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四 蟲姬大人,有兩位(2/2)
「——你們兩個,打算閒聊到什麼時候。時間到了。」
這時,坐在隔壁的姐姐嚴厲地說道。
她的打扮依然不變,毫不害羞地穿著水手服。雖然她說是因為換衣服太麻煩了,但我心裡覺得說不定她還是挺喜歡的。姐姐的中學校服是西式服裝,應該沒穿過水手服。
「姐姐你為什麼也自然地坐在評審席上啊……不,我也知道,對把紅緒推出去的你說這些沒什麼意義。」
「看來華凪對香神的執著超出想像。我想明白了,不讓紅緒本人對她當頭棒喝,那個傻瓜是不會接受的。」
姐姐哼笑一聲,擰開手邊礦泉水的瓶蓋,喝了口水。
「而且最重要的,我餓了——好,開始。」
從我們視線的盡頭,又有一個熟悉的人物從舞台側面登場。
蓬鬆的天然捲髮,遠超一米八的挺拔身材,執事打扮——是歐米茄的專屬執事神市先生。而且在他身後,仍然和之前一樣保持騎士打扮的莉莉也跟著走上來,盔甲咔咔鏘鏘地作響。
「嘿!神市,來的怎麼這麼晚!趕緊開始蠢貨!」
「小姐……我恨你……你要是不給我多幾天帶薪假,這可不划算啊……」
「別囉嗦,趕快開始!」
就好像阪神球迷在甲子園會對特定的選手報以惡劣倒彩一樣,無論神市先生做得好不好,歐米茄都會罵他。
很不幸,這次歐米茄強迫神市先生來做這次烹飪對決的主持人(反而是莉莉主動提出擔任助手)。當然了,神市先生倦怠的要死,想回家的氣氛從他全身上下噴薄而出。
「義人!我們一起加油吧!」
「……莉莉小姐,沒想到你還知道我的名字啊。真讓我吃驚。」
「可不止如此哦。剛才,你打倒葉介的那個動作!還讓我暗暗明白了,義人不僅僅是執事,其實還是忍者的後代。」
「……我的家族從幾代之前開始就一直追隨齋藤家,我覺得應該是商人啊。」
說歸說,畢竟早已習慣了歐米茄的強人所難。神市先生雖然仍舊懶散,但也握住麥克風,開始把握場面。
神市先生開始說話的瞬間,嘈雜聲起起伏伏的講堂仿佛關掉了電源,驟然無聲。
「……啊——多謝……我是主持人……這位是助手莉莉小姐……哎,其實這個呢——我來介紹一下,這次製作料理的兩位……呃,你們兩位請入場。」
經神市先生催促,舞台側面又露出兩張熟悉的面孔。
當然,那是紅緒和華凪,不過——我驚訝的是兩人的服裝。華凪穿著山茶花女子學校的制服,制服上面套圍裙。
華凪穿戴的是「黑色的圍裙」。
而且那還是裙邊有著黑色蕾絲的高檔貨,更讓我心情複雜的是那個居然很配她。雖說本來黑色就比其他顏色更配華凪……
不過,比華凪更讓我驚訝的是——為什麼遠在長野,紅緒也能自然地穿上堪稱是她代表性衣裝的粉紅色圍裙。
姐姐似乎看穿了我的疑問。
「那件圍裙是偶然混在背包里的。剛才,我從莉莉那裡聽來的。」
「這可真是巧得不能再巧。」
「是啊。好像是為旅行做準備的過程中,她的母親把剛剛洗好的衣物交給她,那件圍裙就混在裡面了。」
應該的確是偶然……可是一牽扯上紅緒那個老媽,就不禁猜想會不會有什麼命中注定的因素。
「這一位大家了解的比較多……她是高等部一年級的愛內華凪小姐。風采獨特,自入學以來,在山女就和我家過分知名的大小姐感情甚篤……以中學部學生為主受到廣泛歡——」
「呀!華凪姐姐大人——!」
「「!?」」
最前排的女學生們發出了動情的尖叫。我們愛內姐弟完全沒有想到這種偶像演唱會一般的情節,兩人都是身體一震,瞠目結舌。
怎麼會有這種事……本應是真·平民百姓的華凪,居然會被超富裕階層的千金小姐們稱為「姐姐大人」!
「這真是壯觀。沒成想,那個華凪在這所學校竟然有這樣的待遇……」
「可不是……真搞不懂……」
我們都連連感嘆。
我發現坐在旁邊的姐姐嘴角微微有些鬆弛了。華凪在遠方的學校里深受歡迎,她把這件事看成是自己的事情一樣高興。
當然,我也一樣高興。
「華凪實在是很有人氣哦。相貌好,腦筋也是最棒的。還有我因為家世的緣故無論如何都太過惹眼,總和我在一起的華凪也受到了矚目。好像還有很多女孩喜歡我們這一對。」
「……你們倆,果然還是關係異常吧?」
「我不是說過不是了嘛!?」
就這樣,我們在評審席上交談的同時,舞台上也在繼續進行。
「好的,華凪小姐正如各位所見,倍受歡迎……我看看,根據手中的資料,華凪小姐身高一米七——」
「——神市先生,我認為……現在不是說無關內容的場合……」
「……好像是這樣……無關內容啊……接下來的是,比賽對手香神紅緒小姐。她並不是山茶花的學生,而是平凡的東京都私立高中二年級學生。」
被叫到名字的紅緒肩膀一抖,表情緊張地向著觀眾席方向行了一禮。講堂里的觀眾們表情並沒有特別變化。有點奇怪。我以為應該會問「為什麼其他學校的學生在這裡……」
「噢。事先配發了宣傳冊,向大家簡單說明過情況了。」
「哦,是這樣。」
「順帶一提為了增加娛樂性,作出了華子和香神神前輩為了前輩互不相讓這樣的設定,還望謹記。」
「……才沒有什麼修羅場!」
有冥一個人喜歡那種東西就夠了。
「……好了,想必各位也都知道情況了……你們兩位,表達一下態度吧。」
「我想做出,讓吃到的人能發自內心地說好吃的料理。呃,請各位支持我。」
「偶要……打倒紅緒……勝利者,是我……」
紅緒和華凪對著麥克風,分別說了話。
滿滿都是槽點。
神市先生也完全不提及兩人的發言內容,立刻回到規則說明上。
「那麼說起比賽方式倒是十分的普通……哎。使用這裡準備好的食材,在規定時間內,為三名評審員製作菜餚。在三名陪審員之中得到兩人好評的一方,就將獲得勝利……材料就是這些啦。從剛才就放在中央,用布遮好的這個東西。你們就要用這個來製作料理……」
「義人,那麼由我來揭開布嗎?」
「啊……那就請你來揭曉食材了。」
「我知道啦!」
莉莉大大地點頭,啪嗒啪嗒地走向食材放置處,將覆蓋在上面的紅色幕布扯下來。食材好像都放在這個透明的柜子里。
這時,神市先生讀著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邊看邊讀的小抄卡。
「嗯……補充說明,這次在這裡的,是大小姐收集的食材,以及這兩位點名要求的食材……」
他這樣說。
哦……這樣說來,會有許多高級食材啊。
……嗯,等一下。剛才,一瞬間聽漏了——他說,點名要求的食材?
喂,喂喂喂!
那,華凪點名要求的東西不就是……
「這……莉、莉莉!不要!看了會死人的!」
「哦?」
太遲了。莉莉聽到我的聲音轉頭的瞬間,掛在柜子上的布已經滑到了地上。莉莉的視線也自然回到它上面。
就是說——這一瞬間,每個人都親眼目睹了柜子的內部。
甚至沒有多隔上一秒,整個會場,形成了慌亂的漩渦。
「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我想,如此眾多的女孩子一起慘叫的光景,至少在我今後的人生中再也無緣見到了吧。
這幅光景的衝擊力實在太強,觀眾席上的女學生不斷有人哭喊著逃跑。而沒有逃走的女孩們或捂住雙眼,或與鄰座的朋友抱在一起,每個人都遏制不住自內心不斷湧出的慘叫。
補充一下,近距離直接目擊到箱子內部的莉莉,她甚至連慘叫都發不出,身體晃晃悠悠地搖了兩下,就這樣癱在地上,暈倒了。
「出、出大事了……!」
唯獨我一個,千鈞一髮之際意識到裡面放了什麼,在幕布揭開之前轉移了視線,因此沒有完全看見裡面的內容。
……就是說,我還是看見了一點點!
完了。完了。完了。要死。要死。要死。
這種衝擊,比在網上瀏覽信息的時候,隨手點開圖像結果是血腥暴力圖片的感覺更強烈。好像渾身爬滿蟲子一樣的惡寒襲來,剛才看見的景象仿佛刻在了腦子裡,無數次的重複回放。
——這比昨天的「蜂蛹大全」還要誇張。
這是當然的。那些蜂蛹全都是以烹調之後的形狀出現的。事先經過「烹飪」這個概念變化,才展現在我們眼前的。
也就是說,眼前這些是——仍然還是「活的蟲子」。
多到難以置信的數量,一眼見到。
「大家……請鎮定……請仔細看一看,並沒有奇怪的蟲子……」
極其通透鮮明的聲音,通過麥克風響遍全場。
我小心地提高視線,注意不要看到箱子內部。當然我沒有一星半點要仔細看看它的意思。
藉由抬高的視線,我勉強能看見,華凪從趴在地上的神市先生手中奪過麥克風,,向整個會場說話。華凪說:
「蝗蟲……蜜蜂……蟬……田鱉……蟋蟀……天牛……蠶……蝴蝶……每個都是……能吃的蟲子……」
——她將玻璃箱子中盤踞的,各種昆蟲的名字統統喊出來。
但是,這句「能吃的蟲子」,對這個場面更是火上澆油。
因為食材箱子裡滿滿地裝著蟲子的景象,對來觀看的女學生們實在是衝擊力太強,反射性地發出慘叫。
就是說,對於昆蟲可以吃這件事——根本無法想像。
所以從客觀上看,華凪這句話,完全是雪上加霜。
再加上,特意具體地說出昆蟲的名字也是致命的。從遠處看還只不過是「一堆深顏色亂爬亂動的東西」,這一下子明確地變成了讓人渾身汗毛豎立的「THE·昆蟲」大集合。
——因此,混亂進而變成騷亂。
恐怕山茶花女子學院自建校以來第一次面臨昆蟲恐慌的危機,場面慘不忍睹。
在這種場面下,華凪捅了捅像個女孩子一樣害怕昆蟲在地上發抖的神市先生,把麥克風塞給他,在他耳邊嘀咕了什麼。
幾秒後,仍然狀態低迷的神市先生,用隨時都會升天的聲音說:
「……那麼,接下來兩人的料理對決……即將開始……」
HELL'S KITCHEN(地獄的廚房)。
——我腦子裡只能想出這麼一個詞來。
「……」
食材箱子公開內容之前幾近滿員的講堂座位,回過神來有四分之一已經空了。
這種情景,真不知道是女性的堅強,還是對於她們充滿壓抑的日常生活來說,這種極度刺激的狀況反而合適。
說歸說,把裝滿了臭蟲、昆蟲和蠕蟲的箱子展示在公眾面前實在讓人不能接受。結果根據歐米茄的指示,不知從哪出來的一群黑衣墨鏡鬢角冷麵男,將裝有蟲子的箱子搬到了舞台內側。
增加了新的規則,「僅限使用昆蟲的時候,應暫時離開舞台處理材料」。還有神市先生說:「我實在不行了蟲子真受不了。小姐,我今年的帶薪假全不要了也行這次你饒了我吧。真的求求你了。」然後他哭著放棄了對社會人來說重要程度僅次於獎金和休息日的帶薪假,辭去主持人一職。
——結果就是。
「各位觀眾,大家的情緒平靜下來了嗎?因為我家那實在不中用的執事害怕蟲子逃跑了,就由我齋藤歐米茄來擔任主持人兼評審員!衷心希望兩位能做出讓我滿意的富含營養的佳肴!如果我將來突然遭遇巨大蟲子的襲擊,究竟打算怎麼辦呢?順便解說就有請另一位評審員,愛內龍子姐姐大人!姐姐大人作為在諸多著名雜誌上揚名的美食作家,是位了不起的飲食專家!」
「……我是承蒙介紹的愛內龍子。我先忠告各位。已經覺得看不下去的人,請不必客氣直接離席。這充其量不過是種消遣,沒有必要過分堅持。你們要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至於你們兩位——總之,做出讓我滿意的料理,我只說這麼多。當然我會公平裁判。但是,我現在,肚子非常餓。希望你們務必不要忘了這一點。」
歐米茄和姐姐,由這個關係不知是好還是壞的二人組擔任主持。而且歐米茄且不說,姐姐完全放棄了職責。
……不能指望這兩個人了。
此外,神市先生雖然逃跑了,不過同樣被蟲子嚇到的莉莉之後又很快回來,提出要繼續擔任助手。理由是自己曾經說過的話,不能出爾反爾。然後現在也……
「啊、那個,華、華子……華子你要做什麼呢……?」
——她作為勇敢的報告員,採訪正在處理昆蟲的華凪。
華凪的左眼向上瞄了一眼伸出麥克風的莉莉。
然後,嘀嘀咕咕地,小聲說:
「……偶,我要做,能直觀傳達出昆蟲美味的菜……」
「昆蟲的美味……是嗎……?」
「是。偶……以前是個好奇心起極度旺盛的孩子,每天都想著……『這個能不能吃?』……然後,中學的時候,來到了長野這個全日本昆蟲生態最為豐富的地區……對原本就喜歡的昆蟲有了更多興趣……將來,我想……在大學也進行這項研究……」
對華凪的發言,旁邊的姐姐「嘿」的一聲,做出了感慨的態度。
我對此也深有同感。
該怎麼說好——這不是,相當了不起的想法嗎?
雖然才高一,華凪這麼早就充分做好了對未來的構思,而且也在情在理。和我這個根本沒有考慮過將來的哥哥大不一樣。
哈哈哈。
「葉介。監護人面談是下周對吧。我很期待哦。」
「……」
龍子姐沒有看著我,也沒有微笑,只是這樣說。
真想死。
「原、原來如此。那,你要做什麼昆蟲……?」
「這個,嘛。」
一瞬間,華凪露出了思考的表情。就好像是在思考要把自己的看家本領拿出多少。看樣子華凪是打算全力爭勝了。
片刻猶豫之後。
「……這次,偶想用最喜歡的昆蟲……蟬,和另一個可以稱為『昆蟲飲食界的王者』的食材……」
「蟬和……王者……!」
「對。蟬在日本……從古代開始,就是有著食用文化的昆蟲……雖然根據種類各有不同,但味道有著杏仁的風味和獨特的美味……清脆爽口的口感非常具有魅力,是一種上佳的昆蟲……對了,這裡正巧,有可以試吃的——」
「不、不用客氣了!我、我我、我我我不是評判員!」
「這樣啊,真遺憾……」
原來如此。
……蟬啊。過一會兒,要端上
來蟬啊。
說起來華凪在生物室里也悶悶地做著干炸蟬。
現在想想,那個就像是因為沒什麼活干,「那就稍微做點吃的吧」這樣,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畢竟歐米茄在工作嘛。
……唉。
「華凪就像要求一樣,準備做昆蟲料理呀。順帶一提,這次收集來的昆蟲因為華凪說『全都拿過來,偶會挑選好料』,所以沒有刻意限定種類,全都收集了。」
「不用說,昆蟲也是有時令的。這是專家的選擇。」
「再說一句,雖然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昆蟲上,不過除此以外的肉類和蔬菜等普通食材也充分準備了哦!不過,要說起我個人推崇的,還是集合了所有種類的香草類!各位觀眾請看!這些可都是從我在輕井沢別墅的香草園裡剛剛收穫的新鮮香草!」
一開始出現在舞台上的食材柜子主要分成三部分。
一部分是昆蟲。深黑褐色。這個已經挪到舞台內側了。
一部分是肉類蔬菜。紅綠黃等等等等。這些食材放在最大的柜子里。
然後,最後一部分——藥用香草。
綠。
綠。
全綠!
這也就是歐米茄所謂的特供食材了,為了讓應該沒什麼藥草知識的紅緒和華凪也能活用,仿佛是女僕咖啡的店員在蛋包飯上用番茄醬寫字一樣,幾乎所有的藥草上都有歐米茄的手寫膠貼。
藥草痴健康廚歐米茄,此時此刻也不改本色。
「華子!怎麼樣,要不要用一用?有藥效的昆蟲料理!我覺得一定很棒。我再來介紹一下混合——」
「歐米茄,請你安靜……香草什麼的……偶發自內心地不想要……」
斬釘截鐵。
華凪細心地將蟬的翅膀一隻一隻的摘掉,帶些怒氣地說:
「再說,放什麼藥草的話……偶最強的昆蟲料理就會不好吃了……」
「怎麼會……好吃什麼的,又沒什麼所謂……現代要的是健康……」
「不對的。不好吃不行……不好吃的話,誰都不會吃昆蟲料理了……那樣的話……贏不了……」
華凪堅決地說完,乾脆轉身。看來「好吃」對於華凪的昆蟲料理來說是不可欠缺的理念。
被朋友狠狠甩開的歐米茄稍微有些低落。
「啊——昆蟲也是高蛋白、低脂肪,富含營養的美妙食品吶。維他命和礦物質也很豐富……不過,果然也是有不足的。蟲子基本都很小,實際上以一百克為單位的話和肉類的營養幾乎沒有區別,但是吃一百克牛排和吃一百克蟲子相比,花費和勞力的差別顯而易見。所以我始終認為,需要藥用香草這樣的營養補充品來補足……但是華子一直不肯接受我的意見。好啦,那麼接著是香神神前輩那邊——咦,哎呀?」
「香神好像不在,這是……」
在我們注意華凪的時候,紅緒突然從舞台上消失了。這是怎麼回事。總不可能是去洗手間了。但是,烹調所需的材料應該都放在舞台上的廚台和食材放置處……
不,不對。並不全是。
雖不在台上,但做菜又需要的東西——不是有一個嗎!
「嘿,咻。唔,是不是拿的太多了……?」
「啊……香、香神神前輩從舞台里側出來了!嗚、嗚哇哇哇,不、不會吧!?莉、莉莉前輩!採訪先——」
「好、好的!紅緒,紅緒要做什……哇!?這、這是……!」
「嗯。怎麼啦,莉莉……我做的東西?唔,就是你看到的這個!」
「咿咿咿咿咿!?不。不要啊紅緒!那、那是我不能看的東西!而、而且,居然有那麼多……!」
運送食材用的盆中裝滿了——數不清的昆蟲。
對,舞台內側放著昆蟲食材的柜子!紅緒在比賽中離開賽場,只可能是為了去取昆蟲這一個理由!
「嘖……紅緒……用昆蟲來和我較量……!?」
與此同時,知道紅緒也要和自己一樣使用昆蟲來做菜,華凪發出了咬牙切齒的聲音。
昆蟲料理是華凪的聖域。她萬萬沒想到紅緒會擅自踏足吧。而且,紅緒拿來的蟲子數量,與精選蟲子種類的華凪大為不同。這是在羞辱專家的臉面——或許華凪會這麼想吧。
但是,我卻並沒有她那麼意外。
——紅緒,擁有著將各式各樣的難吃菜色悉數吸收,化為己用的力量。
昨晚,紅緒香甜地品嘗了華凪做的蜂蛹料理。
所以,現在紅緒已經接觸過「昆蟲料理」這個概念了。這麼一來紅緒應該會強烈地希望「自己也用蟲子做菜」。
所以,動手做蟲子是必然的!
對於現在的紅緒,蟲子料理就是勝過其他一切的最佳菜餚!
「……唉。」
同時,我意識到一件極為嚴峻的事實。
華凪的昆蟲料理,終究是講究味道的「好吃的昆蟲料理」。當然,外觀是蟲子、味道是蟲子、口感也是蟲子,但好吃這一點是沒錯的。
雖然是蟲子,但也很好吃。
「……哎呀,這樣一來。」
但是,世上最強的難吃菜幼馴染香神紅緒無論做什麼,都會因為她異次元的味覺和過於超越的烹飪理念,變成難以下咽的糟糠。
這一點,在使用蟲子做菜的時候當然也不例外。
所以紅緒使用昆蟲做菜,結果就是「難吃的昆蟲料理」。外觀是蟲子、味道是蟲子、口感也是蟲子,毫無疑問地——難吃。
此刻,我說了一件實在太過可怕的事情。
每一項都是蟲子,而且還很難吃的食物——這除了「地獄」還有什麼詞彙可以形容。
「……紅緒那丫頭……她究竟打算怎麼贏啊……?」
而我想像中的地獄,很快就要到來了。
製作開始經過數十分鐘,剩餘時間大概還有一半的時候。忙慌做菜的紅緒大大地點頭。
「做好了!」
帶著得意的笑容這樣說。
從觀眾席上,響起了一陣凌亂的聲音,如果要翻譯這些聲音,大概是這樣。
——咦?從那種作業工程里,究竟做好了什麼?
要問為什麼這麼說,這是因為紅緒做的東西在旁人眼裡意義十分模糊。
首先,紅緒和華凪一樣從對昆蟲進行加工開始。
但是,紅緒根本就沒有任何關於昆蟲料理的知識,她能將那些東西處理到可以吃的狀態嗎,這個疑問擺上檯面。
但這一點勉強解決了。
這次準備的昆蟲食材,除了一部分以外大多都是「冷凍」的。即使是歐米茄,在幾小時之內收集到的活蟲也有限,活蟲大致是華凪選作主材料的蟬,其他還有大麥蟲、蜜蜂一類的。
所以,紅緒選擇的昆蟲食材,絕大部分都是只經過最低程度的加工就冷凍保存的東西。之後就是將這些解凍,使用。僅此而已……
——不過,紅緒除此之外還做了很多意義不明的事情。
「啊,哎?香神神前輩,已經做好了?我還以為前輩會用上很多新鮮香草和我家企業的藥劑,滿心期待呢……真是太快了……怎麼辦呢,姐姐大人。華凪那邊還需要一點時間。」
「我餓了。什麼都可以拿來給我吃。我從白天起就粒米未進了。」
「聽您這意思……等菜齊了再享用——是不可能啦。葉介前輩怎麼想?」
之前這兩個人始終占據麥克風,這是第一次對我說話。
不知道關係究竟是好是壞的歐米茄和姐姐大談特談,將比賽推進到了現在,而我沒有得到任何發言機會一直安靜觀戰。
「……呃,先吃也可以吧,不然就涼了。」
毫無間歇,紅緒散漫的聲音跟著就傳過來了。
「不要緊哦!這次我做的料理,就算涼了也好吃!」
「……雖然本人這樣說,但我覺得沒什麼非等不可的理由。因為紅緒那傢伙為了不讓我們看見製作工序,都是在舞台內側進行的,也沒什麼可說的……」
對,在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加工之後,紅緒拿著那些素材走到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去精加工了。我記得,以我最後看到的感覺,似乎是大量使用米飯的料理……
「那麼,就沒有理由等待了。香神,端上來。立刻馬上。」
「知道啦!」
端著被半圓形蓋子蓋住的銀盤,紅緒一溜小跑來到我們面前。
然後,把盤子放在我們三人面前,面帶微笑。
「請吧!」
勸我們用餐。
「……」「……」「……」
我、姐姐、歐米茄,三個人面面相覷。
——當然,誰都沒有笑。
講堂里的女學生們大多數人或許會覺得,「這個長發艷麗、溫和內秀、大和撫子一般的女孩,一定如她的外表一樣精通廚藝吧。」
做你的春秋大夢!
前半部分完全正確,但是後半部分完全不正確。
紅緒十分懂得持家,模樣看起來極其擅長做菜,所以總有不知情的人妄自猜想。
然而——我們三名評審員,卻對紅緒手藝糟糕到極點的事實心知肚明,所以沒有絲毫放鬆的表情。
我們咽了口唾沫,一起揭開了銀盤的蓋子。下個瞬間。
「這……!」
「這、這是,難道……!」
「真是意料之外……」
我們三人都覺得出乎意料——這種狀況下居然會出現這種料理,我們實在是一丁點兒都沒想到。
「這次對我來說也算是雪恥之戰。雖然材料不同,但是我在乘坐列車時很想讓各位嘗嘗這個,卻未能如願……可以說,正是因為這份遺憾才帶來了這道作品。」
紅緒自信滿滿地說:
「香神流,『昆蟲飯糰』。請各位品嘗。絕對很好吃。」
就這樣——「三角形的惡魔」出現了。
飯糰。
這可是日本引以為豪的靈魂食物。
將米捏成三角形,在裡面放入材料,用海苔包好。雖然製作過程極其簡單,但只要改變材料就有不同風味是其樂趣所在,而且非常易於攜帶且方便食用,是與日本人生活息息相關的食物。
但是。
「哇哇哇哇哇……」
正常人誰往飯糰里放蟲子啊!
不是,我知道紅緒不算正常人!
「這個,真是相當要命的……食物啊……」
「會嗎?我覺得這樣可以吃的很輕鬆啊?」
「這是『赤(red)熱(hot)田鱉口味』。辣辣的,超好吃。我還試過將小一點的台灣田鱉油炸過後加上辣味的醬汁,配上死亡辣醬拌在飯里。我想如果卡戎在的話一定很喜歡。啊,葉介要不要嘗嘗?」
(註:台灣有兩種田鱉,Lethocerus indicus和Lethocerus deyrolli,俗稱印度大田鱉和日本大田鱉,不過日本大田鱉在日本數量大量減少,已列入「易危」物種。另外,成體的印度大田鱉在越南、泰國有食用性用途,會冒出桂花香味。)
「別——你、你傻嗎!咿咿咿!別把吃了一半的東西拿給我看!」
紅緒製作的「昆蟲飯糰」,乃是集合了三種非常恐怖的「難吃的理由」,奇蹟般的料理。
第一個,是「看不見其中放了什麼材料。」
雖然至少知道其中放了什麼蟲子,但飯糰這種食物在性質上,吃之前基本看不出裡面的材料。
因為如此——首先,知道吃之前,都充分地渲染了恐怖氣氛。
「這個東西不能吃」的底線,每個人都是不同的,為此必須有事先情報。
蝗蟲或是蜂蛹的話,吃點兒也無所謂——我想有不少日本人會這麼想。不過,我基本是全部敬謝不敏。
但是,如果對那些有興趣吃蝗蟲和蜂蛹的人增加一個「其中也混有大麥蟲或田鱉,吃之前判斷不出來」的條件,猶豫不決的人恐怕就要增加了。
第二個,是「飯糰裡面放的,還不光是蟲子」。
比方說如果是便利店的飯糰,「梅乾飯團」里只有梅干,「明太魚飯糰」里只有辣明太魚,這很正常。不會存在多種風格不同的口味混在一起的情況。但是,如果是紅緒的飯糰,這個限制——會被無視。
「——香神神前輩,真有心計呀。」
「哎,啊,為什麼說有我有心計……?我,可不是雙馬尾哦……?」
(註:這裡說香神「あざとい」,意思是耍小聰明。不過在ACG文化中,這個詞漸漸變為對ACG角色萌系要素表現過多時的「否定性評價」——說得過分些就是賣騷——而「雙馬尾」作為一種經典要素就常常得到這種評價。)
看著一臉困惑的紅緒,歐米茄嘖嘖地搖晃手指。
「不,雖然姐姐大人的褐色蘿莉雙馬尾水手服打扮實在是太賣弄了,但我說的不是這個。哪怕是我,也不會有『把米飯和香草混在一起,在飯糰中同時放入藥片和蝗蟲』這種想法。你這是完全衝著我來的啊。真頭疼——但是這個啊,因為米飯熱的很不得當,藥片的糖衣融化藥體變軟,變得超難吃了。而且一起放進去的蝗蟲經過燜煮之後甜的要死,真是糟糕透了。完全不好吃。香草飯和藥劑,不放就好了呀——」
「哎、哎哎哎……的確、我是想著歐米茄會高興,才這樣做的……還、還是挺好吃的吧?不好吃嗎……」
「不好吃……這是『挺不好吃』的食物。味道方面我認為通不過哦,大概。」
每天就著藥水吃藥片的重度藥癮歐米茄,都在直白地向紅緒表達不滿。
歐米茄向來會把想到的事情一股腦說出來,所以評價十分辛辣。
歐米茄雖然不關心味道,但並非沒有味覺。而且她又是實打實的千金小姐,比任何人都更熟知一般意義上的「美食」。
某種意義上,歐米茄才是對味道最挑剔的。
「——香神,你過來。」
「好……」
被歐米茄打擊,有些消沉的紅緒,接著又被歐米茄旁邊明顯心情不佳的姐姐點名了。
「有、有什麼事,龍子姐。」
紅緒臉色蒼白地詢問。
姐姐的右手中指「咚咚」地敲了兩次桌子,狠瞪著紅緒。
「——我,餓了。」
「是、是這樣啊……」
「應該說,我從白天開始就什麼也沒吃。最後參觀的Cosplay體驗茶店,不幸穿上了不合年齡的水手服,被一群眼神像野獸一樣的女人嘰喳『呀!好像娃娃一樣!』還被她們拍照、擁抱;之後為了填飽肚子到茶道部茶店去,卻又要奉陪妹妹及其友人的愚蠢行徑;然後事到如今又被人告訴,『各位評審員,在正式開始之前什麼也不要吃』;本以為終於有飯吃了,卻又是你的長蟲子米飯糰——你明白我的心情嗎?」
「不、不明白……」
何止是憤恨,已經進入逆鱗模式的姐姐在教訓紅緒。姐姐每說一句話,紅緒看上去就好像縮小了一圈。
「——到了這種地步,端出來的食物這麼難吃。我絕望了。」
「嗚、嗚嗚嗚……」
「我吃了十個……蟲子的用法還不壞,畢竟材料中只有能吃的蟲子。像蟬和蜂蛹這樣沒有經過處理,需要特別知識的食材你也全部迴避了,聰明的選擇。捏飯糰的手法也很棒,米的分量適度……吃起來非常合口。但是——除此之外一無是處。有太甜的、有太辣的、有一股藥味的、有醃鹹的……就好像刻意的一樣,每一個都難吃。這是怎麼一回事?」
「有這麼……不好吃嗎……?」
紅緒惶惶地詢問,姐姐一臉慍色地斷言說:
「不好吃。能誇獎的,只有數量和種類很多而已。」
「啊,這個……我看龍子姐實在是太餓了,就做了很多。不過也感覺有點多……」
「不,這是兩回事。不湊巧的是我餓得要死。這次連額外給葉介的份都不留了。這東西打個擦邊球可以算進料理的範圍——唔!?這、這是什麼!喂,為什麼飯糰里,把帕布隆和蟲子一起放進去了!?」
「呃……那個,我喜歡在飯上加帕布隆一起吃……雖然大家一直都很討厭,但我也沒放棄……今天作為一種旅行常備藥我把它拿來了,心想機會難得就作為特色豐富種類,忍不住就……」
「機會難得是什麼話!」
「對、對不起!」
其實,姐姐的飢餓似乎相當嚴重,就這樣狠狠訓斥紅緒的過程中,還解決掉了兩個飯糰。
她畢竟是大胃口型的,總是細嚼慢咽的姐姐以這種速度吃東西非常罕見。
然後。
「葉介……唉……」
「怎麼了你,無精打采的……還好嗎?」
「勉、勉勉強強。」
「……勉勉強強,就是說不好了。」
最後徹底脫力的紅緒來到我身邊。
紅緒做的菜被姐姐她們批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應該說每次都挨批,不過今天比平時更慘一些,看來她甚為受傷。
但是,今天我面對低頭沮喪的紅緒,想到了不一樣的事情。
這是我自己開始做菜之後才明白的事情——做出的菜被人說「難吃」,比想像中的更加讓人傷心。
這種時候,哪怕只有我一個人對紅緒
說「好吃」,那將會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啊。我強烈地這樣想,但是,這是不能允許的行為。
——因為我下定決心,對紅緒料理的品嘗感想,絕不撒謊。
「呃,葉介你,那個……怎麼樣?」
「唔……」
紅緒小心翼翼地,口齒不清地問我。我不由得狼狽起來。
「啊啊啊啊……果然……葉介也覺得不好吃……」
「不,這個……嗯。」
還沒入口就已經感覺到了。
——說實話,這次的成果在紅緒的菜品中也幾乎是最差的。
再加上跟紅緒平常的做法一樣,這次也間接反映了迄今為止接觸過的女孩子們那裡學來的難吃要素,展示出了豐富多樣的難吃特色。
而最大的問題,這是蟲子料理。
雪上加霜啊。
「……果然,紅緒不會做菜。」
「華、華凪!」
「我在電話里聽母親說了……但沒想到……如此……不堪……」
穿著黑色圍裙,將銀盤拿在背後的華凪,「呵呵呵」地發出可怕的笑聲——華凪,也做完菜了。
「華凪,你有點嚇人啊……」
「沒有那種事。」
太有了好嗎!老妹你嚇死我了!
這種表情,舉止——華凪漸漸變得像小學生時代那樣暗黑化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之前的華凪雖然惶惶恐恐,但對各種事情都態度認真、全力以赴,讓我覺得十分可愛……可是現在,有些不對勁。
她……她……被黑暗吞噬了……!
「好了,輪到偶了。請各位品嘗。」
輕輕地說出這句話,華凪將手中的小盤子放在評委席上。我們評審員面向她,看著這道菜,三人顯出三種不同的反應。
紅緒的「昆蟲飯糰」不同凡響,華凪的料理也是一鳴驚人。
「嗚咿咿咿咿咿……這什麼鬼……!」
「這又是一道豪放的菜呀。烤串嗎?」
「直接體現昆蟲的美味,是嗎?的確可能沒有比這更好的菜式了。」
烤串。
也就是將肉類穿在竹籤上,在炭火上燒烤的東西。
而華凪端出來的料理——就是烤串的昆蟲版本。
「這是……『極品幼蟲拼串』。」
——竹籤上,插著好幾種幼蟲,烤的金黃焦脆。
普通到極點的菜餚。
而且,如果把這當成是普通的肉來看待,還真讓人好奇它的味道如何。因為和牛排一樣,烤串也是一種非常能發揮肉類本來味道的製作方法。
好像樂天利的漢堡包一樣在名字上加了「極品」二字,可見華凪信心十足。這種名字,可不是隨隨便便就敢加上去的。
……除去它是蟲子這一點的話。
「怎麼……這樣……」
這是蟲子,清一色的蟲子。
直接體現昆蟲的美味——的確沒有比烤串更符合這個目的的料理了。
但是,這是蟲子。
哪怕它散發出一股杏仁經過炙烤後發出的香氣——它也是蟲子。
「哦。這可真是,不一般啊。」
「嘿——很有本事嘛。能讓我對香氣給出好評,可不常有哦。」
「什麼……!」
和面對菜餚總是警惕心十足的我相比,姐姐和歐米茄卻早早地伸手品嘗。
而且——大加讚賞。
「哥哥也請……品嘗。不願意的話,我來餵你……啊——這樣……」
「我、知道了知道了!我自己吃!」
華凪尖銳的視線,緊緊盯著我。
——果然,華凪暗黑化了。
昨天晚餐時說「剩下也沒關係」的妹妹究竟到哪裡去了呢。才剛過去一天而已啊……這樣下去華凪又要變成小學生時候那個魔女一樣的妹妹,哥哥我與其說傷心,更害怕啊……
「……我開動了。」
華凪的烤串每個人只準備了兩串。
如果像BBQ的烤串一樣,每一塊材料都很大的話倒也足夠了,但串上插的是蟲子,還是小了一些。
我拿起其中一串,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送進嘴裡。
「哎,這、這是怎麼……!?這……竟然這麼好吃……!」
嘴含住上面插的第一個蟲子的瞬間,我震驚了。
幾乎要在舌間融化的肉脂、表皮烤出的酥脆口感、鬆軟彈跳的超絕軟度、甜味、奶香——還有,在烤的酥脆的蟲子上面,還附著一層透徹的燒醬油風味!
這、這是什麼啊……實在太好吃啦……!
「這是,天牛的幼蟲,在這個世界上的可食用昆蟲之中,榮登寶座的就是這個——天牛。」
天牛!只憑名字我是無法清晰具體地回憶起來,不過這居然是那個長約十厘米左右的、白色的、用火烤的時候會扭曲身體的那種超噁心的蟲子——居然是那個天牛嗎?
(譯:從他的描述推測,這裡指的是光肩星天牛。)
「真意外。天牛是這麼好吃的蟲子。」
「這也不奇怪……因為天牛在樹幹里繁殖,是現代很少能發現的蟲子……我看到歐米茄帶來的食材中有天牛,也嚇了一大跳。」
華凪深深點頭的同時開始說話了。
「天牛的幼蟲體長約五、六厘米,白色蛇腹型。主要在樹幹中棲息……這種又大又肥的蟲子正可謂是地上世界的精肥。據說以《昆蟲記》聞名的法布爾對其讚嘆有加的故事……流傳至今……難點是,要得到天牛,需要劈開樹木從中獲取這種最簡單通俗的方法……畢竟現如今,即使是農村,使用柴火的習慣也幾乎消失了……要獲得一定數量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譯:大トロ,用來指金槍魚腹部最肥美的部分。這裡杜撰了「精肥」這個詞。)
「哦——所以明明做烤串,卻各有兩根……合計不過六根而已嗎?」
「對……實在不好意思……不過,味道我可以保證……」
「原來如此。確實非常好吃。」
聽著華凪的話,歐米茄咀嚼著又大又肥的蟲子,一邊幫腔。
「……使用的幼蟲是天牛、油蟬、熊蟬、黑胡蜂。而且唯獨黑胡蜂使用了前蛹……所謂前蛹,就是幼蟲化為蛹之前,將體內的廢物全部代謝出去,做好結蛹準備的狀態。這種狀態的黑胡蜂……是最好吃的。」
「原、原來如此。」
——這真是,一道美食。
肉脂豐富的天牛和黑胡蜂有著吸引眼球的美味,如同雞肉一樣風味細膩的油蟬、味道讓人聯想林中堅果的熊蟬,雖然都是第一次嘗試,卻驚喜不斷。
儘管是蟲子。
儘管是蟲子……可……
每次咬破幼蟲的外皮,品嘗其中肥美的肉身時,我的胃仿佛就要翻個跟頭。雖然很好吃,但我卻討厭。因為這是蟲子。
雖然這麼說——
「……但是,好吃。」
和紅緒做的飯糰相比,毫無疑問——華凪的料理更優秀。我認為這個事實無可動搖。
◇ ◇ ◇ ◇ ◇ ◇
然後,到了評審時間。
決定輸贏的方式非常簡單。我、姐姐、歐米茄,三人每人有一票,獲得票數更多的一方就是勝利者。
所以不需要為難如何打分。
哪一方更好。
只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頭疼了。」
明明沒有思考值得猶豫的地方,我卻大為困擾。
因為這有個兩難選擇。
根據這次比試的結果,會決定華凪是否回到東京。
——如果紅緒贏了,華凪就會被強制帶回家裡。
——如果華凪贏了,華凪依舊留在山茶花,直到紅緒不再出入我家為止絕對不回東京。
對我來說,希望華凪回家裡來。因為,難得將數年來的誤會解開,兄妹之間可以好好交談了。
如果能夠一起生活,我認為這絕對是好事。
學校方面姐姐也說了會給她安排高學力的高中,好朋友歐米茄反正每周都會回兩次東京,也不會見不到。
這樣想的話基於各種原因都希望紅緒能獲勝。
因此,我應該投票給紅緒
可是。
「……肯定是華凪做的更好吃啦。」
我的舌頭給出的結論……與那個願望相反。
紅緒的料理,華凪的料理。
同為昆蟲料理,不得不說有著天壤之別。
與命中注定無論做什麼都會做成難吃菜
的紅緒相比,雖然華凪的料理有著壓倒性的感官刺激,但卻是好吃的東西。
而且是——壓倒性的美味。
華凪做的是,雖然是蟲子,但好吃的料理。
紅緒做的是……不僅是蟲子,還很難吃的料理。
要比較這兩者的優劣,結果一目了然。可是,如果不投票給紅緒——
「呃,等等……」
我嘀嘀咕咕,突然才想起一件早該明白的事情。
就是說,「姐姐她反正肯定是會給紅緒投票的吧」這麼一件事。姐姐應該發自內心地想要把華凪待回東京去,再造她的性格。
如果在這裡失去勝利,就完全失去機會了。那樣一來華凪就會一直這樣任性放縱下去,長大成人。這對於姐姐來說,肯定是絕不允許的事情。
不過,華凪立志成為研究學者。既然是學者,稍微有一點異於常人的地方不是也能正常過下去嗎,我有這種個人的偏見。
不過,姐姐不可能有這種妥協的想法——
「……姐姐,你肯定會投給紅緒吧。」
我悄悄地,用不會觸響麥克風的音量問姐姐。
可姐姐不悅的眼神當即刺穿了我。
「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有違公平的事。我應該說過,我會公平判決。」
「哎,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會遵守我的尺度作出判斷。我當然希望香神獲勝,但這個與那個是兩回事。你也不要費這些口舌,趕快決定。」
說完這些,姐姐不再看我。
看她的樣子已經不會再說什麼了。可,公平判決……那紅緒不是等於輸定了!結果不是明擺著嘛!
太難吃了。
怎麼辦……品嘗的時候聽姐姐和歐米茄說難吃,紅緒就已經傷心失落,如果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面對這樣的結果,就算是紅緒也一定會受打擊的。那樣的話,對我也是一件極其痛苦的慘事……
而且,最後投票的評審員歐米茄毫無疑問會——
「我要為我的友情犧牲自己。」
「啊……!?」
「啊,對不起。是我自言自語。看到前輩那麼狼狽的表情,不小心就說漏嘴,呵呵呵。」
歐米茄的嘴裡發出了誇耀勝利般的笑容,對我嘲笑。
然後她就轉移了視線,
「請讓我,說個故事吧。」
「故事……?」
「啊,這不是自言自語。這只是評審時間結束之前,說些閒話而已。」
氣氛有點不一樣了。
「我作為齋藤家的第十三個孩子,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女孩,備受呵護關愛到了要溺死的程度。即使在家外面也沒有一個人能違逆我說的話。爺爺爸爸還有哥哥們都對我俯首帖耳,超疼愛我。
可是,比方說,光吃甜食的話,很快就會吃膩吧?我,感覺厭煩了。我現在的興趣完全是這個的反作用。總是使喚別人厭倦了,反而想要為別人服務,才做了女僕;總吃珍饈美饌,完全吃膩了,才覺得只要有營養就好,乾脆吃藥。」
歐米茄輕鬆地說了這些,然後笑了。
但是,簡單的調笑之後。
「這話我只在這裡說……我實在是個超級大小姐,說實話算得上朋友的人連一個都沒有。然後——我人生中,第一次交到的朋友就是華子。所以我對葉介前輩有說不完的感謝哦?」
「……對我?」
「是,」歐米茄點點頭,「因為——她能來到這所學校,都多虧了和前輩的隔膜不是。兄妹戀真是太棒啦!不過我就超不願意了。」
「……你真是,這番話超黑啊。」
我指責歐米茄說出這麼不負責任的話,但她卻毫無反省的意思,輕輕地搔著臉頰。
「啊哈哈,不好意思。對了,華子第一次和我見面的時候,你猜她一上來說什麼?她居然說『你的胸部真是大』!我真是深受衝擊。那可是第一次,親人以外的人當面提及我的胸部。
可是,多奇怪。從小學生時候就長著這麼兩個大東西,居然從沒有人和我說過。所以,那個時候我這麼想:『啊,因為這女孩只關注我這個人本身,所以才會說這些』。那之後,我們一直都是朋友!」
講述這番故事的歐米茄,表情十分懷念,十分開心。
兩個人的相識。那份牽絆的情深意重是顯而易見的。說不定……不,是肯定的,肯定比我更加——
「好了,故事講完了。要投票給哪一方,在我吃她們料理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了。前輩也不要一直猶豫不決,趕快下決心怎麼樣?」
歐米茄咯咯地笑,結束了和我的交談。
而我還是猶豫了一小段時間——在終於得出了最能接受的結論之時。我決定了自己的選擇。
然後。
評審結束,開票的結果是華凪以「二對一」的票數——輸給了紅緒。
◇ ◇ ◇ ◇ ◇ ◇
結果揭曉的瞬間,華凪厲聲尖叫。
「這絕對不可能!」
她的身體劇烈顫抖,長長的頭髮被撓亂,眼睛裡滿是淚水,華凪對著坐在評審席里的我們三人極力爭辯。
紅緒兩票,華凪一票。在評審之前能預計到這個結果的人,我想恐怕一個也沒有。兩人做的料理就是有著如此壓倒性的差距。
「偶居然輸了……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別丟人了,華凪。這就是結果。」
姐姐目光筆直地看著垂頭喪氣的華凪,淡淡地說。
她們兩人的身高差距將近三十厘米。就同性之間來說,只看身高就好像大人和孩子完全對調了。
但這只是體型大小上的問題。
「姐姐!姐姐給紅緒投票了對吧!?這、你……偏心眼……居然不給妹妹,給那個紅緒……居然這麼做……真無情……!」
華凪就像個慪氣的小孩一樣,大聲吵嚷。
這次的投票是不記名制。所以,結果上看不出是誰支持了誰。但姐姐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啊,我支持紅緒。不過,你說我偏心可就沒有道理了。」
「為、為什麼呀……!?我的料理,明明那麼好吃——」
華凪悲傷地喊叫著。
——紅緒製作的「昆蟲飯糰」,可以稱得上是迄今為止最有紅緒風格的,難吃至極的料理。
乍一看毫無問題,裡面卻是魑魅魍魎的群魔亂舞。
紅緒過去吸收的各種難吃菜屬性反而顯得「昆蟲」的風味著實不錯,但卻做出了不喜歡的人完全沒法食用的菜餚。
再加上,品嘗的時候,紅緒飯糰的評價是最差的。至少歐米茄、姐姐和我,都沒有做出任何可以解釋為「誇獎」的評價。
但是,獲勝的……卻是紅緒。
「是啊。你製作的『絕品幼蟲拼串』確是一絕,我可以肯定地說很久沒有吃過如此美味的佳肴了。但是啊。」
另一方面——華凪的料理備受好評。
如同「絕品幼蟲拼串」這個名字一樣,華凪製作的,是將「好吃的」可食用昆蟲先經過入味,然後用竹籤串起,痛快燒烤的料理。
使用的蟲子,是幼蟲和前蛹。
其中最受稱讚的,是天牛的幼蟲。
可是那個天牛,也有很大的弱點。姐姐沒有選擇華凪,投票給紅緒,肯定就是因為對此有著強烈不滿。
「——那個,量太少了。根本吃不夠。」
「哎……」
華凪驚訝地睜大雙眼。姐姐繼續說。
「那么小的烤串才兩根而已啊?怎麼可能夠吃。而且,又是這麼無與倫比的美食。所以呢。這種美味反而成了缺點。明明享用了那麼美妙的食物,我的心中反而留下了不滿情緒。」
「量、量什麼的、量跟味道,無關……!」
「關係可大呢。而且可以說,這可不單單是料理方面的事。書也好、遊戲也好、電影也好,都是如此。被稱為名作的作品,大家都期望它能有合乎期待的長度。太長就會造成不滿,太短也會造成不滿。而你就是忽視了這種平衡。」
「怎、怎麼這樣……可、可是,天牛和黑胡蜂——」
「啊。分量絕對不夠對嗎?特別是天牛,是在東京都等地被認定滅絕的蟲子。這次出現在食材之中固然是種幸運,但也成了敗筆。」
——量。
特別是被稱為珍饈的食材,想要保證一定分量是非常困難的。
「還有。華凪,你是不是完全沒想過,自己製作料理是為了誰?這是最大的問題。我愛內龍子,可是你的姐姐啊。而且我強調在三——我,餓了。」
「呃……!」
「傻孩子。我說了那麼多次,拿些吃著香的東西出來。相反的,香神的料理味道雖然糟糕,量卻很足……幸好,還沒難吃到難以下咽直接摔盤子……毫無疑問,很難吃。可是她卻為了讓追求分量的我可以盡情享用,做成了飯糰。我認為這也是很好的用心。」
姐姐緩緩地說:
「那個雖然難吃,卻是為用餐者著想的菜餚——沒有為對方做過任何考慮的你,是根本不能比的。」
「怎麼會……」
華凪咬著嘴唇。因為一個完全不曾想到過的理由,輸給了紅緒的料理。就在這時——
「聽我——說,我也是和姐姐大人相似的理由,投票給香神神前輩——」
「哎……!?」
「哎呀我都說過好多次了,你們也都明白,我對美味佳肴沒什麼興趣!營養!健康!這才比什麼都重要!」
又拋出來一番有問題的話來。
歐米茄——自己公開了投票結果。
毫無疑問,對於華凪來說,這不啻于晴天霹靂。
在華凪的心中,投票應該是朋友歐米茄投給了自己,我投給了紅緒——最後由姐姐的一票決定結果。
但是,錯了。
錯了呀,華凪。這個結果,並非那麼易懂的事情。對你來說——同樣也對我來說。
歐米茄說話了。
「所以華子想要我投票的話,只要偏向我就行啦!只要那麼做,我就會高高興興地把票投給你。因為,華凪應該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喜好。可是……唉,一點也沒有。」
歐米茄鼓著臉頰,很不滿的樣子。
「華凪滿腦子想著要做出最好吃的料理,教訓不會做好吃料理的香神神前輩,把我給無視了!太過分了!我討厭這樣的華子!所以我要投票給香神神前輩,說實話她做的菜難吃死了,但做菜時卻真的考慮過我!」
「那、那是什麼……理由……!?」
歐米茄烏七八糟的理論讓華凪倍感狼狽。
畢竟這也是烹飪對決,自己親口說過「難吃死了」的料理,反而要給其製作者投票——常理來說是不可能的事。
「不是哦。這是非常重要的。我想好了,我要投票給做菜時更為我著想的人投票。『料理在心中』,你聽過這句話嗎?如果是真心為了吃的人著想而製作的料理,或許無論多難吃都能吃下去哦。我說的對嗎,葉介前輩?」
她突兀地把話題拋給我。我認為這是可恨的轉移話題方式。
我點點頭。
「呃,我不否定。」
「……聽見沒,連品嘗難吃菜的行家裡手都這麼說了。」
「啊……!」
然後,歐米茄說出了具有決定性的話語。
——為這場烹飪對決畫下句號,最重要的話語。
「話——說,我直截了當地說哦?現在的華子……對香神神前輩充滿對抗意識的華子——這幾個月里,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你一直焦躁不安,好像被什麼事情逼迫……這不是我喜歡的華子。那個雖然膽小卻心地善良,毫不在乎我的家境……認真正視我這個人的女孩——才是我知道的愛內華凪。華凪和紅緒前輩是不一樣的,就算不一樣……也沒有任何問題。為什麼,會變成那種境地……?」
一瞬間,華凪仿佛是一條緊繃的線被剪斷一樣,表情急劇變化。
「因為,偶、偶……做不到……像紅緒那樣……」
——眼淚。
「只要看見紅緒……我就討厭自己……討厭的不得了……因為我知道……自己是多麼丟人、多麼扭曲,作為一個人有多差……小學的時候,就已經如此了……成為高中生的紅緒、更、更……更厲害,偶、偶……!」
華凪一直都愛哭。只要情緒稍有波動,她的眼睛就會變得通紅,大顆眼淚滴答滴答地流淌。
無論外表多麼強健,其實她很不安,缺乏自信不堪重負——這個此刻幾乎要崩潰的女孩,才是我妹妹愛內華凪真正的模樣。
「……我,完全不知道華凪居然是這麼想的。」
紅緒低語道。華凪反反覆覆地用手背擦拭著淚水,用近乎崩潰的聲音說:
「那是……當然的……本人知道了……太丟人……了……太可恥了……我寧願死……」
我的記憶中,幾乎沒有「紅緒和華凪親近的場景」。
和從以前開始就有各種交接點的姐姐,正好相反。
不過,仔細想想,這也很正常。小學生時代……也就是華凪還住在東京的時候, 雖然我在家裡的時候華凪總是粘著我,但本來我不在家的時候就比較多。而那些時候——我身邊的人總是紅緒。
這兩人的記憶,當然無法共存了。
現在真是無法想像。
不過,以前的紅緒並不是那麼出色的人,是個一直踩著碎步跟在我後面的老實丫頭。
華凪一直——把紅緒看的太高了。
「……但是,從哥哥成為中學生開始,紅緒變成了非常出色的人,又聽說她也不是一直都和哥哥在一起,我就徹底放心了……所以,我下定決心上這邊的學校——可是。」
對了。
升上初中高中,我和紅緒的距離暫時疏遠了。在學校里班級雖然相同,每天也有些對話,但也只不過是若即若離的距離罷了。可是,那種關係卻有了發展——
「……所以,偶聽說母親她們前往英國,留下哥哥一個人,就成了一切的開始……」
今年四月,我開始受紅緒照顧的時候。
「……偶十分動搖。因為,哥哥不可能一個人生活……所以偶曾一度考慮回東京去……可是,在我提出這個想法之前,母親對我說了。『葉介有紅緒照顧沒關係的』。」
她鼻頭通紅,聲音顫抖……但依舊是會讓聽者著迷的魔音,華凪終於談到了事情的核心。
「唯獨紅緒……偶不希望她和哥哥在一起……因為,如果紅緒一直在哥哥身邊……哥哥肯定不會再看偶一眼了……所以偶覺得,遠離哥哥生活……就不會被拿來比較了……」
我一直都完全不了解華凪啊,我在心底這樣責備自己。
華凪一直背著這樣的不安。
這份不安——現在也幾乎要將她壓垮了。
「因為……偶一點也不可愛,陰暗、不會說話、愛哭、胸小、身材也不好——」
「別再說了,華凪。不要再繼續說自己的壞話了。」
「呃……!」
我強硬地打斷了她的自責。
這算什麼啊。
畜生。
「我說啊。」
邊說話,我離開評審席,向著佇立在舞台中央的華凪走出一步又一步,一步步地向她走去。越是靠近她,就越能看到一些東西。
哭紅腫的雙眼、凌亂的頭髮、僵硬的表情、被眼淚打濕的圍裙。還有——
「呀……!」
我走到與她觸手可及的距離,華凪發出短短的一聲悲鳴,然後咬牙閉目,雙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不想看,不想聽。全部,全部,全部都不想。
是這樣嗎。
現在,華凪將自己一直藏在心中最脆弱、柔軟的部分全部暴露在外。毫無防備。若是遭受打擊,她肯定會簡單直接地壞掉。
所以,她很害怕。華凪害怕我會對她說出具有決定性意義的言辭。
是這樣吧。
那麼,我可要使出全力了。
不過——我並不會使用語言對她怎麼樣。
「華凪,對不起。我完全不了解你。」
「哎、哎、哎!?」
瞬間,不聽也不看的華凪睜開眼睛,雙目圓睜。
她很驚訝。
不過,她並不是對我的話感到驚訝。再說,我又沒說什麼嚇人的話。只憑這句話,肯定沒法表達出我的心思吧。
所以——要用行動表明。
我從正面抱住了華凪的身體。
隨即又一次心想——華凪這丫頭,真的長大了呀。
「我真的不了解你。不過,那啥,雖然有些丟人……這個,是抄來的。不久以前有人對我這麼做過,雖然那是非常突然生猛的一下……」
說著,我抬起頭,視線前方正巧看見了她的臉。
而她意識到我的視線,也對我報以微笑。多虧了舞台過剩的照明,她金色的頭髮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
和往常一樣——看到那天使般的笑容,我的內心就感到平靜。只要莉莉的一個微笑,我的心中就不可思議地湧出力量。
並且這樣想。
或許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有限。可是——如果能和華凪
和莉莉這些親人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那一定會是一件幸福的事。
「放心吧。我就在這裡。」
「啊……」
莉莉也這樣對我做過,莉莉也這樣對我說過。
雖然我有點顧慮這樣缺乏獨創精神真的好嗎,但想到這樣做最能安撫此刻的華凪,那種雜念就消失了。
因為,我已經親身體會過它的效果了!
「話說,呢。華凪,你啊,說過分啦。像你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就算嘴擰了也不准說什麼自己不可愛。會被真正的醜八怪從背後捅刀子的。」
「嗚、啊、可、可愛什麼的……偶……」
「就是可愛。所以完全沒有必要和紅緒比較。」
「呃……!」
你說自己不可愛,別人都要自慚形穢啦。
可是,紅緒也好華凪也好,兩個人都很可愛,根本沒有比較的意義。為這種事情煩惱焦慮毫無道理。
「但、但是,偶很陰暗……」
「……這沒辦法。可是又沒規定說每個人都必須開朗不可。這是個性啊個性。」
「是……個性嗎……」
瞬間,我感覺懷裡的華凪在顫動。
「哥、哥哥……我有一件事情想問你……」
她好像下定了決心,用一不注意就會聽不見的微小聲音——說:
「……哥,對個子高的女孩……怎麼看……?」
「啊?」
「……所……所以說,那個。」
語氣變強了。華凪拿出勇氣,用有力的言辭繼續說:
「偶、偶……可能比哥哥……個子還高……初一開始,就有……這麼高……這、這樣的,會覺得……反感嗎?因、因為,偶、偶是妹妹!」
身高的話題。
這樣直接抱住她就明白了,說實在的華凪的身高真的幾乎與我相同。而且還是從初一開始?
……然後。
「啊……華凪不回來的理由,難道——!」
初中一年級的我——也就是說,上次最後見到華凪時的我比現在要矮很多,說白了就是小不點。
而我長個子,是在華凪去了長野之後。這也就是說——
「是……的……偶就像這樣,是個大個子的女孩……不想被哥哥討厭……」
華凪說話的聲音小得快要消失了。
剛上初中時華凪的身高突然激增,當然 ,就變得比我更高了——華凪應該一直都這樣想。
華凪的這個煩惱,連電話那頭的母親也沒有幫她打消。
因為如果隨便提出來,聽到了具體的數字,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個子更高的話——事情就無可挽回了。
「偶覺得……妹妹……必須是小巧的、向哥哥撒嬌的直率孩子……才可以……但是偶……哪一項都不符合——」
「傻瓜,到現在還說那種話。」
「哎……」
我打斷華凪,告訴她。
「你現在不是見到我了嘛。放寬心吧。不湊巧,自卑身高啥的我一丁點也沒有。個子高多好,帥氣的最棒了。」
「是、是……這樣嗎……?」
「嗯。和我差不多高吧?那不就好了。『差不多』這種認識。」
「可、可是……我更高的話,還是……!」
「……你可真是怪。」
這是她決不讓步的底線了。
好吧。
「——那,就具體來說說吧。華凪,你現在身高多少公分?」
我抱住華凪的手臂放緩力氣,放開她。
那個瞬間紅緒的臉就好像蒸熟了一樣紅,她為我直白的提問感到驚訝,肩膀一抖:
「哎哎……!?」
「想開點吧。嗯?又不會少塊肉,周圍有好多女孩都把你當成偶像一樣哦?妹妹比哥哥還高大可就威風嘍。」
「才、沒有……呃、那個、這……」
無言的期待與壓力從周圍傳來。
會場的後方應該根本不知道我說了什麼才對,不過華凪容易被氣氛推著走,這足以打消她的顧慮了。
「——米……」
一瞬間。
我微笑著,將手輕放在華凪頭上。
「你啊,沒想到還挺小巧的。這不是比我矮一厘米嘛。」
我是一百七十五公分。華凪是一百七十四公分。
「啊……!」
我沒有漏看。
當我說她小巧的時候,我看見華凪凌亂頭髮的縫隙中,平常被前額發遮住的——漂亮的右眼,和最美最棒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