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 99%,她做的菜不好吃(1/2)
最近,我的生活正無可挽回地被香神紅緒侵蝕。
「唉——」
兩手懷抱著橙色的馬卡龍靠墊,紅緒發出了感慨的聲音。
時間是晚六時許。
紅緒正在看傍晚新聞的美食特輯。
——想來,最近紅緒看料理節目看得非常多。
我知道的紅緒喜歡讀書、喜歡和貓一起玩(紅緒家裡養著一隻名字叫凡爾賽的俄羅斯藍貓)、喜歡打遊戲,但電視……特別是新聞,她應該是完全不看的,可最近不一樣了。
另外,我的母親因為工作上的關係,擁有大量料理相關的書籍。紅緒每次來,都會借走料理書或者料理筆記。
看來她也在做各種學習。
「我說啊。」
「嗯?」
「你不是在做晚飯嗎?」
「嗯,在做呢。」
「那,就這麼閒著沒問題嗎?」
「沒問題,剩下的只有煮這一步了!」
揉捏著墊子,紅緒懶散地說。
……那個墊子,不久前還是我用的呢。算了。
——重要的是,愛內家不知何時已經形成了屬於紅緒的空間。
背靠著起居室里沙發的一角,不坐沙發而是直接坐在地毯上。姿勢則是略放鬆的並腿蹲坐,胸前還抱著軟墊。這就是紅緒在我家的基本形態。
而我則坐在沙發邊上。
既不太近、也不太遠的距離。
五月末,我家父母遠赴英倫已經兩個月,莉莉到這裡來也已經過了一個月左右,但紅緒在愛內家裡的存在感卻與日俱增。
我和莉莉基本上都不會什麼家務活。特別是莉莉,生活技能驚人地缺乏,要說缺乏到什麼程度,說白了……做菜還是她最拿手的。
結果,自然是料理以外完美無缺的幼馴染紅緒不斷增加著工作量。然後——
「今晚的菜餚我可是格外用心哦——畢竟今天是月末!因為有京佳阿姨送來的生活費,經費可是很充足呢。」
「唔……」
「哼,不情不願的。」
「不,那個,倒不是那個意思……」
愛內家的錢包也完全被紅緒捏在手裡了。或者說,除了紅緒以外,出入這個家的人沒有可以管理好家庭財政的。
這也是,紅緒徹底融入了這個家的理由之一。
關於這一點莉莉同樣無能為力。要求寄居的她來管理家計,怎麼說也太強人所難了。
我?我……
——咳,關於這個話題就先擱下不提吧。
「莉莉回來了就開飯。雖然今天比平常還晚,但是她說七點左右就會回來了。這之前就讓我優哉游哉過一會兒吧。」
莉莉現在還在學校。要問她在做什麼——是社團活動的嘗試體驗。莉莉來日本已經一個月。差不多是該考慮加入什麼社團的時候了。
因為紅緒和花菱在手工藝部,莉莉也加入手工藝部的可能性很高……但她本人似乎想多參觀學習一些社團之後再決定,運動系社團方面也嘗試了不少。
因此,起居室里只有我和紅緒兩個人,隨便地看著美食節目(順帶一提,今天的內容是《夢幻之豬,尋找千代幻豚!》,主持人打扮得像探險家一樣,親自趕赴長野的牧場與豬大戰)。(依戀:日本長野縣有很多優秀牧場,但都是牛啊……)(農奴:要不人節目怎麼叫「夢幻」之豬呢)
總之,現在是無聊的垃圾時間。
人也不齊,飯菜也沒好。
只有我和紅緒,兩個人。
「感覺好難得啊。嗯,對呀。這也是,隔了一個月了。」
「啊?你說什麼呢?」
電視節目進入GG時間。我因為紅緒的發言而轉頭去看她,同時半憑感覺拿起遙控器轉台。
紅緒又說。
「我是說,在這個家裡、只有我和葉介兩個人這件事。」
瞬間,對話停頓了。
從換台的電視裡,播出了兒童向動畫特有的咿咿呀呀的主題歌。但是很奇怪的,卻沒有破壞這種氣氛。就像電腦桌面的壁紙一樣,貼切地、漂亮地和背景融為一體。
「有嗎?你在我家、而莉莉正洗澡的時候,呆在房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這種情況不也有好幾次嗎?」
「不是。那個呢,沒有那種情況哦。真不可思議。」紅緒慢慢地搖搖頭。
「因為,如果有的話,我一定會記得很清楚的。」
「……會那樣嗎。」
「當然會啦——」
「才一個月啊。」
「發生好多事哦。」
我們已經懶散得跟融化的雪糕差不多了。
的確,這一個月發生了各種事情。
莉莉和紅緒的誤解引發的事件、為了解決花菱和她的哥哥冥之間的問題而四處奔走等等。
不對,在那之前……
「這樣說有點不太好,但莉莉來之前,我的生活也很夠嗆啊。」
——在那之前的事情,她該不會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
「哎?」
沒有回答。
心生疑竇轉頭一看,發現我的幼馴染把臉埋在馬卡龍靠墊里,肩膀直打顫。緊捏著靠墊的手指甲有一點點變成粉紅色。
這傢伙,難道——
「喂,紅緒。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
「……不,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喲!」
隔著靠墊傳來模糊的聲音。
「怎麼可能不知道。而且,你剛剛不還表示自己記憶力很好來著。」
「就、就算這樣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呀!」
既然說不清楚,我便強行抽走了馬卡龍靠墊。
紅緒緊拽著靠墊想要搶回去,但她那麼狼狽,行動當然不可能敏銳。
「嗚嗚嗚,不要看我……」
即使慢半拍捂住了臉,眼睛還從手指縫裡露出來,根本沒藏住泛紅的臉頰。
紅緒眼角滲出淚水,害羞地低下頭。
怎麼說呢,唉。我無奈地說:
「你呀,還在計較那件事啊。差不多也該放下了。」
「不、不可能的啦。那個對我來說,是遺臭萬年的恥辱……」
「這說得太誇張了。」
的確,我知道那個對於紅緒是深以為恥的一件事情。
可是,看樣子紅緒的所作所為意外地沒有被人傳開。可能是,當時在場的人們都將此深埋心底了吧。
「那個是老爹他們剛去英國的時候,我記得……」
「咿……不,不要啊!快住手!不要讓我想起來!」
「喂,笨、笨蛋!就算你不願意也別打我啊!很疼啊!」
「葉、葉介你做的事情就是這麼過分!」
紅緒奪回了靠墊,用它作為武器撲撲地敲打著我。
當然,本就是軟綿綿的靠墊,完全不疼。
紅緒淚眼朦朧,已經完全是錯亂狀態了。不過本來只是隨口提起這個話題的我,見到她這樣反抗,反而有些火大——
「又、又不會怎麼樣!都已經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情了!離飯菜做好還有時間,說說以前的事不挺好的嘛!」
「呀!不、不要!我、我我我不想聽!不想說以前的事!」
紅緒堵住耳朵,閉上眼睛,嚷嚷著要頑抗到底。
但是,時間多餘是事實。我把開始播放的兒童向魔法少女動畫片的電視頻道重新轉回新聞節目,然後開始講述。
這是,紅緒還沒有融入愛內家之前的故事……
——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接觸到「難以下咽」這個概念的故事。
四月一日。
「居然真的遠走高飛了……」
我剛一起床,首先感覺到的就是自己的家莫名的寬廣。
——我家父母昨夜遠渡重洋,到英國去了。
「獨自生活,啊。」
等我反應過來,已經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突然想到,自己此刻的心情恐怕就是所謂的「觸景生情」。
畢竟鬼畜的母親、無口的父親、將弟弟視作奴僕的姐姐、魔女一樣的妹妹都不在了。我解放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裡的的確確有自由、有金錢。現在的我,可以不用顧慮家人的眼光隨心所欲。
這個家,只有我一個人。說話聲、腳步聲、心跳聲、呼吸聲——除了我自己的聲音之外,一聲不響的空間。每瞧一眼家人平常所在的位置認識到「他們已不在了」,胸腔里就多湧上一分複雜的情緒。
是的,就是這種
心情。
「呼……!」
然後。
「好極啦啦啦啦啦啦!太棒啦!喲呵!誰都不在啦!一個人!只有我一個人!真是太棒啦,咿呀嗬!」
——洋溢而出的感情。
我發出喜悅的吼叫,在沙發上做游泳動作。然後抱起橙色的馬卡龍靠墊,滴溜溜地瘋狂左右打滾。
我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翩然若仙。
觸景生情?我才沒有那種值得稱讚的感情。
應該說——在這個愛內家裡隱忍暴虐苟活至今的我,怎麼可能會滋長出這種感傷的情緒。
對於雙親前往英國這件事,我很久以前就做好了心理準備。雖然有那麼一瞬間擔憂過「老媽不在我的生活可怎麼辦」,但仔細考慮過後,我想清楚了,我不可能永遠依靠老媽生活。
也就是所謂的「自立」。
雖然這實在是個跟高中男生無緣的詞彙,但現在已經不能這樣說了。換句話說——這只是我幼鳥離巢的時間稍稍提前了。
「老爹向來是有跟沒有一個樣,老媽大姐華凪都不在……哎喲喂,這不完全是天堂嗎……不得了哇……」
說歸說——獨居生活其實何等輕鬆。
水電費這種「日常開銷」會直接從銀行帳戶里扣除,我只要把得到的生活費按天數分好,每一天按照分好的金額過活就行了。
至於家務,也不是什麼麻煩事。操作吸塵器這種事小學生都會做,洗滌只要交給洗衣機就行了,三餐也可以都在外邊吃。雖然不值得誇耀,但是從我家出發五分鐘路程內光便利店就有七家。
「很好。」
又確認了一次,無論看多少次我家都只有我一個人。我愜意地笑了。
首先為了慶祝我自立門戶,現在叫個壽司吧。沒問題。金錢很充足。紀念日,就應該吃點相稱的東西——
然而,就在這時。
「嗯……」
意料之外的「叮噹」聲,玄關的門鈴響了。
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上午九點,如果是快遞的話這個時間太早了一點。
……大清早的,究竟是誰?
我滿心疑惑,走到玄關去。
剛一開門,晨光就如火焰般擴散開來,充滿了我的視野。我不由得舉起手遮擋,這光線對於剛睡醒的頭腦和眼睛太過刺激了。
——然後,背對著赤色驕陽,
「呀。早上好,葉介。」
她出現了。
「……好。」
「唔,難道心情不好。葉介,是低血壓嗎?」
「不,不是……我只是有些吃驚……你看,門鈴一響我就過來了吧?這個時間也該起來了,沒有你說的低血壓。」
「啊,對哦。說的也是。」
烏黑的秀髮、恬淡的氣氛——香神紅緒。
我的,青梅竹馬。
紅緒好像很開心,「呵呵呵」地笑著。從早上開始就精力旺盛。
我心想,真是久違了。
一方面是本以為由於春假,要有一段時間不能見面了。
但更重要的——她到我家來這件事本身,已經好久不曾有過了。
比方說,反過來的,我上一次到隔壁那一家去的事情,搞不好要追溯到中學生時期。
……實際上,對方不也是一樣嗎?
「話說……這麼早,你到我家來有什麼事?」
「嗯,有什麼事啊。」
她露出十分不理解的表情,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我,是來照顧葉介日常起居的。」
「……啥?」
「呃,你沒聽京佳阿姨說嗎。我會來做家務。比如,打掃、洗衣之類的家務活……啊,還有。」
然後,她緩緩地,說出了我現在也記憶猶新的一句話。
「還有做飯。」
我的回覆是。
「用不著。」
「……」
有三秒鐘,紅緒無言地望著我。然後,第四秒好像理解了我的意思,眉毛一跳一抖。
「咦咦咦?」
眼睛睜得圓圓的,一臉糊塗的表情。
「好像,跟想像的情形不一樣?」
「你怎麼想像的?」
「唔,『真不愧是紅緒!就決定是你了!』這樣。」
紅緒的語氣聽起來像野獸系玩具動畫的主人公一樣。(依戀:口袋……野獸)(農奴:嗯,所謂口袋小畜生)
總之就是這位舊時玩伴,似乎希望獨自生活的我隨便地把她招進門來委以全部家務。
喂喂——這,是哪門子的戀愛喜劇世界觀里的常識嗎?
「你說什麼呢。我為什麼要把家裡的事情推給紅緒不可。從常識思考這太沒道理了吧。」
「才不是呢,非常普通哦。每個家庭都會有的日常風景哦。」
「不,這才不普通呢。超異常的好嗎!」
「呃,是嗎?」
「當然是。」
「呃呃,但是啊,你看……我們,我們是特別標準的『青梅竹馬』呀。」
「……怎麼說呢,我覺得把漫畫裡的青梅竹馬和現實混同是不合適的。」
「唔。」
紅緒語塞了。一番思考後,爽快地點頭了。
「你這麼一說也對。一般來說,青梅竹馬也不會做家務活啊。」
——正常地接受了。
那麼,
既然她已經明白了……
「對吧。好了,明天見。其實,我現在正要叫壽司吃。幸福時光被打擾可就頭疼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哦,早上要吃壽司啊。真好,真奢侈啊。」
「哼哼,羨慕吧。因為有錢啊。第一天稍微破費一點我覺得也是可以的。」
「嗯,是呀。一開始破費一點兒也……」
說到這裡話鋒一轉,下個瞬間。
「——是不行的!」
怒目圓睜,紅緒強橫地說。
「!?」
她說話實在鏗鏘有力,我被嚇退了。
居然說不行……值得紀念的單飛紀念日預定壽司,盡情享受海膽、星鰻、鮭魚子、上品金槍魚居然……是不行的!?
雙手叉腰,怒髮衝冠的紅緒繼續言辭激烈地批評我。
「受不了,所以才說葉介你真是的!真讓我傷心!」
「我完全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突然發火。」
「居然不明白!剛才葉介不是也聽我說了嗎?從今天開始,這個家的事情全歸我管了。一上來就是壽司這種鋪張浪費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紅緒撅著嘴說。
但是,緊接著小聲嘀咕「不過,壽司也挺好呀……餓了……」展示了這樣饞嘴的一面,嚴格程度大打折扣。
應該說,這算什麼事。
「……你說那個,是老媽的玩笑吧?我認為老媽完全只是隨口一說的……」
「哎。」
紅緒的說教模式,一瞬間停止了。
然後,我們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彼此。
確實,老媽說過了,她也聽到了。
可是,我不認為這種顯然是戀愛漫畫看多了的提案是真實有效的。
——更何況,我很清楚自己的母親是多麼隨便無止境、玩笑無下限的人物。
「才不是玩笑呢。京佳阿姨把這個家的事情都交給我了。你看,連家鑰匙都給我了。」
「啊,鑰匙……準備的這麼周全……!?」
即便這位母親再怎麼過分,也不會做出給別人家添麻煩的事情。紅緒既然這麼說,母親她一定是真的這樣交代了。
「嗯,所以,對吧。這樣,想讓我進家門。因為阿姨覺得打掃洗衣這種事情葉介雖然沒有問題,但——對了,葉介,你還沒吃早飯吧?」
紅緒和善地笑著,這樣問。
早飯。
滿心想著點壽司的我,起床之後當然還粒米未進。
「這個,還沒有……你做嗎?我的早飯?」
「嗯,我來做。怎麼,很意外嗎?」
「還好。你的話,做飯肯定是小菜一碟。」
「啊哈哈,葉介能這麼說我很高興。」
香神紅緒,稱得上是完美的幼馴染。和她從小到大在一起的我是最清楚的。
紅緒她一定能調配冰箱裡的食材,乾淨利落的完成一頓美妙的早餐。調出美味的味噌汁、將剩下的蔬菜用碗還是別的什麼器皿絕妙地醃入味道,拿出營養上也毫不含糊的食物。
——這種事情是顯而易見的。
紅緒得意地說:
「我啊,對料理可是很有自信的。所以,希望你能讓我做早飯。啊,對了。先問一句,葉介現在想吃什麼?」
「壽司。」
「除了壽司!」
呃,這之外……嗯,有了。
「突然想到的只有『烤三明治』了……」
「喔——」紅緒肩膀一抖。「好主意啊,我也想吃。」
「你認真的,這種東西隨手就能做嗎?」
「當然了,只要你交給我!很好吃哦,非常好吃哦——」
笑容閃閃發光,真是幹勁十足。
紅緒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她的手藝一定十分了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果然還是用不著。」
「……」
紅緒像缺了潤滑油的機器一樣,脖子一停一頓地歪斜。
「哎呀呀?」
手指輕撫下巴,我接著說:
「應該說,我覺得這不是會做不會做的問題。也跟老媽委託紅緒無關。我一個人就能做。你的幫助——我不想要。」
「……嗚。」
紅緒眼神微妙的看著我,然後深深嘆氣。
「我做的飯,可好吃了。」
「不用。我要吃壽司。」
「是嗎。真遺憾……壽司也很好吃啊……」
和風徐徐,朝日增輝。
紅緒撥開散亂的頭髮,感傷地眯起眼睛——
「但是,我不會放棄的。」
「你……」
她嘴角微微一笑。
「我覺得啊,葉介應該向我尋求更多的幫助。既然你說過那麼讓我高興的話,賭上這口氣,我也要想讓你吃我做的飯!」(註:這裡「高興的話」,指的是前文主角說她一定會做飯)
◇ ◇ ◇ ◇ ◇ ◇
「那個時候多好啊。」
一邊吃著巧克力味的薯片,紅緒喃喃地說。這是莉莉在家大量儲備的牌子古怪的薯片。甜與鹹的搭配完美無缺地失敗了,有這種微妙味道不知為何卻號稱是長期暢銷的商品。
「你那是什麼感想。」
「可以說那個時候就是我的黃金時代啊。狀態最好了。」
「呃,你這麼說的話,倒是也可以這麼想……」
莉莉還沒有回來,飯也沒做好。結果,我們依然持續著懶散隨意的狀態。
「唔呵呵♪」
「笑、笑什麼。真噁心。」
紅緒笑眯眯地說。
「嗯,我想啊,已經讓你吃了我做的食物了,那個時候我的願望實現啦。那個時候沒做成的烤三明治不也做過了嘛。」
「那也算……做過了?」
多虧我拼死勸諫,自莉莉到來那天早晨的烤三明治之後,食物里再也沒出現過藥物。
但是,紅緒可是個可怕的女人,會隨口說出「米飯就像是什麼都沒畫的白色油畫布哎」這種充滿詩意和殺意的台詞。不可有一刻放鬆警惕。
「當然算啦。」
「居然算啊……」
「但是,還差一步吧。對我來說還有待提高呢,嗯。」
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啥叫還差一步啊。
不過,聊聊往事果然吸引人。一開始堵住耳朵,完全沒有對話意圖的紅緒也不知不覺的加入了話題。然而,這種得意自如的情緒能持續多久也是未知數。
「真開心呀。」
「……」
「啊哈哈。」
紅緒眼神溫和地看著我,臉頰卻尷尬的抽動了一下。而我,則無言地拿起一片紅緒正在吃的巧克力薯片,放進嘴裡。
如我所料,真是極其美妙的難吃。
◇ ◇ ◇ ◇ ◇ ◇
自紅緒來襲五日後,四月六日,星期五。
我的高中二年級——新學期開始了。
「原來如此。難怪,我就覺得你怎麼吃起怪東西了。」
「怪東西?」
「是啊,很好懂的。」
午餐時。
吃著以蛋糕為主的便當,冥聳聳肩。再怎麼說我也不覺得自己吃的食物跟他的一樣古怪……
「特別是,直到去年為止每天還享受著豪華便當的人,尤其好懂。」
是這個意思啊,觀察得還真仔細。(譯:個人理解是「一看你的飯盒就知道你家發生變故了」的意思)
分班已經結束,我分入了二年五班。
現在正和我說話的是老朋友藤見川冥,說話喜歡擺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帶著酷酷的眼鏡,是個將修羅場和製作點心當做樂趣的怪人。
他現在吃的便當幾乎都是蛋糕就是證據。經營甜品店的藤見川家的便當,就是當天店內準備擺出來的甜品。
「便利店便當也不壞。一直都沒怎麼吃過,還挺新鮮的。」
「我看這東西沒你說得那麼了得,下周就吃膩了也不奇怪。」
冥瞟了一眼我正在吃的「高級能量燒肉便當」的價格標籤,一面冷靜地說。
順便一提這個「高級能量」一盒七百八十圓。和瓶裝飲料一起買的,因此今天的午餐費共計稅後九百三十圓。
「一頓飯不到一千圓雖然實惠……說實話,我認為你將一切都交給班長是最輕鬆的。」
「誒——會嗎?」
我對冥的提案表示反對,冥聳聳肩。
「那之後。班長不是每天都找各種理由到你那裡去嗎?都做到這個份上了,我反而奇怪你為什麼堅持要全部事情自己做。」
「呃,這個……」
——從那天開始,連續幾天紅緒都來拜訪。
看樣子她十分掛心,每次來到我家,都想要告訴我各種生活小知識,或是主動想要做家務。
「我給你做飯吶」、「你的衣服洗好了嗎」、「用吸塵器打掃一定要細緻才行」、「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可是很會做飯的」,等等等等。
特別是料理方面的自薦格外頻繁。以及雖然每次我都設法推脫,但在各種意義上輸給了誘惑也是事實。
「而且,與便利店快餐相比,手制便當顯然更便宜。」
「唔……」
「我還是推薦選擇後者啊。」
「反正你就是覺得這種情況有意思吧?」
「這是當然的。」
真是個混蛋。
說實話,事到如今我心裡也有些逞意氣的成分。
這一點我承認。
但是,如果能理解到我一個人也可以出色生活,我想對方多半就會放棄。為了男人的自尊,可不能輸。
現在是勝負的關鍵。
——好吧,今天要吃什麼呢。
回到家裡,我一邊換下制服一邊琢磨。單人生活進行得很順利。真沒想到家裡只有一個人的生活居然會舒適到這種地步、何時睡何時起都自己說了算。想吃什麼,想玩什麼,都是自由。
無父母之亂耳,無姐妹之勞形。
這裡是天國,是桃花源!
「……哎呀?」
——我正胡思亂想,確認錢包狀況的手指卻突然猛地一抖。
今天是我獨自生活的第六天。
以及我的生活費是每月四萬五千圓。
說實話,我覺得這也算相當多了。畢竟這四萬五千圓基本上都是用於吃飯的錢。
按每日計算,一天一千五百,一頓飯五百。
極端地說早飯不吃也沒問題,實際上就是中午和晚上兩頓飯一千五百,一頓飯七百五十。太夠了。
因此以我最初的計劃,除去第一天的壽司錢還有大約四萬兩千圓,減掉五天的飯錢七千五之後應該還剩下三萬四千五百圓。
多少會有些差額浮動,但最少也應該剩下三萬。
——至少,理應如此。
「這、為為為什麼只剩一張萬圓鈔了!?」
我頓時如感五雷轟頂,渾身發抖。
錢包里剩下福澤諭吉(萬圓鈔)一人,夏目漱石(千圓鈔)八人,也就是說有一萬八千圓。距離我最初的預期目標金額一半都不到。
怎麼回事,這不對勁。好好想想,別慌,我要好好想想。
或許沒有寫家庭帳本、每次結帳的時候也沒有確認找零是我的失誤。但是,資金也不應該減少的這麼……
「啊!」
我想到了最糟糕的可能性。
好像煤氣泄漏了一樣,我的身體被謎一般的脫力感和輕飄感吞噬,我顫慄著,望著手中的對開式錢包。
——難道
,該不會是被人偷了。
有這個可能性。
不管怎麼說剩下的錢也太少了。就算我丟了一張一萬圓,還剩餘兩萬四千五百圓。雖然比預期金額要少。但也在可以允許的範圍之內。
但是,如果是被偷了,什麼時候?
昨天才開學,而且錢包我從來不離身。順手牽羊的空隙——
空隙……
空隙……呃,哎?
「——沒有?」
不可能,我乾燥的嘴唇不自覺地張嘴否定。這不可能。不會錯的,雖然不可能——但沒有除此之外的可能性。那麼,用消除法就能得到答案。
「我、用掉了……」
沒有其他可能性了。但是,這很奇怪。這樣說或許有點不可信,但我不記得自己吃過那麼昂貴的食物。
除了第一天的外賣壽司,一頓飯超過千圓的次數再怎麼說也屈指可數。零食也只有很少,外出到拉麵店和快餐店去吃的次數也不多。六天內花掉兩萬四千圓這種本世紀最大謎團,找不到答案。根本搞不清楚。
「用一萬八挺過剩下的二十四天……一、一天七百五……」
我掰著手指心算了一下,臉色鐵青。一天兩頓每頓三百七十五。也就是說——這麼快,就要進入必須要省吃儉用的情節了。
那麼——今天的晚餐可怎麼辦呢。
單純從金錢額度上來看的話,最好的選擇應該是「不吃」吧。
但是,不要決定太早。從實際出發,「少吃一頓」這種選擇我認為還有待商榷。這種選擇實在是——在文化上——不能有。
雖然從金錢數字上考慮,我的實際情況已經踏入了危險區。但是,身處世界一流的美食城東京,想少花錢填飽肚子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比如說,方便麵。
比如說,麥當勞。
比如說,便利店的點心麵包。
「說起來,超市晚上還有便當折價的活動來著?」
比如說,半價便當。
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但聽說超市在關門之前有名為「半價促銷活動」的魔性時間。在那時,便當的價格好像全部都會降到一半以下。一個定價五百圓的便當,會變成兩百五十圓。
太便宜了。這點兒家庭經濟學我還懂,不過等一下,說到便宜——
「……自己動手。」
我解除手機的待機畫面,確認時間。現在是下午五點。外邊天還還很亮。要去超市買便當,還要再過一段時間。但是,如果只是買青菜雞蛋一類的話,毫不影響。大米一類的應該也還有剩。
「唔……」
是我做出抉擇的時候了。如果我掌握了自己動手做飯菜這門功夫,就能安然渡過這種窮途末路的狀況。那,我該怎麼辦呢……
「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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