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 其為等待三分即可食用(2/2)
不僅有著一直以來的惡劣目光,花菱今天也是散發著想咒殺我的邪念。
——藤見川冥要是和妹妹把話說清楚就好了。
就是說:
「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想,我覺得還是不要積極地干涉對方才最好。而且我們已經都高二了。再過不到兩年就是大學生。我的志願是關西的大學,大概會去一個人住。和你一起住也住不了多久。所以,就構築一個不讓雙親擔心的不好不壞程度的關係不就好了嗎?我是這麼覺得。」
——這樣。
被無視、從不搭話,但並不代表冥討厭花菱。他單純就是覺得「一般關係就好」。
確實,完全就是花菱自己誤會了。
但是,這反而更糟糕。有話說得好:「與喜歡相反的是冷漠。」不管是積極也好消極也罷,內心都不動搖,這才真叫「糟透了」。
「……這要怎麼辦啊……」
花菱耷拉著肩膀,這麼說著。看上去真的很沮喪。
說實在的,我實在是不明白為什麼花菱會如此絕望。想都沒想,問:
「說起來——花菱你為什麼這麼拘泥於和冥搞好關係?」
「哎……」
「那傢伙,單純就只是一個修羅場控眼鏡宅而已。不過因為家裡是蛋糕店所以點心製作超牛逼。他值得喜歡的要素我倒是看不出來。」
「……!」
在他的妹妹面前,就連不該說的也說出來了。
「雖然這話不該由我來說,實際上兄妹什麼的也就那回事。有著強烈的牽絆之類的,我打生下來就沒感到過。好吧,雖然我家的情況比較特殊就是。但是考慮到我和妹妹之間的關係的話,這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
「不許你小瞧那個人!」
突然站起身子,花菱大聲打斷了我。
通常都是「唏唏嗦嗦」說著話性格陰暗的小動物一樣的人,突然就放大了嗓門。周圍的客人也都好奇地朝我們這邊瞄了過來。
「唔……」
花菱紅著臉,直直坐了回去。顫抖著雙肩。察覺到自己實在太顯眼。我則是咬緊了嘴唇。
——搞砸了。在花菱面前小看她的「兄長」是禁忌。
「在我心中,有值得憧憬的對象。」
然後,她一點一點地開始說了起來。
「……那個對象就是大哥吧?」
花菱無言地點點頭。
「我至今為止的家族只有父親,所以對有兄弟姐妹的人十分羨慕。並不是對父親不滿。但是,父親也不是總能呆在家裡。所以說,我很憧憬。」
啊……
所以說是這麼回事。
「我理解了。對不起。說了惹你不高興的話。」
「沒什麼。我已經不在意了。」
花菱輕輕搖搖頭,好似理所當然一樣說。
一臉認真。
「愛內君是個沒神經又不懂體貼人的傻瓜,我再清楚不過。野蠻的愛內君和那個人比起來有著人格上的差距。這種話那個人可絕不會說。我明白的。有著這麼無能的兄弟,愛內君的妹妹和姐姐真是可憐。我打心底同情她們。現實真殘酷。所謂差異社會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
這丫頭,嘴真毒。
「……那我滾蛋行不?」
「那可就麻煩了。」花菱搖著頭說,「說實在的,我一個人什麼也做不到。本質上是需要依託他人的類型。」
「…………花菱啊,我覺得可不是什麼能微微挺起胸膛來說的話啊,這個。」
「並不是『微微』。只不過紅緒和莉莉大過了頭而已。我這叫骨感。」
「啊是嗎。」
我感到非常的無力。
我為什麼要浪費貴重的放學後時間來陪她談這麼愚蠢的事情。實際上,花菱的頭腦也確實很糟,在學校的成績也是班上最差。
…………不,等會兒。也就是說——
「啊,好好好。是這麼回事啊。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愛內君,請你說話多講一點邏輯——」
「就是說花菱是超級粘哥哥的那型咯,說來說去的?」
「……!?」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花菱的臉像是要爆炸一樣紅到了耳根。另一方面,我滿足地笑了。看上去是正中紅心。
「沒、沒沒、沒那回事。我、我只是陳述一般事實,並、並不是那個人就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愛、愛內君的腦子不好,所以才盡說些不搭邊的事情。真是沒救了。」
「嘿……那就別說什麼『那個人』,用點更相稱的稱呼吧。某妹A的花菱
卡戎同學?」
「!?誒?啊……唔……」
她那藉口實在太爛,我給嘲諷了回去。但是,這一手看上去並不是什麼高著。關鍵是,攻擊力過高了。作為結果,被逼入絕地,化作負傷之虎的花菱反倒大發其火,開始了一場大騷動。
「……!?愛內君你真是不懂體貼!這麼令人羞恥的話你還要逼著女孩子說出來,難以置信!差勁!無腦!變態!」
「喂,你等會兒!你當這裡是哪裡啊!」
「鬼、鬼才知道啊!說說說變態是變態哪裡不對了!」
「傻、傻丫頭!全體都不對好不!這種話能在公眾面前說嗎!」
我們倆聚在一起大吼大叫起來。
這樣下去就是兩敗俱傷。乘著調子和花菱繼續吵嘴的話,最後只能看到羞恥心死掉的未來。非得做點什麼才行。
「……先冷靜冷靜怎樣?」
「……同意。」
「……首先,吃點甜甜圈。」
「……好。」
「哈哈」喘著粗氣,我們締結了休戰條約。誰也不招惹誰,開始吃起甜甜圈。我開始思考如何重整態勢。
我買的甜甜圈是懷舊口味。酥脆的口感和恰到好處牛奶的甜香味除了說最強以外沒有其他詞彙可以形容,真真正正是Mister Donuts。
而花菱選的是法蘭西天使。雖然比不上懷舊口味,也是很有人氣的一味。泡芙皮與巧克力,再加上鮮奶油,這絕妙的平衡被稱作神仙下凡也是事實。
「唔……」
不過花菱的表情怎麼都好不起來。
像是在忍耐著什麼一樣,表情很曖昧。不過依然小口小口慢慢吃著她的法蘭西天使。
……難道是不喜歡甜甜圈?這我也不太清楚。
幾分鐘後,我們終於取回了平靜,回到原來的話題上。
「於是接著談這個話題……嗯,就是你應該怎麼面對冥的話題。」
「好像……也不是不能說我覺得。」
又是曖昧。實際上大家都不怎麼記得之前說到哪裡。不過,我也感覺是這麼回事,那麼就這樣說下去吧。
「啊…………那麼,就是這樣。雖然你現在對冥來說是無所謂的一種存在,那麼你就將自己包裝成他不可或缺的樣子不就行了?」
「原來如此。」花菱點頭同意,說,「應該怎麼做?」
「這個……」
找不到話說的我,總之是先讓形勢變化起來。也就是,隨隨便便地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變得可愛起來如何?我覺得,可愛的妹妹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你雖然這麼說,但我平常就已經很可愛了,我覺得。」
「我還真是不知道你這到底是有自信還是沒自信。」
「我只是陳述客觀事實。我可是非常討厭謙遜。希望儘可能地活得正直。」
一口口喝著加奶咖啡,花菱面不改色地說。
「你真行……」
說實話,「我不覺得妹妹能可愛到那種程度」是我毫無花假的肺腑之言。在現代日本,對兄妹之間美好的關係發出禮讚的漫畫和小說真是越滾越多了。
這可真不是什麼好事。
這種環境會特別對花菱這種「雖然有著親兄妹,但是兄妹二人是分開養大」的人有著很大的影響,也是她之所以抱有幻想的原因。
……然而,要是說出這種觀點,搞不好又要惹花菱不高興然後發脾氣。
嗯。
「吶,愛內君。」
「嗯?」
就在這時。花菱突然靈光乍現了。
「我稍微想了想,比如說從妹妹那裡收到親手做的食物,這會被覺得可愛嗎?」
「什……!」
妹妹。親手製作。食物。
——這是多麼可怕的單詞的集合體!
「……」
「愛內君?」
因為我的沉默有點吃驚,花菱偷偷朝我看過來。
回過神,我直直朝她的眼睛看過去。不知是否因為突然視線相交,花菱誇張地顫抖了一下。
「嚇、嚇我一跳。因為你突然就這麼直直盯了過來。」
「哎呀,不好意思。不是……我確實有個妹妹,但是我家的情況有點特殊……話說你咋了,突然說這番話?」
「我想起來,明天我們班上女生要進行調理實習。」
調理實習。
我們學校的家庭科是女生限定的科目。男生則相對地補上體育課。因此,我不知道有調理實習這回事也是自然……
——這個意外可以有不是?不管怎麼說,花菱烹飪方面應該很在行!
「不賴啊,花菱!這麼重要的事情早點說嘛。」
「誒,但是,那個是……」
「問題是吧……我想想。總之,先不管可愛不可愛,會覺得高興是肯定的。從女孩子那裡收到什麼東西,就會覺得高興,男孩子就是這種生物。」
「不,所以說,那個,愛內君……」
「不過冥他點心可是吃得太多。吊死在點心上面可能不太妙?不過,習慣了高級品,來點一般品搞不好意外能成——」
「愛內君!」
花菱稍稍提高了音調。小小吐了一口氣。
接著,死死盯著我:
「好好聽我說話。」
「哦,哦……對不起。有點心急了,我。」
「嗯。請自重。」
指尖碰到稍帶茶色的劉海,好像有些煩惱一般挑起來。「愛內君理解錯了。實際上,這話真的很難說出口,不過……」
花菱說出了非常不妙的一個事實。
「我啊,除了杯麵以外的飯菜就沒有做過。打生下來一次都沒有。」
—— 一開始,我壓根沒弄明白她在說什麼。
「哈?不是,你開玩笑吧?」
「我為什麼要開這種玩笑?」
「好吧,話是這麼說……不過,花菱你是和父親兩人一起住對吧?」
「嗯。從幼兒園時開始就一直是和父親兩個人。」
「那麼,花菱你肯定做過家務吧?伯父他工作很忙不是?」
只有父親和女兒的家庭,一般來說就是這個樣子才對。印象上說是。然而,除了杯麵就沒做過別的?怎麼可能。
「沒做過。」
平平常常地說出來了。
「我從沒做過家務。都是父親在做。」
「……」
我不知道說啥好了。花菱淡淡地繼續:
「父親的喜好是烹飪啊掃除啊洗滌之類的。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在家裡晃來晃去。從生下來就沒疊過洗好的衣服,雖然是秘密但我挺自豪的。」
「自哪門子豪啊!我、我說你,你這可太要不得——不,不對……雖然這話我也沒立場說……但是,這怎麼想都是伯父在勉強他自己不是?」
「沒有這回事。」
「怎麼沒有!」
「就是沒有。」
然後花菱狠狠瞪著我,用至今最強烈的語調如此斷言:
「養育我就是父親活著的最大意義。所以,我在家裡什麼都不做。我就是這麼決定的。只有這個不許任何人質疑。」
「……」
——這叫什麼事兒啊,這位公主殿下。
花菱這番話實在是太理直氣壯,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話了。
確實,花菱就是那種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女兒,但同時她也主張再也沒有比這更孝順的行為了。這很好地傳達給了我。
——面對為了自己而生活的父親,盡最大努力撒著嬌。
這種活法可行嗎?抑或不可行?至少對這個一個月前還沒有體味到任何不自由的我來說無法判斷。而且,那是絕對不應踏入的領域,這也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嗯?
話說回來,既然這樣了不得的事實已經明朗化,我似乎有另外一個不得不對花菱埋怨的事情——
「哎?葉介和卡戎也在哦!怎麼回事呢,莉莉!」
「Woah!真的啊,紅緒!這是怎麼回事呢!」
「「!?」」
於是,就在這時。
——本不該在場的兩個人物,在我們面前出現了。
「什……為什麼你們兩個會……!?」
「沒怎麼回事啊。我和莉莉來吃甜甜圈了。然後看到葉介和卡戎在。真是很巧呢。已經不是奇蹟,是到了神秘的領域了呢。」
紅緒笑得輕飄飄的。
「沒有錯。我們只是來吃甜甜
圈而已。我聽說,日本的女子高中生有必要去甜甜圈店裡喝下午茶。」
莉莉笑得樂呵呵的。
然後兩人對上眼,說著「是啊是啊」「就是就是」:
「女子高中生想吃甜甜圈可沒人阻止得了哦。」
「絕對是有必要的。」
莉莉順著調子回答。紅緒則撥了撥黑髮,認真地說:
「所以說,啊。嗯。並不是因為在意昨天,葉介和卡戎做了什麼,所以放學以後才跟蹤過來了呢。是真的喲。」
◇ ◇ ◇ ◇ ◇ ◇
就以這種一步步前進的形勢,我們四人到了愛內家。
「~~♪~~♪」
莉莉穿著她愛用的白色圍裙在廚房裡忙碌著。
紅緒「噗」地鼓起臉頰,雙手抱臂,不滿地看著我們。
香神紅緒她,相當不高興。
「瞞著我們也太過分了。我也很想幫上卡戎的忙啊。」
「因、因為讓紅緒你們知道的話我會很不好意思……」
「沒有這回事啊!而且,選擇和葉介談這個更讓我覺得不甘心!」
「那、那個。你看,愛內君就是路邊的雜草一樣的東西。而且和那個人還是朋友,所以可以很輕鬆……」
「即便如此也不應該啊。就算葉介他再怎麼合適,我也希望你能多依賴我們。」
「對不起……」
主要是生花菱的氣。
我在她們身邊,想著「這些傢伙到底把人當成什麼了」。從以前的刺身的蒲公英、占地菇以來,現在就被當作雜草。我因為這種對待而苦惱。
——花菱這事兒總之是漂漂亮亮地暴露給了二人。
話說回來,過分追求禮儀的花菱,昨天給紅緒打電話時,自然就已經讓她們產生了「這兩個人幹了什麼」的疑問。
作為結果,紅緒和莉莉成為了同伴。
這之上,之前考慮好的計劃——就是說,利用明天的調理實習——也採用了。理由是,身邊有合適的人。
直到花菱的雙親正式復婚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沒有時間磨磨蹭蹭,也不是能期待其他事件的時期。送他實習時製作的調理物——這樣雖然容易,但是並不一定是最好。就是這麼考慮的。
於是,我們相信了挺起胸膛說「點心製作就請交給我吧」的莉莉,變成了嘗試做點什麼的局面。
說教也結束了。閒下來的紅緒和花菱兩人和氣藹藹地拿出自己的iPad來玩起了「占地菇育成模組」。我用空洞的眼神看著這一幕,然後:
「做好了!請嘗嘗看!」
從廚房裡拿出一個大盤來,莉莉颯爽登場。我朝著盤裡看過去。
「哎,是司康餅啊。」(譯:Scone,英式點心,多在下午茶時食用。與曲奇類似,但是口感更粘。)
「Sikang?那是什麼?醋海帶的同伴嗎?」(譯:司康=スコーン,醋海帶=すこんぶ。讀音類似。)
「我說啊,你當下好歹也是女子高中生吧?女子力低到這程度可不妙啊。」
「啊哈哈。好吧,嗯。是司康啊。是英格蘭的傳統點心。」
司康餅。
這是個看上去既像曲奇,也像麵包,還像蛋糕的英國的獨特點心。在日本販賣的司康有著各種各樣的形狀,不過莉莉端上來的這個和KFC的小食菜單上的「餅乾」的形狀最為相似。還不如說,KFC的「餅乾」與日本的餅乾的形狀完全就不一樣才對。
「司康要塗果醬和凝脂奶油來吃。來嘗嘗吧。」(譯:凝脂奶油(clotted cream),英國德文郡產。以水浴法或蒸汽加熱全脂牛奶再自然冷卻凝結成塊。脂肪含量很高,100克大概含有2450千焦的熱量。)
不管怎麼看都很不錯。這可有點激動啊。
我在像是泡芙塔(焦糖奶油鬆餅)一樣堆起來的司康上,抹上略泛黃色的奶油與赤色的木莓醬,咬上一口。(譯:焦糖奶油鬆餅(croque-en-bouche),一種法式點心。多是堆成錐形在婚禮或洗禮上端出來。)
——那時,我的嘴裡被未知的衝擊給襲擊了。
「喂,我說莉莉……這、這實在是太甜了點吧?」
「是嗎?我最喜歡甜司康了。」
「嗯,好吃……確實好吃……但是,這與其說是太甜,還不如說是熱量高得過分……」
「很有可能。這一個大概有七百大卡左右吧。」(譯:1大卡=1000卡路里=約2930千焦。只需不到四個就能抵得上成人男性普通活動等級一天所需的基礎代謝熱量。)
「……」
司康是老媽以前不時會做的一式,我對其也有著一定程度的認識。
但是,一般來說,司康要考慮塗上去的果醬和奶油,將本體的糖分控制在一定量來製作,這是鐵則。但是,莉莉出品的不管怎麼看,都是隨心所欲將糖撒了進去。而且,這碗裡還堆著好些個呢……
順便一提。
「——嗚啊好厲害!好甜好甜好好吃啊!真不愧是莉莉!」
仿佛理所當然一樣,紅緒和平常一樣運轉著。
側頭看了一眼帶著滿面笑容的童年玩伴,她正將司康抹上小山一樣多的奶油和果醬,一口口咬著吃。那之後,我問了問花菱的感想。
「花菱,怎樣?你的感想是——」
「唔啊……嘔……」
「!?」
——花菱快死了。
「真、真難受……要、要吐了……」
「我去——餵、喂!花菱,振作!來,喝點水!」
「嗯,唔。」
讓花菱完全躺靠在沙發上,在她完全出局之前,將裝著水的玻璃杯遞到她嘴邊。她那細細的喉嚨「咕嚕嚕」上下起伏著。
接著。
「差、差點以為……要死了……」
在玻璃杯空了的時候,花菱終於復活了。即便這樣,她臉色也很難看,簡直像是在結核病療養所里躺在床上的虛幻美少女一樣。
…………不知為何,快死了的她看起來比平常來說眼神更美。
啊,原來如此。
她那惡劣眼神已經完全消失了。
「那個,卡戎……我、我的司康不好吃嗎……」
莉莉畏畏縮縮地問她。花菱帶著沉重的口吻,說:
「莉莉……這不可能……沒有,這樣的……已經,不是什麼,不好吃的程度了……這簡直是可以吃的兇器……」
「是、是這樣啊……對不起啊……」
和憤怒一起,那險惡的目光復活了的花菱,死死瞪著僅僅是存在就散發出甜味的「超甜司康」的小山,喘不過氣一般說著。
覺得實在是很對不起莉莉。
看著她那失落的樣子,連我都覺得悲傷起來。
而另一方面,紅緒則是說著「真厲害真厲害!奇怪啊。為什麼,卡戎會說這個不好吃呢?」這樣愉快滿滿的發言,還繼續一口口貪婪地咬著司康。
這對比也太強烈了點。
「……所以說,我也來做同樣的東西。莉莉,教我方法。」
穿著黑色襯衫,頭裹毛巾,一副拉麵店老闆的打扮,散發出無用的威壓來,花菱傲慢不遜地如此提案道。大概是被這氣勢鎮住,莉莉曖昧地回答:
「好、好的……這倒是沒有問題……」
「嗯。讓你們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點心。」
花菱用挑戰的目光看著我們,放言道。
那之後過了四十分鐘。花菱按自己喜好製作的司康試作品一號完成了。
「辣死了啊啊啊啊啊啊!」
「水,水!」
「嗚啊,辣辣的好好吃!卡戎,真厲害啊!」
將光是看就紅得要命的司康戰戰兢兢吃下去的我和莉莉,因為那超絕了想像的辛辣吐出舌頭來,抵著喉嚨背過氣去。
順便一提,紅緒果然是紅緒。懶得管她了。
「好吃吧?愛內君和莉莉太誇張了。明明紅成這樣好吃得不得了。你們要向紅緒學習。」
花菱吃著熾熱的自製司康,一滴汗都沒流。
真是奇了怪。司康哪兒有這樣做的。
「怎麼可能會好吃!你丫當我猴子耍呢!」
「愛內君,聲音太大了。說實話,你很吵。」
「吃了這種玩意聲音能不大嗎!我了個去,辣死了!」
舌頭都麻了——已經不止是這種程度了。
這啥鬼。糟糕。太糟糕了。就算將司康整個吞下去,也像是在口腔內黏膜上塗了辣椒糊糊一樣,這強烈
的疼痛一點兒都不會減弱。
超越了普通的辣,已經可以被認為是純粹的痛了。
光是張開嘴吸吸氣都會痛。什麼也不做都痛。喝了水就更加痛。
這麼辣的東西也能是食物,這玩意光是在這世上存在就難以置信。
「從包包里拿出『食用辣油』以後我就完全做好了這樣的覺悟……不過,那個貼著骷髏頭標記的赤黑色的醬才是原因嗎……」
「嗯。作為世界最高級的調味料之一的『升天辣醬』。一滴就有塔巴斯科二十倍的微辣。用赤哈瓦那椒的辛辣成分加上青檸汁的酸味編織出絕妙的味道是其特徵。考慮到大家的情況,稍微做得不那麼辣。」(譯:升天辣醬(After Death Sauce),是Blair's Sauces and Snacks出品的辣醬。辣度是朝天椒的約兩倍。這個公司以辣度極高的辣醬出名。顧客購買其產品時甚至要與公司簽署聲明書,表明食用後造成的一切後果公司概不負責。這個公司出品的世界最辣的辣醬其辣度已經超過軍用催淚瓦斯兩倍以上。)
花菱還一邊得意地舉起一個濃赤色的小瓶子給我們看。
商標上不知為何印著「FEEL ALIVE(體驗活著的感覺)!」,微妙地感到了諷刺味。
「卡戎她不時會拿出自己的調味料來,我雖然已經知道……唔唔唔,但實際吃起來竟然能辣成這樣……」
「哎?有這麼辣嗎?我覺得帶點刺激味才好。」
莉莉碧藍的眸子裡已滿是淚水,這麼說著。但一起的紅緒似乎也說了什麼,但我假裝沒聽到她那恐怖的台詞。
然後我察覺到了。啊,難怪——
「……就是說,你在MisDo裡面表情很微妙是因為這個……!?」
「一直以來都會將法蘭西天使撕開來,在裡面灌上升天辣醬,做成『升天法蘭西天使』吃是我的一般做法。直接吃的話,太甜了。」
「為什麼你之前沒灑?」
「在男生面前往食物上灑調味料這樣不禮貌的行為我是不會做的。又不是老是吸蛋黃醬的人。」
你真好意思說。
我覺得,這以外的數不清的禮貌原則也應當深深刻進花菱的身體裡才對。實際上,和這傢伙交往的人可真是太不容易了。畢竟是公主殿下嘛。
「於是,愛內君,收到這樣的點心,那個人會不會覺得它好吃呢?」
「不可能。絕對會發飆。」
「這怎麼可能!」
「當然可能!而且這不止是辣不辣的問題。你和莉莉做的比比看。」
「唔……」
花菱是所謂的「超辣黨」,這是一目了然的。但是,同樣作為問題,本來就是烤點心,但是卻完全沒膨脹起來。
除掉辣味醬料以外,使用的材料和莉莉完全一樣。還明明都是一樣的烤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能爽快說出至今為止只做過杯麵的人做的料理,怎麼可能不糟糕透頂。
「怎麼辦啊。明天就是實習了。」
花菱垂下肩膀,嘆氣道。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但話說回來:
「好吧,只要有愛的話應該可以成事,大概。」
「正式製作時也請讓我協力。一起努力吧!」
「我覺得就保持現狀就足夠好吃了啊。」
我們互相看了看對方,想也不想就說:
「…………這個千萬別有。」
然後,說是「果然」還是怎麼,花菱她的表情是十分的不安。
◇ ◇ ◇ ◇ ◇ ◇
次日。
命運之日如此簡單就來臨了。
「知道嗎,葉介?女生第四節課是家庭科的調理實習。」
體育課上完了,回教室的途中,冥跑來和我這麼說。仔細一看,周圍的人也多在談論這個話題。
「好像是啊。」
「嗯,你已經知道了啊。」
「啊,是啊。算是吧。」
實際上這話有點遲了。
昨天晚上花菱一直練習點心製作到八點左右。「你真想練的話通宵也不是不行,隨著性子練吧。」我試著這麼建議過(花菱家沒有製作點心的道具)。但是,花菱斷然拒絕了。
再怎麼遲,八點半左右父親就會回家。在那之前要回到家裡等待父親回來,是作為被養育的女兒的義務,好像是這麼說的。
花菱的父親是個幸運的人,作為男人的我打心底這麼覺得。至少比起每次碰到就悲哀地沖我嘀咕「與紅緒見面的機會變少了啊。哼哼哼……葉介君,你覺得是誰的錯?」的香神先生要幸運得多。
「你還真有餘力啊。果然,VIP就是不一樣。」
「哈?什麼叫VIP啊?」
「那還用說嘛。不是獨占了班長和阿普加斯同學嘛。你實際上已經是千夫所指了。還有瞪著你流血淚的人來著。」
「太誇張了點……話說回來,流就流唄,我可不會讓出去。」
「怎麼,已經是要兩手抓的意思了?」
「你看,這兩人要是讓給了別人總覺得很火大不是?」
隨口說了出來。對面則似乎因為我這句話十分在意:
「這是獨占欲!怎麼了葉介!對你這修羅場力只有五的渣渣來說還真稀奇啊。你這執著心,實際對哪個更強——我很在意。」
「誰想讓你在意了……」
不過,這男的還真是悠閒啊。怎麼看都完全是想像不到自己要從妹妹那裡收到點心的樣子。好吧……這樣才更方便。
就這樣,二年五班的男生回到了教室,很快換完了衣服。此外,比起平常來說,男生用的除臭劑的量多得異常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很明顯,這氣氛有些躁動。
「來了!莉莉醬和班長打頭!」
在外面放風的男生,在飛奔進教室的同時,放聲大喊。
——騷動——
像是被浪花拍打了一樣,教室里的空氣變得興奮、轟鳴,甚至改變了姿態。
明顯就是臨戰態勢。就是說,接著到來的就是「安寧」。風停下來,平穩的海面。極端的寂靜。每個人都屏住呼吸……於是時間到了。
發出「咔啦啦」的聲音,教室的前門打開了。飄逸的金髮在空中飛舞。最開始露出容顏的,和報告中一樣——是莉莉。
「誒……!?」
在門打開的瞬間,等待已久的男生們那無數的視線,朝著莉莉飛了過去。(順帶一提,我也不例外,朝莉莉望了過去)
但那反應也就是一小會兒。莉莉雙肩輕輕抖動了一下,就「撲騰撲騰」朝著我這裡跑了過來。
「葉介!」
「咕努——」
炮彈一般毫不留情的速度——果敢地飛跳過來擁抱我。
已經很接近「全身突進」的領域的衝擊襲向了我。
不過,我可是那個最近一被莉莉找到機會就會抱過來(或者說飛過來?)的人。
這份疼痛早就習——怎麼可能。痛就是痛。而且,最頭疼的是,莉莉的自身的飛行距離每日都在持續更新……
…………順便,因為莉莉的這個行動,等待女生們的男生一齊變得不痛快那也是自不用說。
「葉介!我有東西想給你!」
漂亮地抱住我,一下子分開身體的莉莉用那清澈舒爽的聲音說。接著遞給我一個用白色包裝紙漂亮地打好包的小包裹。
「請收下!」
「——啊,葉介!還有我還有我!」
就在莉莉遞給我裝點心的小包裹以後,又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這次飛奔而來的是紅緒。
紅緒將那個緋色的小包裹遞過來,啊哈哈地笑著。
殘留在印象里的就是二人的包裝技術真不錯。
特別是手工藝部的紅緒就更加如此。緋色的包裝紙,加上金銀白的緞帶裝飾,簡直就像是聖誕禮物一樣豪華。
「來,葉介的份!」
我想也沒想,繼續沉默著。背後傳來的小聲詛咒,所謂「愛內去死連呼」,已經迎來了最高潮。這幫傢伙……哪裡理解得了我……
「……好,嗯。哎呀,不好意思,兩位。我就高高興興收下了。多謝。說起來,你們做的是什麼?曲奇嗎?」
「不。我做的是司康。為了挽回昨天的失態!但是,奶油和果醬沒做好,所以甜味不太夠。」
「是嗎。不,我倒是不喜歡太甜的,也許這樣正好。紅緒呢?」
「我嗎?是曲奇哦。有果仁的那種。」
「果仁……啊。又往裡放了大量奇怪的果
子什麼水果什麼是吧。」
說起紅緒的菜風,特徵就是往裡面加各種完全不明所以的奇怪物品。其中尤其是甜味系的食材使用率特別高。不過,曲奇正好與這些東西的相性很好。
根據素材來說,也有不糟糕的可能性——
「不。是占地菇。」
「占、占地……?」
是我聽錯了吧。紅緒好像說了什麼相當意味不明的話……
是不是因為遊戲玩多了腦子裡一片漿糊了?這可不好啊。遊戲一天最多只能三小時啊……沒辦法。再問她一次吧。
「不好意思,紅緒。我沒聽明白:你在曲奇里,放了什——」
「占地菇。」
「……」
紅緒的眼裡沒有一絲陰影,就這麼看著我,真摯地說。
「我所做的是,占地菇曲奇!」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像是反射一樣拆開了緋色的包裝。
已經到了不確認一下實物就不行的地步了。哪怕是那之後要受到怎樣的精神傷害也好。
然後,映入我視野的東西,叫做「絕望」。
「慘絕……人寰……」
——曲奇它們,被占地菇寄生了。
在確認了實物的那一瞬,我是如此認知的。
請試著想像一下——從曲奇的表面,占地菇那獨特的灰色傘蓋林立而出的光景。
而且,不知為何那曲奇的顏色,並非小麥色——而是深深的紅色。
這場景實在是太過獵奇,讓我渾身雞皮疙瘩亂飛。
這已經不是什麼「曲奇in占地菇」這樣半桶水的東西了——完全就是說「曲奇≈占地菇」也不奇怪的充滿災禍意味的混沌產物。
紅緒歡愉地這麼說了:
「吶,葉介。是不是想問為什麼是占地菇呢?想問是吧?」
「不就是你……最近每天都在培育來著……所以用了熟悉的食材……」
「嗯哼哼。不對呢,這個。當然,這也是原因之一!」
嘴角微微翹起,略帶得意地微笑著,她這麼說。
「我是這麼想的。既然難得是要送給葉介,那麼用葉介買回來的東西當材料不是很妙嗎?而且,你看,那個,還有就像我的名字一樣的『紅』。昨天,看到卡戎做的司康,我很感動哦!還有這樣的方法啊,什麼的。」
「辣味,是吧。」
「不啊。微辣而已啦。大概,和昨天卡戎做的差不多辣吧。」
「……多謝。我會滿懷感激吃掉的。啊,請讓我吃掉。」
——紅緒的進化無人可當。
而且,怎麼說呢,我覺得女人真的很賴皮。
光是這種存在就已經很賴皮了。
「啊,還有呢,」紅緒就這麼朝我耳邊湊了過來,說,「——卡戎她也很快會來。請看好吧,她非常努力,和我們一起做了很好吃的點心。」
「……是,嗎……也謝謝紅緒了。」
「不用。這是我應該做的。」
軟軟的微笑,凜凜的表情,紅緒如此說。
我在心裡發誓,花菱這事兒了了以後,要給紅緒好好上一課,告訴她「曲奇裡面可不能長出占地菇來」這非常重要的事實。
接著,大概是距離紅緒她們來了以後稍晚片刻。「咔啦啦」,響起了鈍重的聲音,教室的後門被拉開了。
「……」
掛著從白到黑都板著臉瞪著世界本身的表情,花菱卡戎現身了。
回到教室的花菱,首先就朝我這邊走了過來。手裡緊緊捏著一個閃蝶紫色的小包裹。
我和花菱之間的距離每縮小一分,教室里的的空氣就改變一分。
理由很明顯——教室里男生們的低語。
與莉莉和紅緒那時候不太一樣。比起那時候,似乎多了一份悲壯感。就是說,是這樣。紅緒和莉莉的話是無可奈何的,這麼想的人怕是很多。因此,對花菱的期待也就更大。
然後現在,這份期待以最殘酷的方式被背叛了。
「假的吧」「愛內去死」「打算包圓兒嗎」「快住手」「愛內去死」「這絕不可能」「愛內去死」這樣的話語在我耳邊念叨著。
話說「去死」是誰說的啊!?明顯就是最多的好不!
「……」
但是,對於男生們的詛咒毫不在意,花菱以可以斬開風兒一樣的氣勢直直朝我這裡走過來,然後:
「——我要上了。」
除了我以外誰也聽不到,她留下這麼一句話,就從我眼前走了過去。
點點頭,我也用只有花菱才能聽到的音量說:
「嗯。好好干。」
只是看這番話,不過是說著沒什麼意義的台詞作出應酬。
但是,花菱踏出的步伐,漸漸開始加速了,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要說為什麼,花菱的那個背影——是背負著「覺悟」二字的,堅強的背影。
僅僅留下一個交錯的我與花菱擦身而過的那個瞬間,教室里露骨地熱鬧了起來。說的就是歡呼聲。裡面有著完全不顧臉皮說著「愛內活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樣的傢伙,真是要命。
花菱也很有人氣啊……我在腦子裡的一角如此思考著。
那也是自然啊。
「……那個,」
接著,局面迎來了最終盤。
緩緩前進的花菱,突然就這麼停住了。那一瞬,像是發條走到頭的鐘表一樣,教室里的聲音消失了。只留下走廊上的喧囂,還在迴響著。
停在了誰面前連說都不用說。
——冥的面前。
「原來如此。是這一手啊。」
「嗯……」
曖昧的肯定。非常老實的樣子。
花菱埋著頭,將閃蝶紫的小包遞給了冥。
紅緒她們的包裝總之是設計上夠豪奢,不過花菱的這份則是給人描繪出一幅簡單質樸的樣子。
所謂的「糖果包裝」吧。細長的小盒子上用閃蝶紫的包裝紙包上,再在上頭系上檸檬黃的緞帶。
「想請你,收下,這個。」
「什麼……!」
花菱這麼說出來的一瞬,教室中被驚愕所吞沒。
——花菱卡戎,給藤見川冥,送禮物?
畢竟表面上是放一起除了名字都很怪以外沒有其他共通點的二人。在這樣二人之間,存在如此甜蜜的愛慕之情,可是誰也想像不到的。
而且回到教室的也不只是紅緒和莉莉二人。女生們也是大都回到了她們自己的主場(教室)里。
就是說,這個時點的觀眾要從二年五班這個空間裡取最大公約數進行計算。不管男生還是女生,都漸漸開始注目起來。
藤見川冥與花菱卡戎的謎之聯繫。
「給我,嗎?」冥問道。
「對。」花菱用最小限度的話語回答,「給你的。」
「不給葉介可以嗎?」
「怎麼會。愛內君的話,說實話真的怎樣都好。」
「很聰明。那可不是什麼好趣味……明白了,我就收下了。」
笑得非常愉快,冥就這樣收下了花菱的小包裹。
不過,為什麼我周圍的傢伙每次每次,總是像呼吸一樣自然地這麼不尊重我?我想對此提出嚴重的抗議。
「紅色的曲奇還真稀奇啊。」
「這不是曲奇,是司……司什麼……」在這裡噎住了,然後變成:「和醋海帶差不多名字的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錯,你想說司康餅?」
「對。就是這個。」
「完全就沒膨脹起來,可是。」
「稍微,有些失敗了。」
「唔姆,是嘛。畢竟烹飪全部都交給父親了。」
冥和花菱在二人獨處時大概也是保持著這樣冷淡的關係——雖然是這麼想,不過情緒倒是很低,對話意外沒有粘滯地進行著。
話雖如此,很快就會發生巨大的問題也是事實。
就算退一百步說,花菱的料理會失敗是無可奈何的。而且經驗也是致命地不足,誰都會犯錯。這些都不可否定——然而,
果然,紅得可以。
「話說前頭,這個可是辣得要死。」
「……辣的,居然?明明是司康,怎麼會是這樣的點心?」
冥的眉毛挑了起來。花菱卡戎她,慢慢搖著頭,斬斷了空虛的疑惑,只將最率直的想法說了出來:
「不是。我想讓你吃到我覺得最美味的東西。」
這是決定勝負的一句。
並沒有遮掩,將花菱自己的想法傳達過去——決定性
的一句。
「哥哥,請多注視我一點。難得是雙胞胎啊。我想我們成為關係良好的兄妹。不好不壞就行,這樣令人傷心的話,請不要再說了。」
「……」
然後,二人陷入了沉默。
作為對照,開始吵吵鬧鬧的是二年五班的那群滿溢出圍觀群眾本性的傢伙。
和漫畫裡面那樣對沒有血緣關係的對象喊「哥哥」然後給讀者帶來一時的快樂從本質上不同。
所以重量非常容易變化。與沉重相伴的話語——
指示出藤見川冥與花菱卡戎是兄妹。這令人驚愕的事實帶來的衝擊,還是自莉莉編入二年五班以來頭一次。
「什麼啊。我還以為他們絕對是異母兄妹來著。」
「在我們年級倒是傳了很多這樣的話。」
「太棒了!沒猜錯!果然是雙胞胎!只能是這樣!」
「意外青澀啊……要是有著更禁斷的關係就好了……」
「藤見川怎麼不去死啊。」
——這樣的,一句也沒有。
「誒?」
我一臉呆然。趕緊向同樣呆住的紅緒那裡看過去。大概對面也是同樣的想法,於是我們倆的視線正好撞上了。
我皺起眉頭,撇了撇腦袋。紅緒則撅起嘴,雙掌在臉前激烈擺動。「怎麼會這樣?」「我、我也不知道啊!」……就是這樣的動作。
誒?這到底,是鬧哪樣——
結果,答案從嘴邊漏出「嘸」地一聲笑出來的冥那裡得到了。
「果然是早就暴露了啊。真沒辦法。」
「是、是這樣嗎?」
「名字有共通點。而且給人的印象和容貌上也相似。雖然沒有直接問的,但是拐著彎問的我這邊有好幾次經歷。」
「還、還是第一次知道……」
花菱驚詫了。
說是很明顯了,好像。很明顯?你開玩笑吧?
我和紅緒(以及花菱本人)都完全沒察覺到,但是學校里老早就開始懷疑這兩人的關係了,大概。
這算咋回事啊。難道我們是呆子們扎了堆?
「……比起剛才的氣氛,還是這樣更輕鬆啊。」
輕輕點點頭的冥,朝著花菱邁了一步。
二人的距離縮短,變成矮了大概十公分的花菱抬頭看著冥的樣子。然後,就這麼朝著花菱那略帶茶發的頭,
「——我也是,如果可以和卡戎構築一個良好的關係的話,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碰碰」,輕輕地拍了兩下。
「誒?咦,啊,哈……!?」
花菱因為突然的零距離接觸而眼珠亂轉,突然就變得可疑起來。朝著觀察事情發展的我這裡,像小動物一樣偷偷瞄了過來。
餵我去!你傻嗎!你這也太急躁了吧!
而且,他這時還朝我看了一眼——
「原來如此。和葉介商量好的是吧?怪不得跑過來和我說了那麼一番話。」
「你、你看你。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啊。」
慌亂的我這麼說了以後,冥從鼻子裡飛出一聲嗤笑,說:
「你現在說這個有用?早暴露了。」
「好吧……」
「不過,也正好。這是相當危險的一品,我是知道了。不過也有著即使如此也不可退縮的場合——」
像是看著遠方一樣,冥說道。他用來頂銀邊眼鏡的鏡梁的手指,稍稍有點顫抖,我可沒看漏。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沒錯,這是作為大哥的面子問題。即便是妹妹送過來的一看就知道是劇毒的飯菜,吃掉以後那難看的樣子可不想被人看到——
「我就滿懷感激地收下了,卡戎。」
「誒,啊,嗯,唔……」
花菱點了點頭。
「請。我覺得,應該會很好吃。」
在眼前拆開閃蝶紫色的包裝,冥向著卡戎深深點了點頭。花菱則依然是用不知怎樣才好的樣子曖昧地作出應答。
妹妹不懂哥哥的心,大概就是說的這個。換成說是妹妹不懂哥哥的覺悟也沒跑。
——於是,冥從教室里出去了。
過了不久,從走廊的遠方,傳來了和昨天的我一樣、死時的痛叫一般的悲鳴。對此閉上眼睛守望,是作為男人的義氣。
花菱朝我搭話了。
「吶,愛內君,哥哥對我說了什麼,我雖然是有點不太明白……哥哥他,不是覺得和我建立一個適當的關係就好嗎?」
「啊,這個啊,花菱。我覺得我之前也說過——」
那時候的話,肯定會讓她發火,所以應該咽下去不說。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我將我所理解到的傳達給了花菱。
「啊啊。怎麼說呢。兄妹和雙親是兩回事嘛。喜歡也好討厭也好,可愛也好不可愛也好……老是想著這些個多累。保持某種程度的緩和又適當的關係不好嗎?這可不是對單方面不好的做法。不好不壞什麼的。」
「……是這麼,一回事嗎……」
「那是自然。你想想看。普通的兄妹的話,大都是一天當中有一半時間在同一個家裡呆著。難道要每次對上眼就要來句『最喜歡哥哥啦♪』嗎?你要是這麼過活的話,要不了多久冥就會神經病的。」
我捏著鼻子說出那句話以後,花菱的眉頭「噼啪」一下皺了起來,以非常不高興的樣子看了過來。然後板著臉說:
「我絕對不會發出那種噁心的聲音,也不會說出那樣噁心的話。」
「那可說不準。妹妹什麼的,古今東西,大體就是完全搞不懂的生物。」
「說得准。我絕不會說。」
輕輕搖著頭——花菱將目光抬起來。
在我看來是一切都結束了的表情。不過,我有不得不對花菱說的事情。不如說,我還真能一直忍到現在……
「……話說啊,我老早就想問了——你之前好像說了什麼要給我做飯,還要教紅緒和莉莉烹飪之類的話來著?」
「…………。啊啊。」
數秒,動作停止。然後,小聲說道:「這個你還記得啊。」
「這不廢話嗎!你還真能胡咧咧啊我說!你完全不會做菜啊不是嗎!」
「嗯。那只是單純的要約邀請而已。」
「你、你這傢伙……」
我從一開始就沒期待她能給我像樣的回答,結果果然如此。
最後,我上了鉤,事情真的變得麻煩起來了。
真是沒得整。
「吶,愛內君。」
「還有什麼。我對你已經毫無期待了。」
「我並不是說,不對愛內君支付任何的報酬。」
「哈……?」
「杯麵。」
——花菱卡戎眼神惡劣,而且態度也不好。她總是像個積滿了不滿的炸彈一樣,用嚴酷的視線,威嚇周圍的一切。
所以說,搞不好是我的錯覺。
這個變化,真的就只是那麼一丁點,就在一眨眼的瞬間,像是水蒸氣一樣消失都不奇怪那樣,只是些微的不同而已。不過,這時候,我確實,將其烙印在眼底。
「只是杯麵的話,做給你也不是不行。」
將那帶著平穩的眼神——嘴邊浮出微笑的花菱的身姿。
「只不過,對愛內君來說,搞不好稍稍會有些辣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