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4 ─憤怒─(2/2)
雷西大人吐出至今為止最深的一次嘆息。
希蘿愣愣地看著魔王。她沒有說錯什麼話。既沒有口出惡言,也沒有無理取鬧。
要是看到這一幅畫面,一百個人之中,肯定會有一百個人站在希蘿那一邊。我也會。
別要求今天剛來的女僕什麼都懂啊。
接著,魔王大人以不經意的動作將差不多壞掉的魂核舉起來透著光看。
他在想些什麼呢?
接著,那一個瞬間到來了。
面對這突然產生的氣息,我一瞬間停止了呼吸。
希蘿那美麗的臉龐因這突如其來的氣息而染上驚駭的神色,大幅顫抖了一下,後退了一步。
傲慢忘了要傲慢,憤怒忘了要憤怒。那是大到能讓我施展的「憤怒之焰(rage flame)」相較之下宛如兒戲,大到可以改造世界的魔力。
毫無疑問地,那是我至今所見當中,最濃烈的力量波動。
一切都變得無所謂,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要被抽空般的,怠惰之力。
魔王大人一臉快斷氣了的樣子吟唱著。那顯然是詠唱(spell)。
「『Yi─Yi─Lu─Acedia。全部,劣化,墮落吧。唉……金之理,交織出萬物的黑色礎石呀,以吾之名,不斷地剝落分離吧。「崩壞的精緻金月(sloth minus growth)」』啊,咒文失誤了。」
「餵……」
盈滿的魔力遵從魔王的詠唱構成了現象。
基本上技能的發動,隨著「有詠唱」、「只念技能名稱」、「無詠唱」這個順序,難易度逐漸提升,威力依序下降。
別說是詠唱了,至今都沒有說過半次技能名稱的魔王不得不詠唱的技能,那段長長的詠唱,絕對是我被派來這裡之後所見過的技能當中……最高階的技能。
雖然我完全不能理解會發生什麼事,但一種異樣感傳遍了全身,敲響警鐘。
原本發動技能的跡象是幾乎感覺不到的,但現在卻能清楚地感受到。
這世界之理將要扭曲的氣息,令希蘿發出了尖叫。
而且他剛才說「失誤」……一定是指中途穿插進去的嘆息吧!
這位魔王連技能詠唱都念不好嗎!
在腦海中四處奔馳的思考只是在逃避現實。
就算技能詠唱失敗了,技能還是確實發動了。
嘩啦啦地。明明應該什麼都沒變,但卻有某種東西不斷壞掉的感覺。
魔王大人舉起來的魂核,半焦黑的結晶的顏色及形狀發生了改變。
以結晶為中心,不知從何而來的黑色霧靄狀的東西向其集中,成形。其顏色產生了變化。
希蘿呆愣著喃喃自語道。
「姐……姐姐?」
「……唉。」
不顧那聲似乎覺得很麻煩的嘆息,像是影像倒帶一般,焦炭找回了顏色,原本完全碳化的那張臉染成白色,恢復了潤澤。空洞的眼窩當中,形成了一雙大大的眼睛。
沒幾秒,眼前就完全形成了一個毫髮無傷的「蘿娜」。身體自不用說,連身上的衣著都沒有半點損傷。
面對這遠遠超乎意料的事態,希蘿翻白眼發出慘叫。她向後退,背撞到了桌子,腿都軟了,但仍繼續向後退。
接著,蘿娜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活過來了。
怎麼可能……這個技能是怎麼回事?
再生?哪有可能……再生怎麼會連衣服都回復到以前的樣子。說起來,蘿娜應該已經完全消亡了才對。就算將半毀的魂核再生,也不可能回復到這麼完美的地步!
「姐……姐?」
「希……蘿?」
希蘿踉踉蹌蹌地走向蘿娜。簡直像是看到了幽靈。
蘿娜眨眨眼看著這樣的妹妹,像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當然。就連看完全程經過的我,都完全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希蘿的臉色變了。從蒼白轉為困惑。
接著她歪著頭,緊盯著蘿娜的全身。
我也注意到了。身體的再生……還沒結束。不對,傷口已經完全治好了,但還在「回復」。
技能還沒結束!
某種東西正在崩壞的感覺,在蘿娜變回原來的樣子之後仍然沒有要停止的跡象。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蘿娜的身高確實變矮了。胸部也同樣地稍稍癟了一點,臉龐亦變得微微稚嫩了一些。
身上穿的服裝從純白的女僕裝,變成了稍微小一點、以黑色為主色調的女僕裝。雖然比希蘿的稍微長一些,但長裙也變成了短裙。
他剛才說「失誤」,莫非是……
在我擔憂地看著的期間,修長的身材不斷縮退,原本她跟希蘿的身高有十五公分的落差,變成了十公分,又變成了五公分。跟那相比,胸口的隆起幾乎沒有變化,但臉龐從成熟的美貌如實地變成了可愛的美貌。
希蘿因別的原因而眨了眨眼,朝雷西大人的方向看去。
「……雷西大人,這是……」
「……回復太多了。」
臉上完全看不到反省的雷西大人把頭壓在枕頭上轉來轉去。明明自己搞砸了,但就連這種時候,魔王大人都還是沒有幹勁。
回復……太多了?
蘿娜停止了變化。
這時,她跟希蘿已經幾乎沒有差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性格的差異,五官看起來是蘿娜比較有大人樣,但原本存在過的差異,成長的差異消失得無影無蹤。除了身高還是蘿娜稍微高了一些,胸部大上許多以外,簡直像雙胞胎一樣,極為相似。唯一存在的差異,大概是色慾與傲慢──執掌的東西之間的差異吧。
蘿娜用困惑的眼神確認著自己變短的四肢。
希蘿可能是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不安地環顧四周。我才想找人求救呢。
只有雷西大人既不感到困惑,同時不帶惡意地,將視線朝向再生後縮水了不少的蘿娜。
「你有……記憶嗎?今天日期幾號?」
聽到雷西大人的疑問,蘿娜拋開了困惑,端正了姿勢。或許是很在意長度縮短的裙子吧,有些忸忸怩怩的,但還是清楚地回答了。
「咦?啊……是。今天是神歷271C8A年,卡儂歷310年的十一月十一日,雷西大人。」
聽到這以滿臉笑容做出的答覆,雷西大人看向這邊。
你該不會,明明自己開口問人家,卻不記得今天的正確日期吧?
恢復過來的希蘿代替他做出了答覆。
「姐姐,今天是十一月十二日喔。」
「啊?不對,今天是十一號……咦?希蘿……你……長高了?」
是你縮水了!
雷西大人以非常無所謂的態度對著微微傾首,尚未掌握狀況的蘿娜這麼說道。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吾為。」
「?是……是!我知道了……」
雖然覺得納悶,但蘿娜還是做出了答覆,像是習慣似的看向手錶,接著又確認了掛在牆上的時鐘,慌慌張張地對雷西大人深深鞠了一個躬。
「雷西大人,非常抱歉。用餐時間似乎稍微……慢了約一個小時。」
「吾為。」
「不勝感激。十分感謝您的溫情。」
蘿娜一瞬間就回歸到日常的循環,小聲地發出了啪啪啪的聲音離開了房間。手上還拉著尚未掌握住狀況的妹妹的手。
我看著這幅畫面,驚訝得說不出半句話來。
她那過分的忠誠心是怎麼回事?跟自己身體縮小了的這件事相比,竟然更擔心不吃不喝好幾年都能生存的魔王大人的用餐需求?
我看向雷西大人,罪魁禍首雷西大人看上去絲毫感覺不到什麼滿足感、成就感及罪惡感,就這樣閉上了眼睛。似乎才幾秒鐘就睡著了。
這位魔王大人的作風真是堅定不移。
他實在太爽快,害我都對自己執掌的「憤怒」失去信心。
第四話別─開─玩─笑─了!
我真的想請他放過我。
每次他施展出怠惰技能,我的壓力都會大得不得了。
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這名魔王的階級已經進展到與他排名第三相稱的領域了。
然後,每次得知這種原本對我來說應該值得慶賀的事實,都會令我不斷失去作為惡魔的自信。
我完全不知道究竟得滿足多少欲望才能夠獲得「時光回溯」這種荒唐的技能。正確來說似乎是背離、消除過往累積的經驗的技能,但那根本不重要。
跟擁有許多直接攻擊技能的憤怒相比,怠惰的技能自由度實在太高了,效果也是莫名其妙,該怎麼說呢……非常噁心。
因為不常用,所以一旦發動,給對方造成的傷害都很不得了。雷西大人絕對是想讓我憤慨而死。而且是跟周圍的人一起串通好。
這個職場太糟糕了……我胃都痛了。
現在我就十分能理解為什麼前一任執掌怠惰的惡魔會撒手不干。連同為怠惰的惡魔都放棄了,身為憤怒的我怎麼可能忍受得住。
不管我對他發泄多少怒火,他都一臉不在乎的樣子,所以我的壓力完全消除不了。
我夾在卡儂大人的期望與現場的環境當中左右為難。
不過,如果可以放任不管,應該沒有比這更加輕鬆的派遣地點了吧。
畢竟就算不監視,到頭來這些傢伙也絕對不會做出造反之類的舉動,就算不幫他們,最後也總會有辦法解決。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結果就變成這副德行了!
我抱著陣陣絞痛的胃,回問深深埋在椅子裡的雷西大人。
「啥~?你剛才……說了什麼?」
「……沒什麼。」
露出明顯覺得「要說話好麻煩啊」的表情,雷西大人撇過頭。能看出幾乎面無表情的魔王大人的表情代表著什麼意思,就某方面來說也算是一種成長吧。我才不想要這種成長……
不行……這傢伙……無藥可救了。
深深吸一口氣壓抑住憤怒。我的胸懷跟來這裡之前
相比一定寬闊了許多。
要忍耐怒氣……連怒吼這種行為都是一種浪費。
「……你還記得敕令的內容嗎?」
「……」
別……別閉上眼睛。拜託……聽話……
沒關係……沒關係的……冷靜下來……生氣就輸了……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為了讓雷西大人能清楚聽見,慢慢地小聲問道:
「我有告訴過你吧?這次的指令……對手是魔王。」
「……沒有吧?」
可惡……這傢伙……
我緊緊握拳,握得太大力了,指甲刺破皮膚,掌心傳來滾燙的疼痛。
他是在瞧不起我嗎?不,他也不是在裝傻,而是完全沒有印象。
我……明明說了!絕對!有說!從卡儂大人那裡接到命令的是我,辛辛苦苦將其告知雷西大人的也是我,特意給他忠告說這次的對手是強大的魔王所以若不直接出擊的話會讓將軍級惡魔白白送命的還是我!
因為我覺得不給他忠告的話他一定不會自己出戰!
我不斷用腹式呼吸安撫住那快要衝破腦漿在四周大肆蹂躪的憤怒。
「欸欸,姐姐。莉婕小姐她最近變得順從多了呢。」
「好啦,抓好那一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僅次於雷西大人,第二讓我不爽的兩姐妹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
事後聽說了希蘿對主人做出的那些不像樣的舉動,近來都以女僕修行這樣的名目一同讓她前來。
故意說得讓這邊聽得到,個性不好的傲慢妹妹;以及明明被我單方面殺過一次卻完全對我不感興趣,稍微有點脫線的姐姐。這一對搭檔讓我的壓力快要膨脹成兩倍。真的是太糟糕了。
傲慢系統樹的本質是,對「超越」過的對象有著絕對性的強度修正。
簡單來說,當對上他們認為比自己弱的人,他們會絕對性地比對方強;只要稍微覺得對方比自己優秀,他們就會變得絕對性的弱,他們有這樣的特性……有這樣的技能。
所以,既然身為姐姐的蘿娜已經復活了,希蘿似乎又不得不屈居於第二名的地位。原本按傲慢的特性,只要曾經「超越」過,應該就難以顛覆其地位,但倒退回差不多同年齡後還是可以清楚看出的容貌差異(主要是胸部)似乎又給了希蘿嚴重的打擊,目前雖然她看起來有些害怕雷西大人,但還是會乖乖聽從姐姐的話。
不過,那種事目前怎麼樣都無所謂。
問題出在一邊像是準備惡作劇般整理床鋪,一邊不時看向這邊的希蘿身上。
她看著這邊,嘻皮笑臉地說道:
「莉婕小姐……最近都不生氣了呢……是不是看到雷西大人的力量後,已經放棄了呢?」
「那是當然的啊。她之前對魔王大人出手的那副模樣才叫奇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腦中那原本就膨脹到快要爆炸的憤怒又被添了一把火。
血液從掌心噴了出來,滴滴答答地弄濕了地板。
我忍不住使出了太多的力氣,地板都產生了龜裂。
動用所有的精神力來跟自己的情緒戰鬥。
冷靜……要冷靜,莉婕·布拉德克洛斯。
這些不過是小孩子在胡說八道……
跟這個明明身為王卻完全不自己行動的男人比起來──
笑容。要做出笑容。
「魔……魔王……大人?我……我跟你說過了吧?對手是那位……惡食的魔王。」
「……那誰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拜託快來個人治治這個男人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卡儂大人麾下怎麼可能有惡魔不知道「惡食」西卜·格拉高斯的名號。
不過,這位魔王大人多半是真的不知道。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才……說明了啊。我就是覺得他應該不知道所以才說明了啊!我絕對說明過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救我吧卡儂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蘿娜用像是看到什麼讓人不舒服的東西似的眼神,看著把頭砰砰砰地砸向床柱,試圖忘記憤怒、值得讚揚的我。
都是你的主人害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排名第五……執掌暴食的……魔王啊。是才三天就把……排名十五跟十六的魔王吃掉的……兇惡的……魔王。」
「……那樣很厲害嗎?」
「唔……很……很厲害啊!你聽好嘍?所謂排名第五,就表示是卡儂大人麾下的惡魔當中,第五強的意思啊!」
「……比你強嗎?」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拿將軍級……跟魔王級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悲憤地答道。可惡,為什麼我非得嘗到這樣的痛苦?
「嗯,嗯……是啊……」
「……這樣啊。」
聽到他那句不感興趣似的話,我終於發飆了。
沒什麼意義的話就不要問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呀~莉婕小姐……好厲害喔。都被人那樣子說了,竟然還能默不吭聲。」
「這是當然的。說起來,明明是之前莉婕對魔王大人的說話方式有問題。」
不過我在心裡已經將他千刀萬剮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行了……要死了。
氣到眼淚都流出來了。為什麼我得……
「嗚……所·以·說!魔王大人不去的話!很·危·險!最慘的情況是會全軍覆沒!」
說起來,跟魔王的戰爭就應該由魔王去面對,這在惡魔之間的戰鬥中是常識。
更何況這次事先就已經知道對方的軍團是由西卜本人親自率領的。
這種事情若換做是一般的魔王,就算不說,他也應該會知道。但是,雷西大人一定不會知道,我就是這樣想,才跟他說了的!
把我的努力還給我!
聽了很久的雷西大人打了個哈欠,一副很想睡的樣子說道。
「……吾為。」
「要是讓大魔王賜下來的軍隊全滅了的話,一定會被處分喔!你真的懂嗎?」
或許,照那個樣子看來,其他魔王姑且不論,但若對方是雷西大人,卡儂大人說不定會寬恕他。
不過這種事我當然不會說出來。因為要是我說了,他一定會不肯出去外面。
為什麼當事人什麼都沒在想,我這個只是被派來監視的人卻要想這麼多!
「……」
你──是──小──孩──嗎──!
我拉扯著雷西大人的手,他不發一語地閉著眼睛。
我在幾個小時前聽蘿娜說,戴奇跟米蒂雅已經出戰了。
再不快點會全軍覆沒。不,就算已經全滅了也不奇怪。
或者該說,照道理講,出擊的那一方好歹也該說一聲啊!跟他說,希望他能一起出擊!
看雷西大人完全沒有要動作的跡象,我心中閃過放棄的念頭時,救世主從一個意料之外的地方出現了。
希蘿眼中閃爍著興致勃勃的光芒拉扯著雷西大人。
「雷西大人,我也好想見識一下!想看您在戰鬥時的樣子!」
不不不,我們的宗旨可不在此喔?
希蘿對魔王大人比我還不客氣。竟然爬到雷西大人的膝蓋上搖晃他的肩膀。
看到妹妹這突如其來的蠻橫舉動,姐姐那一方連忙抓住希蘿。但可惜的是,蘿娜長年累積的歲月被人消除,體力及能力都有所下降,無法完全將希蘿拉開。
「好啦,快住手!你怎麼可以對雷西大人做出這種失禮的──」
「咦?可是姐姐你應該,偶而也會想看看魔王大人戰鬥時的樣子吧?」
「呃,這個──」
聽到妹妹這樣直率的疑問,蘿娜一瞬間猶豫了。
說來說去,侍奉什麼也不做的魔王的蘿娜看來也是有那種想法。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雷西大人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特地逆轉時間使其復活的女僕神情有異,睜開眼睛說了兩個字。
真的就只有兩個字。那是一個他似乎最近才終於記住了的名字。
「蘿娜。」
「希蘿!好啦!雷西大人累了。不要給大人添麻煩,我們得趕快做自己該做的事!」
蘿娜瞬間就毫不猶豫地改變了意見。用雙手緊緊地抓住希蘿的身體,就這樣把她從
雷西大人身上拉開。
她一邊拉著亂鬧著的希蘿,一邊對雷西大人露出沉醉的笑容,深深地低下頭。
雷西大人沒有對其笑容產生興趣,再度閉上了眼睛。
希蘿在蘿娜的手中抗拒、尖叫。
「可……可是姐姐!每天晚上都想著雷西大人在自──!」
……啥?
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剎那,蘿娜朝希蘿的臉使出了一記天魔爪(註:Iron claw,摔角招式),其速度之快,根本不像是色慾,讓人覺得應該是有用什麼技能輔助。
她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希蘿。眼中沒有笑意。那種表情,就跟人在思考該怎麼料理砧板上的魚時一模一樣。
若是激怒了平時脾氣溫和的人會發生什麼樣的事?眼前這隻沉睡的獅子覺醒了。
「希蘿……要是你再多說一句……呵呵……我搞不好,會獲得憤怒也說不定喔……」
「咿!是……是!」
眼前有一位真的對妹妹動了殺意的姐姐。
希蘿發現自己踩到獅子尾巴了,蒼白著一張臉不斷點頭。
蘿娜滿臉通紅,不時窺視著主人,但雷西大人完全就是一副要睡覺了的樣子,根本就沒有在聽。說起來,就算他有聽見,大概也不會留意吧。
不過……這樣啊,原來如此……色慾啊。淫蕩的姐姐……難怪希蘿會那麼說了。
蘿娜看到雷西大人那副樣子,鬆了一口氣。
我久違地打從心底笑了出來。
……但是,在這裡的,可不只有雷西大人一個人啊。
我輕輕拍了拍蘿娜的肩膀。
蘿娜轉過身來,看到我的笑容後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整張臉刷白。
希蘿在蘿娜的手中口吐白沫昏了過去。
「莉……莉婕?」
我完全無視了蘿娜那求救的目光,像是閒話家常般,用不經意的口吻說道。
「原來如此啊……沒想到,你看起來那麼一本正經的樣子,結果竟然會做出那種事……該說真不愧是色慾嗎?」
「你……!」
「之前我聽說你執掌色慾時還覺得很意外,沒想到啊,你竟然會想著自己侍奉的主人每晚自──」
「停、停、停、停下來!」
蘿娜用我前所未見的表情抓住我的衣領逼近我。
在近距離之下看到這雖說變得有些稚嫩,但也已充分長成的美貌,雖然是同性,我卻也有些心跳加速。
喀喀喀,色慾……色慾……呀。
我將視線從淚眼汪汪的蘿娜身上移開。
怎麼辦,超好玩的。
「就算說是色慾的惡魔,但這也太罪孽深重了吧?沒想到你看起來一副禁慾的樣子,結果卻在心裡用那種方式來提升色慾的職階……不愧是會被妹妹說淫蕩的人啊。而且竟然還是每天……你是不是差不多要當上色慾的魔王了呀?」
「等一下,不是的!莉婕!不是那樣的!對,這都是希蘿誤會了──」
肩膀被人晃來晃去。
那樣淚眼汪汪滿臉火紅地說出來的話,哪有什麼說服力。
而且說到底,不管那是真的還是虛構的,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說起來,你根本不用做那種拐彎抹角的事,像希蘿那樣直接跟雷西大人說不就好了。說不管是性服務還是什麼都請他隨意吩咐,說你非常樂意負責這項工作啊。喀喀喀,我想就算是雷西大人也會很驚訝。要是讓他知道,平常幫他打理用餐及打掃的蘿娜,心裡竟然在想這種事……」
「…………!」
蘿娜發出了不成聲的慘叫,我給她來了個致命一擊。
不用仁慈。我用手掌摸上蘿娜那紅得宛如蘋果的臉頰。
「啊,要是你不好意思說的話,要不要我去幫你說?算是為先前殺了你賠禮道歉。呵呵,雷西大人真是一位幸福的魔王。竟然能讓色慾的惡魔這麼愛慕他,而且還要獻上自己的『第一次』。」
「咿……唔……不對……才不是那樣──我……」
蘿娜語無倫次地跌坐在地。
順便一說,雖然我們這邊很吵,但雷西大人還是一動也不動。
我拍了拍蘿娜的肩膀,她一臉世界末日的樣子。這樣下去她搞不好真的會開拓出憤怒的新境界。
「欸,蘿娜,我們做個交易吧?」
「交……易……?」
蘿娜用被拋棄的小狗般的眼神抬頭看向我,我對她這麼說道。
我有我必須辦的事,蘿娜也有蘿娜必須得做的事,為了達成這兩個目的,我們可以互相合作。喀喀喀,這就是互助合作吧?
「沒錯……蘿娜。我想看看雷西大人『戰鬥時的模樣』。要是我能看見雷西大人消滅西卜的那一刻,我想我應該會完全忘記在這裡聽到的話。」
「唔……嗚……你這個惡魔。」
這還用說嗎?
就算在最後一刻終於獲得了希望,蘿娜卻還是在猶豫。其模樣正可說是忠誠的典範吧。不過她是個每晚想著自己的主人自慰的淫蕩女孩就是了。
「啊,要不然,我也可以用放映結晶幫你把他戰鬥的模樣拍下來喔?喀喀喀,應該可以成為你不錯的助興道具吧?」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你……你快住手!」
蘿娜投降了。
勝利的感覺果然很好。雖然我並沒有使出憤怒,但心情卻是久違的清爽。
剩下的問題就是,蘿娜能不能說服雷西大人了……
或許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蘿娜小心客氣地拉了拉睡得正安詳的雷西大人的衣服下擺。
「雷西大人……」
「…………」
令人驚訝的是,雷西大人才聽到她的一聲呼喚就睜開了眼睛,或許是因為她平常都是來通知用餐時刻的,所以反射性地就想起床吧。
蘿娜以一張紅潮尚未退去的臉開始了交涉。
「請恕我冒昧,我有一個請求……」
「不要。」
……對方好歹是你的女僕,你還真無情啊。
也是啊。雷西大人這個男人,明明持有能讓她復活的技能,但在覺得應付希蘿很麻煩之前,他也都沒有用。
不過,蘿娜大概是比我更熟悉如何應對雷西大人吧,她看起來完全不在意他那句話。
「可以請您跟莉婕一起……去消滅與我們敵對的魔王西卜嗎?」
「……為什麼?」
為什麼?
你說為什麼?因為這是大魔王大人下達的命令!
我想靠近,蘿娜制止了我。
她就這樣用溫柔的眼神詢問。
「雷西大人,您今晚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嗎?」
「……咖哩飯。」
「那麼,今晚就做咖哩飯吧。雷西大人,我會使出渾身解數去調理。不過我想在那之前,您也可以稍微運動一下。」
「……不需要。」
「雷西大人,甜點您想吃什麼呢?」
「……蘋果派。」
你是小孩喔。
「那麼,我也來烤蘋果派吧。雷西大人,這會花上一點時間。要不要去運動一下呢?」
「我不喜歡。」
「那戰鬥呢?」
「我是和平主義者。」
所以我說和平主義的魔王是怎樣啦!
「那是非常棒的一件事,雷西大人。」
「尤其對手要是很強我更討厭。麻煩。」
「……跟魔王大人相比,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力量。」
不不不,沒那回事喔?
對方可是排名第五喔?跟這相比,雷西大人最近才剛登上排行第三。
雖然雷西大人的地位確實比較高,但要是說能不能簡單勝出,那只能說很難了吧。搞不好會有屬性相剋的問題,而且暴食的技能威力是出了名的兇惡。
雷西大人一臉麻煩地看著蘿娜的眼睛。
「……這樣啊。蘿娜……你就這麼希望我去戰鬥嗎?」
「……是。」
「那是為了誰?」
「……是為了我。之後……我將會拜見您的英姿。我會讓莉婕……幫我拍回來。」
「噗……!」
我忍不住笑噴出來。
蘿娜臉紅得跟煮過的章魚似的狠狠瞪著我。她的視線在表達「不是那種意思」,但在我看來,怎麼看都是那種意思。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去幫你拍回來的!隨你高興地拿去幻想吧。
「……這樣啊……」
「……非常抱歉。」
「……唉……」
「……非常抱歉。」
「……我總覺得肚子痛了起來……」
魔王大人以一副看起來絲毫不難受的表情說出了這麼一番話。
你就這麼不想嗎!就這麼不想戰鬥嗎!雷西·斯洛特道茲!
想裝病的話,好歹也表現出你在痛的樣子啊!
「……真的十分抱歉。雷西大人。」
對此,蘿娜真的一臉抱歉的樣子深深低下了頭。
雷西大人看了她那副模樣似乎也沒覺得怎樣,就這樣把臉扭向一旁,整個人縮成一團。
這絕對沒辦法吧……
「……好了,莉婕。雷西大人也同意了。」
「……咦?真的假的?」
就這樣?這樣就行了嗎?
真的可以嗎?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只覺得他是在拒絕耶?
魔王大人在椅子上縮著身體。還好我是在整理床鋪的時候來的。要是睡覺時間的話,他一定會躲在棉被裡不出來。
蘿娜又說出了一句更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莉婕,把雷西大人帶走吧。就算你什麼都辦不到,但這點小事你總該做得了吧?」
……你說我「什麼都辦不到」,真是失禮。你以為我受了多少苦……
不過,這都還好。這還不重要。重點是……把他帶走?
「……咦?你是叫我背他去嗎?」
「……這可是要請魔王大人動手。這點小事是理所當然。」
什麼理所應當……自己動啊!
況且,影寢殿位於雷西大人被賞賜到的廣大土地的中心位置。雖然我知道他們大概會在哪裡與敵人交戰,但叫我背他到那裡去……?
我不願去想。說起來,就算力氣本身是足夠的,但被比自己矮的女人背,他身為魔王大人的自尊真的可以接受嗎?
……應該可以吧。
即將湧起的憤怒被這陣鬱悶吞噬。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得做到這種地步,但算了吧。這種情況下就算了吧。
沒錯,要有寬宏的心胸──說起來,這根本不是步行到得了的距離。不對,也不是到不了,但是很花時間,所以在魔界幾乎都是靠飛龍來移動。
所以這次也是,說是背他去,其實也不過是從這裡到飛龍搭乘區的這段距離。
「……我知道了……我背他去……」
「這就對了。好了,雷西大人……真的非常抱歉,但──」
「……其實,我要是離開床一個小時以上就會死。」
都這個時候了還不死心,這樣的魔王已經毫無威嚴可言。
或是說,不要一臉若無其事地撒謊!哪可能有那種魔王!
說起來,就算使用飛龍,光是單程就至少要花上一個小時。
「……就算用飛龍,單程也要花一個小時以上耶……」
「啥?你說……一個小時以上?你是想謀殺我嗎!」
那是從我來到這裡之後所聽過的當中,最充滿霸氣的聲音。
這個男人……就這麼不願意嗎?
胃傳來陣陣絞痛。
「別開玩笑了!退一百步來說,戰鬥……還算可以。因為只要隨便用一下技能就可以了。但如果你想叫我戰鬥,那就把那個敵方的什麼某某魔王帶來這個房間!」
「那……那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啊!好了,出發啦!」
我狠狠拉扯在那邊無理取鬧的魔王的手臂。
「……我──不──要──!我!絕對不要工作!」
「好啦,不要任性了!這可是大魔王大人的命令!」
「可惡,為什麼我得遇上這種事……我!不當!魔王了!」
這傢伙……是認真的。就這麼不想動嗎?
說起來,你也沒做過多少工作吧!
然後都到了這個時候,這名魔王還是對對手絲毫不感興趣。
「……好了,不要再說這種玩笑話了!在抵達之前你可以先睡!」
從過去到現在,能讓我「憤怒」如此退讓的,就只有這個男人。
「……戰鬥中也可以睡嗎?」
這個魔王腦袋有病嗎。
是說,會死人的!再怎麼說都會死!對手不是將軍級,而是跟你一樣的魔王耶!
這傢伙真的明白了嗎!
「……我已經不行了。去跟卡儂說你會出戰。」
他就這麼斷言,眼中充滿了過度的自信。這傢伙,對方可是大魔王,他卻一點都不害怕。
要是被哪位大魔王大人的部下看見了,就算被人家冠上不敬之罪也不足為奇。
「我怎麼可能說得出那樣的話!說起來,其實不用飛龍也沒關係喔?雖然那是最快的方式就是了。不管是空間跳躍還是瞬間移動都無所謂,隨你喜歡用哪個!我非得讓你去戰鬥不可!因為這就是你的職責!」
「……唉……」
雷西大人嘆了一口氣。
『這傢伙真是沒用啊。』
『是說,進行這段對話真是麻煩。』
他的眼神這麼透露著。
在我正想對其回嘴的那一瞬間,像是身體被拋向空中一般的飄浮感襲向了全身。
視野瞬間轉變。
「咦……?」
被拋向空中的雷西大人也不採取防護的姿勢,也沒有發出聲音,就這樣倒在地上。
我連忙將自己突然飄起來的身體重新擺好姿勢著地。
毫無遮蔽物的黑暗荒野一直延續到地平線的前方。深藍色的月亮將月光投射在沒有半棵樹木的荒涼大地上。
「咦?呃……這……咦?」
這是幻覺嗎?
一直到剛剛為止,我應該都還在城裡,怎麼會到了這種地方……
跟陷入極度混亂的我相比,突然被扔向地面的魔王大人絲毫沒有慌張的神色。
宛如將黑暗這件事本身具體化了一般的漆黑土壤是暗獄特有的土,是盈滿了凝滯魔力的證據。
「……領地……更……前面……」
「啊?等……」
我聽到了不祥的聲音。
視野再度轉換。
從空無一物的平原,換成了充斥肉、血及火焰味道的平原。
雷西大人難看地倒在地上。
我的本能立刻就察覺到了。
有別於雷西大人的存在──但是跟他差不多同樣巨大的存在的氣息。或是說,對方就在眼前。
那是個小小的影子,身上披著一件外衣,像是空間破了一個洞似的,漆黑一片,不讓半點光線逃出去。
有著綠色頭髮的嬌小臉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看向我們。但總體來說,我還比她更困惑。
西卜·格拉高斯。
惡食之王。從魔王大人那邊聽聞到的模樣跟她的容貌一致。
怎麼可能……我是在作夢嗎?
雷西大人無視身陷極度混亂的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他就在西卜的面前,以剛出生的小鹿那般不穩的步伐走向前,然後當場像是跌倒似的仰躺在地,嘆了一口氣。
他無聲地用嘴型說出喪氣話。
「……餵……這沒辦法……不行,這傢伙好強……不要……我可沒聽說啊。」
我的腦中瞬間擠滿了吐槽。
餵……原來這是你弄的啊!
雖然我的確有說過「瞬間移動也好隨你用」這樣的話啦!
這也是怠惰的技能嗎?哎呀,這個技能還真是適合怠惰啊!
還有,你放棄得也太快了吧!
雷西大人瞄了西卜一眼,慢慢地左右搖了搖頭。
胃部傳來一陣令人不快的疼痛。可能是破洞了。
總而言之,別─開─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