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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話 『坐如芍藥、坐若牡丹、行猶百合、笑如黑薔薇、觸若棘刺、服用效果猶如烏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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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沒想到我竟然會迷上時代劇。

以感冒請假沒去學校一事為契機,沒事做的我在一個稱不上是大白天,也不算是傍晚的尷尬時段,待在房間裡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話雖如此,電視裡播放的卻幾乎都是一些感覺像是在黃金時段來臨前用來墊檔的無聊節目。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會在平日的這個時間點看電視的,大概就只有退休老人了吧。

我灰心地按著遙控器。果然,大概是迎合老年人的喜好而設計的電視劇吧,電視上正在回放十年前的時代劇,電視劇的劇名就叫《流浪大鏢客》。

儘管劇情並沒有什麼特別吸引人的地方,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看著,我意識到我的身體正逐漸往前傾。別說劇情出現什麼非常新奇的展開了,反而從頭到尾都在上演著主角流浪到某個設有驛站的村鎮,然後一直在鏟奸鋤惡的老套劇情。

然而即便如此,我還是被《流浪大鏢客》吸引住了。不管怎樣,主角阿進簡直酷斃了。他用那沙啞的嗓音說:

「就讓在下來守護你的笑容吧。」

——這句經典台詞甚至讓我有種熱血沸騰的感覺。

從那時起,每到星期二放學後,我習慣不再繞到其他地方而是直奔回家。我的目的當然就是回家瞻仰阿進的英姿。

然而現實卻是天不從人願——

「蛤!?施工中!?」

我發瘋似地拔高音量。這條路在今天早上明明還可以走的,結果這條可以最快回到家的快捷方式現在卻禁止通行了。寫著「造成您的不便,我們深感抱歉」的告示牌上的改道路線引導地圖,遠得讓我很想揪住對方的衣襟大罵對方到底是不是真的覺得很抱歉。

看了眼手錶,我嘖了一聲。要是照著告示牌上的指示繞遠路,想也知道我肯定趕不上電視播出的時間。這邊順便說明一下,雖然這世上有種叫做錄放機的便利道具,在我一迷上了《流浪大鏢客》之後,我愛用的錄放機就壞掉了。在過了保固期一個月之後才故障,時運不佳碰上這種事情,靠我那乾癟的荷包也做不了什麼,就只能將送修的事情暫時放到一邊了。

「啊啊,煩死了,這叫我該怎麼辦啊。阿進個性意外地火爆,搞不好一下子就演到打起來的地方了,偶爾也是會有剛播出三分鐘就讓主角說出經典台詞這種像是在惡作劇的情形發生的說,這麼一來就要錯過了啦。」

就在此時,原本相當緊張的我不經意地注意到一件事。由於改道路線被旁邊的廢棄工廠遼闊的占地拐了一個大彎地圍了起來,因此空隙很多,只要從裡面橫越過去,感覺應該可以省下不少時間。

我朝掛著「禁止進入」牌子的鐵柵欄走去,從柵欄的縫隙往裡頭窺探,就看到眼前出現一片大概是停車場還是器材存放場所的寬敞空地。往裡面看去,可以看到一間拉上鐵門的大型廢棄工廠,當然了,裡面似乎沒有人,顯得十分寂靜。

看這情況,似乎也不會因為被誰撞見受到盤問了。如果是平常的話,多多少少會有些躊躇,但是就只有今天,我並沒有猶豫很久,而是點點頭自言自語著:

「好吧,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阿進還在等著我呢。」

我在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在場後,便抬起腳跨向高度和我身高差不多高的鐵柵欄,爬上去之後就闖了進去。停放在一旁,車身有些生鏽的小型貨車就面對著我這個闖入者,我無視於它的存在朝裡面走去。

在廢棄工廠的前方停下腳步,我轉著眼珠子環視周圍,思索著從哪裡可以進去。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鐵門有一部分像是龜裂似地向上捲起。我讓身體從那個縫隙滑過去,成功進入了工廠裡面。

堪稱廢墟的工廠內部顯得異常寂靜。如今這裡就只有表面內凹的鋼桶和積滿灰塵的輸送帶—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四周,形成了遼蔽物。從破了洞的天花板中灑落的陽光宛如眾光燈般不由分說地照亮那些地方,也因此格外凸顯出工廠內部荒涼的氣氛。

(這裡感覺好像會鬧鬼哪……)

就在我打算趕快穿過這裡快步地朝裡面走,並來到了工廠中間地帶的時候——我愕然地瞪大雙眼,雙腳猶如結凍般地頓住。

一道人影背對著自己佇立在那猶如沉積在陽光間隙處的黑暗之中。那身用連帽斗篷包裹住全身的裝扮讓人聯想到鬼魂,我差點慘叫出聲。

(唔喔喔,嚇死我了!什麼嘛,難道是在這裡落腳的流浪漢之類的嗎?)

要不是現在還是白天,我大概會以為自己是看到鬼了吧。但是現在這個時間點,高高掛在頭上的太陽也還沒下山,在確認過斗篷邊緣下確實可以看到兩隻腳後,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如果是流浪漢,那對方就和我一樣都是非法入侵,應該也不會被罵了。總結出結論後,我漫不經心地向前踏出一步,打算稍微走過去的時候順便跟對方打個招呼。

由於位置改變的關係,原本因為被人影擋住而看不見的部分在此時映入眼帘。那一瞬間,我驚愕地瞪大雙眼。白髮老人趴伏在地面上動也不動的軀體就這樣闖進我的視線之中。對方並不是正在呼呼大睡的流浪漢同伴,眼前的畫面明確地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只見一把沾滿鮮血的瑞士軍刀就猶如墓碑般,筆直地插在老人的背部上。

「什……!」

我忍不住喊出聲音,接著連忙捂住嘴巴。然而,像那種碰巧沒被對方聽見逃過一劫的事情,是不可能會出現在我這個倒霉鬼身上的。一身斗篷的人影迅速地反應過來,猛地轉頭看向我。

這下子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是為了預防被人目擊到自己的真面貌嗎?那名一身斗篷的人臉上戴著一副造型樸素,像是常常被用在舞會上的白色假面具。

一名戴著假面具的怪人,就站在橫躺在地上的屍體旁。

我置身於仿若盛夏熱浪般不真實的景色之中。喉嚨感到陣陣刺痛,連呼吸都有些困難。讓人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膝蓋開始微微地顫抖起來。

我面前的假面怪人做了一個像是在聳聳肩的動作,接著,似乎是事先裝上了變聲器,假面具底下傳來一道異常尖銳的聲音。

「你我之間,彼此運氣都不太好哪。又增加了多餘的任務……」

說著,怪人朝我的方向邁出一步。死亡的陰影正逐漸腐蝕著安穩寧靜的日常生活。

「嗚……哇啊啊啊!」

恐懼感炸裂開來,頓時將我淹沒。

我的慘叫聲解開了束縛著身上的咒語,我立刻轉身拔腿就逃。極度的緊張讓我雙腳像是打結似地怎麼也跑不快。然而儘管如此,我仍然在逃跑途中一邊將木材、瓦楞紙箱……等一切看見的東西翻倒作為障礙物,一邊不顧一切地埋頭狂奔。猶如滑行地從鐵卷門的縫隙處穿過去,一個跨步爬到鐵柵欄上,隨即往地面一躍而下。氣勢洶洶地衝到車道上後,只見一台礦山自卸車一個急轉彎,便直接從我面前擦過。

一陣尖銳的煞車聲響起,一個長相嚴厲的大叔從車窗探出頭來,口沫橫飛地大罵:

「混帳,你是想被車撞嗎!」

我轉頭看向廢棄工廠。我原本對自己的腳程還滿有信心的,但是似乎並沒有完全將對方甩開。怪人雖然追到了鐵柵欄的另一側,不過,似乎是不想再增加更多目擊者,對方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暗處。

「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臭小鬼!」

在渾厚而低沉的怒斥聲下回過種來,我立刻沖向那台自卸車,氣喘吁吁地說道:

「這位大叔,警察!快報警!有人被殺了,就在那間工廠里!」

*

因為搭飛機那次的經歷而留下的陰影漸漸在腦海中變得鮮明起來。那時候因為一直蹲在廁所里,所以實際上沒受到什麼損害,但是這次就沒辦法那麼幸運了。

我愣愣地佇立在工廠里。兩名接獲通報後抵達現場的蓮音警察署刑警此時就站在我身旁。其中一名正值壯年、體型微胖的刑警自稱名叫室田萬壽夫,只見他搔了搔腦袋,語氣失望地開口:

「……讓我統整一下你說的內容,你為了抄近路非法闖入了這裡之後,就發現一具背部插了一把刀的男性屍體,是嗎?」

說著,萬壽夫斜眼瞥向我。我咽了一口口水,指向剛才看見屍體的地方——也就是那片如今連一滴血跡都沒留下的地板,拼命地解釋:

「不是,我說的是真的!剛才那具屍體就是倒在這裡的!」

「就算你這麼說……可是你看,這裡根本沒有屍體啊。」

「這……你想想看嘛,搞不好是假面怪人將屍體處理掉——」

一陣失笑聲響起,蓋過了我的聲音。轉頭一看,只見另一名看起來大概二十幾歲的高個子刑警宇山隼人用手捂住了嘴巴。我和隼人四目交接後,他雙手合十,就像在跟我表示他並沒有惡意。

「你說的那個戴著假面具的殺人魔,聽起來感覺也有點荒謬哪。會不會其實是你看錯了?舉例來說,也許你只是剛好撞見在這裡喝酒聚會的流浪漢變裝後的樣子之類的,或者是酒瓶掉落在喝得爛醉如泥的流浪漢身邊,然後你把酒瓶反射的光線看成刀子。這種事也是有可能會發生的吧?」

「我才沒有看錯!我視力很好的!」

聞言,兩名刑警互相對看一眼,露出像是在說「這是怎麼回事?」的困惑表情。看起來,兩人雖然覺得我的樣子不像是在惡作劇,但是還是覺得我提供的證詞內容本身非常可疑。

過沒多久,判斷繼續討論下去也只是在浪費時間,打算收工的萬壽夫開口說道:

「啊,蓮音高中的向希純同學,是吧?謝謝你這次協助我們調查……喔不,應該說,你真的幫了我們大忙。這件案子我們這邊會繼續調查,如果有什麼線索,我們會另外再聯絡你。」

「請等一下!那個假面怪人看了我之後,可是說了一句『又增加了多餘的工作』,然後追了過來耶!?這不就表示我的性命有危險嗎!?」

儘管把這件事告訴警察,他們還是沒有因此而重視這個案子,隼人繞到我身後,嘴上一邊安慰似地說著「好好好,我們知道了」,一邊在我背後推著我往工廠的出口走去。

「首先呢,在這個和平的日本被殺人魔盯上什麼的,這種事情本身就不可能會發生啦。你肯定是聽錯了,應該只是流浪漢在感嘆『又增加了多餘的脂肪』之類的吧?」

「你怎麼好像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把事情硬推說是我搞錯!?話說你好用力!你推我的力氣也太大了吧!你根本就是已經不想聽我說下去了對吧!?」

啊啊,我的人生會不會就這麼結束?就這麼被殺人魔砍死,然後迎向這個悲慘無比的結局嗎?

就在這個時候,我想起了《流浪大鏢客》裡面的阿進。腦海里的阿進帶著刀疤的左臉毫不畏懼地歪起,說出了他常常掛在嘴邊的經典台詞。

『就讓在下來守護你的笑容吧。』

被推著往工廠外面走的我大聲喊道:

「既然這樣,那至少請個保鏢!派一個像阿進一樣能力高強的保鏢來保護我嘛!」

聞言,萬壽夫的眉毛微微揚起,感興趣似地把身體探了過來。

「喔?你說的阿進難道是在說《流浪大鏢客》嗎?」

「是啊,我是這部電視劇的劇迷!警察先生也有看這部電視劇嗎?」

「那當然,阿進很帥對吧?不過,真沒想到竟然連高中生都成了阿進的俘虜了,真是令人吃驚哪。……啊啊,不過現在這情況,這起事件是否成立還有待商榷哪。所以也不可能為此特地派警察去保護你。你住的地方沒有保全人員進駐嗎?」

「我家可是單親媽媽家庭耶!?才沒錢請什麼保全人員呢!難道就沒有類似阿進那樣,只要給一顆飯糰就會銘感在心,然後主動保護我的保鏢嗎!?」

「別說傻話了。現在這種時機,怎麼可能會有那種類似義工的保鏢——」

話還沒說完,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萬壽夫和隼人紛紛「啊」地喊出聲。

「咦,什麼什麼!?所以真的有這種保鏢嗎?」

聽了我充滿期待的詢問,隼人對著萬壽夫點點頭以示回應。

「上面不是有傳來通知嗎?把他當作實驗對象推薦給上面的人應該可行吧?」

「也對。反正那個企劃也是辦好玩的而已,搞不好很適合哪。」

「對吧。就算出了什麼問題,反正也是那邊要負責。」

放著當事人不管,結束了聽起來似乎很不負責任的對話之後,萬壽夫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本記事本。拿起筆唰唰地在上面寫了些什麼之後,他將那張紙撕下來遞給我。我狐疑地接過紙張低頭一看,只見上面寫著一串距離這裡不遠的地址。

「你的事情我會先跟那邊打聲招呼,總之,你到上面寫的地方就會知道了。」

「所以說,只要去這裡,我就能看到像阿進那樣的保鏢對嗎!?」

仿佛在絕望中看見一絲光明,我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光彩地看向萬壽夫和隼人。

聞言,兩名刑警就像是受邀前往上司家中作客時,上司抱著一個長相難看的嬰兒對著他們說「你們看,是不是長得像我一樣很有男子氣概?」般,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對方,所以只好露出諂媚的傻笑敷衍對方似地發出「哈哈、哈」的乾笑聲。

*

「喂喂喂,真的是在這裡嗎……」

紙上的地址指向了一處過去曾經繁榮一時的蚊子商圈深處。靠著標有門牌號碼的標示牌和智能型手機的地圖,我穿過一條又一條夾雜在空店面之間的昏暗巷弄。一邊被態度旁若無人的流浪貓威嚇,一邊跨過像是被丟棄在這裡許久的垃圾山,我走了好一段時間,最後總算抵達目的地。只見一棟屋齡看起來應該有四十年的雜居大樓就佇立在眼前。

「是這裡……吧?」

大概確認了兩次地址是對的之後,我看向樓層導覽的牌子。這棟大樓似乎也和對街的蚊子商圈一樣,幾乎都是無人使用的空店面。唯一有掛上牌子的,就只有位於最高樓層的六樓店面,上頭寫著「SMG」。

儘管心中猶豫,我還是走進了大樓,搭上正面唯一一座狹窄電梯前往六樓。雖然過程中一直發出吱嘎聲,但是依然勉強將我送上目的地樓層的電梯門就像是在對我說:「下樓的時候給我走樓梯下去!」般粗暴地開啟。

走出電梯,我戰戰兢兢地環視六樓的景象。泛黃的日光燈散發出來的朦朧光線照亮了滿是污漬與裂紋的走廊。為了省電而熄燈的茶水間傳來滴答滴答的滴水聲,讓人有種不小心闖進了

恐怖電影布景的錯覺。

雖然總覺得這裡給人的感覺很不舒服,但是都來到這裡了,也不可能就這樣折返。總之,在選擇往走廊深處走去後,我在盡頭處看見一個寫著「SMG」的掛牌。下定決心後,我敲響門扉。

「請進。」

裡面傳來一道年輕女性的嗓音。打開門,裡面竟然只是一個平淡無奇到會令人感到有些失望的辦公室。文件夾井然有序地擺放在接待訪客的桌子和沙發旁的鐵架上。只見一張像是公司董事在使用的巨大辦公桌就擺放在正面,然而坐在辦公桌後的,卻是一名看起來年紀和我差沒多少的少女——一頭滑順帶有光澤的長髮,以及猶如雕刻般工整的臉部線條。那雙靜靜地注視著我的澄澈眼眸底下看不見任何陰霾,帶著一股仿佛要將人吸入其中的魅力。雖然並不華麗,卻宛若高雅沉靜的菊花般,即使花瓶里只插了一朵花,依然散發出一種端莊而凜然不可侵犯的典雅氣質。

屋裡並沒有看見其他人的身影。剛才說話的人想必就是眼前這名少女吧?正當我呆愣地看著這名世間少有的美少女看得入迷時,只見當事人從座位上站起身,朝我的方向走來。

「關於你的事情我已經聽室田刑警說了。你是向希純同學對吧。我是來棲沙耶香,請多指教。」

「啊,你好,請多指教。」

我伸手回握住沙耶香伸向我的手。她的手滑嫩得驚人,明明只是單純握手而已,我卻莫名感到心跳加速。

「那麼,就讓我來問清楚詳細情況是怎麼回事吧。請坐。」

「咦?問清楚……來棲小姐負責問嗎?」

「叫我沙耶香就好。你是蓮音高中的高一學生吧?如果是的話,那你和我就是同年紀了。」

嘿……原來是這樣啊。難怪我會覺得對方很年輕。

……不知道有沒有男朋友?

「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那個……難道不是大人來跟我談話嗎?」

「放心吧,我可是這裡的代表人。」

「欸?」

「在這裡站著說話也不是很好,來吧,這邊坐。」

在腦袋還處於有些混亂的情況下,我在沙耶香的催促下來到訪客專用的沙發坐下。跟著在我正對面坐下後,沙耶香拿起茶壺幫我倒了一杯茶。

仿佛將日本之美聚集於一身般,沙耶香甚至具備了用心款待旁人的細膩心思。當她拿起茶碗的那一瞬間我就看出來了,為了方便客人飲用,事先讓茶碗裡的茶水溫度降低到恰如其分的程度。看來應該是在收到萬壽夫的聯繫後,預先估算我到達這裡的時間,事先做好了這些準備。

儘管在這種日趨寒冷的初冬季節,就算四處走動也不會覺得熱,但是一下子在假面怪人的追捕下使盡全力逃竄,還為了來這裡走了不少路,所以我現在口很渴。向對方道謝後,我拿起茶碗一口氣喝掉了將近半碗的茶水。

日本茶特有的豐富苦味在口腔中蔓延開來。從口腔穿過鼻腔,那是一種會讓人回想起廣闊茶園的蒼翠苦味、像是洗滌喉嚨似地從咽喉中流淌而過,仿

佛會沁人心脾般的苦味,一種……甚至不遜於胃酸的苦味。

「——好難喝!好苦!這、這茶好苦!這茶苦到除了苦,我已經找不出其他形容詞了!這什麼鬼東西啊!?」

全身冒出令人不舒服的汗水,嘴巴一邊像金魚似地開開合合,我看向沙耶香,只見她淡然地回答我的疑問:

「這是被稱之為世界第一苦的苦丁茶哦。因為得知有客人要來訪,所以我事先細細地沏好茶,讓苦味凝縮在茶里呢。」

「咦,為什麼?為什麼知道有客人要來還做這種事情啊?」

心中的不信任感急遽膨脹,我狐疑地看向沙耶香。見狀,沙耶香狀似憂愁地垂下眼,態度溫順地低聲說道:

「……真是抱歉。因為這種茶對身體很好,所以我才想說客人喝了應該會高興的。也對,我泡的茶比水溝的水還不如嘛。」

「不是,我沒這樣說啊……」

「你不用安慰我了。像這種東西,光是看到應該就讓你覺得不舒服了吧。我現在就馬上把這杯茶拿去水溝里倒掉吧。」

「等一下!是我不對!」

我慌張地阻止端起茶碗正要起身的沙耶香。半蹲著身體,沙耶香露出困惑的表情。

喂喂喂,這樣也太可愛了吧。

乾咳一聲後,我說道:

「你說得對,這也是為了健康嘛。是我不對,我不應該說茶不好喝。啊,喉嚨好渴,那我就感激不盡地接受你泡的茶吧。」

說著,我再次將手伸向免除「被倒進水溝里的命運」的茶水。事情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只能把這杯茶喝光了。丹田一個用力,我一口氣喝光剩下的茶水。

(唔喔好苦!苦得就像是吃了路邊的雜草一樣!不過,我還是喝光啦!混蛋!)

咚!

氣勢洶洶地將空茶碗用力放在桌上,只見沙耶香拿出像是在品嘗碗子薔麥面的「再來一碗」習俗之氣勢,迅速地在茶碗裡倒了第二杯茶。

「不是吧!等等,你幹嘛啊!?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因為你說你口渴啊,所以我才想說只喝一杯應該不夠吧。」

「我是說過這句話沒錯啦!可是你看,對我來說,這種茶的苦味太重了啦……對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加點水幫我充淡這種茶的苦味嗎?」

「真是抱歉,說起來很難為情,不過我們這裡現在處於被停水的狀態。」

咦咦咦咦咦——!那這杯茶是怎麼泡出來的——?

話說回來,在進到這間辦公室之前,我可是有聽到從茶水間傳出滴答滴答的水滴聲耶——?

是哪裡不對勁?應該有哪裡不對勁。儘管內心感到無法釋然,但是基於禮貌,我還是拿起茶杯湊近嘴邊。味覺已經變得遲鈍到讓我無法辨別杯里的茶水苦不苦了。話雖如此,拿在手上的茶碗依然穩穩地靠在膝蓋上,為了防止對方又在茶碗裡添加茶水,我開口說明來意:

「話說回來,我聽說這裡可以免費聘請保鏢,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雖然有點不太一樣,不過基本上是這樣沒錯。」

對於沙耶香過於乾脆的回答,與其說得救了,不如說,我心裡猛然升起一股警覺感。在別無他法之下,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地來到了這裡,不過說實話,我還是覺得怎麼可能會有不用花錢就能聘請到保鏢的好事呢?雖然說畢竟是刑警介紹我來的,應該不會是什麼新的詐騙手法,但是會不會有什麼風險啊?

「那個……雖然不太好意思問出口,不過,真的有點讓人難以置信耶。話說回來,這裡究竟是在做什麼的?是保全公司嗎?」

「由於這部分關係到隱匿事項,必須按照步驟走我才能告訴你詳細內容。所以我要先跟你確認一件事情,好嗎?」

隱匿事項指的到底會是什麼事呢?雖然心中感到困惑,不過我還是點點頭,接著,沙耶香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開口問道:

「大致上的內容室田刑警已經有跟我說過了,你目擊了殺人現場,兇手因此盯上你的事情是真的嗎?」

仿佛連絲毫的變化都不肯放過,沙耶香用她那雙清澈無比的雙眸靜靜地等待著我的反應。

氣氛安靜到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雖然此時此刻的情境會讓人忍不住胡思亂想,但是我可不想因為在這種時候意識過度,被對方認為我是在說謊。我毫不閃躲地迎向沙耶香的目光,語氣鏗鏘有力地回答:

「啊啊,不會錯的。」

「……我明白了,我相信你。」

對方過於乾脆利落的回應反而讓人感到難以置信,我連連眨了眨眼睛。但是沙耶香卻絲毫不在意我的反應,接連不斷地向我丟出問題。

「你和被害人認識嗎?」

「咦?不,我想應該……沒有。而且當時他趴著,所以我也沒看清楚他的長相。」

「請你形容一下兇手的長相。」

「這個……因為對方臉上戴著白色面具,所以我沒有看到他的長相。至於體型,也因為他身上的連帽式斗篷完全遮住了身材,所以看不出個所以然。」

「兇手的身高大概多高?」

「因為當時我只顧著拼命逃跑,所以也不是很確定……不過,對方身材還滿嬌小的。」

「有沒有其他特徵呢?走路方式、慣用手、聲音的腔調之類的。」

「聲音因為對方用了變聲器,所以也不准,至於其他部分,當時我因為害怕,馬上就逃走了,所以也……」

「這樣啊?我知道了。我想,在決定是否接下護衛希純同學安全一事之前,多少也需要跟你說明一下。我剛才也說過了,因為這牽涉到隱匿事項,所以關於我接下來要說明的內容,希望你能保密不要告訴其他任何人。如果你同意,我就會告訴你接下來的事情,如何?」

沙耶香表情嚴肅地向我確認。只要我說出一聲「不」,那麼毫無疑問地,這件事情就會當場不了了之。而我大概也會在身邊沒有任何一位像阿進那種保鏢的情況下,過著隨時都會被殺人魔追殺的不幸生活吧。

「我明白了。我答應你,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見我二話不說立刻接受這個條件,沙耶香滿意地揚起嘴角。她向我微微點過頭後,語速流暢地繼續說道:

「希純同學,你知道一家名叫『MUSAHI』的保全公司嗎?這是一家不只在國內的市占率排行第一,在國外也擁有眾多分公司的大公司。」

「啊啊,我當然知道。我就是在看了那支迅速地將從書桌抽屜里出現,然後眼睛上打黑條馬賽克的機器貓入侵者抓住的GG才知道的。還有,那家公司還是一個經常被批評是警察們安插超高薪高級肥貓進入任職的地方對吧。」

「為了我爺爺的名聲,關於後面那句話讓我稍微更正一下。的確,爺爺的公司錄用了不少從警界相關行業退休的人,不過與其說是專門安插超高薪高級肥貓的地方,不如說更傾向是挖角有才之士的獵人頭公司。所以比起以在辦公室工作為主的菁英人才,爺爺的公司只不過是作為一個二次就業的場所,廣納實務經驗豐富的保全部門人才,或者是那些沒有國家公務員資格,需要從底層開始慢慢往上爬的人們而已。」

「……咦?等一下。你說你爺爺的公司,意思是指——」

「你猜得沒錯,我爺爺正是登上警察廳頂端位置的前任警察廳長官,來棲源之助。但是上任僅僅不到一年就辭去職務,自行在民間創立了保全公司『MUSASHI』,堪稱是特立獨行。」

儘管不是現任,卻也是警察廳長官的孫女。

我不禁有種想向她道歉的衝動。也許公安警察在我另有圖謀的那一刻就已經有所行動了也說不定。看著雖然僅僅只有一瞬間,但是舉止變得可疑的我,沙耶香微微揚起嘴角。那感覺就像是實驗小白鼠害怕的模樣讓她感到愉悅般——

陡然受到衝擊的我用力揉了揉眼睛後,細細地觀察沙耶香的樣子,但她的樣子和一開始沒有什麼不同,依然優雅而端莊。

(……真是糟糕啊我,一聽到警察廳的大名,眼前就出現了可怕的幻覺。真是沒用啊。)

沙耶香歪著腦袋問道:

「你怎麼了?沒事的話,我想繼續說明下面的事情,可以嗎?」

「啊啊,嗯。抱歉,打斷你的話。」

正當我說服自己這一切只是錯覺時,耳邊傳來沙耶香那宛如天籟般的嗓音。

「從防盜到保護要人,雖然『MUSASHI』受理的業務甚至廣泛到派遣傭兵前往海外執行任務,但是卻有一個領域是他們不擅長的。那就是以未成年者為對象的保護任務。就好比像是希純同學這樣的高中生。」

看我滿臉茫然地伸出手指指向自己後,沙耶香默默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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