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 其為等待三分即可食用(1/2)
在莉莉的飯菜與紅緒那亂七八糟反應的「難吃菜」事件以來大概過去兩周。
仔細一看黃金周也結束了,季節是綠色的嫩葉發芽的五月中旬——就是那樣哪裡都會發生的平常的午飯時間,事件發生了。
「…………哈……」
「怎麼了?」
瞟了嘆氣的我一眼,一起吃飯的冥說。
「哦哦,你願意聽我說嗎……!」
「只要你別一副期待不已的態度就行。好吧你想說什麼?」
「啊啊。雖然是還得一陣子,不過我妹妹、華凪——搞不好要回來了。」
「嗯……?」
對於我的「妹妹」這個詞,冥抬起一邊的眉毛來。然後帶著一分驚訝,說:
「說起來,你的姐姐龍子的事情我聽過很多,但是有關妹妹的話題還真沒聽你說過。感覺名字都是頭一回聽到。」
「是啊。名字是第一次提。」
那對我來說可是個禁忌。
妹妹——這可是,在這個世界上最為忌諱……不,最為恐懼的詞彙。
「首先,妹妹華凪在長野的山茶花女子高中這個寄宿制的大小姐學校上學。」
「哦哦,山茶花女校。是那個很多財閥的子女去上學的名門啊。」
「你還真知道啊……好吧,確實是這麼回事,不過——好吧,換個話題,我說,你養過獨角仙沒有?」
「嗯?啊,倒是養過。這算是男人的嗜好嘛。」
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歪了歪頭。「然後呢?」
「是嗎?那麼,你知道不?」我說,「親手辛辛苦苦養大的獨角仙的幼蟲啊——吃起來超級美味來著……美味啊……」
冥他倒抽一口涼氣。
——現在想起來我都要淚流滿面。對著要尖叫出來的我,華凪她說著「就是為了吃才養著的……」,把我的獨角仙的幼蟲油炸了還連檸檬都擺上了端上來那太過殘酷的冬日的光景。
而且還「……但是反正都油炸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而且還能提供營養,應該好好吃掉……」說著這樣的話,強行塞我嘴裡讓我吃掉了。
雙手抱頭,我一股腦說了下去。
「像是草莓啊蜜蜂幼蟲啊那就是開始那一下子。再後面就是龍虱啊打屁蟲什麼的也入了肚子。白尾灰蜻雖然尾巴那裡看上去確實像撒了鹽,但是一點鹹味都沒有。對了,還不止是蟲子呢。她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曾經看著夕陽下的天空說出來讓我戰慄的話:『吶,葉介哥,你覺得要怎麼烹飪烏鴉會比較好吃?它們經常停在電線上,所以偶覺得來點電會不會很好?』」
「『偶娘』麼,她?」(譯:原文是ボクっ子。以ボク作自稱的女性。)
「……似乎是那陣子小學裡很流行。班上的女生大概一半左右自稱是『偶』。現在怎樣就不知道了。」
「……你為什麼會不知道。」
「華凪她在升入山茶花女校以後我三年都沒見。放假了她也一次都沒回來過。老媽和大姐倒是常常跑去看她。我呢,是這樣,華凪她,那啥,太可怕了……」
華凪是可以在前頭加個「超」字的「怪舌」(喜歡怪食物)。
另一方面,我對噁心的生物或物體可是非常討厭。昆蟲類自不必說,蛇啊蛙啊,像是腐爛屍體一樣作嘔的菌類啊,深海魚啊謎之爬蟲類啊光是看到我就起雞皮疙瘩。
但是華凪無論看到什麼,都是以「這個能不能吃啊」的視點來分析——就是持有這種野性滿滿的素質。而且實際做出來了以後,還非要讓我也一起吃。
所以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生物能比妹妹更恐怖。
至少我是這麼覺得。
比起各種各樣的蟲子和奇怪的生物來說,還是完全搞不明白腦子裡在想什麼的我的妹妹更恐怖。
「……那樣的妹妹,要回到東京來嗎?」
「對啊。昨天晚上,大姐來電話了。好像她那邊也是各種各樣的事情。」
「什麼時間?」
「夏天以後。還算是比較遠。現在還不要緊。」
「原來如此。」
說到這裡,有了一段數秒的沉默,然後。
「不過,有這樣一個有個性的妹妹總覺得很不現實啊。就算是在漫畫裡也不怎麼看得到吧,這個等級的?」
「……!?別、別說胡話!妹妹不就大抵是這樣的東西嗎!」
「要是到處都是這樣的妹妹,我倒覺得日本的『萌妹妹』早該消失了。」
冥滿臉受不了,說。
「還不如說,特殊到這份上的妹妹找遍全國估計也就愛內家才有。」
「誒……不,等等。你冷靜一點,冥。妹妹啊,讓哥哥吃獨角仙的幼蟲不是很普通的事嗎?不是全球標準嗎?」
「不……從常識判斷,也就亞馬遜叢林深處居住的兄妹和日本的愛內家特有的才對。」
「這、這怎麼可能……」
難以置信,我想。
如果真的只是我家的妹妹才這麼脫離常識,那麼每次看到漫畫或動畫裡出現的妹妹角色就想著「就算長得很可愛,這孩子也肯定是會給哥哥吃獵奇菜的的邪惡妹妹吧」然後移開視線的我這麼些年都是怎麼過來的啊。
難道說——就只有我是可憐的哥哥?
「哈……」
比起白天吐出的嘆息更深了幾分,我耷拉著腦袋。
時間是晚上八點已過。那天的晚餐已經結束了。掌勺的是紅緒,出品的是,像是變粗的蚯蚓一樣的自製香腸,加上野草一樣的沙拉,再加上由橄欖油添出一份池塘,在餐桌上再現了原野,就是如此充滿野性的菜品。
「嗯哼哼♪將這些這好不容易養好的一口氣吃掉……!哇,看著就很好吃!」
「贏了!真是場好比賽!今年也拿下了!」
——為什麼,我家的妹妹就不能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孩子!
與無盡絕望的我相對,童年玩伴與同居人的氣氛是最高潮。
烏黑亮麗的頭髮,恬靜的氛圍——香神紅緒。
金髮碧眼,太陽般鮮艷的笑容——莉莉·阿普加斯。
唯一的弱點……總之是做出來的飯菜難吃。除掉這個弱點的話,她們兩個表里都找不到可以批判的地方。但只有這一個弱點也足夠致命了就是。
而且,對孤獨一人直面絕望的家主一點也稱不上安慰的是,二人都是滿臉的超幸福表情——我就直說了:她們正玩得樂呵。
首先是莉莉。
愛內家的客廳里有一台四十寸的等離子電視。是去年才買的最新型。話雖如此,我和紅緒都對電視節目沒什麼興趣,大都是莉莉用來看衛星電視或電影、時代劇之類。然後,說到今天,莉莉在使用衛星電視收看祖國英格蘭的足球聯賽。
順便,我家老媽是大阪出身,而且還是那個某球隊的粉絲,是個明顯的棒球派。因此,說起來不好意思我對足球完全就只了解最低限度的知識。另一方面,莉莉是英國出身,還非常愛好看球。像今天這樣她支持的隊伍比賽時,就會占著沙發的一角,「喀嚓喀嚓」大嚼著薯片,認真地看比賽。
而且,今天她支持的球隊贏了。所以莉莉她比平常還要高興。
比賽結束的同時,一直壓抑在體內的興奮爆炸了的莉莉像魚雷一樣朝我突進,要抱我。然而她的額頭漂亮地頂到了我的心窩。數秒間,我都是背過氣的狀態。整個就是消了帳一般。
至於說到紅緒在幹什麼——
「你啊,還真是玩不厭啊,這個。」
「哎?為什麼?這個可是非常流行哦?而且種類也有好多好多。」
「不……你看,這個——」
我眯起眼來,說,
「……不就是占地菇嗎!」
占地菇——口蘑科口蘑屬本占地菇的一種。說起占地菇,就是「香味看松茸,口味看占地」這實在很有名又很可疑的格言。在這樣的日本蘑菇界,與香菇並列首位的代表性的菌類。
但是,最近不知為何,將「占地菇」擬人化的角色養成並進行調理的遊戲在年輕女性圈子裡非常流行(大概就是所謂的又噁心又可愛的玩意)。不出意外,紅緒也被牢牢套在了這個「占地菇育成套裝」里。
背靠著沙發,在地毯上坐下來的紅緒,抱著橙色的馬卡龍軟墊,在裝在緋色皮套里的iPad上點來點去。在發出「啾啾」的奇妙效果音的裝置上專心致志地進行她的占地菇養成。
我對這玩意好玩在哪裡半點都想不通。
「唔,意外啊。我先說在前頭,要是小看我的占地菇的話,就算是葉介我也會生氣哦。與葉介一樣,我現在很重視這個占地菇。」
「誒……我和占地菇是一個水準……!?」
「嗯,是啊。」
保持著像是散了架的抱膝坐姿勢,紅緒拍著從半長褲里露出的雪白的大腿,不知為何帶著一分喜悅三分羞赧沖我笑著。
害羞,了……!?
為毛啊!?不是和占地菇一個水準來著?
「……我說啊,已經八點了不是嗎?也該回去了吧,你?」
就是這樣,把占地菇什麼的放在一邊,我有不得不對紅緒說的話。
最近以來,香神紅緒在愛內家呆的時間實在是長了點。
不,這已經是既定事實了。
現在,住在愛內家的只有我和莉莉二人而已。說是這麼說,我最近有著一種「紅緒她不也是一起住來著」這樣的感覺。
——紅緒最近就是在愛內家呆到了這種地步。
而且,她本人明顯就沒有這個自覺。
「嗯。八點……是啊。這麼一說最近確實呆在這邊的時間好久。啊,有點麻煩呢。但是,這個啊……不行,嗎?」
「不,不是。倒不是不行……」
「不、不會呆到那麼晚哦!這種是非觀我還是有的!」
她雙頰緋紅地 ,好像要修正之前的發言一樣,紅緒說道。不過,不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那個啊,我是說我對你家感到擔心。」
「我家?」眨眨眼,紅緒歪著腦袋問,「……是什麼意思呢?」
這種微妙的遲鈍,算是紅緒少數的缺點,我覺得。我撓著頭髮,亂七八糟地說:
「總是在我家裡吃飯的話,對好容易做好飯的伯母不太好不是?而且最近,吃完了也總是在我這邊玩遊戲。」
「啊。但是,媽媽她表示理解哦?『女孩子就是有一天要離開家的』,她這麼說了。雖然我不太懂就是。」
「這樣真的好嗎……」
說實話,我也搞不太明白。而且,雖然伯母沒什麼,但是她的那個抱持煩惱的老爸絕對不這麼想吧。
話說回來,我和兩個無憂無慮的丫頭不一樣,精神狀態可是憂鬱至極,這是不可抗辯的事實。
需要轉換心情。
可惜,足球和占地菇可沒法治癒我。
因此,我來到了離我家十分鐘路程的那個最近的便利店。目的是散步加蹭漫畫看。作為轉換心情來說這個選擇不壞。
……最後也只有這樣的選擇,這就是生活費被捏在青梅竹馬的手裡進行完全管理的男子高中生的現實。人活著真不容易啊……
「唔。」
蹭漫畫蹭了四十五分鐘。但要說心情變好也不怎麼見得。
說真的,日子沒挑好。明天我愛看的雜誌才發售,今天的話,漫畫雜誌還沒上架。最不舒服的是,少年向和青年向的也沒有——最後開始朝大人向的東西伸手了。
都是第一次看的漫畫,完全沒法記住內容。
「……」
「哎喲……」
大概是覺得我蹭得太久,一個看起來像大學生的男店員在背後慢慢地開始抓著抹布打掃起來。無言的壓力。感到非常不痛快,我打算從那裡逃出來。就是那個時候。
「愛內君,在這裡幹什麼呢?」
「……花菱?」
「嗯。」
預想外的人對我搭話了。
花菱卡戎。
眼神和態度都不好的同班同學。
「……你這一身打扮看著很貴是我的錯覺嗎?」
「衣服是七萬五千圓,鞋子是三萬九千八百圓。包是六萬兩千圓。」
「還真是貴啊,我說……」
看起來就很貴的洋裝,再加上這個價錢,我吐露出感嘆。
花菱很完美地打扮了一番。衣裳是藏青色基調的優質連衣裙,在腰部束住是特徵。腳上的是一雙有著清潔感的白色及膝襪,鞋子是塗有聚酯的平底便鞋。包包看袋子的大小也可以確信是名牌中的佳作。
說真的,要怎麼評論我拿不定主意。一般只能看到制服或運動裝的同班同學的私服,用「華美」這詞來形容一點兒不過分。
算上價格的話,那還真是充滿了幻想色彩。
「就是貴罷了。這種衣服,說實在的我不喜歡。因為束腰的原因很是難受。」
「哦,哦。是嘛。那啥,啊……不是很合適嘛。嗯。」
「謝謝。但是漂亮話就不必了。」
不知道這是直率還是辛辣——花菱她搞不好是兩邊都有。
但看起來花菱她肯定是剛從某個聚會回來。被束腰這個我看來法蘭西味撲鼻的詞給壓著,我的遣詞造句也變得不知所措起來。
「在這個時間來蹭書看?」
「嗯,啊。是啊。話說,你又是如何?」
「晚餐。」理了理裙邊,花菱回答。「吃完就回來了。」
「一個人?」
「怎麼會。剛才還和父親在一起,不過我先回來了。」
「原來如此。也對啊。」
「嗯。」
「……」
「……」
花菱用好似惡鬼一樣的眼神死死盯著我。不如說是凝視——不,說是瞪視都不奇怪的等級。都到這份上了,還要算上一語不發。
就是說,沉默。
耳邊流淌的只有便利店裡的BGM而已。
尷尬……實在是太尷尬。
在學校時,基本上是紅緒和花菱一起行動。託了紅緒的福,我才能多少輕鬆地進行對話。
然而現在是一對一。不得不一個人面對花菱這個難敵。
……咋辦啊,要……
「那、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已經有點晚了。花菱你回家時也多小心。」
沒有必要背負多餘的苦勞——逃吧。
將手裡抓著的雜誌放回書架上,像是十周就砍掉的周刊連載漫畫一樣,我強行讓這事兒爛尾了。
但是。
「吶,愛內君,」這時候,花菱輕輕地說,「現在有空嗎?」
「哈?」
「看上去比較閒,不過,這樣的話——要來我家嗎?」
「……你瞧你都說了什麼啊……」
我停下腳步,仔仔細細看著花菱的臉。但是,她對我的驚訝毫不在意,吐露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實際上,我有話想單獨和愛內君說。」
……
「啊呀,嗯。就算你這麼說……」
我理所當然地不知道說啥好了。
實在是沒有多少的熱情。還太直接了。不對,從花菱本人那裡聽來倒是連熱誠的「r」都看不到影子,可這句單獨來說實在是夠衝擊。
「……啊,對了。差點忘記了。」
這時,花菱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輕輕點點頭,開始做出謎之行動。
在包里翻了一下,取出一支雪青色的智能機,立刻就開始對什麼人撥了過去。
然後,還慢慢地轉過來,讓我看到了對方的名字。我對此瞠目結舌。
「我去——」
「還沒有取得許可。」
智能機的大屏幕上,非常醒目地顯示著「香神紅緒」的名字。但是,留給我驚訝的時間也就那麼短短一瞬。
「紅緒,愛內君我借走一會兒,可以嗎?」
「~~~(聽上去紅緒說了什麼)」
「謝謝。我會幫忙。莉莉也在一起嗎?換聽?嗯。好。」
「~~~(聽上去莉莉也說了什麼)」
「明白了。我會轉達的。那麼,明天見。」
接著,抬頭看著啞口無言的我,花菱卡戎如是說:
「回去時記得買一包占地菇和黃瓜味的薯片,她們說。已經好好取得了紅緒的租借許可,所以愛內君沒有否決權。那麼,出發吧。跟我來。」
「……」
看著一個人「嗒嗒嗒嗒」走起來的花菱的背影,我開始活動腦筋。
——黃瓜味的薯片要上哪兒去找啊。
「請進。」
「啪」一下點亮了屋裡的燈。視線越過肩膀看向我。她那稍稍帶一點茶色的短髮輕輕搖動著。
「打擾了……」
在剛才呆過的便利店買了占地菇和薯片以後,最後就這麼來到花菱家了。
順便一說,黃瓜味的薯片普普通通有得賣。現在在東京的女子高中生當中,這個口味似乎是靜靜地流行起來。特別是沒什麼味道又沒有什麼營養那黃瓜特有的清脆感說是酷到了極致。
不過就算莉莉是一天三袋的那樣嗜吃薯片(對英國人來說這個好像很普
遍),但只吃這個還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因此,除了莉莉拜託的物件以外,我還另買了其他的東西。
就是為了這種時候,我才從一天五百圓的午餐費中省出一部分,存作應急資金。選擇的是原味風的杯裝提拉米蘇。這次選擇的是有著仿佛將意濃咖啡澆在海綿蛋糕上一樣,醞釀出些微苦味的傳說的那種。最近便利店的點心類的種類真是豐富得厲害。
「真是整潔漂亮啊。」
「才剛剛搬過來不久,還做過了掃除。」
花菱家在六層公寓四樓的一角。僅僅看公寓樓的外表,也不難想像這是相當高級的公寓。
我正踏足的地方大概是當作客廳的十二疊左右大小的房間。有著排列整齊到異常的沙發桌子等室內裝飾。在看到高價的服裝的時候我就在想,雖然會變成嚼舌根子,但花菱的父親確實是個大款。
花菱一邊說著一邊指出了遙控器、遊戲機以及漫畫的所在。矮几上放著iPad和天體系雜誌。我非常老實地點點頭:
「啊,我明白——」
「我先去洗個澡。」
「哈!?你腦子沒毛病吧?」
突然間我叫喊了出來。花菱則是立刻滿眼的嫌惡:
「我真沒想到,僅僅是說想去洗澡就引來了這樣的不滿。愛內君,難道你是戀味癖?更喜歡髒兮兮的?」
一副呆住的表情,花菱她狠狠瞪著我。
因為實在是被誤解過了頭,我沒忍住,聲音也顫抖了:
「沒那回事!你咋就理解到那個方向去了!不滿?我當然要不滿了!你是哪個動畫裡跑出來的嗎?」
「啊……那個人。也有人說過我像。雖然一下子想不起來。」
「還真有啊……」
明明只是諷刺而已,還真的變成了事實。我倆還真是平成年的孩子。連比喻都用不好。
「有一點。比起那個,愛內君,我很想趕緊脫掉這個難受到死的衣服。還粘著汗,一直這樣很不舒服。所以說要去洗澡。別牢騷了。」
單方面扔下這句話,花菱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浴室的深處。沒一會兒,裡面就真的響起了淋浴的聲音。這下我鬱悶了。
「嘩嘩」的水聲在浴室里蕩漾的聲音穿過了門敲打著我的耳膜。水流擊打在不鏽鋼上的那特有的輕快活潑的節奏也傳達到了我這裡。
不自覺地就「咕嚕」咽了口唾沫。
賭氣一般,將意識朝遙控器那邊轉移。像是在考試中也不肯坐到課桌邊的傻瓜學生一樣,擅自將視線從花菱消失的門扉那裡拉回來。
……先做個整理吧。
我是在「老媽姐姐妹妹青梅竹馬」這樣的面子在身邊完全包圍的環境下長大,因此對於「女性」的存在應該是完全習慣了才對。
所以說,對妙齡女性在家中全裸走來走去的光景也多少有耐性(不過給我積攢經驗的百分之九十五是姐姐),最近還有莉莉這個英國系超絕美少女加入了這個行列,所以說,這種隔著一扇門就是裸體異性……這樣的場景我也不是今天第一次遭遇。
——然而對方是花菱,那就是兩回事了。
花菱和我的關係單純就是同班同學。完全就是旁人。和童年玩伴以及表妹比起來關係疏遠得很。所以說——這實在是夠新鮮。
在僅僅幾米外的地方、那個只隔著薄薄一扇門的地方,同班的女生脫光光在淋浴。這種異常像是毒品一樣侵蝕著我的大腦。
「……呼……」
從好似永遠一般的苦惱那裡抽出身來,我有如賢者一樣吐了口氣。
——這還看個毛的電視啊。
接著,我緩緩地站起身來……
「——這啥鬼啊!貧弱……太貧了點……這種程度,完全沒價值啊。應該多加點量才對嘛!」
「…………愛內君,你在幹什麼?」
花菱盯了過來。我聳聳肩,為了糊弄過去,說:
「喂喂喂,這不是很明顯嘛。」
「也是啊。」
「對不?我說啊,花菱你這可不行。不多吸收點營養可長不大啊。」
「我有時候也會這麼想。但是,不要變得比這大太多的好。」
「是嗎?基本上,我倒是覺得這不變得巨大就沒意思了。」
「這是作為男性的意見。我覺得還是小的比較可愛。還有,愛內君你太光明正大了點。」
「當然了。男人有絕對不能退後的時候。」
「完全不明白你說什麼。我想說的不是這種事——」
於是,花菱帶著九分疑問,說:
「想說的是,為什麼趁著我洗澡的時候,你幹什麼不好,偏偏選了拿著我的iPad玩占地菇養成這件事情。」
「嗯……」
——因為你丫可是全裸啊全裸!
不再背對著她說話,我慢慢朝那邊轉過身去。
我此時真的在考慮「要是花菱只纏著一條浴巾該咋辦」。不過幸好花菱她好好穿著衣服。
大概到大腿一半長的短褲,加上袖口有綠色線條的白襯衫。脖子上掛著紫色的毛巾。這身打扮實在是很粗糙。
怎麼說呢,實在是纖細得過分。不對。我的意思是,很明顯就是完全沒鍛鍊過。一看就是「文化部」這樣的印象,瘦得實在是沒什麼肉。
裸露的腳和手臂。
「你冷靜想想,花菱。就這麼隨便把iPad放在桌上,不覺得換誰都想去碰一下?」
「嗯嗯。這倒真是。」
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花菱點著頭,安心了下來。
「對吧。不過,擅自拿來玩也確實是我不好。還是要事先徵得同意才對。當然,占地菇以外的我都沒碰就是……」
「這倒沒有問題。遊戲以外的東西基本上都沒裝……不過,太好了。」
打濕的黑髮上水滴落下,敲打著客廳的地面。花菱走向放著電視遙控器的桌子。然後:
「沒有使用這個的機會了。」
「咯嗒」一下,將一個黑色的盒子放在了桌面上。
一端突出兩個像是雄性獨角仙的角一樣的金屬突起。大約手掌大小,閃著黑亮亮的光。上面貼著的銀色貼條,寫著「二百五十萬V(伏特)」的文字。
響起「噼啪」聲——這讓我感覺血氣上涌。
「——餵、餵……花、花菱!?這、這是啥玩意兒啊?」
「電擊槍。」
雖然是一看就知道,還是用最小限度的單詞來表達。
「沒問這個!我問的是你要拿它幹什麼!」
「當然是對愛內君用,」突地對我做了一個伸出手臂的動作,花菱小聲說,「噼噼啪啪這樣。」
還用擬聲詞表現電火花。
「門,沒有鎖上。如果愛內君來浴室的話就打算用。因為在洗澡,而且……正好想對愛內君試試。」
「試、一試?」
「嗯。因為沒怎麼說過話、要與我在房間裡兩個人獨處搞不好就會突然襲擊過來的人——我沒法信用。」
就算溫厚如我也覺得從這人嘴裡說出來的還真不是人話。
「搞毛啊花菱,你不覺得滑稽嗎?這也太扯了點。玩我玩得挺開心是吧?」
「等一下。生氣之前請好好思考一下。」
好似要對我進諫一樣,花菱抬頭認真看我。
「——女孩子將男孩子邀請到自己家裡來的場合,當然要分對象是哪個。就是這麼回事。」
確實有一定道理。不,應該是很有道理。「這我倒也不是不明白……」
「是嗎。所以,別說是被看到身體,哪怕是洗澡的聲音被聽到,也會覺得害羞的。這扇隔著的門,可是比想像中的薄很多。」
「是、是啊。這倒也是啊。」
「嗯。所以,說這反而是愛內君會覺得高興的場景也不過分。」
花菱的話語很強。這話語從來都是滿溢出得體,並且對此有著不知源頭的自信。
…………是,這麼回事嗎……?
在進到家裡來以後就準備電擊槍地幹活,而且在我聽到她洗澡的聲音的時候我就應當感激,是這麼回事………………?
「其實,不該再為了這樣無聊的事情浪費時間。我不是為了和愛內君說這些話才請你來家裡的。坐這邊。」
花菱兩手「碰」地拍了拍。
然後對著皮沙發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沙發。準備進入正題,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雖然我覺得很有一股糊弄過去的意思就是……
「……沒辦法。就這麼一次。」
「
真好騙。」
「哈?」
「沒什麼。我自言自語。請不要在意。」
表示肯定的花菱抬起頭來,對此我咽了口唾沫。
「實際上——我有事情要對愛內君告白。」
「啥……」實在太過驚訝,我直起身來,前傾,「居然是……告白!?」
「嗯。就是這樣。」
咕嚕。
——告白。
也就是說,這是這麼一回事。不不不,這是常識吧?除了這以外還有什麼?沒有吧,一般來說。
像是被她編織的話語所引誘一樣,我緊緊盯著花菱的嘴唇。赤紅又鮮明。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我閉上了眼睛。
就像是正準備自由落體之前那樣。然後在下一個瞬間,因為毫無疑問到來的衝擊,我咬死了牙關——
「實際上,我花菱卡戎是——藤見川冥的妹妹。」
……
「順便,因為是同年,所以是雙胞胎。」
…………嗯?
「因為各種各樣頭痛的事情而煩惱,不過今天時機正好,愛內君的臉色也像是被捨棄在橋下的幼犬一樣,這真是好機會。」
發、發生什麼了?
這搞的什麼名堂啊?全無頭緒啊。好了冷靜下來。有哪裡不對勁。什麼,冥?誒?這裡為什麼會跑出個冥來?搞不懂。好吧沒關係。聽好了,我!
「突然一下蹦出冥的名字來是想說什麼?話說,不是你要和我告白來著?」
「……愛內君,你剛才那句話,我覺得我的大腦沒有辦法處理。麻煩再說一遍。」
「誒?」
「再說,」花菱用能射殺我的氣勢瞪了過來,「一遍。」
「……」
「說。」
「…………花菱你,要對我……告白……是吧……」
「啊?」
瞳孔全力變大,花菱更加用力盯著我,「完全,聽不到。」
「啊————!煩死了!是我不好還不行嗎!我說,我說總可以了吧!我以為要被告白了!還真是對不起啊!」
「我要對,愛內君,告白?」
花菱一臉愕然,小聲問。
因為完全不明所以而啞口無言,花菱的眼神看上去更加透露出不可思議,已經變成完全是看著可疑人士的樣子了。我現在是立刻想從這個家裡逃跑。
然後,她看著我的臉,說:
「不懂你說什麼。
「愛內君不是那種清新爽快的類型。
「我也不喜歡你那種愚笨和不看氣氛的性格。
「打心底請你放過。
「因為我可不像紅緒那樣有那種沒品的趣味。」
徹徹底底被討厭了。
還一股腦說出來了。
「花菱,我說你……這實在有點過了吧?你真就不體諒人心啊……」
我感覺到陣陣的眩暈,像是吃了太多拳的拳擊手一樣,弱弱地說。被對面異性的批評轟擊得如此破破爛爛,真是打生下來頭一次。
但是,花菱帶著全無表情的臉色,說:
「對不起。這種時候,我不知道應該做出怎樣的表情才好。」
——就是這個了。
已經說到這份上了,我還真是除了全面的道歉以外沒有別的選擇。
「實在是非常抱歉……是擅自亂想的我不好……話說還真有梗啊,這個。剛才,你自己都承認有相像的了。」
「雖然是這麼想,但是被說和動畫角色很像我該不該高興,說實話這也很微妙。至少,對不同的人來說感覺差也會很大。而且,我是那種聽了不覺得有多高興的那類。實際上,就是這種不考慮女孩子心思的這個部分,愛內君應該要改正,我覺得。請你反省。」
「是……我太膚淺了……」
「嗯。以後多加注意。」
我為什麼要被扎得心裡滴血了以後還要聽人批鬥啊。
我受夠了。果然女人都超恐怖。完全搞不明白啊,這傢伙。
「……其實,這次終於可以進入正題了吧。愛內君,不要緊嗎?」
這麼說來,
就是剛才——這傢伙說了很不得了的話啊——我想想啊。
「啊……你和冥是兄妹?而且還是雙胞胎?」
是男女兄妹的話恐怕是異卵雙生了。而且就酷酷的這點來說,要說是像倒也真是可以說像。
「對。『冥』與『卡戎』。星星的名字。完全是雙胞胎式起名。」(譯:冥王星(Pluto)與卡戎(Charon)——即冥衛一。卡戎是向亡魂索取金錢的冥河擺渡人,也是冥王的役卒。)
「還真是啊。怪不得哪邊都聽起來怪怪的。」
「——繼續說下去的話我不知道會對愛內君做出什麼事來。請自重。」
「……是。」
用恐怖又尖銳的聲音,花菱如是說。看上去我幹了件讓她更生氣的事。
花菱用那種像是能殺死人都不奇怪惡鬼一樣的眼神瞪著我。她不是開玩笑,是真的火了。姓名梗玩笑看上去是NG的。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換個話題吧。
「說起來,紅緒和莉莉知道這事嗎?」
「哎?」
花菱的動作忽然就停止了。
「不,『哎』是什麼啊?你們是朋友,還總在一起不是嗎?比起和我說,先和她們說不是更自然?」
「……要、要是讓那二人知道的話,我、我會不好意思……」
「哈?」
從埋著臉的花菱那裡聽到的是我完全預料之外的話語。叫來個大老爺們來家裡還能很自然地洗澡的人,對這個不好意思?
「與通常都是在一起的朋友說實在太隱私的事情,說實話我覺得膽怯。真的非常羞恥。而且,也不想讓她們擔心。」
「嗯,是這麼回事。」
「就是這樣。反過來愛內君完全就是怎樣都好的一個對象,所以談起來會很輕鬆。」
「……是不是啊。」
也就是說,比誰都值得重視,而且還能派上用場的人就是我。這回答完全就是在瞧不起人,不過這理由扯得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然後進入了正題。花菱平平淡淡地說著。
「實際上離婚了的雙親打算在下個月再婚。還是以歸鞘的形式。去年冬天,已經十年沒見的他們偶爾碰上,兩方都是『果然不是這個人就不行』這樣的想法。於是就打算這麼再婚了。」
再婚還能有這種形式啊。不過這也不是應當評論是非之處。你看,這以它該有的樣子收尾了不是——所以說?
「是嗎。嗯,真好啊。這可真是值得慶賀。恭喜啊,花菱。」
「愛內君想得太輕鬆了。要真的有這麼單純的話我也不會煩惱了,也不會找你談。」
「為什麼啊。不完全就是好事嘛,這個。」
「是嗎?」花菱的眸子裡稍稍帶上了點陰影,「即使是我們是,從雙親離婚到現在被告知復婚為止,從來就沒說過話這樣?」
「誒?」
「而且我,被那個人……討厭了,應該。」
花菱捏住了自己短褲的邊角。
冥討厭花菱?
完全沒鬧明白。
「即使碰到了也總是無視我。今天他也完全沒和我說過話。」
「今天?」
話說回來,花菱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和父親一起去吃飯了來著。
也就是說——
「啊,原來如此。今天晚上是花菱一家到齊了是吧。」
「嗯。」
「那麼,怎麼說呢。你之前,做了什麼沒?」
僅僅沉默了一小會兒,花菱搖頭。
慢慢地,輕輕地。
轉動。
「……並沒有,做什麼……才對。」
「什麼?」
「父母離婚是在我們上幼兒園的時候。雖然不怎麼記得,但我覺得應該沒有做過什麼讓他不愉快的事情。」
「啊……那就是說,你想拜託的做什麼?」
「嗯。希望愛內君來幫助我,和那個人搞好關係。」
花菱很認真地望著我,莊重地低下了頭。
「拜託你了。」
…………原來如此。
是這麼回事啊。
我看著她那縮成一團的小小背影,將心裡想的就直接說出來了。
「我說啊。」
「嗯?」
「這個難道不是你想岔了?」
喀哧。
突然,花菱的動作完全凍結了。
大概五秒後。
好似幽靈一樣的動作,「喀喀喀喀喀」地,花菱抬起了頭。
毫無表情。
擺出一副像是沒有表情的人造人一樣的臉來,花菱沉聲說:
「我覺得愛內君還是死了的好。」
「為、為什麼啊!我只是冷靜地闡述自己的意見而已啊!?」
我又不是怕麻煩才這麼說。沒有被討厭的理由結果被討厭了,我覺得基本上這種場景實在是很稀奇不是。
不過,例外還真有那麼幾個。
但是 ,花菱兄妹不知幸運或者不幸,根本沒有連接點。不是說什麼理由的等級。單純就是,花菱不懂裝懂地做了什麼,這麼想難道不是最合理的嗎?
「往好了想吧。大體上,由我看來冥他不是那種會很明顯地對人表示不滿的類型。而且,你們說到底又不是旁人。不是兄妹嘛。」
「沒有這回事!我肯定是被討厭了!」
睜大了眼,花菱用力說著。
實在是太較真,我開始覺得真沒必要如此斷言。自己被討厭了這點自己非要承認,這得多苦逼。
「嗯——但是啊……」
「優柔寡斷。所以說我覺得愛內君才應該死了的好,作為男性來說。」
「別說那麼深刻好不好。想開點的好。」
「那就不用死了,來幫忙好嗎?」
「不,所以說,照我看來,這是你誤會了——」
「我就說這不是我誤會了!」
完全不肯讓步。
我要是「嗯」一下的話,這事兒其實就完全不會擰起來了。
不過,在這短短的對話里,我非常清晰地體味到了花菱這頑固得不像話的性格。哪裡是什麼不親切的角色,完全就是失控角色……
要怎麼辦啊這下。
要是答應了,最後搞不好會變得十分麻煩。
「——就是說,愛內君希望收取報酬?」
就是在這裡。
完全紅了眼的花菱,激動地說出了完全不明所以的一番話。
什麼報酬啊?你當我賞金獵人啊?
「誒?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完全是資本主義豬。不付出代價就絲毫沒有幹勁……」
「花菱你這太過分了啊!你說誰是豬啊!」
「見鬼……但是,這裡應該……」
對於提高嗓門並對她的咒罵提出抗議的我,花菱採取了完全的無視。她睜開眼,散發出非常不吉利的邪惡氣息,問:
「——那麼,你想要什麼?我的錢?還是我的身體?」
「我到底被你想像得有多混帳啊……」
花菱實在是太過殘酷,我是越來越受傷了。
胃倒是習慣了。但心臟則完全沒有。
紅緒和莉莉是那種軟綿綿不好戰的類型。老媽給予的是心疲,大姐是肉體上的傷害,華凪則是獵奇系的震驚。
——也就是說,像花菱這樣直接給予精神攻擊的異性,我完全沒有抵抗性。
…………嗚呼,真想早點回去和莉莉一起吃提拉米蘇……
「沒想著要錢要身體好不……我想要的只是平穩而已……您饒了我吧……」
「平穩,」花菱恍然地點點頭,「也就是說——希望吃到好吃的飯菜。」
「…………什……」
好吃的飯菜。已經被扭曲得無以復加的話題,就這麼唐突地,回到了我所熟悉的道路上來。
「確實,現在愛內君最為期望的是關於三餐的平穩。以此作為代價我十分理解。對於我來說,也是可以妥協的最低限度。」
「難、難道說——花菱,你!?」
「嗯。」
花菱就這麼點點頭表示肯定。
而且,就在這個絕妙的時點,我察覺了不得了的事情。
花菱是和父親二人一起住。那麼,在這家裡做家務活的——是誰?
想都不用想。能住在這麼高級的房子裡,她父親毫無疑問的是那種埋頭事業的精英職員。幹家務活的閒暇,應該不怎麼會有。那也就是說,作為女兒的花菱肯定會有著與此相應的家務活技能才對。
「由我來給你做飯。」
「哦哦……!」
不,稍等。這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
「不光是做,我也很擅長教。」
「哦哦,哦哦哦……!」
「實際上,我也對紅緒和莉莉那難吃的菜已經受夠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天神下凡。
「那麼,愛內君你的回答是——」
「拜託了!請讓我幫忙!」
明明剛才還是被拜託的立場,現在反過來是我求人了。
到底是因為什麼變成這樣了。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不過這不挺好的嘛,我想。
「這回答,非常好。」
我彎下的腰上,落下了花菱她那優雅的回答。
從花菱家出來,走到公寓的電梯附近時,我才終於回過魂來。
…………哎?為什麼我會不知不覺向花菱低頭了?
那當然是因為我很頭痛。為了吃的。為了每天的食物。
不過,被罵孫子一樣訓了一通,然後不過拋出點蠅頭小利,就興沖沖地向同班同學舉了白旗,這算咋回事啊?
——再怎麼說這也太容易糊弄了吧,我?
——我作為男人的尊嚴到底跑哪兒去了啊?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是越來越墮落了。真是丟人。這還真是丟臉丟大發了……
就在滿腦子都是這些東西的時候,我到了自己家門前。
「歡迎回家!有點晚了呢!」
「啊,我回來了……對了,這個是你要的薯片,還有小禮物……」
「Ooo!是蛋糕!非常謝謝您!」
穿著睡衣的莉莉,靠在客廳里的沙發上,悠哉地看著體育新聞。因為已經很晚了,看上去紅緒已經回去了。
睡衣的顏色是淡淡的藍。睡衣的碼比較大,套在莉莉小小的身子上有點嫌松。料子本身並不厚,與莉莉雖然小但是太豐滿的身體搭配在一起,要是看太久對眼睛的保養不好……
——不對,是會閃瞎眼。這可不能搞錯。
「Oh?」
看著我這樣的表情,莉莉一臉的不可思議,稍稍歪了歪腦袋。
對上了眼,自然而然地,視線相遇。
…………怎、怎麼了?
「葉介葉介!」
微微笑著,莉莉對著自己旁邊的座席「碰碰」拍了拍。來這邊坐,好像是這個意思。我帶著疑惑,響應了她的催促,坐了下來。
在旁邊坐下來以後我才明白,與莉莉之間的距離比想像得還要近。
而且既然已經穿著睡衣了,這同時就表明她已經洗過了澡。
可能是剛剛才洗好吧。熱。僅僅是坐在她旁邊,就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很高。平常像是雪一樣白的肌膚透出點點的紅。染成緋色的臉蛋。頭髮還是濕漉漉的,因此髮型微妙地與以往不同。
「不要做出失落的樣子哦!」
不經意地,莉莉的雙手朝我的頭伸來。
然後,像是對待小孩子說著「乖啊乖啊」一樣,莉莉纖細的手指撫摸著我的頭。她微微眯起眼,朗聲說:
「在我悲傷的時候,父親就會對我這麼做。然後,我就會覺得心情也變好了。怎麼樣,葉介?變得精神了嗎?」
「叔父,是嗎?」
「Yes。這之前,葉介讓我打起精神來了。今天,葉介卻變得沒有精神。所以,今天輪到我讓葉介振作起來。」
像是鮮花盛開一樣,莉莉如此笑著。
「莉、莉莉……」
「那麼,作為第一步,來吃蛋糕吧!」
「好。」
「哦哦哦!日本的提拉米蘇真棒!這麼好吃的東西,居然只要三百圓……啊,我去泡咖啡!」
把我已經醞釀到感動的領域的感慨打了個粉碎,莉莉意氣揚揚地消失在廚房裡。看上去,莉莉在讓我振作起來上面和想吃作為禮物的提拉米蘇上面,有著同等的興致。沒辦法。最近的便利店售提拉米蘇實在很美味……
「……沒辦法,嗎……」
既然變成這樣,下次再找機會買提拉米蘇,像是今天這樣更加……對吧。說不定就能發生點什麼。
接著,次日,學校。
「喂,冥啊。有點事情想問。」
時間和往常一樣是午餐時。我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和藤見川冥對決。
終於踏出這一步了。既然已經答應了幫忙,那就應當做到最好。
被我這麼問到的冥停下了他吃那慣例的蛋糕便當的筷子,點點頭。
「什麼?話說前頭,我的提拉米蘇可不會給你。」
「沒說那個!你為啥老是吃提拉米蘇——等會兒,好像確實很好吃的樣子……這柔滑的樣子看著就不普通啊。」
「這是馬斯卡邦尼提拉米蘇。使用了被稱作馬斯卡邦尼的會發泡的像鮮奶油一樣味道的奶酪製作。使用這個做的提拉米蘇被稱作最強。」(譯:Mascarpone奶酪產自義大利皮埃蒙特的鮮奶酪。脂肪含量很高,多用於義大利料理和提拉米蘇製作。)
「居然是……最強……」
這可糟了。說起來,他家的蛋糕我還從來沒買過。真想吃上一次——不對,所以說沒說這個!
「提拉米蘇什麼的先放一邊!我想問的是別的事情。實際上昨天我從紅緒那裡聽來這麼個事——」
先拿紅緒當幌子,再加上我那藏而不露的演技。
就這麼裝得儘可能自然。
我看向正在教室的一角吃著便當的花菱她們,說:
「從哪兒說起呢……就從花菱和你的關係這裡開始——」
顫抖。
「——啊,原來如此。是這事兒。」冥也朝花菱那邊看了一眼,立刻就將視線收回來,「是啊。班長就算知道也不奇怪。」
「……也就是說?」
「我們是親兄妹啊。下個月我們的雙親要復婚了。這個已經和老師說過了。不好意思,一直沒和你說。因為要專門挑時間說很麻煩,所以想在我的姓氏從『藤見川』改為『花菱』的時候再說。」
冥淡淡地說著。但是,從這番話里聽不出對花菱的「好意」或者「嫌惡」。從結果來說,我打算踏入核心地帶。
「嚯,果然啊。好吧我也沒在意這個。不過完全就不像啊,你們。」
「…………是嗎?就算是異卵雙生,也沒不像到這個地步吧?」
「不,完全就不像啊。但是,怎麼說呢…………就算是親兄妹,突然多出來個妹妹你也很不知所措不是?」
我覺得這問題不壞。
作為經由青梅竹馬知道事實的朋友的反應來看,完全沒有不自然的部分。
還不如說,扔一句「同班同學突然多了個實妹啊聽著很反常倫很工口不是」這樣聽著很欠揍的的話,更能讓氣氛緩和下來也說不定。
——好吧,你會怎麼對應?
「不,也沒那麼誇張。實際上,一點變化也沒有。」
……啥?
「哈……什麼叫『一點變化沒有』啊……你姓氏也變了,而且還要住到花菱家裡去不是嗎?搞不好,你可會捲入你最喜歡的那啥愛憎漩渦展開修羅場啊?」
「我居然被葉介推薦修羅場了,這是要五月飛霜的意思?」
然後,冥他用理所當然的樣子,這麼說了:
「其實,我對雙親的復婚也好住在一家裡也好,覺得不好不壞吧。失措也好,高興也好反對也好——這些都感覺不到。要說的話就是這樣的感想。」
◇ ◇ ◇ ◇ ◇ ◇
花菱卡戎她,光看就是充滿絕望。
「絕、絕不可能……完全弄不明白……什麼意思啊這是……」
「說實話,我自己也覺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地點是離學校稍稍要走一陣子的Mister Donuts二層的席位上。對我說了「不想被傳和愛內君一起放學」這樣非常沒禮貌的話,我實在沒辦法,只好尊重花菱的意見,我們以碰頭的形式在這裡集合。(譯:Mister Donuts,起源於美國的甜甜圈店。在日本是最大且唯一的甜甜圈連鎖店。)
「愛內君你還是下一次地獄的好……」
「喂喂餵我可是好好在幹活啊!你這不完全是在找我撒氣嘛。」
「唔唔唔……沒有這回(事)……」
不僅有著一直以來的惡劣目光,花菱今天也是散發著想咒殺我的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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