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 99%,她做的菜不好吃(2/2)
「誒。」
腦海中思來想去的這個瞬間,握在手中的電話突然開始震動。是來電。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
「喂,葉介?我是紅緒。現在你有空嗎?」
香神紅緒。
電話,真少見。最近幾天一直都是親自登門的……
「倒是有空……突然專程打電話,什麼事啊。」
「啊,我現在有些忙。正幫媽媽幹活呢。」
「是嗎。所以,什麼事。」
「嗯,那個啊,有事找葉介!你還沒吃晚飯吧?五點這個時候還沒吃吧?」
「嗯,是啊。怎麼說這個時候吃也太早了。」
「呃,那個,」言語間出現了噪音,信號有點不好。我站起身,往窗邊走了兩三步。接著她說:「今天,要不要來我家吃飯?」
——咚咚。
「啥……」
「我媽媽說,叫葉介君過來一起吃怎麼樣。啊,完全不需要客氣哦。其實今天,我家吃火鍋。錢當然是不會要你的了,多葉介一張嘴也完全沒問題。怎麼樣?」
這真是,實在太有魅力的話語了。
火鍋。
沒有意外的話,父母回來之前我是沒什麼機會品嘗這種日本人的心靈美食了。基本上怎麼做都好吃——真是家常美味。
「基於學習借鑑的目的,我問一下,是什麼火鍋?」(註:意思是想學習一下別人家的家常菜)
「秘密,來我家吃就知道了。」
「……切,真會弔人胃口。」
「嘿嘿,給提示的話,就是豐富多彩的火鍋。香神家特製。啊,對了。順便,葉介今天打算吃什麼?」
「啊?我——我嘛,打算吃超市的半價便當。」
剛說出口,電話對面的紅緒就大驚小怪地發出了「哎哎哎」的聲音。
「半價便當可不行啊,很危險啊。」
「……危險?」
為什麼會用「危險」這個詞來評價便當。是說健康上很危險嗎,確實有點道理。
「啊,這個意思啊。那我就不吃半價便當了。」
……但是一想到這點,突然就想吃紅狐泡麵了啊……(註:東洋水產股份有限公司出品的泡麵系列。除掉紅狐烏冬和綠狸天婦羅蕎麥麵以外還有各種顏色的其他方便麵。)
「嗯嗯,這樣做最聰明了。那麼,就定好葉介來我家吃了——」
「嗯……」
——咚咚咚咚咚咚咚。
「嗯,怎麼了葉介?」
呃……
「不,只是——我只是想說,這份好意我就心領了。」
「……」
過了數秒鐘,然後。
「咦咦咦?哎,為什麼?」
紅緒的聲音充滿了不解。
這也很正常。一般也不會想到我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會拒絕「赴宴」。
可實際上我的婉拒卻是自有道理的,而且回應紅緒的好意也讓人害羞。
但最為關鍵的重要因素是……
「呃,怎麼說呢。你能邀請我,我真是太開心了,當然也不是討厭吃火鍋。也請替我向你的媽媽道謝。但是啊,這個——從剛才開始,我的身體情況就不知道為什麼不太好。可能是得了感冒。」
「你生病了?不好了!稍微等我一會兒,我立刻趕過去!我會拿藥過去,帕布隆之類的。我家有很多常備藥呢,因為很常用。」
「不,不用了!傳染就不好了!」
我打斷一句,這絕不是我在裝病。
實際上,從剛才紅緒打電話來開始,猶如芒刺在背啊、心跳異常加快啊、突然冷汗直流啊——我的身體產生了謎一般的反應。
症狀來得很突然。具體地說,就是從紅緒說出「今天要不要來我家吃飯?」這個充滿魅力的提案的瞬間開始。
順便,紅緒說出「那麼,就定好葉介來我家吃了」這句話的時候,這種症狀達到了頂點,伴有呼吸困難、心跳加速、頭暈目眩的症狀,強烈地顯現出「感冒」的徵兆。
真是遺憾。
紅緒能邀請我真的很讓我高興。考慮到我的情緒,用「邀我赴宴」這種形式來創造做料理給我吃的機會,更是讓我感慨不已。
——正因如此,我才認為「這非拒絕不可」。
「真是對不住。我也不能給你們添麻煩,一般的料理且不說,吃火鍋真的太不是時候了。因為那個是大家吃同一口鍋中的食物啊。」
「嗯……的確是……」
接著,苦惱不已的紅緒低吟了幾秒鐘。
「好,我知道了。我會告訴媽媽。葉介,一定要保重身體哦。那再見了。有事的話一定想著找我。我會立刻趕過去的。」
她說了這些之後,掛斷了電話。
聲音中斷,顯示屏回到手機主畫面——侵蝕我身體的迷之違和感瞬間煙消雲散,一乾二淨。
屋子回到了寂靜之中。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無論我怎麼思考也想不出答案。
◇ ◇ ◇ ◇ ◇ ◇
拒絕紅緒的邀請,是好事呢,是壞事呢?果然,我已經陷入很不妙的狀態了。到頭來——越陷越深。
◇ ◇ ◇ ◇ ◇ ◇
四月十六日,星期一。
現在想來,這是我苦難日子開始的決定性轉折點。
「這……糟了……」
解決不了吃飯問題的我,午休時間也只能趴在桌子上裝死。
——沒錢了。
十六歲的我竟能體會到生活里沒了錢是如此苦不堪言,兩周以前我肯定無法想像。
餘額——三千六百圓。
——獨自生活,一點都不簡單。
想罵我廢物可以儘管罵。
把得到的四萬五千圓全都用作飯錢和娛樂費這個錯誤判
斷嚴重的影響了我。畢竟現在是新學期剛開始,是一年中最容易增加額外花銷的時節。
而我也未能倖免,購買教科書和詞典等花費一點一點地剝削著我的錢包。現在我已經猶如風中殘燭,曳曳將熄了。
這個月還剩十四天。
把剩下的三千六百圓每天平均分,一天有……算了吧。
只會更糟心罷了。
這種鞭屍一般的行為,何必親身體會。
「愛內君。」
就在這時,有誰在叫我的名字。我慢慢抬起頭,我看到的是。
「……呃,我記得你叫。」
「花菱,」聲音有些低沉,目光尖銳,沒有表情的冰冷臉龐,「花菱卡戎。」
「啊啊,是了……不好意思,沒立刻想起來。」
「沒關係,我不介意。」
花菱卡戎。
她是今年初剛開始和我同班的女孩,與紅緒的關係非常好。可能是因為兩人的社團都是手工藝部吧。不過,我和她這是第一次好好交談。上一次還是新學期剛開始,紅緒向我介紹的時候。
「紅緒在中庭等著你。」
「哎。」
「話帶到了。事情辦完,再見。」
「哎,等,等一下!」
我衝著她離去的背影喊,但花菱完全沒有理會的意思。她嗒嗒嗒地走出教室,我只能愣在原地。為什麼,紅緒要拜託花菱帶話?
「……中庭。」
我輕聲重複了一次。
我不知道紅緒在想什麼。但——既然她有事叫我,我也不能無視。因為肯定是有什麼意義的。
「我生氣了。」
連接木木津高中北校舍和南校舍的中庭,頗有些看頭。地面上植有天然草坪和樹木,修整得好像綜合公園裡的野餐廣場一樣。
紅緒坐在中庭里的長登上,一臉嚴肅。瞧見我的瞬間,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難掩自己的困惑。
「坐下。」
她要我坐在她旁邊。我連忙如她所說的坐下了。
「接著。」
她遞給我一個長方形的盒子。也就是便當。用酒紅色的餐布包好的,沒有其他可描述內容的物體。
「給我。」
「嗯。」
肯定。我明白紅緒為什麼叫我出來了——這傢伙想讓我吃飯。
我望著酒紅色餐布包裹的四方盒,輕輕嘆息。
「你買來的——是不可能的吧。」
「當然不是。這是我親手做的。」
「原來如此,所以,你想問我要不要吃吃看——」
「不是。今天我不會再說『你要不要吃』這種好話了。」
此刻,她漆黑不見底的眼睛燦燦發光。
她還是我的兒時玩伴嗎。
我不知道。紅緒露出這種表情,從來都沒見過。
我記憶中的紅緒是溫和的、馬虎的、散漫的人……
「我的便當,葉介非吃不可。」
——是我從來沒想過,會對我使用這種強硬話語的人。
「我可知道哦。葉介已經沒有錢了吧。」
「……算是吧。雖然很丟人,但已經非常糟糕了。」
「我就知道。上周也是,到處蹭男生們的便當吃。」
她居然看見了。
因為上周這樣做了整整一周,最後連一個會分我便當的傢伙都沒有了。這幫人眾口一詞:
「找班長要去,愛內。」
「順便,還剩多少錢?這個月剛過一半……唔,還剩一萬圓左右嗎。記得,你一開始得到四萬圓左右吧。」
「三、三千六。」
「……哎。」
紅緒眼睛大睜,臉上寫著「開玩笑吧?」
我無言地搖搖頭,這不是玩笑。在這種時候,我可沒有閒情逸緻開這種討人嫌的玩笑。
「怎、怎麼說呢。呃,一開始是因為我家原本就喜歡外出就餐的影響嗎、或者我有點興奮過度嗎。上上周開始也在節省了,但餐費以外的支出也很多,所以——」
「葉介,我很傷心。」
紅緒打斷我的解釋,看起來真的非常無奈地說。
「……是。」
「你真的在反省嗎?」
「我在反省。」
「才半個月就只剩下三千六百圓。一天只能花兩百五十啊。就算是學校食堂,也只能吃清湯烏冬而已。狀況真是太嚴重了。」
「我、我知道。」
「太沒有計劃了。說起來,家務事怎麼樣了?好好洗衣打掃過嗎?用過吸塵器嗎?」
「這個,就是最起碼的……」
「最起碼的怎麼行!過這種生活的話,很快就會變成沒用的大人了!?」
劍眉怒張,紅緒氣勢洶洶地繼續訓斥我。
相對的,我只能拼命地蜷縮身體。
不可能反駁,她說的全是事實。完全都是我的錯。所以會被幼馴染說教也是沒辦法的,可雖說沒辦法……
——笑呵呵的。
——笑眯眯的。
——笑嘻嘻的。
如果說教不是在公眾面前的話,就什麼問題也沒有。
再多說一點,就是我們說話的地點——如果不是這種渴求戀愛、目光好似野獸的JK(高中女生)們的棲息地的話,我就沒有任何怨言了。
今天的天氣真是太棒了。而且進入四月,剛剛入學的木木津高中一年級女生們全都會來中庭吃午飯,這是傳統。
……這是要公開出醜嗎?
另一方面,紅緒完全沒有理解到我們有多麼吸引眼球。
因為她很認真。
她看不見其他的事情,只能看見我。
但是——我對此很介意,對此感覺很不好意思,對此感到歉意。紅緒明明這麼為我著想。
而我,卻在想別的事情。
「唔呼呼,明白了吧。總之,葉介你已經沒有拒絕權了。」
紅緒的嘴邊露出了微笑。
充滿幹勁。大功告成的表情。
「從一開始我就覺得接下來需要我努力了。葉介像京佳阿姨一樣輕率隨意,又像龍太郎叔叔一樣缺乏生活常識。繼承的全是缺點啊。獨自生活什麼的,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做到啊。嗯。」
紅緒嘚吧嘚吧地隨口亂說。
明顯是因為紅緒提出「做家務」的事情被我多次拒絕在記仇。
我身為男人的自尊已經殘破不堪了。
徹底地出了丑,同時面對「幼馴染」的侵略無能為力地讓出生殺予奪的大權——然而,我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既然如此,愛內家的事務從今天開始就全部由我負責。掃除洗衣,以及做飯,都由我來做。聽懂了沒?」
「咳……!」
紅緒得意地笑著,說出了決定性的發言。
真可怕。這個幼馴染,想要徹底地奪走我身為一個男人的尊嚴。想讓我墮落成和美少女遊戲主人公一個級別的貨色!
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我知道哦。葉介就是心口不一。所以什麼也不說就行啦。作為代替——你打開那個便當盒的蓋子,我就當你是同意了。」
「打開……蓋子……」
「嗯。這個,是我今天早晨早早起來努力做好的」,紅緒十分高興地說著,「所以,好嘛——只要好好吃飯,然後說好吃就可以了哦?」
——說到這個份上,我已經徹底無能為力了。
我好像被誘蛾燈吸引的蟲子一樣,輕輕地……輕輕地……我顫抖的手指解開了酒紅色的餐布。有一半是無意識的行為。
現出來的,是藏青色的長方形盒子。
咕,我咽了口唾沫。
其實這個周末,我除了杯麵什麼也沒吃。而且是一天兩個紅狐烏冬,加起來四個。肚子當然餓扁了。胃渴求著正常的食糧。
視線搖晃了。
不行、不能、不可以、不——
「可惡啊啊啊啊啊!」
伴著咆哮,我打開了便當盒的蓋子。
我很後悔。但是,也可以說同樣……很不後悔。
這樣一來我就向幼馴染投降認負了。只是太可恥了,太沒種了,丟人也該有個度。但是,如果前方有著玫瑰色的未來等著我的話。
如果能從這種飢餓中解脫的話,我!
寧肯出賣自己的靈——
「……啊?」
啊。
哎。
這。
……………………不
是吧?
「好。怎麼樣,葉介?我覺得你有點太誇張啦。我可沒想做出這種,會讓你感動到連聲音都發不出的便當。嗯,但是,嘿嘿,我也有點高興。因為,我沒想到你居然會這麼高興——」
「不是。我不是在高興。」
正如我說的。
我沒有,高興。但是,如果問我是不是感到悲傷,嚴格來講也不是。更貼切的詞彙、概念,為了表達我的心情而存在著。
那個詞彙,也就是。
「現在,我,自出生以來——最為絕望。」
鮮奶油和納豆和朴蕈和培根和鱷梨和絹豆腐和豆瓣醬和水果麥片和酸乳酪和可食用色拉油混在一起的炒飯,當我看到這個擠得不得了的便當盒,連吃都不用吃,瞬間腦中就閃過了「那個詞彙」——
那一天,我心中的「完美幼馴染幻想」,死了。(註:朴蕈(pò xùn),日本長野縣出產的珍稀蘑菇)
◇ ◇ ◇ ◇ ◇ ◇
「好想死……」
回憶將近結束時。紅緒已經搖搖欲墜地沉沒了。
一開始,紅緒還是腰背挺直的工整坐姿,但講到了本人犯下的種種事情時,突然開始坐立不安,發出異響把臉埋在抱著的墊子裡嘀咕「不對不對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一直渾渾噩噩的。
不過,到了最後反而精神起來了,一半是出於自暴自棄。瞳孔里不再有神采,嘴巴半開,即使是我看著也擔心了,便問她:
「喂,紅緒,你不要緊嗎?」
「我已經不行了……」
「才怪呢,什麼不行了。你剛才不還精氣神十足來著嘛。」
「那是錯覺……已經萬念俱灰了……」
雖說平時也是這副樣子,但還真是個好誇張的傢伙啊……
但是,差不多要到莉莉回家的時間了,也不能讓幼馴染一直是這個狀態。莉莉見了會嚇一跳的,還以為發生什麼事了呢。
怎麼做才會好呢……刺激療法。
如此的話……
「『既然如此,愛內家的事務從今天開始就全部由我負責。』」
「嗚——!?」
作為嘗試,我念出了她說過得最讓人臉紅的一句話。瞬間,紅緒猛地睜開眼睛痛哭流涕。然後。
爆發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住手!不要說了!求求你了忘了它吧啊啊啊!」
「我完全可以忘掉,但首先你不忘掉怎麼行啊?」
「不可能的!這種事一輩子都忘不掉的!」
臉依舊紅彤彤的,她激動地說。
——這是,黑歷史。
對於我、對於紅緒,都是。
那一天——四月十六日,將便當交給我之後,真的發生了大亂。
那一天,我第一次了解到,紅緒的味覺和對食物的價值觀,徹底地偏離了正常人之道。
而且本人偏偏還勁頭十足地推薦,反響也就更加巨大。
我嘗了味道,表示這東西無可救藥的難吃且要命,但紅緒卻不理解我的意見。這樣自然就演變為詢問第三方的意見——而當時在場的十幾個人,全都啞口無言了。
我從未見過那麼多的人同時震驚、困惑、手足無措的場景。今後,恐怕也沒什麼機會見到比那更誇張的場面吧。
然而,比任何人受到的打擊都更大的,毫無疑問是紅緒。
自己竟是個絕望級別的不善料理的女孩,而且還得意洋洋地對青梅竹馬說「我給你做飯」,然後像這樣當眾出醜——
當她理解到這個事實的瞬間——紅緒她滿臉通紅,極度的混亂,相比之下現在的胡鬧稱得上可愛。當時她用不成腔調的聲音喊叫著,飛也似地從中庭逃跑了,甚至還早退離校了。
後來據我聽說,那天紅緒直到半夜臉都埋在枕頭裡悶聲發脾氣。順便,她不惜拋棄了自小學以來堅持十年的全勤獎,第二天依舊請假不上學。
「……那一天,真是傷人傷己啊。」
「……是呀。」
我們仰首遠望,一起點點頭。
時針很快就要走到七點了。雖然差不多是莉莉回來的時間了,但是好像沒那種感覺。舊事也說完了,接下來,怎麼辦——
「最近,因為我一直在這裡,葉介很在意吧?」
沒想到紅緒突然說到這個。
——最近,我的生活正無可挽回地被香神紅緒所侵蝕。
關於這一點,我深有感觸。
「這個,嗯。」我點點頭,「我說過嗎。」
「我想也是。不過怎麼說呢,我啊,呆在這個家裡的時候非常開心。」
「喔,因為和莉莉玩?」
「嗯,不是。」
並不強烈也不誇大的否定句,但是,卻撥動我的心弦。
不可思議地,深深為之動搖。
「雖然也有那個原因,但也不只是那個原因。你沒察覺到嗎。嗯,大概,是這樣。我啊,能為葉介做各種各樣的事情,感到很高興。」
「啊——」
「因為,葉介沒有我真是什麼也不做不好啊。實在是太沒用了,總要人幫助。雖然一開始到整個家都交給我這之間那一段時間非常糟糕,但現在也會把各種事情交給我啦。而如果你能高興地交給我的話,我也很開心。而且京佳阿姨也囑託我『葉介就拜託你了』。我希望自己能儘可能的去做。」
說話停頓了一下,紅緒眼神真切地看著我。
「但是,只有一個——不管我怎麼做,都完全不行的的事情。我還覺得,自己沒什麼不足之處呢……哈哈。」
「……原來如此。」
「嗯。」
結果,還是說回來了。
「——做菜難吃。」
「就是這樣。」
紅緒無奈地聳聳肩。然而她的瞳孔很恍惚,不像是在說笑。
「不是說,非得到感謝不可。但是,我想讓吃飯的人……想讓葉介,說『好吃』……只是想讓你高興而已。」
看著關著門的玄關,紅緒吐出了心聲。
「我,是不是貪心不足了啊。」
我不知道該回她什麼好。
我覺得,現在無論說什麼可能都不盡人意。
無論羅列多少道理,只要「那句話」依舊以壓倒性的存在感盤踞在現實之中、得不到解決的話,她的願望就難以實現。
但是,這很困難。
「其實啊,真不希望是這樣的啊。或者說,哪怕其他的不行只有料理可以……甚至有這種想法。我究竟是哪裡來的自信呢,覺得自己做的准沒錯,真頭疼啊。是不是那個啊,我,還是不要繼續做料理比較——」
「你做就是了。」
「哎……」
「有東西端出來我就吃,所以你做就是了。你說過要做出讓我說『好吃』的料理對吧?那你就努力做吧,好吃的料理。」
「……那樣,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我是順水乘舟而已,奉陪就是了。」
——這一個月,香神紅緒的料理有進步嗎?
沒有。
技術層面毫無疑問是提高了。但是不可思議的,越是提高,紅緒做的菜反而更差——不,是進化了。
紅緒的吸收能力太強了,簡直就像是可以無止境注水的的桶一樣。而且,不知為何我周圍的少女們,有一個算一個做菜水平都是稀爛無比。她們越是聚在一起,紅緒就越受到影響。
然後,她做的菜就會更加難吃。所以,現在我能為這位幼馴染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吃。
紅緒半張著嘴,呆呆地看了我的眼睛一會兒。
輕微地、呢喃的聲音。
「謝謝,葉介。我真的很高興。我一定會做出好吃的料理讓葉介高興。還有,如果,我真的做出能讓葉介滿意的料理的話——」
臉頰緋紅的紅緒正說到這裡。
「叮咚!」
門鈴響了。
「……啊哈哈,好像是莉莉回來了。」
紅緒難堪地合上了嘴,尷尬的笑笑,站起身來。
「我去給她開門。」
「好。」
紅緒逃一般地離開起居室。
看著紅緒的身形消失,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說起來,莉莉剛到這裡的時候,我不願意把什麼事情都交給紅緒,自己親自到玄關去了……
但是,到了現在卻一聲「好」就推給紅緒了。我看,是墮落了。可是,這種墮落並不帶有罪惡感和自我厭惡……
……這個時候,我和紅緒都還沒
有意識到。仔細想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們腦筋卻沒有轉地那麼靈活。
要問為什麼,住在這個家的莉莉,回家的時候怎麼會按門鈴。
會這樣做的只有郵遞員、報紙的推銷員、或者……
「哎……!啊、哎、呃、那個,好久不見了……!」
「嘿——未曾想到是你第一個出來迎我啊。看來那貨已經相當墮落了。真令人痛心。」
或者應該是很久沒有回過家的親人不是嗎?
「這……!」
和紅緒交談的人的聲音從走廊傳來的瞬間,我感到猶如五雷轟頂。我了解那個人。不。
我太了解那個人,甚至到了討厭的程度。
我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奔向聲音的發源地。
玄關處有兩人。
紅緒,和……
「啊啊啊啊啊啊啊!?這、哎、為、為什麼……你在……!?」
「你好啊,葉介。但是說實話,真是令我難過的反應。我認為你再多高興一些也不會遭報應。還希望你多愛我一些啊,呵呵。」
——沒想到會在這個時機回來的人物。
「……這麼大的行李。什麼東西啊。」
我提問。
對此,那個人悠然地歪歪嘴角,輕輕敲打扛在嬌小肩膀上的木箱。
「土特產澳洲牛肉,牧草飼養的。堪稱美味。」
「土特產居然帶牛肉回來……還是老樣子啊,真是……」
「怎麼會,難不成我被看作是那種會買澳洲堅果當作澳大利亞特產的奇葩女人。」
「這個嘛。話說,又曬得不成樣子了。」
「那邊很熱啊。但是,我覺得自己容易曬黑這一點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沒有變過。不管怎麼說,已經有一段時日,記不得自己膚色恢復正常的樣子了。」
——單看各部分的話,這個人,明顯是個小學生。
身高不足一米五,相貌幼小。
身體小巧,胸無起伏,肩膀也瘦小。聲音高而甜,與經過變聲期的少女聲音相去甚遠。垂在身後的自然卷黑髮仿佛像西洋人偶一樣纖細、柔美。
——但是,除此之外的種種要素,卻將這種「少女氣息」的印象一掃而空。
她身穿著白色基調的哥特風裙子。而臉、脖子還有裸露的肩膀卻露出了充分日曬過的咖啡色妖艷肌膚。
語調悠然自在,帶一些男性口吻。而最特別的——是燦爛有神、如同野獸般的黑色瞳孔,會給與她照面的人會留下壓倒性的深刻印象。
對,在我們面前突然現身的是——
「但是啊,葉介。對於久別重逢的親人,毫無喜悅之詞嗎?我可不記得把你教成了如此無禮的男人。」
「呃,大姐……!」
「——這可不行啊,葉介。」
她微微一笑,嚴苛的眼神洞穿了我。
「難道忘了?我不喜歡這個叫法。稱呼我的時候要飽含愛和敬意以及親切感。你是猿猴嗎?不是吧?你應該有足夠的智力,選擇、斟酌、使用和自己相合襯的言辭。你的姐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
真的還是老樣子。
電話且不論,大概超過一年沒有直接見過了。可是,這個人從以前開始就是毫無變化。勇猛、豪快且華麗地——
「啊啊啊!真的還是這樣麻煩得要死——歡迎回家,您可回來了。弟弟我喜不自勝!這下滿意了,龍子姐姐!」
「啊,滿意了。你長大了啊,葉介。我深感欣慰。」
我,愛內葉介有個大七歲的姐姐。她在我的幼年時代恣意妄為,讓我知道了女人這種生物的任性。體會的如同字面意思一般透骨入髓。
——愛內龍子。
大姐的職業是撰稿人,因此她幾乎不呆在日本。活動的中心在國外,在世界上飛來飛去,一邊旅行,一邊寫文章為生。
「……真是,起碼要聯絡一聲啊。總是這樣突然回來,又突然走了。」
我不由得抱怨。
實際上,她回來的時機真是很糟糕。
現在,愛內家的情況已經相當複雜了。有莉莉在,還有紅緒在。雖然不知道大姐會在日本呆多久,但肯定會有很多麻煩事情——
「放心吧。接下來,我會一直留在這裡。」
「……啊?」
「你說過行李很多大。好了,我工作繁忙。莉莉住的是誰的房間?不會是我的房間吧。若是這樣可就為難了……」
「等、等一下!怎,怎麼回事!?留在這裡是——」
「就是這個意思。」
撥動著猶如黑瑪瑙一般靚麗的黑髮,老姐說:
「莉莉寄居期間,我也在日本……在這個家裡住著。單單讓未成年人住在一起總有擔憂啊。我雖然看上去如此這般,但正如你所知今年也二十有四……咳,無非就是行監督人之職。儘管放心。」
「姐姐、你要……一起住……!?」
「對。你高興嗎?我也很高興。如果不是還有外人,我現在真想擁抱你。也就是說。」
那個瞬間,老姐的視線——看的不是我而是紅緒。
「就是說,我並不歡迎你,香神紅緒。」
帶著就像是在觀察對手一樣的刺探目光。
「我從家母那裡聽說了。紅緒,聽聞你有個非常巨大的弱點。而且,最近還因此讓葉介煩惱不已。我作為姐姐,可不能坐視不管。」
「不,不是,那個!」
「——你閉嘴,葉介。我現在正在和紅緒說話。」
「呃……」
氣勢被壓倒了。認真的老姐目光極為苛烈。
「稍微等一下吧。因為這一定是我和龍子姐的問題——對不對?」
「你理解的很透徹嘛,紅緒。這方面果然出色過人。不湊巧,這可不是男人可以出面的問題——那麼,還請允許我直白的表達自己的想法。」
——怎麼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接著大姐帶著挑釁的眼神盯著紅緒,說:
「很遺憾,我可愛的弟弟,不能交給你這種連一道菜都做不好的烹飪廢柴。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所以從明天開始——你不用來了。」
她微微挑起嘴角,說出了衝擊性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