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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Chapter.2 ─嫉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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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能成為某個人

那是一種災禍。

出生以來不曾獲得任何東西,沒有欲求,什麼也不懂。

不被任何人需要,沒有人知曉,甚至沒有對生的渴望。

大多數惡魔都抱有原罪,但我過著連原罪都沒有的生活。

怠惰也好貪婪也好色慾也好憤怒也好暴食也好傲慢也好,什麼都沒有,連足以生存的意義都沒有,也沒有意志。

想成為正面的存在之前,應該要先歸零。

過去的我,只是個負面存在。

在弱肉強食的魔界當中,沒有智慧與力量的惡魔只會被賦予坐以待斃的命運。

而這種惡魔絕不罕見,帝都自不用說,在其他都市當中,這樣的惡魔也是多不勝數。

所以我能從中脫離,一定只是偶然。

有許多惡魔甚至不值得被他人奪取,真要說起來,我應該是運氣好吧。

從那個時候開始,一直到我現在成長了之後,我都沒有忘記過那幅光景。

有個男人被人拖著走。那個男人一臉疲憊,就這麼不發一語地任人擺布。做工精美,宛如天鵝絨般的黑色斗篷跟地面磨擦弄髒了,呈灰白色。

有個女人拖著人走。那個女人散發著像是要令路人顫抖的烈火,踏破地面走在路上。長杖鏘鏘鏘地貫穿地面的聲音,像是在代替沉默的女人吼叫其怒意。

我當時就在那裡。我只是偶然在路邊,沒有意志,毫無意義地望著這幅畫面。而我身邊也有一些和我一樣,就只是看著這一幕的同伴。

男人和女人都未曾將視線朝向我及我的同伴,只是在他們即將通過我們面前的前一刻──男人伸出左手,抱住了我的身體──我那有東西也不吃,以同齡層來說頗為寒酸,又小又輕的身體。

其動作流利地像是路過摘了顆蘋果一般。

同伴們沒有對我被帶走了的這件事發出任何聲音,我也發不出聲音。

事後我問他,結果似乎是他當時想要一顆枕頭。什麼嘛。

就這樣,我在多重偶然之下,被怠惰之王因「在場的一顆大小適中的枕頭」這樣的理由而需要,被他撿了回去。接著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被編入「殺戮人偶」雷西•斯洛特道茲的軍隊。

順道一提,雖然這實在不需多說,但在抱住我的那一刻,雷西大人便已經入睡了。

之後發生的事並不怎麼有趣。

回到影寢殿後,我和他平時使用的臥室枕頭展開一場存亡之戰並落敗,就這樣被趕下這個地位。接著被當時監視雷西大人的監察官,同時也是「黑之徒」首席的卡儂•伊拉羅德的一句「你什麼時候撿了這個髒兮兮的東西!」所害,本來要被焚燒處分掉,結果女僕蘿娜以最為善意的方式誤解了雷西大人說的「吾為」,將我救下。

當我回過神來,已經被換上宛如人偶服裝般的漂亮衣裳。雷西大人絕對不會要求「再來一碗」這種麻煩的事情,但保險起見會準備他萬一想要「再來一碗」時的餐點,當被逼著塞下這些餐點後,我的思緒終於跟上了腳步。

我心想──咦?這是什麼情況?

惡魔的渴望並不是憑自己決定的,而是被強烈的欲望驅使而自動獲得的。

若是取得複數渴望,則欲望會混濁,惡魔階級的成長速度會變慢。所以大部分惡魔都會在潛意識中做出調整,避免抱持自己所追尋的欲望以外的欲望。

沒有餘力追求多餘的欲望,光活著就已經是奇蹟的最底層惡魔,被賦予足以生存的環境之後,終於有餘力思考時,首先抱持的強烈渴望會是什麼呢?

那種強烈的情感會是什麼呢?

這份情感不是對自己獲救而感到的安心,也不是感謝這份幸運的貞淑祈禱,更不是擔憂那些被拋下的同伴們的自我滿足情緒。

當然了,也絕不會是「色慾」那種東西。

那就是──嫉妒。

對那些「至今理所當然地享受著理所當然的生活的普通惡魔」產生的強烈嫉妒心。

嫉妒擁有逼近魔王的強大魔力,以及宛如將烈火具體化了一般的美貌,以大魔王女兒的身分出生,擔任菁英部隊「黑之徒」首席的卡儂。

嫉妒出生在代代侍奉雷西大人的家族,接受高等教育,只為了侍奉雷西大人而不斷磨練自己技能及力量的蘿娜。

嫉妒作為怠惰之王的左右手統率軍隊,凌駕一切力量,使魔王的威望達到巔峰的哈德•洛達。

羨慕並嫉妒世間萬物,並抱持著這種想法──

「可能的話,我想取而代之。」

這就是我所執掌的嫉妒(invidia)原罪,亦是其存在的理由。

由於過去沒有被賦予任何東西,所以嫉妒所有的一切,想取而代之。

比「暴食(gula)」更加昏暗──

比「貪婪(avaritia)」更貪得無厭──

比「憤怒(ira)」更為激烈──

比「色慾(luxuria)」更水性楊花──

比「怠惰(acedia)」更沒意義──

比「傲慢(superbia)」更性質惡劣──

那就只會是醜陋的「嫉妒」。

不過我在獲得嫉妒的那一刻便這麼想道。

啊啊,這麼一來,我終於獲得了生存的意義。

我心想,這樣,我就能成為某個人。

第二話幻想魔影

身體好沉重。消耗掉的魔力已經恢復了一些,但身體狀況糟糕透頂。

我抱緊像是被裝上秤砣般,沉甸甸的手臂。

夢到了不好的夢。那是數百年前的夢。我現在偶爾還會夢到這個夢,這應該可說是指出了我的渴望吧。

我隨意開闔手掌,確認感覺。

不只是身體,頭也很沉。明明才剛起床,但意識像是馬上就要被黑暗吞噬。

腦髓感覺到陣陣疼痛,我連忙按住額頭。

與西卜的戰鬥留下的影響還很深。不只是魔力與體力,最重要的是精神耗損嚴重。

從背上長出來的可怕紫色觸手,以及那長齊了的尖銳象牙色獠牙,還有最重要的──她最後施展出的,像是顯現她那強得可怕的食慾及她的別稱「惡食」一般,長在大地上的巨大嘴巴。

那極為強力,而又應該迴避的渴望實在太強烈、太刺激了。光是回想起來,我就渾身顫抖。

為什麼我面對那種東西還能站得住腳呢?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自己存活下來了的這項事實簡直是奇蹟。

「就算說是將軍級……也還差得遠嗎……」

只有我一個人的寢室當中,從喉嚨里傳出嘶啞到不敢相信是自己的聲音的細語。

從我被撿回來至今,我不覺得自己有偷懶。

我既鑽研靈魂,同時也磨練武技。我會想成為軍人不是誰逼我的,毋庸置疑是我自己的意志。但即使如此,還是追不上。追趕不上。

西卜展現的近乎殘酷的食慾,以及雷西大人那宛如地獄般的眼神,甚至讓人覺得,他們站在與自己不同的舞台上。

那不是和我一樣的惡魔。

憑努力或訓練絕對彌補不了的差距。光是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存在階級差距。

從彼此身上感覺到的差距之大,使我確實感覺到,即使我再存活數萬年,也彌補不了這個差距。

────不過前提是我「維持現狀」的話。

夢到了不好的夢。那是我即將來到這裡之前的夢,是一切開始的夢。是我覺得所有的一切都令我既羨慕又嫉妒,當我還是個負面存在時的夢。

隨著我作為惡魔的位階提升,我漸漸不會夢到這個夢了。而事到如今又夢見它,可能是因為我又需要這個夢了。因為這個夢就是我的渴望本身。

身體還很想睡。我將這種感覺驅散,在床上坐起上半身。這間寢室沒有窗戶,講好聽是靜謐,講難聽就是閉塞。

附設天篷的床,以及用高級木材製成的別致家具。我是雷西軍中也僅有三名的將軍之一,薪俸頗為不錯。

戴奇似乎四處收購魔道具一類的東西,不過或許是因為出身的緣故吧,我沒有什麼物慾,很少買東西,房間裡沒有多餘的物品,十分清靜。我知道人家說我很禁慾,不過正確來說不是這樣子的,我只是打從心底不了解而已。不了解何謂「充裕」。

冷空氣鑽入鼻腔,使淤塞的思緒冷卻。我嘆了一口氣。

從以前開始,寂靜就是我的朋友。當我還生活在路邊的那段時期也是如此,雖然我身邊有同伴,但他們不會幫助我,而我也不會幫助他們。在這個欲望翻騰的魔界當中,所謂的落

伍者就是沒有錢也沒有力量,最重要的就是沒有欲望,和路旁的石頭沒有兩樣。在群體當中感受到的孤獨,是最讓人感到沉寂的。

壟罩全身的靜謐沉重氣息,是雷西大人施展的「混沌的領地(abyss zone)」的魔力造成的。我很熟悉怠惰魔王的魔力。而這股氣息不論經過多久,都沒有任何改變。

掛在牆上的鏡中,我露出了憔悴的表情。就算是不認識我的人來看,也一定能明顯看得出來。

臉頰有些髒污,像是淡墨一般。我用右手觸碰臉頰,慢慢以拇指將其拭去。

拇指前端附著了黑色的髒污。有種刺鼻的獨特刺激味。

「……唉。」

惡魔及天使是由靈魂構成的存在。精神上的動搖會直接反映在身體上。雖然覺得不舒服,但現在也不是抱怨的時候。

我左右晃動還陣陣作痛的腦袋,漫不經心地將沾有污漬的指尖放入口中。

舌尖感覺到的手指,有著血的味道。

*****

米蒂雅•路克蘇利亞哈特很幸福。

我曾經想這麼認為。至少跟那些明明立場與我相同,卻只因為躺著的位置偏了一些,就沒有被撈起的同伴們相比,我好太多了。

但是,我還是無法這麼認為,沒有辦法確切體會到這種感覺。

不論是在我藉著雷西大人的威望拜謁色慾魔王,獲賜其名字一部分的「路克蘇利亞哈特」時,或是在我獲得惡魔當中僅次於魔王的將軍級力量時,我都沒有被滿足。

嫉妒是永無止盡的渴望。

當我注意到時,自己已經站在當時連其存在都不知曉的遙遙巔峰之處,但只要往上看,就能看見和我的差距大到無法想像的至高無上存在。

財富、名譽、力量,不論獲得多少都無法滿足。渴望連即將被滿足的徵兆都沒有。

我忘記了。

不,不對。是我本來想忘記,忘記潛藏在這副身體裡的黏稠醜陋情感。

但我明明不可能與存在於我心中的嫉妒技能樹的渴望斷絕關係。

全身鏡中,是露出能樂面具般冷淡表情的自己。

原本乾瘦的臉頰在攝取適當營養後恢復了,蓬亂的頭髮也被整理好了,不過四肢及脖子到肩膀的線條,依舊纖弱得像是隨時要折斷一般。和蘿娜那種天生的色慾相比,我這副身體太不圓潤,像是在對我低聲私語說,就算我再怎麼「嫉妒」,也無法將其取而代之。

包覆身體的粉紅吊帶裙是半透明的,自己離「豐滿」二字差得遠的身體曲線清楚地映照出來。要是蘿娜等人來穿,我想一定是一幅很煽情的畫面。

每天都要站在鏡子前面一次。

過去拜謁過的色慾魔王──「奪魂」莉莉絲•路克蘇利亞哈特建議我每天做的這項功課,我從未疏忽。

雖然她已經被消滅了,但她十分美麗,而且──就算是身為同性的我來看,她也是位魅力驚人的魔王。在七種渴望當中,妒恨危害他人的嫉妒惡魔,基於與暴食不同的另一種層面而被他人所厭惡迴避。

但即使如此,她還是接受了我,還賜與我她的名字。為的就是希望總有一天,這個名字能表現出我的本質。

她告訴了我方法,說要嫉妒色慾,就要先從外表開始。吊帶裙也好,每日功課也好,還有她的名字都是她給我的。豈止如此,她連技能都給我了。

我不知道她是否預料到自己的死期。我是挺感謝她的。雖然她對我做了這麼多,我的嫉妒還是沒被滿足。

我脫掉被我當作睡衣穿的吊帶裙,換穿衣服。

切換開關,戴上面具。將膨脹起來抑制不住的嫉妒硬塞回去,成為應該是自己所追求的「色慾」。

雖然我最好的一套衣服被西卜溶化了,不過我還有備用的。那是一件白色飄逸的長袍,是最能發揮色慾擅長的幻象的服裝。

平常我在換衣服的過程中就會切換心情,但可能是因為還有些疲憊,或是因為膨脹的嫉妒,又或者是因為必須面對那個哈德•洛達的緣故,我的心情依舊沉悶,只有外表變成了「幻想魔影」米蒂雅。

統率雷西軍的司令官僅有三位,我是其中之一。

「幻想魔影」米蒂雅•路克蘇利亞哈特。我是守護雷西大人貴體以及影寢殿,充滿榮耀的第二軍之將軍。不論是天使也好,勇者也好,惡魔也罷,逼近過來的東西我都會將其悉數擊退。

即使能粉飾外表,用化妝來遮掩氣色,但唯獨眼睛的顏色是無法隱藏的。那散發銳利光芒,尋求某種事物而仿徨的深紅眼睛。

第三話下次再見吧

雷西大人身邊總是有那名男人。

隸屬於軍中的惡魔基本上都很好戰。從我來到雷西大人身邊就已經在這支軍隊,而現在也仍然在的人,應該只有蘿娜和那個男人吧。而蘿娜不是軍人,所以嚴格來說,還留在軍隊裡的只有一個人。

「傲慢獨尊」哈德•洛達。

這名男人個性冷靜不被感情左右,同時又擁有激烈如業火般的攻擊性。

他擁有與雷西大人相反的性質,但遠在我還沒誕生的時期起就跟隨在怠惰之王左右。

雷西大人因其怠惰性質的緣故,不怎麼主動,而他則是眾所公認的,將這樣的雷西大人推上現今地位的中心人物。這個男人將所有敵對的種族盡數殲滅,有時甚至牽制我方軍隊,擴大其威望。他擁有與傲慢之名相符的壓倒性自負性格,以及為其佐證的實力。甚至可以說,雷西大人麾下的軍隊,幾乎都不是為了雷西大人,實質上都是為了聚集到哈德•洛達身邊而來。

有魔王曾經評價說,太可惜了,我無法理解像你這種程度的「傲慢」為什麼要侍奉「怠惰」。

這位魔王被殺了。他是能殺死魔王的將軍。傲慢有「超越」對象的能力,所以這不是不可能的,但也算是極為罕見的一種偉業。

只有他的戰功廣為人知,而甚少有人知道他的本性,不過大家口中對雷西大人的評價,總是伴隨著那個男人的名字。

會議室內部瀰漫著緊張的氣氛。我和戴奇都沒有開口。

他以像是看著掉在地上的廚餘般的冷淡眼眸,用銳利的眼神俯視著我們。

那是一名擁有宛如地獄深淵般的漆黑眼眸,眉清目秀的青年。他如同王者一般靠坐在椅背上翹著腿,那副睥睨我們的模樣確實是王者的姿態。要是他跟雷西大人站在一起,十個人當中,應該會有十個人認為這個男人才是王吧。

同時他也是順從自己的渴望,花費悠久的歲月鍛鍊自己的純粹武者。

哈德•洛達。他是「怠惰」的左右手,執掌傲慢的惡魔。

以雷西軍最強之名著稱的男人發出嘆息。

「真是的,都出動兩名司令官了,竟然還弄成這副德性……甚至勞煩雷西大人出手……真是太丟臉了。」

我聽到這句話,從剛剛開始就斷斷續續感到疼痛的頭更是一陣劇痛。

這絕不是因為對這名傲慢男子感到憤怒──

「不不不……那個西卜•格拉高斯在卡儂大人麾下也是屈指可數的強大魔王……在沒有魔王的狀況下想消滅這樣的對手,負擔太沉重了。」

做出將雷西大人拉上場的這種無理舉動的卡儂大人親信•莉婕以責備般的口吻說著。就是因為她那驕傲自大的手段,我們才得以獲救,所以我也不能說她什麼……

腦海深處感受到扎刺般的疼痛沒有要平息的跡象。我再度摸摸額頭,想平息這陣痛感。思緒因疼痛而產生混亂,在其深處宛如泥巴般的欲望抬起頭來,就像是在說:快點滿足那份渴望。

哈德即使面對大魔王的使者也沒有絲毫動搖的跡象。

反而是對這般視線露出極為不悅的表情,以明確的語氣說道。他的話語中總是充滿自信。

「哼……那是一般惡魔的情況吧。莉婕•布拉德克洛斯,我是在說,作為好歹也是統率偉大的怠惰之王軍隊的人,這實在太不像樣了。」

「……你還真敢這麼說大話啊,明明只有你沒有出戰。」

「是啊,的確,我沒想到會這麼沒用。下次有魔王攻打過來的時候,就由我一人出戰吧。」

這句話語氣十分不快,甚至讓人感覺到憎惡。

哈德的表情沒有半點開玩笑的神色。明明一支包含了兩名將軍級惡魔的軍隊輸給了孤身一人的魔王,他的眼中卻毫無焦慮及緊張。

他就只是維持優雅,而又比所有人都傲慢的姿態。

傲慢的惡魔很強。

實際上,據說在達到魔王領域的惡魔當中,約有七成都是傲慢

的惡魔。

敗者比屎糞都不如,勝者等同神祇。而自己甚至還要超越神。

這就是傲慢的原罪。他們遇弱則強,遇強則弱,是極度不穩定的惡魔。但即使如此,他們依舊被認為是最強的惡魔。

他們所求唯有結果,不論過程如何,一旦敗北,就會被貶低。

這一點跟其他的渴望相同,力量愈強,則愈有這樣的傾向。

圍著圓桌的四人當中,最後一位──幾乎失去了所有收藏品,連軍隊都沒了的最大受害者戴奇,一邊檢查傷痕累累的魔劍瑟列斯特一邊開口說道。對「貪婪」來說,這項事實應該宛如自己的身體被撕裂般痛苦,但其表情還沒有我憔悴。

他的語調也和平時相同。

「……不過啊,哈德司令官,正如同莉婕美眉所說,在魔王當中,「惡食」西卜的力量可尤其是超乎常理的龐大耶。即使是傲慢不遜的哈德司令官,應該也很難『超越』她吧。」

「哼……你是指就算跟你至今扶持過的魔王相比,她也很特別嗎?」

「嘻嘻嘻,是啊。要是說有什麼存在比她更強……除了雷西老闆跟大魔王大人以外,我想不出別人了。」

戴奇的眼睛像是在回憶過去的經驗,看向天花板。

他是存活了很久的惡魔,其話語很有分量。

而在我至今遇見過的魔王當中,「惡食」西卜•格拉高斯毫無疑問地可以排進兇惡排行榜前三名。她是絕對的強者,其魔力、技能及存在方式,都是一般惡魔所無法企及的。傳聞說,她在一萬年前與天界的戰爭當中吃掉了天兵,她的「暴食」之強,讓人都不能將這個傳聞當作只是謠傳而一笑置之。

不親眼看見無法得知她的殘暴性。就算和我過去見到過的色慾魔王相比,她的殘暴性也遠遠高出許多。她確實是高階魔王,是和卡儂•伊拉羅德相比也絲毫毫不遜色的惡魔之王。

要是事先能知道,就算我方有千人,也不會想挑戰她吧。

若我能有那麼強的力量──

毫無意義的想法掠過腦海。在我精神世界的深處,有某種像泥濘的物質不斷累積,就如同沙漏隨著時間而不斷掉落沙子。

這實在太沉重了,令我感到一陣強烈暈眩。抑制不住情緒、衝動及渴望。

這是我就任司令官之後的首次敗北,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第二軍是護衛軍,不是會對外出擊的軍隊。

不過,最令我無法壓抑這焚盡思緒的黑色慾望的,肯定是──

「哼,但我們的主人不就輕易地將其消滅了嗎?」

──因為我窺見到了,雷西大人那絕望性的漆黑靈魂。

「嘻嘻嘻,只能說他真不愧是排名第三吧。雷西老闆他──是個怪物。惡食之王完全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畢竟老闆……幾乎連動都沒動啊。」

戴奇的話使我在腦海中憶起前幾天魔王與雷西大人之間的戰鬥。

由此可知自己是多麼矮小。過去那個認為自己已經稍微變強了的我,是多麼矮小。

為什麼我還處在這種狀態?為什麼雷西大人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而這副身軀卻還停留在將軍級的位階呢?

這是藉由仰視比自己更高階的人而帶來的上進心?不,這種感情怎麼可能會是那種正面的欲望。

這份情感是──嫉妒。羨慕。靈魂像是要被缺乏責任感的嫉妒火焰烤焦了。

我到底想要什麼?到底想成為什麼?到底在羨慕什麼?

我努力忍耐情緒被侵蝕般的疼痛,哈德無視於這樣的我,一副很了解似的──以銳利的傲慢目光,對這段話點頭贊同。

「……哼,因為怠惰的技能愈是不動就愈強啊……很像雷西大人會做的選擇。」

「我想那個男人大概沒有在想這種事情……」

哈德無視莉婕的插話,轉向戴奇那個方向。

「戴奇,你能告訴我主人還用了哪些技能嗎?」

哈德到底為什麼還能維持傲慢的態度?

這個男人也實在是充滿謎團。他是個從上古時期起就侍奉怠惰之王的傲慢惡魔。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存在。雷西大人他……那個對一切事物都不感興趣的雷西大人,怎麼可能滿足得了傲慢的自尊?

光是待在這裡,就能深深感受到應該遠在寢室中的雷西大人的魔力。這股力量的量與質,都不是惡魔所能達到的等級。就算和我這個將軍級──或是跟理應比我強的戴奇及哈德相比,這個差距大概都不止十倍或二十倍。

在令人感到害怕的同時,這股力量也令人感到羨慕。我的領域不同,但都會被這份力量刺激到嫉妒心,而哈德•洛達即使面對這樣的力量,也仍舊一派平靜。

就是因為我實際確認過這股力量,才更了解,他這樣的態度有多異常。

「嘻嘻嘻,就算是我,也不是全部都看懂了。而且利貝爾那傢伙也被吃了……」

「……『探求』利貝爾被吃了嗎……我原本還看中他了……哼。」

哈德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說「真沒用」。

就算看見他那並非哀悼死亡的眼神、表情及舉止,戴奇的表情也沒有變化。

即使莉婕的表情陰沉,失去了盟友──利貝爾•艾傑斯這個男人的戴奇,表情仍是紋絲不動。

這就是戴奇這個在與天界的戰爭當中都能存活下來的古老惡魔的強大之處吧。

在三位司令官當中,我是最年輕的惡魔。基本上惡魔歲數愈大,渴望就愈深,力量也會愈強。戴奇經歷過一萬年前與天界的那場戰爭,更不用說哈德•洛達。

就算沒有達到雷西大人那種地步,但我感覺到彼此之間的差距,也十分足以煽動我的嫉妒。物理性鑽研的歲月之差,還有經驗的差距。

──這份強大,實在令我嫉妒不已。

──這一點,實在令我嫉妒萬分。

我用力抓緊顫抖的手臂。因為這是一種絕對不能現在爆發的情感。

戴奇沒有立刻對哈德的話做出回應,他將瑟列斯特那火焰構成的劍身收入劍鞘,接著將其放進異空間。高階魔劍是活的,如果只是一點裂縫,它會自動修復。

戴奇交抱手臂,將視線朝向哈德的方向。

「我看見的是……提升重力的技能,還有瞬間移動的技能……再來就只有一個將西卜吹飛出去,不清楚真面目為何的技能。」

「……哼……他還真捨不得用技能。」

哈德聽了戴奇的話後蹙眉嘆息。這原本不該是傲慢的惡魔會表露出來的情緒。

就算遠遠望去,以手肘撐桌,手靠在下巴,宛如陷入思緒海洋的哈德那副模樣,都美得像是能直接作為一幅畫。

戴奇靈巧地將六隻手臂交握在胸前,一臉疑惑地發出詢問。

「捨不得用技能……?我覺得看起來不像啊……」

「……哼,我所知道的雷西大人,力量不只是這樣的程度。何況他根本沒使用那個他名字的由來,『殺戮人偶』的技能不是嗎?」

「嘻嘻嘻,確實是這樣。不過就算是老闆,我也不覺得只靠人偶就能消滅西卜。實際上,我從他那裡獲得的人偶就被分解吞吃了。」

「……別跟你的人偶混為一談。雷西大人本來的人偶……是至高無上的。」

哈德發出嘲笑,嘲笑的對象是戴奇、莉婕以及我。

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他的嘴角微微揚起。

這名男人侍奉雷西大人的時間最長,他應該擁有最多關於雷西大人的情報,這大概是只有哈德才知道的事實。

接著,哈德說出了一句難以置信的話。

「……比他本人更強。」

「啊?……再怎麼說,人偶也不可能比本體還要強吧?」

「……哼,如果是一般惡魔,確實如此。」

殺戮人偶的技能是「怠惰」的魔王才擁有的技能,但目前確切知道能使用這個技能的怠惰魔王只有雷西大人一位。幾乎沒有前例。

我是有聽過傳聞,有種像是惡魔卻又不是惡魔的存在會狩獵惡魔。這是一種都市傳說,是只流傳在戰場上的傳說(ghost lore)。

既然實際有魔王會使用這樣的存在,我想應該不單純只是傳說,但再怎麼說,竟然能夠創造出超越魔王力量的存在,這實在是超乎常理。

若能量產出超越「那個」的魔王,想統一魔界應該易如反掌吧。

莉婕以驚愕的表情看著哈德的臉,像是臉上寫著「我在說謊」似的。

哈德•洛達是清醒的。至少他雖然傲慢,但確實有實力,不只是技能,他也的確具備理智及領袖魅力。若非如此,他根本

統率不了人數最多的第一軍,以及雷西軍的一切。

只有戴奇像是感到十分有趣似的露出猙獰笑容聽著他的這段話。也許是出於他那喜歡收集古今中外寶具的性質,而使他有某種想法吧。

戴奇維持著笑容,用食指愉快地輕敲桌面,對哈德說出一句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話。

「嘻嘻嘻,如果你所說屬實,那還真是厲害啊。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再獲得一具。不過啊,就算是這樣……這次的對手可是能讓老闆受傷的等級的魔王喔?我覺得對於連原罪技能都沒有的人偶來說,負擔太沉重了。」

就在這一剎那,哈德睜大了雙眼,發出碰的一聲就要站起來。

他雙眼圓睜,流露出令靈魂震動的情緒。從那宛如黑暗般的眼中,我確實窺見了這個名為哈德•洛達的男人的一點本質。

雖然情緒激動,但這不是憤怒。說起來就是出神、驚愕。那個舉手投足都似乎在說「萬物皆微不足道」的名為哈德的男人首次露出這樣的表情,令我背脊發顫。

哈德似乎沒有發現到我們對他的變化目瞪口呆,他探出上半身,用強烈的目光瞪著戴奇。

「……怎麼可能……你說……雷西大人受傷了!」

怠惰惡魔的防禦力確實很高,但也不是都不會受傷的。

戴奇被這像是痛罵的質問壓倒了。

「……是……是啊。不過也只是流了一點血,很快就治好了。」

「……這就夠了……這樣啊,那個『惡食』西卜讓『墮落』雷西受傷了啊……哼,原來如此啊……」

「有哪裡奇怪嗎?就算是魔王,當碰上對手也是魔王的時候,受點傷是正常的吧?……而且我把他帶到她面前時,他還在說喪氣話呢。」

哈德•洛達眼中的光芒及表露的情感像是從未發生過一般恢復平靜。

對於莉婕的疑問,哈德嘆了口氣,深深坐進椅子裡向後仰躺。

他或許是在想些什麼吧,視線在空中飄移不定。

「……哼,他平常就是這樣。不過呢,哪怕只是一點小傷,但竟然有人能讓『怠惰』雷西受傷……這已經睽違了兩千年了。這樣啊……雷西大人他……」

「兩千年……兩千年前也有這樣的人嗎?」

「沒錯……對方是你也很熟悉的人,不過……算了。」

像是宣告對話已經結束一般,哈德不經意地用右手敲打桌子。

聲音炸裂開來。以漆黑石材製成的桌子陣陣發顫,整間房間都在抖動。

哈德慢慢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和雷西大人一樣是黑髮黑眼。但他和雷西大人不同,有著軍人的體魄,身上有為戰鬥而生的肌肉。鍛鍊而成的傲慢惡魔的身軀。

他身上散發出讓人覺得快要被他壓制的壓迫感──傲慢的魔力一口氣提高了密度。

本能敲響警鐘。

極為寒冷的視線睥睨著我和戴奇。侵蝕世界的力量使身體變得僵硬。

那種情緒……在那道視線中蘊含的情緒確實是──無限趨近於敵意的情緒。

莉婕驚愕地皺起眉頭站了起來。如果是她剛被派來這裡的那段時期,她應該已經大發雷霆了吧。她最近似乎學會抑制憤怒了,房間也很少被燒了。

「餵……還沒……」

但莉婕還是差點就要發出抗議的聲音,不過哈德完全無視於她,俯視著我和戴奇。

判決結果即將宣告。

「……哼,雖然就結果而言沒有什麼問題,但你們要為丟臉的行徑付出代價。我會再通知你們處分內容,你們就好好期待吧。」

「嘻嘻嘻,請手下留情啊。」

「……哼。」

最後他對我投以明顯的蔑視眼光,接著就飄揚身上的暗色外衣,離開了會議室。

門被大聲關上。像是要將一切壓碎的氣息消失了。

得……得救了……我還以為要死了。不對,就算死也不奇怪。如果是平常的哈德•洛達,那位「傲慢獨尊」的話,應該會這麼做。

「什……那個男人……再怎麼說,這也不是對待友軍該有的態度──」

莉婕氣憤地開口說道。她的頭髮上圍繞著若隱若現的通紅磷光。

這句話很對,但同時也錯了。

「嘻嘻嘻,莉婕美眉,你還太嫩了。傲慢的將軍本來就是那個樣子。應該說,既然我們沒有當場被處刑……那就表示我們還殘存了些運氣。」

戴奇咧嘴一笑起身。

沒錯。

運氣。雖然我從不覺得自己很幸運,但現在這個狀態毫無疑問非常幸運。

沒想到那個男人動手還要花時間。還有,他眼中散發的激烈情緒光芒是──

嘴唇及口腔中乾巴巴的。我張開雙唇,吐出口的聲音也很乾。

「……他的神情很奇怪。」

我從未見過那個舉止總是宛如王者般的男人情緒紊亂的樣子,從未見過總是平靜地像對待蟲子一般踩死敵人的那個男人情緒紊亂這樣的場面。

戴奇沒有回應我的話,只是用六顆眼睛看著我。

「米蒂雅美眉,我決定──脫離這支軍隊。」

「……這樣啊。」

這句話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正如我所料。

雖然戴奇有著這樣的外貌,但他是一名理性的惡魔。其渴望及欲望的對象不是人,而是物品,光憑這一點,他就遠比其他惡魔好多了。我和他同樣都是雷西軍的司令官,一個是第二軍,一個是第三軍,在這方面我抱持著有點類似自卑的情緒,不過這和那是兩回事。

可能這對莉婕來說很出乎意料吧,她聽到這句話後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這……戴奇,你是認真的嗎?」

「沒錯……因為要是我繼續待在這裡,可是會被哈德總司令官處分掉的啊。『怠惰』雷西的左右手,『傲慢獨尊』……嘻嘻嘻,真是個大麻煩。」

正如戴奇所說,看哈德那副樣子,可以想像得到他會做出什麼樣的判決。

我和戴奇跟哈德共赴戰場也有一段時日了。

莉婕以近乎情緒激動的語氣朝戴奇大叫。

「怎麼可能……難道你以為,你身為司令官,做出這種事能被允許嗎?」

「應該會被允許。畢竟,我的渴望──不是非得待在這裡,才能被滿足的類型。至於美眉跟哈德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對此,哈德的回答很簡潔。

當機立斷的判斷能力。不對,他一定是在勞煩雷西大人出手的那一刻起,就在心中做好決定了。

戴奇的話非常一語中的。戴奇的渴望……以寶具及武器為對象的「貪婪」的渴望,是不論加入哪支軍隊都能被滿足的類型。戴奇會加入雷西軍,只是因為這裡容易獲得寶具。

以戴奇這樣的實力,不論加入哪位魔王麾下都會獲得賞識吧。何況他還有一把連西卜都說恐怖的魔劍。上次是對手太強,但如果是低階魔王,這把魔劍搞不好能將其消滅。說不定他就算不加入魔王麾下,也能生存得下去。

而後者也是一針見血。

我的渴望──「嫉妒」,是來到雷西大人身邊後才獲得的渴望。

如果不是在這裡──想必滿足不了。

頭痛一直無法平息,欲望在催促我,情緒像是潰堤了一般熊熊燃起。

我一直努力不去注意的那股反作用力,那股藉由模仿「色慾」來滿足的反作用力,現在似乎就要來臨了。

完了,已經完了,我已經抑制不了這份渴望了。

戴奇懂得何時該抽身,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能在與天界的戰爭當中存活下來吧。

鍛鍊得宛如鋼鐵般的身體、理性、思考能力以及渴望。啊啊,這一切都讓我──好羨慕。

腦袋痛得像是在被針攪動一般,但不知為何,意識卻很敏銳。

戴奇發出耳熟的「嘻嘻嘻」笑聲,接著說出一句我想都沒想過的話。

「嘻嘻嘻,作為同樣在西卜之戰中存活下來的同伴,我姑且問你一下,美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什麼……這──」

話語因這出乎意料的邀請而中斷。

「能滿足渴望的地方不只一處。嘻嘻嘻,美眉還很年輕,應該能度過一段比被哈德處分掉要來得好得多的人生……」

莉婕連忙交替看向戴奇和我。以她監察官的身分,魔王的軍隊戰力下滑,將會令她失分。

大魔王會朝她發怒吧。就算不是本人的過錯,也相當於觸及龍的逆鱗。不對,卡儂的憤怒比龍更恐怖。

卡儂和雷西大人關係很深,所以要是真的變成演變成這樣的結局,我

也預料不到會發生什麼事。

「……我去說服哈德•洛達吧,不能讓大魔王大人的戰力有所折損。」

莉婕再次嘗試說服,但她太不了解哈德•洛達這個男人了。

「嘻嘻嘻,我很感激美眉你的提議,但這是不可能的。哈德他……比美眉你的『憤怒』還要強。畢竟那個傢伙在我還是個平凡惡魔的時候──也就是從太古時期開始,就存活至今的惡魔。傲慢的『超越』技能是活得愈久就愈強啊。」

「我的命令就是大魔王大人的命令,我的話就是大魔王大人所說的話,這樣他也不聽嗎?」

「這我才不知道。」

戴奇不負責任地丟下這句話。

不會聽,哈德絕對不會聽的,因為他是「傲慢」呀。

戴奇無視於莉婕呆愣的視線,繼續說道:

「……不過……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嘻嘻嘻,最好不要再以為那傢伙只是個普通的惡魔,這是……來自年長者的忠告。」

這份忠告實在令人感激,因為不論他背後有什麼意圖,但這句話真的是為我著想。

啊啊,應該沒錯吧,他說的話應該是事實。要是我留在這裡,應該的確會在不久的將來被哈德總司令官處分掉,這我曉得。

不過,但就算那樣──我還是有必須繼續留在這裡的理由。不對,應該是原本有這樣的理由。

我要下定決心,不,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是──嫉妒的惡魔。雖然是個還遠遠望不到盡頭的菜鳥,但我也有身為惡魔的尊嚴,這也是我來到這裡之後獲得的東西。

抬頭直面戴奇,看著這個雖然只維持了一段短暫的時間,但能與西卜正面交戰的惡魔武士。

「……謝謝你,只不過,我的渴望……只有待在這裡才能滿足。」

「……嘻嘻嘻,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好吧,那你就好好加油吧。我姑且以前司令官的身分為美眉祈禱一下,希望你能活下來。」

戴奇像是要握手一般伸出了右手,我將其握住。

那是一隻頗為粗壯,覆滿肌肉的手。我不知道它有多大的力量,不過確實能從這隻手上感覺到它累積了不少歲月。

這累積而成的歲月實在令我羨慕。

他身為惡魔的等級跟這段歲月相比並不怎麼突出,但其性格對我來說,比起哈德要好太多了。

戴奇最後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對我發出詢問。

「美眉……說起來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你知道『色慾』的魔王嗎?」

「……知道,我還曾經見過。」

從「色慾」魔王被消滅至今,已經過了很久。

我只見過那名魔王一次,不過光是這樣,我就被深深吸引,並對她抱有極為深重的妒意,直到現在,我對她還記憶猶新。

戴奇看到我這樣的表情,發出了不符合他風格的嘆息。

「……果然美眉還是缺乏性感啊。看來我是不可能偷得到的嗎……算了,我就感謝這份幸運吧。」

「…………」

「『這次』記得做得好一點。」

光是聽到這一句,我就清楚理解了。

啊啊,這個男人……他發現了啊,他發現我執掌的渴望了啊。

不對,或許他會發現也是理所當然的。我曾經在戴奇面前「嫉妒」了瑟列斯特。

而他不會將這些說出口。大概這跟他的渴望不衝突也是原因之一,但同時,這或許也是這名貪婪惡魔的溫柔之處。

不對,是我希望這是他的溫柔。

接著我依照戴奇的話,嫉妒了戴奇。

我成為了戴奇。

「嘻嘻嘻,『怠惰』與『墮落』的雷西……是位挺有趣的魔王,同時也很可怕……我甚至感覺不到欲望。好啦,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大家還是夥伴。」

嗯,沒錯,希望再也不見了。

我抬頭直視戴奇開口說道:

「……是啊。下次再見吧,『貪婪』。」

「嘻嘻嘻,再會了,『色慾』。」

第四話想成為你

最需要的,就是去做這件事的覺悟。就算理性允許,情感也不容許。

這就是惡魔所擁有的天性。

因此,就算哈德因傲慢而鄙視他人,雷西大人因怠惰而懶散,莉婕因憤怒而動怒,戴奇因貪婪而渴求,西卜因暴食而吞噬,也一點都不奇怪。

蘿娜因色慾而對雷西大人抱有情慾也──不奇怪。

還有我對此因嫉妒而嫉妒也是。

因為咬得太大力而破了的嘴唇──血的味道充滿口腔。鼻子深處感覺到強烈的刺激味。

我根本不想看到這樣的景象,完全不想聽見這樣的話語。

與憤怒那強烈的火焰不同,「嫉妒」的混濁火焰像是噴涌而出一般在腦內延燒。

「偷窺的眼睛(envy vision)」

這是嫉妒技能樹中的技能之一。可以探查自己嫉妒對象的動向。不只是畫面,還能聽見聲音。

就如同事情發生在眼前一般,視線十分清晰,聽覺捕捉到蘿娜柔和的聲音。

我絕對不是對雷西大人抱有情慾,我只是很羨慕。

羨慕能對自己的主人抱持性慾的蘿娜。

羨慕能順從自己的貪婪,尋求欲望之道的戴奇。

羨慕連暴食之王都敢鄙視,充滿自信的哈德。

之前,我只在自己的房間裡使用嫉妒的技能。

表面上我就純粹只是「色慾」。

是一名才貌雙全,立於一支軍隊的頂點,執掌色慾的女性。

我「嫉妒」了色慾魔王•莉莉絲•路克蘇利亞哈特,獲得了凌駕於大多數色慾惡魔的技能。這個名字確實構成了我這個人。

因此,我才叫作──米蒂雅•路克蘇利亞哈特。

我映照在鏡中的身影,表情染上醜陋的嫉妒情感,眼中流淌出沉澱的黑色血淚。

宛如要將心靈塗抹成一片漆黑的鮮明又醜惡的感情。

我對自己產生厭惡感。我因接受嫉妒而感到痛苦,呼吸急促。

我的嫉妒系統樹進展得很順利,與我的情緒背道而馳。不論到哪裡,本質這種東西終究是改不了的,僅是如此罷了。

「哈……哈……」

明明我應該沒有移動半步,胸口卻很難受。

吐出的氣息又熱又潮濕。

我回想戴奇說過的話。回想那些為我著想的話。

接著我付之一笑。果然還是不行。要是不在這裡滿足我的嫉妒,我就沒有未來。

要是逃跑的話──就連過去累積而成的那一點點意義都將消失不見。

就算哈德•洛達想殺了我──

我也不會讓任何人……阻撓我嫉妒。

我不會讓人侮辱我的生存意義,以及累積至今的一生。

若他想處分我,我就反將他一軍。

藉由嫉妒戴奇而獲得的貪婪技能。

嫉妒色慾魔王•莉莉絲而獲得的色慾技能。

以及我自己開拓的嫉妒技能。

從西卜被壓扁的屍骸上獲得的暴食技能。

嫉妒的渴望,其原點就只是「羨慕」而已。因此,嫉妒的能力會模仿他人。

我好歹也擁有將軍級的實力,所以能嫉妒的數量遠比戴奇之前那個左右手「探求」利貝爾要來得多。

不過這種東西,這種羨慕力量的渴望,不過是附加產物。

我的嫉妒──我之所以會心懷嫉妒的渴望,其源頭應該另有所在。

不對,我已經料想到了。

嫉妒──

羨慕──

我也──想成為你。

「雷西大人,用餐時間到了。」

蘿娜以溫和的表情對雷西大人這麼說道。

她是很久以前就開始侍奉雷西大人的近侍,也是最常接觸雷西大人的女僕,同時還是救了我的惡魔。

容貌、性格、技術、忠誠心,這一切都令我感到羨慕。

──明明要是沒有你,那個位置應該會是我的。

根本不可能。蘿娜在那個位置,和我不在那個位置,這兩件事應該並沒有因果關係。

儘管如此,但我腦中又被黑色的熱能焚烤。燙得神智不清,全身都發熱,這種感覺,說不定有點像戀愛。

為什麼?為何我想要的東西,都只差那麼一步,而無法獲得呢?

是誰不好?是哪裡不好?不對,最不好的是貪得無厭的自己。我知道自己能達到將軍級位階就應該謝天謝地

了,但即使如此,我的感情及情緒就是停不下來。

明明只要能成功消滅西卜,立下功勞,至少應該能延續一如既往的日常生活……

最缺的就是時間。

我不知道為什麼哈德沒有在會議室里將我們就地正法,但他不可能不處分我們。

應該不久之後,他就會來殺我了吧。

就像折下樹枝一般,不帶任何感情。

毫不在意數百年來的交情。

他就是這樣的惡魔。

光是遠遠地嫉妒是來不及的。我的生命會失去意義,會失去一切。

明明不冷,卻手腳顫抖。靠不住的光滑薄布擦過大腿。

「雷西大人,您的頭髮亂了。」

「……這樣啊。」

他一直窩在床上,怎麼可能不亂。

蘿娜道出這種近乎藉口的說詞,碰觸雷西大人的漆黑頭髮。雷西大人只是閉著眼睛不發一語。

在接觸到頭髮的那一瞬間,我看見蘿娜的臉微微泛紅。

他什麼都沒有說。雷西大人既沒有說話,也根本沒有任何將意識朝向蘿娜的跡象,但就是讓我好羨慕。

聽傳聞說,雷西大人似乎記住了蘿娜的名字,之前一直都按照自己的身分退居在後侍奉雷西大人的蘿娜之所以會稍微浮上檯面,應該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明明我都還沒有讓他記住我的名字。

我咬緊嘴唇,皮膚再次裂開,流下鮮血。

腦袋昏昏沉沉的,卻變得敏銳。不行了,已經不行了,絕對不行了。

我努力平息激烈的喘息,用手帕擦拭眼睛。原本潔白的手帕,只擦了一次眼角,就染成無限趨近於黑色的朱紅色。

映照在鏡中的自己,既醜惡又邪惡,讓人難以想像是偽裝成色慾的人,像是食屍鬼一般顏色蒼白。睜大的眼睛透過鏡中自己的身影貫穿著蘿娜。

啊啊,我實在是──好羨慕你。

我知道這種設想沒有意義。

但若我是魔王,我就能夠將蘿娜的身形模仿得別無二致了!

這種無意義的思緒在我腦中宛如漩渦般不斷轉動。

不論擦拭多少次,不斷流出的血淚都沒有要止住的跡象。吸收了嫉妒的手帕重量令人生恨。

沒有時間了。說實話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贏得過哈德,我想都沒想過。

想想戴奇的忠告,機率應該非常低吧。他是個不知道藏著什麼底牌的男人,令人難以捉摸。說起來,很可能我光是實力就輸了。

既然如此,我就趕在那之前達成我的渴望。

我放棄擦拭眼淚了,換穿備用的衣服。原本純白的長袍一下子就沾染上黑色的斑點。

溢出的嫉妒沒有要止住的跡象。

開門走出室外。我顫抖著雙腳,一邊用手撐在牆壁上支撐身體,一邊朝雷西大人的房間前進。明明走廊的空氣應該很冷,但我這副被嫉妒侵蝕的身體卻異常的熱。

半路上我和部下擦肩而過。部下原本要跟我打招呼,結果看到我的表情後像是十分驚訝般瞪大了眼睛。

不用在意,我渴望的對象不是你。

我正打算這麼說,努力變換表情露出笑容,結果對方臉色蒼白地逃走了。

啊啊……要是我能做出蘿娜那樣的笑容,他是不是就不會逃了?

不過這也無所謂。

過去明明有無數時間,結果我卻等沒時間了才來強化嫉妒,我一定是個不像樣的惡魔吧。

明明放棄渴望而失去一切的惡魔多不勝數,也有無數惡魔甚至不被允許擁有渴望,但曾經感受過負面滋味的我實在無法放棄。

我咬緊牙根。為了維持快要嫉妒到發狂的意識,我向自己勸說。

要平靜、要冷靜。我至今應該都能好好控制住自己。

「……絕對不行……」

「嘻嘻嘻……什麼東西不行呀~?」

原本這應該只是我在自言自語。

卻傳來了回應。通道轉角處出現一個人影。

那是一名金髮碧眼的惡魔,她穿著比蘿娜的裝束更短的女僕裝。

是希蘿。她是蘿娜的妹妹,同時也是代代侍奉雷西大人的家族中的第二把交椅。

令人惱火的嘻嘻竊笑。那名少女雖然有著和蘿娜相似的外表,身上卻帶有一種和蘿娜不同的氣息。

同時,她也跟哈德一樣執掌傲慢,卻不參與戰爭,是個特殊的惡魔。

為什麼傲慢惡魔能發出這麼惹人生氣的聲音呢?她的表情和語調,全都令我不快。

我和她認識,但不是很熟。她神出鬼沒,讓人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但我和她的交情之久僅次於哈德和蘿娜。不過,我還是不太了解這位希蘿。

部下大吃一驚似的跑遠了,但希蘿臉上卻浮現愉悅的表情。這不是因為抱持的渴望有差異,而是性格有差異。

「我被姊姊趕出來了,卻找到了有趣的東西呢~」

「……我沒有事要找你。」

「嘻嘻嘻……米蒂雅小姐,你的乖寶寶形象不見了喔?」

聽了這句話我才注意到。

我平時一直用嫉妒的技能模仿的「色慾」氣息解除了。

是什麼時候解除的?之前應該一直都壟罩在我身上,但解除只在一瞬之間。難怪部下會驚訝了,不過事到如今已經無所謂了。

深呼吸一口氣,我使用技能,讓色慾氣息纏繞在身上。

希蘿看著我,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原來如此,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了,再怎麼說,就色慾而言,你的味道也『太淡了』。嘻嘻嘻……」

真是多管閒事。

我也被戴奇這麼說過,不過我能模仿的只有身上的氣息和一部分的技能,我本來就知道這樣不夠徹底。

而且也沒必要再隱瞞了,我對希蘿本來就不感興趣。

因為我原本就只是想要瞞過──雷西大人而已。

希蘿從裙子口袋中取出手帕,擦掉我流下來的眼淚。她看著染成漆黑的布,咧嘴一笑。

接著她就這樣將手帕收進口袋,也不在乎會弄髒。

「所以呢,你打扮成這個樣子,是打算做什麼?」

「……多管閒事。」

「嘻嘻嘻,真冷淡。該怎麼辦才好呢……要是我阻止你,姊姊是不是會誇我呢?」

這傢伙……是想和我打一場嗎?她想和我這個將軍級的人打?

在自己心中不斷燃燒的渴望有了方向性。朝著那個要阻礙自己的渴望的對手,亮出名為殺機的刀刃。就算我再怎麼對她不感興趣,但她若想和我作對,我也不打算放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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