點一點努力。」
「你意外的挺有均衡感的。總覺得你好像能過得比我更好。」
「……是隆哥你總愛用力過猛,搞得自己接不上氣。」
聽了我的話,哥哥笑了起來。接著,他若無其事一般,突然說道。
「我要出演電視上的討論節目。」
「啥?」
我一時沒能理解他在說什麼,呆愣地反問。
「地方台的深夜節目。我過一陣會和老媽說的。——估計又是一樁麻煩事。」
「那個,怎麼這麼突然?」
「突然有人找上來了。」
哥哥說著,將視線轉向熱氣蒸騰的馬路。 「父親死的時候啊,」他開始說。
「我並不止覺得悲傷,還覺得可惜。我一直感覺到,他擁有的知識量大得驚人。他在考慮著什麼,他中斷的思考本來會到哪裡,一想到這些,我就越來越覺得不甘心,現在還那麼覺得。」
「——我大概能理解。」我說。在被房間裡眾多書籍包圍的日子裡,我確實感覺到了這一點。讀這麼多的書,掌握這麼多的知識,究竟需要花多少時間啊。
「當然,我也有我的興趣和想做的事,所以絕對不是想繼續老爸想做的事情。可是,如果能有機會了解那他曾工作的地方,我想去體驗,想了解。」
最近潛藏在陰影中的,已經無法再見到父親了的事實,在聽了哥哥的話之後,再次化為心中的悲痛。
如果父親還在世的話,我們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的呢。我們會與和泉一起,四個人生活在那個家裡嗎。還會偶爾和由梨子以及小學時的隊友一起踢球嗎。
想像著那個假想中的世界,我心裡一陣刺痛,五味雜陳。
蟬鳴聲湧入耳中。熾熱的空氣幾乎要融掉時間和空間。柏油路面上升騰的熱氣,搖曳著遠處的景物。
之後,我和哥哥乘坐公交,來到商業街後分開,我一個人在街上閒逛。就算什麼都不做,逛自己不熟悉的街道也很是有趣。街邊的住宅和商店,比起我住的地方要更老舊,然而從中卻感覺到了素不相識之人的生活和時間的點滴積累。我未曾在這裡生活過,也沒有這裡的任何回憶,但站在這個古樸的小鎮裡,卻不可思議地感到懷念。我就這樣度過了午後時光,待到紅霞滿天,便回到了祖父母家。
☆☆☆
第二天候機時,我去機場的商店裡買禮物。我先挑選了給和泉的禮物,接著又想到給由梨子買禮物,於是四處挑選,這時看到一個畫著可愛貓咪的小箱子,裡面裝著幾枚當地很有人氣的餅乾店的餅乾,便選擇了它。最近球隊要集訓,於是又給隊員們買了兩大箱點心。
回到羽田機場之後,哥哥和母親各自要在市內買東西,我便在機場和二人分開,乘電車直接回了家。
到了家附近的車站,已是黃昏時分,但天氣依舊燥熱。在淡藍的暮色中,我從車站走回家。打開門進去,一股溫熱的空氣霎時將我包圍,我感覺終於回到家了。
把東西放在門口,先打開客廳、樓梯和我房間的窗戶通風換氣。傍晚的風發出輕微的呼嘯聲拂過耳邊,感覺舒服極了。
我躺倒在客廳的沙發上。某處傳來一隻夜蟬的鳴叫聲,比起山腳下祖父母家街上的聲音要小得多。
待在靜謐的家中,對時間的感覺也會變得奇怪。明明從去祖父家到現在才不到兩天,我卻只覺自己似乎度過了更長的時光。
三天後,和泉也會回到這個家裡。在這三天裡,我要參加球隊的集訓。八月上半沒頭沒腦的忙碌,現在也總算告一段落了。
☆☆☆
今年我們的集訓是在學校的集訓所里,為期三天。集訓所共有兩層,一年級在一樓,二年級在二樓,每個年級使用兩個房間。整個建築分為男生用和女生用的兩棟樓,兩名社團經理住在女生樓里。
第一天晚上,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我把點心分給隊員和指導老師。我遞給橘一箱,告訴她「這是給一年級的」。同年級的隊員們一人拿了一塊點心。除我之外其他旅行歸來的隊員們也跟著拿出禮物分發給大家。
「真沒想到,健一你竟然會想著這種事。」
由梨子用紙杯從食堂的飲水器接了涼水,坐到我對面的鋼管椅上。作為經紀人的由梨子也和其它隊員一樣穿著運動服。她將上衣的袖子卷到肩膀,頭髮也和社團活動的時候一樣綁成一束馬尾。
「你第一次帶禮物回來呢。碰到什麼好事了嗎?」她繼續問道。
「沒那回事啦。」我回答。由梨子打開我給她的、裝著奶油餡點心的袋子,咬了一口點心。「唔,好吃。」她嘟囔一句。
食堂里有三排長桌子。吃過飯已有十分鐘,大部分隊員陸續回到房間。由梨子進來的時候,我身邊的幾人恰巧也起身離席。食堂里的工作人員們開始了打掃。不遠處,橘和一年級的隊員在聊天。我想現在說話應該不會被別人聽到,便壓低了音量說:
「……我也給你帶了禮物。」
話音剛落,就見由梨子吃驚似地睜大了眼睛,說「真的假的」。
「本想早些給你,但沒找到合適的時間。等集訓結束回去的時候再給你吧。沒事,放幾天壞不了。」
由梨子依然一臉的驚訝,輕聲道「謝謝」,說話時只有嘴巴在動。
接著,她喝了一口手中紙杯里的水,向我問:
「你給和泉也帶了嗎?」
「和泉現在不在。她的母親休假回國,現在暫時回了東京的家裡。」
「哦,這樣啊。但你也給她買了吧?」
「嗯。她好像喜歡西式糕點,我就買了店裡推薦的瑪德琳(校註:一種烤制的小蛋糕,使用較多黃油,形如貝殼。系法語madeleine之音譯)。我給你帶的是……」
「啊,別說出來。我要留著作為驚喜。」
她笑吟吟地說。那只是五百日元左右的點心,看她那麼期待,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便點點頭說「知道了」。
「差不多該回去了—」一直擺弄著平板的社團指導老師出聲提醒。櫃檯白色的牆壁上掛著的時鐘指向晚七點五十五分。接下來,洗浴的時間是到十點,十一點熄燈,然後明早六點起床。
其他留在食堂的隊員們也都起身,向為了我們準備伙食到很晚的阿姨們道謝後,走出了食堂。
走在外面,夜風吹拂過因運動而疲憊的身體,沁人心脾。走在前面的由梨子正在和二年級的隊員說著什麼,馬尾輕輕搖晃著。學校的操場上一片寂靜,漆黑的教學樓好似矗立不動的巨大黑影。
集訓第二天上午,練習時,橘一直睏倦地揉著眼睛。休息的時候我問她「沒事吧?」,她回答說「我有些沒睡夠。」
「那麼大的建築物里只有兩個人,而且森學姐還用手機放鬼故事的時頻。」
一旁的由梨子說道。
「對不起啦。我沒想到你會那麼害怕。你不是在裝可愛吧?」
「我和學姐兩個人呆在一起,就算裝可愛也沒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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