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尊嚴 04 尊嚴——PRIDE(2/2)
「我說小安,關於在那個設施里生活的事,是怎麼樣一個流程?」
那傢伙一邊把手伸向第五盤大TORO一邊說:「我在打工的地方惹了點事,於是我也終於墮落成無家可歸者了。這個時候,我聽到了傳言。」
他看都不看我,眼睛盯著迴轉壽司的傳送帶。崇仔有些焦躁,聲音愈發冷了。
「後面的話別停。快說。」
即使是小安的食慾也無法與崇仔雪球般的聲音相抗衡。他停手轉向我。
「說有家設施在尋找年輕的無家可歸者。去那裡的話不但給地方住,連低保也會幫忙盯著。總之,就是很放心。」
「就是小森那裡的HOP嗎?」
「是的,阿誠先生。但是說的和實際住進去天差地別。」
小安這次又把手伸向了海膽。崇仔大概是在哪裡吃過晚飯了吧。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喝著茶。那個小森說過想把對無家可歸者的自立支援建立在商業基礎上。那裡會有什麼樣的問題呢?
「低保大概有多少?」
小安露出缺了一顆的牙齒笑了。從牙縫中可以看到大TORO,我不由覺得這點在約會的時候要注意。
「不是很清楚,像我大概能有十六七萬吧。」
出乎意料。這對於墮落成無家可歸者的小安而言應該是救命錢。
「為什麼你會不清楚自己每個月的低保?」
小安一臉可憐兮兮。
「因為會被HOP先行扣除掉很多啊。到我手上只有三萬。一開始能拿多少都和我沒有關係。」
崇仔冷靜的聲音迴響在包廂席上。
「哦,原來如此。剝削福利的生意嘛。」
我開始拼命地記筆記。這樣看來,就不能寫美言小森地盤的專欄了。
小安的話,描述了日本殘存的最後的成長企業,也就是貧困商業的露骨實質。
HOP的設施里每天會提供早晚伙食。差不多是剛夠維持生存所需最低卡路里的粗茶淡飯。這些每個月收六萬。只有每周三次做賑濟飯時,會叫來外面的媒體做出大擺盛宴的樣子。
房費是每個月五萬。電費、煤氣費、水費當然另算,夏天還會以空調費的名義每個月扣除兩千五百日元。單薄的被子每天當然也有兩百日元的租借費。
「我聽說還有職業訓練?」
「是啊,只不過是做樣子的電腦室。到現在作業系統還是WIN98哦。都是便宜的二手電腦,POWERPOINT也不能用,想看視頻會內存不足,而且每小時的使用價格是一千五百日元。」
我漸漸認清了金髮律師的伎倆。他的確會計較媒體的評價。募集到的年輕無家可歸者越多,他那裡就會產生更多的利益。而且,這是基本不必努力做營銷的收入。無家可歸者無人可訴。因為一直遭遇慘痛,所以對社會也不再信任。國家每個月都會往他們的銀行戶口裡打錢。之後他們只要先行扣除就可以了。伙食以及各種租借費基本上也一定是用不到扣除份額一半的錢外包的吧。
崇仔以國王的冷漠問:「為什麼你們光被欺負卻不振作?」
「這也是沒辦法不是嗎?銀行的存摺還有卡都被那些傢伙管理,阿誠先生白天也看到了吧?小森的狗。」
我沒明白他在說什麼。小安往嘴裡塞滿大TORO後說:「哎呀,就是在帳篷里分飯的幾個男人。」
身材魁梧得過分、身穿五顏六色T恤的男人們。的確,那些傢伙看著不像是志願者或者NPO。
「如果有爭執,就會被那些傢伙塞到車裡帶去什麼地方。」
我想起了以前幽靈麵包車的故事。
「那些傢伙回來了嗎?」
「嗯,都平安回來了。但是,這些傢伙卻再也不會違逆設施了。問他們被怎麼了,都只是鐵青著臉說沒有被怎麼樣。」
事情變得簡直無可救藥。在我問話過程中,小安的食慾也越來越小。平時的伙食營養不足吧。今晚,他拼命地往肚子裡塞了好幾天的份。崇仔的聲音就像製冰機里緩緩凍結的冰塊一般透明。
「你說得很好,到隔壁包廂繼續吃吧。」
小安拿著金碟轉移到了保鏢等候著的隔壁包廂。崇仔用諷刺的口吻說:「所謂人類,就是靠從比自己弱小的傢伙那裡掠奪東西以生存的生物啊。」
正是如此,我的主人。這就是庶民的生活。雖然這樣回答也很好,但我卻沉默著。怎麼可能就這麼輕易放棄。連貝多芬都這麼寫過,總有一天,人類會團結成兄弟。如果這都不能信,那麼在這骯髒的街頭就沒有生存價值。
「對了,崇仔你說有事委託我是什麼?」
我啃了幾口泡薑片,又喝了茶,轉換了一下腦筋。總之,必須先把HOP放一邊,好好聽國王的話。不論怎麼說,這傢伙是我的頭號客戶。
「乘坐在黑色麵包車上的四人組。」
我忍不住「啊」了一聲。察覺到我臉色的崇仔聲音就像是冰柱頂端一般銳利。
「你知道些什麼嗎?說。」
沒辦法。我只好把白天才從吉岡那裡問來的有關跨區通緝犯B13號的信息一股腦地告知。崇仔雙臂交叉,眼睛半睜半閉,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國王的內心總是很難察覺的。
「崇仔你為什麼要追捕B13?」
崇仔難得地嘆息。差不多一個季節才會有一次感情流露的國王。這個夏天的份額已經早早地用掉了。
「昨天被襲擊的是我隊伍里的成員。我從小就認識她還有她父母。就是在附近長大的。我和大家約定,一定會報仇。既然知道這些傢伙每個月在池袋附近會亂搞兩次,就不能放任不管了。阿誠,盡全力搜捕他們。然後由我來了結。」
崇仔在桌上握緊的拳瞬間變白,血色全無。他紋絲不動,卻使了全力。我目睹了冰之國王沸騰的瞬間,想像和懷著此刻心情的崇仔為敵的傢伙會有多麼悲慘。
本來我就對B13的四人組完全同情不起來。
那些傢伙不管有多慘都是自作自受。
我全速開動著腦筋。雖然是這樣,但關於B13的情報實在太少。這是警察近年一直在追捕而不得的罪犯。
「對了,崇仔,關於昨天受害的那個女孩子,能從她那裡問些什麼嗎?」
魚子和醋醃青花魚的手握壽司從崇仔身邊流過,感覺這場景很不真實。
「很難吧。她還在住院,還不是可以交談的狀態。似乎得了年輕男性恐懼症。誰都不能靠近。原來是個怡然自得的好女孩。」
他的目光有些飄忽,我終於察覺到了。
「崇仔,你和那女孩交往過一陣是吧?」
國王微微睜大了眼,很快又恢復了平靜的表情。
「你這傢伙真的是只有直覺敏銳啊。大概幾年前,曾經交往過半年,然後分手了。」
我完全鼓足了幹勁。崇仔的前女友加上鈴,這仇無論如何都要報。
「知道了。還是讓我聽她說一下吧。沒關係的,我手上有詢問強姦受害者的王牌。明天下午就好,告訴她我會去問她話。」
我想起了鈴的黑T恤那軟綿綿的汗濕。這樣就找到一個去見她的藉口了。崇仔不可思議地說:「王牌不是你吧?」
我模仿池袋小鬼之王的冷淡,回答:「不是我,和你的前女友一樣是B13的受害者。」
崇仔微微挑起右眉,什麼都沒說。
翌日下午兩點,我到了巢鴨的都立醫院。
手上提著的籃子裡是甜瓜、桃子、梨以及相對不算甜的楊桃。在我身邊的鈴穿著淡藍色的夏日吊帶裙。可惜的是,裙子下是深灰色的連褲襪。不對,從涼鞋前段露出了腳尖,所以那個是叫踏腳褲?女人的衣服真是麻煩。
「這間病房吧?」
鈴說著做了個深呼吸。她撫摸著碎裂項鍊的鑲金連接處。臉色慘白。
「真是不可思議,每一次和受害者見面,都會在腦中閃回當時自己的事。」
我為了問話拜託鈴一起,卻沒想過竟會對她造成如此負擔。
「對不起。但是,為了追捕B13這是無論如何都必需的。」
鈴對我微微一笑,點頭說:「我知道的。這不只是我自己的問題,也不是她一個人的問題。這是為了所有的受害者以及此後所有可能受害的女性。」
既然她理解到這個份上,我也就不用說什麼了。
「好了,走吧。」
於是,我們走進了午後安靜得過分的四人病房。三張床空著,只放著疊好的毛巾毯。白色帘子的另一頭,是B13的最新受害者。在我看來,這面帘子就像是堵厚厚的牆。
女孩的名字是坂崎有理。
即使只是短期,卻也是崇仔認真交往過的,所以是在池袋都難得的可愛女孩。
雖然眼圈周圍還殘留著瘀青,受傷的嘴唇也腫著。我把水果籃放到床邊的桌子上,有理的身子一顫。我儘可能地長話短說。
「我來這裡問你話是為了能夠抓住犯人。我就在帘子外。實際問話的是這位畑中鈴。」
我很快從有理身邊走開,把繞床的帘子拉攏後,在外面的鋼管椅坐下,打開了筆記本。然後壓低聲音對鈴說:「開始吧。不管是多麼細微無意義的事情都沒關係,只要跟犯人有關,垃圾一般的情報我都要。」
「知道了。請多關照,有理。」
接下去,就只要交給鈴。我豎起耳朵,打算當一個只管傾聽男人罪孽的告解師。
「首先我要說的是,我和有理一樣,在三年前有過同樣的遭遇。你的心與身體上所受的傷痛,我感同身受。即使再想一遍都會害怕、痛苦得想要尖叫。在了解這些的前提下,我還是想請求你。襲擊我們的四人組,是在好幾年裡襲擊了三十多名女性的跨區通緝犯。為了不要再增
加像我們這樣遭遇的受害者,請把事情詳細地告訴我。」
隔著帘子聽到鈴的聲音中飽含真心。我握著水性筆的手使上了勁。
有理說:「我聽阿崇先生說過了。我會盡力協助,但我也不太記得當時的事情。」
「地點是在哪裡?」
「我從地鐵站的樓梯上樓到要町通,是前天晚上的七點半左右。我家就在要町二丁目,我一邊走一邊看著手機郵件打算回家,忽然眼前出現了戴著橡膠面具的男人……」
有理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聽不見。鈴像是要鼓勵她。
「這和我當時一樣。三年前是布希總統,有理看到的是怎麼樣的面具?」
不觸及她害怕的男人,將有理的意識集中到了面具上。鈴的詢問很有一套。
「歐巴馬還有誰來著,額頭上有斑的俄羅斯政治家。」
「戈巴契夫吧。」
他們總是用海外政治家的面具。是諷刺人的政治狂熱者嗎,還是對政治十分關心的傢伙?難不成該不會是哪個報社政治部的記者吧。
「四個人的服裝是?」
「全都是黑色的衣服。我在反抗的時候碰到那些傢伙的T恤還有牛仔褲,感覺都是全新的。而且摸起來都是廉價商店裡賣的便宜貨。」
我一邊記筆記一邊思考。這是為了不讓人從服裝上找到線索,每次都買便宜貨,然後當廢物處理掉吧。完全是有計劃的。這些傢伙害怕DNA鑑定,還周到地準備了避孕用品。
「車還記得嗎?」
「黑色的麵包車。因為崇仔以前教過我,所以我想要記住車號,但是被膠布貼住了看不到。後門朝上打開後我被推到了車裡,但是像車名的LOGO、標牌什麼的都沒有。」
「有理很了不起呢。我當時完全沒想到去注意這些。」
有理輕輕地吐了口氣,是在笑吧。
「因為這裡是池袋。我從小就聽人說過很惡劣的事情。」
之後,鈴又問了在行駛的車裡有關實際罪行的細節。我在這裡並不打算說這些,有理被四個人強姦了七次。
比鈴還多了一次。不過,這並不是加減法的問題。
「說起來,我想到一件事。」
有理在最後說道:「一切結束後我只剩下一半意識,衣衫不整地躺著,這時有人說:『明天也有招聘。』」
招聘是什麼?是在找工作嗎?或者是在尋找新的犧牲者?
「哦?其他的傢伙有說些什麼嗎?」
「嗯……接下去工作又要忙了什麼的。我覺得都是些普通的話。」
「是嘛。我知道了。在你這麼疲憊的時候還……謝謝你了。」
我看了看手錶。卡西歐的舊款G SHOCK。不知不覺來探病已經有四十五分鐘了。鈴從帘子後露出臉對我說:「阿誠先生,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我從沒比這個時候更希望自己是個名偵探。我沒有東西可以問,也沒有線索。聽了如此悲慘的證詞,結果卻是零。好悲傷。
「稍微打擾下,可以嗎?」
我預先告知了一句,走到了帘子裡面。在這個瞬間,我注意到了一個事實。她也是艷冠群芳的。同時看著有理和鈴,我很明白。兩個人都是美女。胸大,五官不是可愛而是成熟,尖下巴,高顴骨。被害者並不是被隨便選中的。
B13很有可能是在某個地方找到自己中意的女孩,用好幾天調查對方的行動後才行動的。我有些興奮地問:「麵包車停著的地方平時車停得多嗎?」
有理受驚地看著我說:「沒,不怎麼看見停車。」
「路過的人呢?」
「因為是小路,也不怎麼多。」
之後,我又問了鈴同樣的問題。回答和有理一模一樣。名偵探阿誠得意揚揚地說:「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有理和鈴目瞪口呆地看著我。不,那或許是仰慕的眼光。
「即使東京的美女再多,在少人經過的小路上等幾個小時,會有像你們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經過嗎?這樣的可能性是相當低的。那些傢伙很清楚。他們事先調查了你們的上學路線才布的網。他們應該是在別的地方看到你們,調查了你們好幾天的行動。」
「這樣啊,我是被盯上了。」
鈴顫抖著抱住了自己的身體。她並不是被偶爾路過的瘋狗咬了,而是被盯上後執拗地跟蹤。
B13並不是粗暴的連續強姦犯。車牌、服裝都準備得很周到,是計劃好一切的犯罪。連續犯下了四十起案件,卻至今沒被抓住尾巴。
我漸漸對跟鈴以及崇仔的約定感到不安。
鈴要去藝術體操教室授課,我便和她在JR巢鴨站前作別。離池袋大約有兩站路距離,我汗流浹背地步行回去。由於我腦子轉得太快,大熱天散個步正好能中和一下。
不過,這天我再怎麼思考,關於B13的事依舊沒有任何進展。也該如此。從兩個受害者那裡問到了包括犯罪時的細節。警察重複了近四十次這樣的作業,依舊沒有找到這個犯罪團伙。
回到西一番街,又是與世無爭的看店。不管世界上發生了什麼樣的悲劇,都要好好地賺取眼前的小錢。這是成人無可厚非的處世格言。我的手機響起是在夜晚九點出頭。從沒見過的號碼,我決定先接聽看看: 「呀,真島君,專欄的進展情況如何?」
金髮律師,能幹的貧困商業老闆——小森。他似乎微有醉意。好像從他身後傳來了年輕女性的聲音。夜總會?自己的公司上了電視,還要被寫成專欄。他或許會這麼對店裡的女人們吹噓。
「啊,關於那個,因為專欄不能寫假話,所以會是對HOP比較嚴苛的內容。」
我一邊用撣子拂拭店頭的夏日水果,一邊老實地說。
小森忽然暴怒了起來。
「你在說什麼?我可是把寶貴的時間讓給你採訪,還帶你參觀房間。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這時滿腦子都是B13的事。HOP已經基本在範圍外了。
「我問了在你設施里入住的卡司。他說每個月留給他三萬日元左右的零用錢,剩下的低保全都進貢了。」
真相看來只是在他的怒火上澆油。
「所以說,我說過這是正當的生意吧。我們如果不干,誰借給那些傢伙公寓。聽著,那些都是連申請受日本憲法保障的低保都做不好的傢伙。能夠好好地在有房頂的地方生活,按理他們就該感激了。」
看來這個律師的本性已經漸漸暴露。
「這是你的想法吧。我並沒打算用區區一份稿件來制裁你。我只是寫出事實,然後交給讀者去判斷。」
忽然,小森的聲調有了變化。
「原來是這樣嘛,我懂了。真島君,你想要多少?」
我沒理解他的意思。稿費會由雜誌社給我。一張文稿紙五千日元。作為每個月的零花錢來說,這個數額還不壞。
「我沒打算問你要哪怕一日元。」
「你不是想要錢才幹這個的嗎?」
人總是把自己認為最重要的東西,也當成是別人最重要的。我雖然並不怎麼富裕,但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至少,我還沒墮落到靠寫與事實迥異的東西來賺錢的地步。
「我不要錢。特別是你從無家可歸的小鬼那裡騙到的國民的稅金,別說是一元,我連一分都不要。」
「等一下。」
他的聲音像是低語。我眼底浮現出這麼一幅畫面。他走出某個高級俱樂部,站在鋪著地毯的內走廊。這種類型的男人會如何去威脅他人?住在池袋,大部分的威脅話都是聽過的。金髮律師的聲音十分肉麻。
「聽好了,真島。你也有姐妹或者戀人吧。或者你白天帶來的助手也可以。你身邊的女人們,你能全都保護嗎?夜晚很黑,女人獨自行走很危險哦。」
我一開始並不理解他在說什麼。但是,這是我至今聽過最可怕的威脅。畢竟我白天才聽過有理的事。關於強姦犯會做什麼,我可是詳細地記了近一小時的筆記。
「如果我寫成報導,你就讓我身邊的女人遭到襲擊嗎?」
小森不再掩藏地笑著說:「這樣的話我可是一句都沒說哦。只是說了女人一個人行走很危險這個明擺著的事,讓你注意而已。你要是理解錯了,我會很困擾。」
我知道他想要掛電話了。讓我自心底震動,他很滿足吧。我連忙叫道:「你聽著小森,如果你對我身邊的女人出手,你的榮譽之家、你詐騙一樣的勾當,我會全部摧毀。我是認真的。」
有些小錢的律師始終很從容。
「你能做什麼?區區一個雜誌寫手。」
通話隨著笑聲被掛斷。我憤怒地差點想要把手機拗成兩段。老媽從通往二樓的樓梯探出頭問:「怎麼了,阿誠。吵架了?」
就算是像小森這樣惡趣味的男人,老媽應該也不在他守備範圍之內吧。這時我終於察覺到:到底一個普通律師和強姦犯之間有沒有關係?他透露了可以隨時發動襲擊的意思。從他的語氣來看,關係應該是相當密切。
隨後,又一個認知在怒火中浮現。即使東京再怎麼混亂,也不會滿地都是專門強姦的團伙。
想到這些之後就很容易了。
那個金髮律師認識B13。
如果是法官還會說這些都是間接證據,但在池袋的街頭,這些已經足夠。
小森文彥律師絕對有嫌疑。
這一晚,我和鈴一起去了東池袋中央公園。那是令人懷念的紅天使大本營。逝去的歲月讓我有些多愁善感。這是個疾風猛吹的夜晚。被吹散的雲像是掠過太陽城60的樓頂沖天而去。好久沒去的G少年集會上已經聚集了七八十個小鬼。基本上都是各隊幾個頭號人物。
公園最深處的噴水廣場上,崇仔正站在高出一截的花崗岩舞台上。統帥著數百個成員看起來很辛苦。議程按照規矩一項接著一項。贊成反對全都由鼓掌決定。我打算等集會結束後找崇仔談。
因為很閒,我在公園裡轉了一圈。小安就在一排樹的樹蔭下。看見我後不知怎的別開了臉。我朝他靠近,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離吃迴轉壽司才過了一天。小安沒有看我的眼。
「沒,沒事。就是我不可以和阿誠先生說話了。」
他看著周圍說:「今晚就回去了。之後我會打電話給你。現在請無視我吧。」
我也留意起周圍。右手側通往NTT大樓的出口處,站著兩個穿著那些鮮艷顏色T恤的男人。我扭向一邊,只張口說:「被小森威脅了嗎?」
小安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小安和我在領賑濟飯的時候被HOP的人看到過。說不定那個律師立刻就施加了壓力。我的胸口好像都被暴風吹亂了。小安拖著一隻腳離開了公園。昨天他還沒有受這樣的傷。
我忍不住想要揍個把人。好久沒有這樣了。
集會結束後,我和鈴去找崇仔。
年輕少女們在噴水前圍成了一個圈,不知為什麼在中央的崇仔卻被一群臭男人包圍。我把少女們往左右推開,說道:「崇仔,出來一下。」
那傢伙貼身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衫。拉鏈不知為何一直拉開到胸口。這算是給粉絲們的福利嗎?我感受到從背後傳來女人們敵對的視線,帶著崇仔離開了那裡。
我們坐進停在公園入口的梅賽德斯RV。這是不想讓任何人聽到的談話。我和崇仔坐在後面的座位,鈴在副駕駛席,駕駛席上坐著崇仔的光頭副官。我希望他的頭頂別弄那個流星文身。視線總是會無意識地轉到那裡。
我說了從有理那裡得到的情報以及強姦犯犯罪時的特徵。之後,也說了被小森律師威脅的內容以及我所推測的他與B13的關係。崇仔的臉色漸漸發白。這傢伙越是生氣就會越顯冷淡。就是這樣的性格。
「是嘛,把個強姦犯當慣用道具使的律師啊。是法學院大量增加的原因嗎?律師的素質一落千丈啊。」
說起來最近侵吞委託人的金錢、幫放債公司向個人討債並從中收取好處的律師多了起來。崇仔說話的聲音如冰:「其實小森和我在今天下午也見過面。」
我感到吃驚。那個男人已經把手伸得這麼遠了嗎?
「他說了我什麼嗎?」
「沒,他是來請求我辦事的。說如果G少年裡有生活困難的傢伙,希望能介紹給HOP。介紹費會很優渥。最近,那傢伙的工作人員去過池袋藍色塑料布屋那裡招募人。或許是想這樣把消息傳播出去。那些傢伙也經常會在我們的集會上露臉。」
我在這時發現了一個事實。
「喂,那些傢伙是指那些穿著彩色T恤的男人們嗎?他們是從多久前來G少年集會的?」
崇仔看向副官。光頭把臉轉向我說:「一個月前吧。」
「是嘛。那些傢伙會事先尋找中意的類型,然後調查女方的生活習慣後再實施犯罪。不然在家旁邊沒什麼人走動的小路上,怎麼可能立刻就碰到鈴以及有理那樣的美女。」
副官不可思議地看著我的臉說:「阿誠先生,你想說什麼?」
我從身邊坐著的崇仔身上感受到了一月末的北風正吹來。他快爆發了。不過就算是我換成崇仔的立場也是同樣反應吧。崇仔在異常安靜的梅賽德斯車廂里,異常沉靜地說:「阿誠是說,那些傢伙第一次遇到有理是在G少年的集會上。有理是來看我的,卻被那些傢伙盯上了。這就是前天那場犯罪的導火索。」
他的怒氣讓駕駛席上的副官不由得扭開視線。崇仔淡淡一笑,讓人凍至骨髓。
「阿誠,你打算怎麼做?」
我不能讓崇仔魯莽行事,於是說出了已經想好的計劃。
「我不知道能不能順利。但是,我打算先從刺激小森開始。」
「怎麼做?」
「他最看中的就是媒體的評價。我之後會去找Zero One。通過他讓HOP的主頁『後宮失火』。」
崇仔笑著點了點頭,乾脆地說:「怎麼,不是火攻HOP的高地公寓嗎?」
他說不定真的會這麼做,實在是危險的傢伙。
「崇仔,你讓G少年突擊隊做好可以隨時行動的準備。」
留下說要開幹部會議到半夜的崇仔,我們離開了公園。
我一直送鈴到車站。風很猛烈,這一帶有很多醉漢。走在綠色大道上,我問鈴:「如果抓到犯人,你想把他們怎麼樣?」
鈴看著自己的腳尖,說:「我已經想像過幾千次了。用刀刺他們、用繩子勒住他們的脖子、在他們的內褲里放炸藥。如果只算想像,我已經是大量殺人犯了。」
鈴聲音沙啞地笑了。
「一開始我希望他們都被判死刑就好了。不然就坐一輩子牢之類的。但是,以現在的法律,這很難吧。」
雖然對於強姦的判罰日漸嚴厲,但在沒有殺人的情況下,死刑以及無期徒刑終究是不可能的。
「是啊,都怪我們男人,對不起。」
鈴忽然抬起頭望向我,擺著手說:「才不是呢。即使是現在,被喜歡的人眼睛發亮地看著,我還是會很高興啊。犯錯的並不是男人的欲望,而是極少數輸給欲望犯下性暴力的犯罪者吧。」
鈴以在體操中鍛鍊出來的助跑縮短我和她只有兩步的距離後,踮起腳尖在我的臉頰上輕輕一吻。柔軟的嘴唇,卻比崇仔的拳頭更有效力。我的腳步變得搖晃。
「如果抓住B13,我覺得我就可以在真正的意義上重生了。這三年來我不曾如此接近過他們。阿誠先生,我很感謝你。來。」
我不知道「來」什麼。鈴卻把手伸了過來。於是,我在不知道G少年是否看著的情況下,冒了一個極大的危險。
我和鈴手牽手一直走到了池袋站。
「對方是HOP嗎?」
像煤氣漏氣的聲音屬於Zero One。他是住在這個地區的北東京頭號自由黑客。我在JR的檢票口和鈴分開後,又折回了東池袋。太陽城60對面的二十四小時營業的Denny's是Zero One的官方事務所。
在他開著兩台筆記本做事的時候,我從口袋裡抽出一張傳單。背面寫了小森貧困商業的惡劣手段。唔,是我懷著惡意寫的比實際更為惡劣的內容。
「用這個當素材,給我在各處放火。」
Zero One對身體的改造癖好還是沒有變。要在他臉上尋找沒有鋼釘的地方已經很困難了。剩下的只有眼球了吧。怎麼說呢,這臉就像是飾品店的店頭。手推車裡的特賣角。
「HOP的話,要放火還是很簡單的。網上已經到處在傳他們的壞話了。負責人是個那麼討嫌的男人也沒辦法。網民都重視外表。」
「這次的報酬全部算在G少年身上。如果放火很容易的話,能打探下那個叫小森的律師的過去嗎?我下次來的時候告訴我。」
我忽然想起件事,對著骨瘦嶙峋的Zero One問:「對了,你以前說過你在數據的海洋里尋找只屬於自己的信息吧?神賜予的信息。你找到那個了嗎?」
Zero One做夢般地眺望著窗外聳立著的超高層建築。太陽城60上無數螢光燈的光亮散射在暴風的空中。
「沒,找不到。但是,我最近開始覺得,持續尋找絕對找不到的東西,這樣的人生也不錯。我們從出生時就是愚蠢的,愚蠢地成人,愚蠢地老去,愚蠢地死。這一切都沒什麼不好。」
信息世界中的智者嗎?我陪他喝了鮮奶珍珠奶茶後離開了Denny's。 拂曉時分。
不知為何,我連續地做著很難受的夢,正當我終於能好好沉睡時,扔在枕邊牛仔褲口袋裡的手機開始轟鳴。打開翻蓋後,從不認識的地址處發來了郵件。我心緒不寧地打開收件箱。沒有標題的郵件只有一行正文:感受一下這個!之後就是非常長的地址。我把光標移動到那上面之後選中。開始下載很大的數據。15%……25%……45%……60%……75%……90%。每當數字增加時,我心臟的跳動就會莫名地偏離節奏。到100%的時候,開始自動播放視頻。
「不要,住手!」
鈴發出了慘叫。
我的眼前因為怒火而變得一片通紅。
手機上視頻的畫面很暗。
似乎是麵包車後車廂里座位放平的樣子。鈴的雙手被兩個男人摁住。被撕裂的文胸自一邊肩膀上垂下。鈴拼死踢了男人,但繞到下半身位置的男人以一記短勾拳擊中她的側腹。鈴忍著痛楚,身體彎成了く字形。男人們的面具是:普京、歐巴馬、金正日。
當鈴再沒力氣的時候,男人開始行動了。鈴是不願意發出任何聲音讓男人聽到吧。她雙眼緊閉,死死地咬住嘴唇。一縷劉海從她的額頭垂至唇前。鈴就像是沒有生命的人偶一般毫無反應。
在可怕的長達三十秒的最後瞬間,鈴不知怎的睜開眼盯著手機的鏡頭,用盡全力叫道:「不要輸!」
這是鈴豁出性命給我的訊息。
我很感動。在自己已經被逼到絕境的時刻,鈴還是想著我。不要輸給B13和小森這種人。不要輸給自己的憤怒。不要輸給憤怒得想去爆發的誘惑。鈴想傳達的就是這些吧。
我想在這個時候,她給了我真正的勇氣。
然後,我從骨子裡認識到了,什麼才是真正的尊嚴。 憤怒化為了別的力量。我們會緊逼這些傢伙。一定會為鈴報仇。但是,絕不能用像這些傢伙一樣粗暴的方法。
從慘叫開始的視頻結束於給我的訊息。
我用雙手捧著手機,在自己的被子上蜷成一團。我感到自己流下了一滴淚。我全力思考著,現在我能做的只有這個。報警不在我的設想中。我所有的證據只有這個手機視頻,無法證明B13就在HOP的工作人員里。都是些無法仰賴的間接證據。警察雖然可以把他們帶回去問話,但之後這些傢伙就會消失在哪裡了吧。接下去要再找到他們的難度會是令人絕望的。
雖然我對鈴擔心得要死,但她還不至於有生命危險。B13是冷靜的思想犯。會強姦,但不會殺人。我幾乎可以確信這一點。我把視頻發到了崇仔的手機上。我的郵件也只有一行字:在和我說話前不要看這個視頻。電話立刻就來了。就算是剛睡醒,崇仔的聲音也絲毫沒有失去方寸。
「怎麼了阿誠?說。」
這次我沒有和他開玩笑。
「鈴被擄走了。大概是B13那些傢伙。他們發了鈴的視頻給我。」
「……那個,是強姦嗎?」
我第一次聽到崇仔猶豫自己的措辭。
「是的。你看一下。明天一早見面吧。」
「地點?」
「西口公園。」
之後,我們約好了早上六點碰頭。我起床,換衣服,坐在了桌前。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兩小時。這次的事我一定要徹底考慮清楚。期盼鈴的平安以及尋找那些傢伙的弱點。除此以外,再沒別的方法可以回應鈴的那句「不要輸」。
我不能輸。那是因為你說了不要輸。
我一頁一頁地翻看起採訪筆記。
我小看了暑假清晨六點的西口公園。
正是廣播體操時間,老年人和小學生就像P PARCO打折時的隊伍一樣湧來。我們離開圓形廣場,轉到東京藝術劇場集合。國王崇仔、我、光頭副官,還有個子雖小胸肌卻發達得恐怖的突擊隊頭頭。四個人開起了池袋的巔峰會議。崇仔依舊是冰一樣的隻言片語。
「一早就突擊HOP,帶走小森和所有工作人員。之後找個安靜地方讓他們交代如何?這能在最短時間裡解決。」
的確是不錯的主意。我雖然拼命思考了兩個小時,卻沒能找到突破口。只要鈴被控制在對方手中,就無法魯莽行事。這時我的腦中閃出一個簡單的方法。既然那些傢伙擄走了鈴,那麼我們也帶走小森就可以了。
「鈴還在B13那裡。我們也抓個人質吧?」
話音剛落崇仔就綻放出炫目的笑容。
「我能自由處置那個傢伙嗎?這太棒了。」
突擊隊的頭頭也非常高興。畢竟最近池袋街頭非常祥和,完全輪不到武鬥派出場。池袋首腦會議短短几分鐘便告結束。
「那麼,去哪裡能找到小森?」
「交給我吧。」
我們朝著停在劇場通的車子走去。梅賽德斯旅行版和GMC的小型麵包車。我拿出手機,打給失眠的黑客。只響了一聲就聽到仿佛煤氣漏氣的聲音。
「阿誠嗎,怎麼了?」
「知道小森的住處嗎?」
Zero One的自尊心似乎被深深地刺傷了。他嘆了口氣,說:「現在是什麼季節?對我提問的時候,請再提高些難度。聽著,要說咯。豐島區目白二丁目十四番……」
我連忙站定了記筆記。
「謝謝,幫我大忙了。」
我正要掛電話,Zero One說:「那麼,告訴你一個我費了一番功夫才回收到的信息吧。小森在法學院讀書的時候,曾經因為對同一所大學裡的女大學生實施性暴力與傷害而被起訴過一次。因為對方撤訴了,所以沒有出問題,但他的老爸似乎花了不少錢。」
我順口問了句:「他老爸的職業?」
煤氣漏氣得更厲害了,我知道那是Zero One在笑。
「律師。」
我也扯出一絲笑。Zero One說:「當時那傢伙在橄欖球部。被認為和他關係要好的男人的照片以及名字,我發給你吧,老家地址也可以一同附上哦。其中有四個和小森一起被起訴。遺憾的是那四個人因為被起訴而被退學。不過,他們實際參與犯罪的行為似乎也比小森更為惡劣。」
我拿著手機用力躍起的瞬間,和第二套廣播體操的鋼琴聲正貼合。崇仔狐疑地看著我。我用大家都聽得到的聲音嚷嚷:「這次工作的報酬你可以使勁敲竹槓哦。不管多少崇仔都會付的。」
副官一臉不知所謂地瞪著我。崇仔的口齒伶俐如沙沙作響的刨冰。
「看來是有好消息了。」
我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是的,找到小森的住處以及他和B13的接點了。那五個傢伙在大學時代曾經因為性暴力而被起訴。」
崇仔的感想正如一個國王那樣簡潔。
「狐朋狗友嘛,都是人渣。」
正是如此。但是,再怎麼人渣,也必須要好好清算罪孽。
目白二丁目在與南池袋相鄰的豐島區里都是屈指可數的高檔住宅區。這條靜謐的街上林立著由某個建築師設計的獨棟房子與看起來就很貴的低層公寓。比起汽車行駛的聲音,倒是小鳥的叫聲更為煩人。
我們一點都不著急地吃完早飯,在早上八點半,將兩輛車停在了鋪著亮駝色瓷磚的公寓前。這裡共有七員大將。除了我以外,算上崇仔都是擅長武戲的。他們像獵犬般地盯著裝有自動鎖的出入口。而我呢,就坐在梅賽德斯的後車廂里把手機上的信息努力地寫進筆記。那是B13成員的姓名。新井公博、進藤翔、吉見久信、五十嵐智之。前面兩個人和小森都是法學部的,後兩個則是商學部。
學生時代都有著各自的夢想吧。然後,在退學的同時,畢業入職與在一流企業工作都如肥皂泡一般破滅。也難怪他們會自暴自棄。像我這種一開始就脫離軌道的人雖然沒問題,但對於這種人生一帆風順的傢伙而言,只要一次脫軌就會覺得是世界末日了。但,B13沒有可以同情的餘地。
早上九點過後,我看見熟悉的金毛走出裝著自動鎖的大門。細條紋西裝黑色鞋子。他正朝公寓前的停車場走去。與此同時,GMC和梅賽德斯包夾著他停下。G少年的突擊隊抓住他的雙手押上了RV車。我們全員都戴著黑色的連帽面罩。被不明正身的人綁走想必很可怕吧。但想到那些女性,就沒有同情的餘地
。
小個子的突擊隊頭頭將這傢伙的手用塑料封箱繩綁在了身後。腳腕也同樣利落地捆好。嘴裡則塞了個SM用的口枷球,用皮帶在他的後腦勺扣緊。小森像被吊起的魚一樣蹦躂,崇仔一記短勾拳砸在了他的側腹。雖然和鈴被打的部位一樣,但衝擊卻有數倍。小森激烈地咳嗽,眼中浮起淚水。
「持、蟬的話,給你,搖、搖命。」
因為嘴裡塞著球口齒不清:錢的話給你,饒命。
崇仔望向我。我想起了在醫院裡看到的有理的臉,於是對崇仔點了點頭。這次是對著相反一側的超猛快拳。小森口吐白沫,蜷起了身子。我一言不發地給他看收件箱:感受下這個!
鈴的短片開始播放。梅賽德斯和GMC開始緩緩地沿著雜司谷陵園周圍繞圈。沒有任何人來打擾。我給他連看了三次同樣的視頻,脫下了面罩。之後就是談判。嗯,須以誠待之。我不打算說謊。
從梅賽德斯的左側可以看到各種形狀的墓碑。十字架的、佛教的四方形的,當中還有伊斯蘭教風格的墓碑。這裡是無教派的陵園。我靜靜地說:「剛才的視頻看清楚了嗎?」
小森全力點頭。
「拍到了幾個男人?」
「三、三個……」
我切換了手機的畫面,是Zero One發送的郵件,附件是照片。第一張是橄欖球部集訓或是別的什麼集體照。小森緊緊閉上眼,流出眼淚。
「拍到的三人是哪幾個?」
我又切換了附件照片。小森似乎不想看。崇仔精確地出拳在跟剛才差不多的位置。力氣是剛才的三分之一吧。這種時候崇仔冰一樣的聲音充滿威懾力。
「快看,這是你的老朋友。」
我讀著手上的筆記: 「是新井?近藤?吉見?還是五十嵐?從你大學時代就都是你好友吧。難不成,你該不會說你也在裡面加入了吧。」
小森全力搖頭。
「這些傢伙是警方以跨區通緝犯B13號的名義進行搜查的四人組。這幾年來犯下了近四十件強暴婦女的罪行。這些你也知道的吧。」
金毛律師的目光閃爍。崇仔把嘴湊到他耳邊。
「回答。」
又是全力點頭。我按照劇本對他說:「你並沒必要和他們同生共死不是嗎?詐取低保根據金額最多也就判幾年刑,但如果是B13的成員,輕則二十年,重則會被判三十年。你也是個律師,很清楚的吧。」
小森無力地點了點頭。我對身穿迷彩服的突擊隊頭頭說:「把他的口枷拿掉。」
小森嗚咽著說:「你們想讓我做什麼?」
「他們做得過分了。把B13賣了,用你的人身安全和剛才視頻里的女人交換。你去打電話,打給新井也好,近藤也好,吉見也好,五十嵐也好。但是,我們已經知道你們全員的老家了。別想著能從我們這裡逃開。」
這種場景下,G少年遠比B13來得恐怖。被全員瞪著才15秒,小森就屈服了。
「知道了,我打電話。要怎麼做好?」
「就說今天正午,把鈴帶來池袋西口公園。和你做交換。」
之後,我看著小森的臉,他一副在思考拼死逃跑方法的表情。然而,那些傢伙是絕對逃不掉的。G少年張開了滴水不漏的包圍網。小森他們應該預想不到這邊的人海戰術。
我從小森西裝的內口袋裡取出他的手機。
「別說多餘的話。如果擅自求助,我就讓崇仔隨心所欲地揍你。」
崇仔一副這也不錯的表情,露出了微笑。
G少年在時間到之前就這麼緩緩地開著車。而我則趕緊在西一番街下車。畢竟就算是這種日子,店還是必須得開的。而且我還要打一通重要的電話。我去西口公園是在十一點半剛過的時候。東京藝術劇場的三角形玻璃屋頂上,鴿子密密麻麻地棲息著,仿佛多達二十個聲部的交響樂音符。氣溫已經超過了三十五度,這是這個夏天差不多第二十個高溫日了。
我敲了敲在劇場通的梅賽德斯車窗,對著車內說:「差不多了。就先鬆開他腳上的繩子吧。」
我深呼吸,仰望天空。往常堅硬的夏日天空就像海底一般深邃延伸。來吧,一口氣解決掉。撰寫這場好戲的人是我。我雖然打算和B13了斷,卻不想傷害到崇仔以及G少年。
連續強姦犯和崇仔,演員的重要程度是不一樣的。
到約定的時間,黑色的阿爾法特準時駛來。「わ」開頭的號碼是租賃汽車的車號。我和崇仔站在梅賽德斯的旁邊。兩個男人從黑色麵包車下車。看到他們的臉就認出來了,近藤和吉見。
為了讓他們知道我什麼都沒有帶,我張開雙手,緩緩地走近他們。
「她沒事吧。」
平頭近藤點頭。
「說沒事也沒事。就是被玩得很慘。」
我看了眼身邊的崇仔。雖然他已經冰冷,但還不至於失常。近藤說:「小森怎麼樣了?」
崇仔用下巴比了比車的方向。
「行李在那裡面。我現在就放人,你們也把她交出來。」
迷彩服頭頭把小森從RV車放下。鈴的腳尖從廂式旅行車中露了出來,她光著腳,形狀很好看。鈴的雙手似乎被綁在了身後,身旁緊跟著一個大熱天還穿著野外風衣的大塊頭男人。這傢伙是五十嵐吧。崇仔暗暗說:「阿誠,那個。」
那個男人用救生刀頂著鈴的側腹。在太陽的照射下,短短的刀刃反射出刺眼的光。崇仔說:「我的速度可以打落那傢伙的刀。你能阻止前面那兩個人嗎?」
我完全不是肉體派。但是,這個場合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就算用撲的,也得阻止最前面的近藤和吉見。如果我行動了,頭頭和副官也會同時行動吧。然後,崇仔應該會比任何人都快地撲向五十嵐的右手。我相信他的速度。那傢伙的速度只比光速慢一點。我不認為B13曾經見過這樣的人。我向鈴使了個眼色。行動口號響起後,就當場臥倒或蹲下。我集中意念應該是這麼傳達過去的。然而就在那時,出人意料的聲音比崇仔還快地在出人意料的方向響起。
「警察!不許動!」
是吉岡的聲音。對B13來說,這聲音就跟槍聲一樣有效。崇仔卻完全相反。他應聲而動,沖向五十嵐的下巴就送去了一記左側的直拳。這是曾受到背後世界裡的武師「影子」讚美的、可以最快速度切斷對手意識的拳頭。五十嵐就這麼握著刀倒下了。我沖向鈴,把她被撕裂的連衣裙前襟拉攏。
我把她在視頻里對我說的話還給她:「我沒有輸哦。鈴,你也不能輸給這種傢伙。聽到了嗎?不管他們怎麼對你,你都絕對不可以輸。」
鈴把頭靠在我的胸前放聲大哭。我撫摸著她裸露的肩。吉岡走來說:「這就輕鬆了。現場逮捕B13嗎?我還真是比不過你。」
不知不覺間,周圍已經滿是身穿制服的警察。被警察包圍後,投降的司機從麵包車下來。B13四人組和小森被帶上了警車。從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聲音。
「要表揚就表揚鈴。這次的事件是因為她三年來一直對這些傢伙緊追不捨才能解決的。然後還多虧了崇仔和G少年。」
吉岡的聲音特別小聲:「也就是說你又是什麼都沒有做嗎?陪那孩子去醫院吧。但是之後一定要來我們警署露個臉啊。署長也很想見見阿誠久違的臉呢。那一位很快就要離開這裡,去做警務課的正警視了。」
我回憶起最近威信漸增的橫山禮一郎署長。崇仔對吉岡說:「也必須對我們問話嗎?」
他和我一樣,從高中時代就和吉岡是老相識。吉岡嘆了口氣。
「哎呀,只是個形式。因為你制止了拿刀的男人,說不定會給你頒獎狀。」
救護車趕到,打開了後車廂。雖然放下了擔架,但鈴卻拒絕躺下。她要用自己的腳上車。我在車廂合起前在救護車內說:「G少年的國王竟然從警察那裡得到獎狀,這可真是糟糕至極啊。」
崇仔正想要說什麼,車廂合上了。載著我和鈴的救護車朝著附近的醫院飛馳。在車裡,我們一直手牽著手。在度過了恐怖夜晚之後,這樣的事就不要追究了。
跨區通緝犯B13被逮捕成了大新聞。不過鈴和崇仔的事都被隱瞞,基本沒有對外透露。最近開始的陪審團裁斷,對強姦出現了嚴厲的判罰,據說那些傢伙大概會被判三十年有期徒刑。
四人一邊在HOP工作,一邊重複犯案。知道這些事實卻沒有阻止的小森文彥律師很有可能會作為從犯被起訴。還有對低保的不當領取與詐騙,算是罪上加罪。為小森辯護一定會很夠嗆吧。唔,由於那傢伙要親自為自己辯護,我認為也就隨他去了。
HOP失去了老闆與工作人員,最後自然消失。而我也把由網上「放火」引發揭露貧困商業黑幕這一系列的事件作為素材,在周刊雜誌上大書特書。雖然不至於到B13的程度,但你或許也還記得。
三天後,鈴出院了,在池袋署由女警察錄了口供。據說這次既沒有二次強姦,也沒有失禮。鈴從警署回來時,我約她在西口公園見面,正式提出了交往。雖然鈴說自己已經不乾淨了,但我卻不放棄,說自己也是一樣。
喏,我們生於這個時代,每個人的手都不乾淨。即使如此,內心的某個角落,一定還有未被污染的地方。因為我很蠢,所以我認為一個普通人要做到完全的純潔或者徹底的骯髒都是很困難的。而且女人也好,男人也好,稍微有點經歷的才更有魅力。
和鈴的交往至今仍在繼續。我是怎樣一個肉食男子?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
在大約一個星期後,我和崇仔還是約在西口公園的圓形廣場碰面。雖然氣溫略降,但午後依舊超過三十度。那傢伙穿著新發布的秋季西服出現。駝色的收身雙排扣。又是一件外套就超過二十萬的高級貨吧。我仍然穿著舊牛仔褲和面料舒服的薄T恤。然而,我們在鋼管長椅上坐下後,就一定會很相襯,所以男人靠的並不是外表。
積雨雲倒映在東武百貨蜂巢狀的反光鏡面牆面上,看起來比實際更白。學生、偷懶的公司社員還有無家可歸者在附近自由往來。從噴泉那裡傳來彈得很糟糕的情歌。西口公園的夏天午後一如既往。崇仔冰一般的稜角看來也圓潤了很多。他有些害羞地說:「我和有理複合了。這次是因為我的緣故才讓她那麼慘。」
「是嘛。」
我沒有說為了贖罪而重新開始戀愛並不好。戀愛也和我那蹩腳的專欄一樣,運氣好就會持續,不好的話再怎麼努力也無法繼續。
「不過,阿誠在最後還安排了警察,真令人吃驚。你一開始就這麼打算的嗎?」
我看著夏日的天空,只搖了一下頭。
「不,因為崇仔太過憤怒,我才會這麼想。我可不要讓你去殺什麼人。一開始給你那個視頻的時候,我對你感到害怕。」
這其實也是對自身感到害怕的意思。人會輸給壓倒性的怒火,或是悲傷、不安、憤怒、憎恨以及自負。心會被自己的感情完全吞噬。在這點上,鈴最後的那句話是特效藥。不要輸。即使是在如此膩煩的世界中,也不要輸給自己的心。
「和阿誠也認識很久了呢。」
崇仔在種種無法對人言及的街頭冒險中一路走來,我看著他的側臉,感覺有些寂寞。
「幹什麼啊,好像就此結束一樣。」
池袋的國王咧開半邊嘴笑道:「知道的啦,就算你和我想要隱退,周圍的人也不會同意。但是,在秋天到來之前稍微休息一下或許也不錯。帶著鈴還有有理,四個人去哪個高原吧?」
十幾年來,幾乎一心同體地行動過來,他第一次發出旅行的邀約。在秋天的腳步快一程的輕井澤或哪個高原,與崇仔聊聊以前的事或許也挺好。我們目睹了許多時代的傷痛,有時會在其漩渦中忘我地行動。有解決掉的麻煩,也有解決不掉的麻煩。雖然有很多人獲得了幸福,但其餘的人卻都受到無法忘卻的傷,或是沒能被拯救。我和崇仔都不是神,只是在這個愚蠢的街頭生存的人而已。
即使如此,一切都如鈴所說。不放棄戰鬥,只要不投降,總有一天會輪到我們進攻。在下次輪到我之前,我稍微休息一會也可以吧。沒關係的,池袋的街頭也好西口公園也好,應該都不會變。
在這裡,我們相遇、爭吵、互相傷害,也共同創造了無數的光輝,得到了許多。街頭的故事不會結束。雖然已經忘記得一乾二淨,但這卻是我過去說過的話。
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我還是會準備好吹許多愉快而驚險的牛皮。
最後說幾句:我不知道你生活在多麼嚴苛的環境。
但是,我要用盡全力說。
不要輸,明天一定會來。
下一次的舞台,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