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尊嚴 04 尊嚴——PRIDE(1/2)
尊嚴(PRIDE)是什麼?
我們日本是否擁有真正的尊嚴?不過,這個詞語本身也是外來的英語單詞,也難怪不是很明白。此外,還有很多搞不懂的詞語,LOVE啦,PEACE啦,WORK啦。
而我在這個夏天發現了一個超了不起的人類的秘密,就是真正的尊嚴源自何處。它當然不會是世界盃上贏得一場勝利後立刻燃起的即興而廉價的自豪感。那不是瞬間釋放的腎上腺素,它的成長溫和有力。
那是有過最傷痛的糟糕經歷、詛咒著自己、什麼事都做不成的人從內心最深處孕育出的力量。像我這種沒有半點榮譽感的傢伙也知道,這才是真正的尊嚴。本來弱小的傢伙仰仗的最後盾牌就是尊嚴。你最好不要小看這面盾牌。它閃著任何力量都無法摧毀的鑽石般的光芒。在心底擁有它的傢伙最後就能勝利。其實這個事情很簡單,人生最終並不是由金錢、知識或暴力來決定的。
財政虧損累計九百兆日元,泡沫經濟崩潰後連續二十年的經濟蕭條,我們日本人都很不安。自信、自豪感,以及對明天的希望都已迷失,對同伴的信賴也搖搖欲墜。明天會像希臘、西班牙嗎?希臘和西班牙先後陷入債務危機。最後會像辛巴威那樣因為惡性通貨膨脹而分崩離析嗎(據說在那個國家1美元相當於1兆辛巴威幣。如果能使出這種絕招,日本的債務也能變成區區九百日元了)?但是,在這個過程中發生的,並不只有股票、債權、貨幣三重貶值,維繫人與人的力量也會崩壞。沒有辦法,只能靠我們協力不痛不癢地償還負債。
但是,我絕不認為這個被說成這樣那樣的國家不好。這種程度的事,就連我這種好像黏著在池袋這片東京二線街區柏油路上的污漬般的人都很明白。
要這麼說,其實這也是每天在街上遇到的那些既不偉大也不聰明的傢伙教給我的。就像是在胸前刻下的血字一般。要拿出精神努力於眼前的工作!感到消沉的時候,就先休息下。但是,絕不能放棄啊。
即使是最差勁的人,幸運也必然會造訪。心懷榮耀,無論怎樣的打擊都能忍耐。機會來時,就要狠狠地射出臨門一腳。 哈哈哈,最後還是回到了世界盃上。這是在說,足球也好,人生也好,都是一樣的嗎?
而讓我學會這一切的,是一個掛著碎裂十字架項鍊的美人。
美得讓池袋的冰之國王和東京頭號麻煩終結者都為之沉迷。年輕人都在嘆息邂逅太少,但如果每天都好好地生活,其實不用擔心什麼。
我說,沒想到日本的夏天也不壞吧。
今年夏天,不知為何只有東京沒下雨。
日本全國,特別是九州以及關西這些地方雖然都下了連續暴雨,但東京似乎卻在乾梅雨季中乾巴巴地迎來了乾燥的夏天。說到乾巴巴,我的腦袋也完全乾涸。
我寫連載專欄的時尚雜誌自然是月刊。雖然因為金融危機導致GG少了很多,縮水成薄薄一本,但總算堅持著每個月都發行。
問題當然出在我這邊。似乎每逢換季,構思與靈感完全枯涸——作家生命的危機就會襲來。不是誇張,我真的覺得就要死了吧。可不是鬧著玩。這是每三次截稿就會有一次身入地獄的憂傷事。全無著名專欄作家的形象。
基本上,我的腦子從一開始就是空的。每天生活的這條街上如果沒有可用於池袋故事的好素材,那麼就算我想破腦袋也沒可能寫出稿子。於是三個月一次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還會猶豫著要不自己去惹出點壞事。
我一邊把西瓜擺上商店門前的台子,腦中感受著下一次截稿將至的恐怖。這可是比用手就能捧起的西瓜要沉重得多的恐怖。這時,店堂靠里的小電視機(不是液晶,至今還是顯像管的)傳出東京當地的新聞。
我聽到不知哪個台的女主播的聲音。我勤勤懇懇地打開八街西瓜【千葉縣八街市產的西瓜。】的紙板箱,在店前堆放起黑色與深綠混合的水果。我相當喜歡這樣的色彩組合。
「位於豐島區池袋的獨立支援設施HOP今夏也……」
抓住我耳朵的,自然是池袋那句話。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設施的名字。搞不好,這條新聞或許能拯救我於素材幹枯的地獄。我從店門口衝到裡面。原本就是家小店,我的長腿只需要三步。
我盯著電視機,把手邊的傳單翻到背面準備做筆記。
給我來個好素材!我的腦中滿是為了在地獄裡苟且偷生的骯髒念想。從看起來有點蠢的女主播特寫轉成了設施全景的畫面。十分普通的兩層樓公寓。縱深似乎很長。面朝外廊的是一整排的房門。但和一般的公寓不同的是,門都被塗成了各式各樣的彩色。怎麼說呢,就像是遊樂園裡的鬼屋一樣。
設施的背後是有點眼熟的都營電車荒川線。那應該是在雜司谷和東池袋西丁目站之間。完全處於我的守備範圍。
「HOP是為二十歲到三十歲的年輕流浪者以及遭到外派解約的人建立的設施。負責運營的也是同齡的年輕人。HOP作為援助自立的新嘗試而受到注目。接下來,將採訪負責人小森文彥律師。」
鏡頭拉遠,出現了一個身穿合身西服的年輕帥哥。藏青色的西裝、深藍與白色的方格襯衫,領帶則是明亮的藍。一頭金毛就像日本國家隊的臨時前鋒【疑指日本國家隊球員本田圭佑,他原本司職中場,但在2010年世界盃小組賽被臨時推上前鋒位置。】,戴無框眼鏡的帥哥,但笑的時候感覺有些做作。
「為什麼你會想到為年輕的流浪者建立這麼一個設施?」
年輕的律師輕輕地吸了口氣,然後說:「因為這對社會的成本最低。年輕人還很靈活,靠自身回歸社會的力量很強大。如今對失業者以及流浪者的援助政策卻與年齡無關,千篇一律,這實在是有點浪費。無家可歸也好,失業也好,時間拖得越長,援助自立的成本也會越多。所以,HOP把焦點放在了年輕人身上。」
小森一口氣地說完。女主播輕輕地點頭後又問:「那麼HOP是什麼的縮寫呢?」
小森間不容髮地回答:「HOUSE OF PRIDE,就是『榮譽之家』的意思。我想將尊嚴感帶給住在這個家庭中的同伴們。即使是失業、無家可歸、居住在自立支援設施,或是靠低保生活,也絕不是可恥的事。可恥的是放棄。我想出HOP這個名字,包含的就是這樣的信息。」
「請今後也繼續致力於對年輕失業者的援助。」
女主播公式化地說完,畫面變成了衛生巾GG。量多的夜晚也安心。我對在二樓的老媽說:「我出門去做個採訪。」
沒聽回答,我就飛躥到了耀眼盛夏的西一番街。搞不好,我大概能從地獄裡巧妙生還了。心情難得的雀躍。當然,這時完全沒有跡象表示,這將是這個夏天最大的麻煩。
那時,天上只有看起來結實可口的積雨雲滾滾地湧現在若干公里的高空而已。
在JR軌道下方的WE ROAD上,我拿出手機打給G少年的國王崇仔。
雖然是第一次聽說HOP的事,但跟這條街上小鬼們有關係的信息應該都會集中到那傢伙的手中。好的傳聞或不好的傳聞皆是。唔,就數量而言壞的會多一點。
「就對崇仔說是好朋友找他。」
對方沒說話,似乎是把手機遞了過去。接電話的最近不陪我玩了。
「怎麼了,阿誠?」
國王的聲音就像碎冰。在池袋有無數G少女把這傢伙冷淡的隻言片語用作鈴聲。年輕女人的品味都很糟糕。
「我想問你夏天有沒有空,要不要一起穿著浴衣去煙花大會。」
有一半是真心話。總是在惡劣的麻煩中東奔西跑,偶爾在東京灣的屋形船里搖一搖也不錯。
「我一直叫你先說要事,你都沒長進啊。」
國王的冷漠如鞭子一般抽痛了庶民的心。我假裝受傷地說:「那麼,就一起玩仙女棒好嘛。」
崇仔似乎對我的邀約沒有一絲興趣。
「有事就說,不然掛了。」
「是是,知道了。崇仔,你知道一個叫HOP的設施嗎?說是就在南池袋的什麼地方,幫助那些年輕的流浪者和失業者自立。」
「啊……」
真少見。崇仔並不只是身體動作快到嚇人,腦子的運轉也同樣飛快。很少會使用這種意義不明的感嘆詞。這傢伙在猶豫該怎麼評價。也就是說,應該孕育著麻煩的種子。
「是有什麼問題嗎?沒事,告訴我就輕鬆了。」
耳邊響起的笑聲就像是沙沙的刨冰。這樣的聲音我用來當鈴聲或許也挺好。
「阿誠,你真的就只有直覺好呢。我還不知道會不會是麻煩。只是,關於那個設施有些不好的謠言。」
「這倒不好辦了。」
這種不好的謠言很難寫在時尚雜誌的專欄。如果這個素材不能用,我就要重新陷入截稿前靈感枯竭的地獄。崇仔滿不在乎地笑道:「截稿嗎?沒想到你還會為那種作文一樣的東西發愁。」
我很不爽,真想用冰塊砸他。而且那傢伙還正戳到我的痛處。
「這種作文換成是你會怎麼寫?我每次寫可都是用生命在寫。」
不過,再怎麼削減生命都和成果沒什麼關係。崇仔根本沒把我這惟一一次的挑釁當回事。
「HOP現在正在積極招募設施的入住者。你也很清楚,因為金融危機,這裡也有些無家可歸的年輕人流落街頭。我們隊伍里似乎有好些人受那邊照顧。」
「是嘛,那不是挺好嗎?」
「可是,怎麼說呢。一旦入住那裡,立刻就會有律師陪同去區政府,是去申請低保。」
根據日本憲法,所有的國民都被保障最低程度的生活。應該說誰都有取得低保的權利。
「這有什麼問題嗎?」
崇仔哼哼著說:「這一點現在正在調查。說不定那些傢伙的做法會對我們隊伍的財政有好處。」
原來如此,財政狀況收緊並不只是國家和企業。街頭小鬼們、團隊中的人都一樣。哪兒都沒錢。這就是這個悲慘街區的真相。
「我接下去準備去採訪一下HOP,如果知道了什麼再聯繫你。」
「交給你了。」
國王掛斷了電話。取而代之飄揚在地下道里的,是彈得一塌糊塗唱得難聽到恐怖卻糾纏不休的情歌。遇見天使般的你……在這命中注定的骯髒街道。這種是不是得用禁止擾民條例之類的來處理?
我筆直走過東口的綠色大道,在首都高五號池袋線的高架下面信步而行。在那裡有在東京都數一數二的流浪村。藍色的塑料布和茶色的紙板箱,還有黃色的用來放東西的小桌子,無數由這些組成的完全稱不上是家的箱子連成一片。
日本的無家可歸者果然還是日本人,我佩服地想。多餘的紙板箱被整理得整整齊齊豎在一邊。每個「家」都很整潔。破布與多餘的材料也沒有亂扔。乾淨、規矩、安靜。當然,幾乎感覺不到有人。無家可歸者也是很忙的。再怎麼節約,要在東京殘喘每天也要一千日元。撿雜誌以及鋁罐、回收便利店垃圾袋裡過保質期的便當、勤勞地參加各地舉辦的做飯賑濟,有的是賺錢的辦法。
我正在鐵橋下為日本的現實姿態與未來擔憂時,牛仔褲屁股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我看了看小液晶屏。是老媽。天敵打來的電話。我覺得頭和肚子都疼了起來。
「喂,幹什麼啦,我現在要去採訪啦。」
老媽的聲音冰冷不遜於國王崇仔。
「這是什麼藉口。我還想著要介紹給你絕世美女呢。」
反正老媽嘴裡的美人水平有限。頂多就是池袋西口等級。我模仿崇仔:「好了,有事就說。」
「耍什麼帥。不給你吃晚飯哦。」
衣食住被掌握,立場立刻就弱了。我老實地賠不是:「對不起,但是真的是採訪。」
「這邊來了個找你的客人。大美女,很著急呢。是吧?餵。」
老媽在電話那頭和我的委託人說了些什麼。
「她說她名叫畑中鈴。你現在在哪裡?」
「東池袋,就在首都高速高架的下面。」
「那麼,去出光的加油站前。那姑娘現在就打車過去找你。」
我在背陰處的人行道上叫道:「等一下老媽。」
我知道老媽用手遮住了電話。聲音忽然也變得曖昧而興奮。
「好啦好啦,要好好干啊,阿誠。你小子從上次世界盃開始就一直沒女朋友了。」
這段時間裡也有過交往時期很短的啦。但這種事就算撕開我的嘴也不能跟老媽說。我沉默著,聽到天敵和那名陌生女人的說話聲:「我們家阿誠雖然第一眼看起來有點壞,但其實是個熱心腸的傢伙。他一定也會認真聽你的話的。」
我腳邊一個踉蹌。需要藉助老媽力量找女朋友的麻煩終結者。要是讓崇仔知道,一定會被嘲笑一輩子。
「等下,喂!」
我咆哮的同時,電話掛斷了。推著嬰兒車從我身邊經過的年輕媽媽腳步突然加快。要從變態手中保護嬰兒的母親角色。我盡全力努力讓自己的臉色不要有變化,沿著原路朝加油站折回。
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一間一間地數起無家可歸者的家。
區區數百米內,共有四十二間用稜角分明的方形箱子搭起的箱之家。
那些說日本和希臘不同的傢伙,只要來池袋稍微散個步就可以了。
坐在加油站前的護欄上,一輛普銳斯計程車無聲地停下。車門打開後走下的,是一個身穿動感十足的黑色喇叭褲與黑色短袖T恤的女孩。就像安吉麗娜·朱莉那種類型的——雖然不是我喜歡的女演員。五官有著日本人的淡然,卻讓人感到些許威嚴。長得不像安吉麗娜真是太好了。我不是很喜歡五官深邃的長相。
我在護欄上對她打招呼:「你就是畑中鈴嗎?」
鈴安靜地盯著我看,像是在判斷我是敵是友。
「是的,你就是阿誠先生?」
我點頭。站著不動也在流汗。
「之後我要去突擊採訪。只能聽你說三十分鐘。去附近的咖啡店可以嗎?」
我們邁步在寬敞的人行道上。辦公樓和公寓在兩側沿著大路往盡頭延伸。鈴十分安靜,我立刻就察覺到了她幾乎與樹蔭融為一體的保守謹慎。簡直就像要抹殺自己的存在一樣。
這感覺讓我想起接近獵物時的G少年特攻隊以及他們的指揮官崇仔。
「你是在追蹤什麼人嗎?」
我不動聲色地問她。影子一般的女人在見面後第一次笑了。淡淡的笑容就像反射在大樓鏡面上的夏日彩虹。正如老媽所說,她實在是個美人。
「是的,現在是在追蹤吧。」
「誰?」
這時綠色大道上一輛黑色麵包車合著HIP HOP的鼓點轟鳴駛過。鈴伸手探入挎在肩上的提包,全身忽然僵硬。她什麼都沒有回答,死死地瞪著麵包車。
「我明白了。把你的事情詳細地告訴我。」
我無可奈何地說。這傢伙的反應就像是生命瀕於危急的野生動物。看見這麼個姿態超好的美女有這樣的反應,我還能說別的嗎?
鈴仿佛大夢初醒般地轉向我說:「哎?什麼?」
連標誌性台詞都沒能好好傳達到。果然沒有導演的戲很難演。
高架下的這家咖啡店並不是連鎖店,而是當地的店。 就結果而言,一杯冰咖啡都五百日元。於是我放了夠本的糖漿與鮮奶油。鈴卻什麼都沒加。我們在窗邊的座位面對面,我才留意到—— 鈴穿著低領T恤的胸前垂著一串銀色項鍊,並且只消一眼就能看出這條項鍊的十字架項墜附近曾經斷裂。只有那一處用金鑲接。金與銀組成的項鍊,在窗邊射入的夏日陽光下閃著黯淡的光。
「咦,銀項鍊用金子鑲起來,很少見呢。你是很喜歡這個吧。」
鈴對著我笑了。不知怎的我覺得像是一匹狼對我露出了牙齒。
「是的,這是紀念。」
「紀念什麼?」
「我被強姦的紀念。」
我端著冰咖啡的右手在空中僵住。擺放著時髦的中世紀風格家具的咖啡店裡溫度也一下子降低了十度。我完全不摻雜感情地回答:「是嗎,這傢伙和你現在追蹤的東西有關吧?」
鈴還是帶著狼的笑容點頭。
「那麼,說吧。」
鈴的笑容愈發危險。
「那是在三年前。我住在高田馬場附近,每天去附近的大學上學。小學開始我就一直練體操,一直到初中我還是登上過全國大賽領獎台的選手。特別是跳馬和自由體操。但是,到高中後我突然長高,身體的成長超過了預計,於是轉向了藝術體操。大三的夏天,我是我們藝術體操部的王牌。」
所以她的身材看起來才那麼好。算上本身的身體條件,姿勢也格外曼妙。呈S型舒展的脊椎骨與堅挺的胸部。只是普通的步行,鈴的手、腳甚至指尖都有神經啪嚓啪嚓地通過。
「在一個星期六我訓練後回家的路上,一輛黑色的麵包車停在我的身邊。天空飄著晚霞,再有三分鐘就能到家。我打算回家吃完媽媽做的晚飯,晚上和妹妹一起看借來的DVD。就像是《黑色星期五》那種讓人哇哇驚叫的電影。」
鈴喝了一口純黑的冰咖啡。她的臉色很差,
血色甚至褪到了她的胸部之下。光是回憶就痛苦得無法忍受。我覺得我必須說句什麼。哪怕只是一點聲援。
「我就在這裡。我全身心地在聽你說。」
鈴扯出一絲微笑,繃著臉繼續說:「滑門打開後跳下來兩個男人。臉上戴著PARTY上那種誇張的面具。美國還有俄羅斯的總統那樣的。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被拖到了車裡。」
高田馬場那邊我也很了解。從馬路轉到裡面一條小路,就是安靜的住宅區。在一直走的離家只有幾分鐘的小路上突然被人綁走。我往牛仔褲擦了擦滲出汗水的手心。
「車裡的座位是放平的。兩個人一起摁著我的手,塞住了我的嘴。我踢了一個男人,臉上就被咚地揍了一拳。我眼前那個像是帶頭的人從我包里拿出手機後說:你老實點,馬上就放你自由。但是你要是吵鬧抵抗的話,就會像這樣。他拗斷了我的手機。那聲音我忘不掉,就像是自己的骨頭被折斷一樣。」
隨著時代的改變,讓人心屈服的方法也日漸簡練。我懷著絕望的心情想像一個手機被拗成兩段的女大學生。這種時候還是沒有想像力比較好。
「……是嗎?」
鈴還是狼一樣的笑容。
「四個人一共侵犯了我六次。然後我衣衫不整地被他們從麵包車踢到了練馬的農田上。我光著腳到附近的人家求助,他們幫我叫了救護車,也報了警。」
我無言以對。於是白痴一樣地扯了一句:「怎麼說好呢……那個,還算好。」
「並不好。因為,我被警察又一次地強姦了。」
我屏住呼吸,等待鈴的敘述。
「為了做筆錄,我被一個中年刑警問話。他的表達能力真是了不起,詳細入微。不管什麼都能找到恰到好處的詞語啊。我之後有點佩服。」
我認識的為數不多的刑警也就池袋警署生活安全課的吉岡了。那種大叔會怎麼寫被強姦的報告,這實在是讓人泄氣。
「刑警怎麼了?」
「他帶了個年輕警察來扮演犯人,然後對我用當時的姿勢進行模擬。好幾次,好幾個小時。把一切都問得仔仔細細地做了筆錄,最後讓我簽名畫押的時候,他說你也有錯,不該打扮得這麼誘人。」
我知道鈴的眼中燃起了怒火。
「我並沒有穿得很誘人。也不是迷你短裙,就是去部里訓練來回時普通的衣服。牛仔褲還有在夏威夷買的印有彩虹圖樣的T恤。但是,當時我最討厭的,還是那個刑警的反應。和阿誠先生差了百分之一千。」
我並不是很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那個中年人對我問話,一邊很親切地應和著,其實充滿了好奇心。我用想死的心說著自己被強姦的事超過三小時,而對方卻在桌子下面勃起,我想詛咒這個世界啊。第一次在車裡,第二次在警察的偵訊室,我被連續強姦了兩次。」
這次我沒有做錯。我保持了完全的沉默。
「對不起,麵包車裡的那群傢伙,還有那個刑警,男人真的是太差勁了。」
過了一會兒,我這麼說道,鈴的表情有些吃驚。
「我說出這事的時候男人都會這麼說。但是,完全沒有必要道歉啊。畢竟,阿誠先生並沒有強姦誰吧。而且如果有人殺了人,自己總不會因為同樣身為人類而向受害者賠罪啊。然而對於強姦,似乎所有的男性都會有罪惡感。這真是不可思議呢。」
鈴說著,這次她的笑聲就像個普通的女孩子。
「沒事的啊,我也很清楚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強姦犯。」
有這句話我就安心了。至少她沒有憎恨、恐懼這世界上一半的人。
「我呢,那之後連喜歡的藝術體操也放棄了。因為我無法出門。那時好痛苦啊。特別和年輕女孩子一起就受不了。」
「怎麼說?」
如果是避開年輕男人的話倒能理解。但是,為什麼會無法靠近應該是很安全的年輕女性呢?犯罪事件中的受害者心理總是很彆扭。
「就覺得只有自己不乾淨,如果和朋友一起大家都會被玷污。那次事件後的一年裡很糟糕。老實說,這些即使在演講里我也會這麼說。我休學了一年,一直都窩在家裡,之後的一年裡到處和男人上床。大概超過了五十人吧。」
鈴就好像美國的戰略轟炸機。口中繼而連三地冒出炸彈。我站在風暴之中,又一次說了傻話:「……是嗎?那樣會很開心嗎?」
她恢復了堅韌的笑容,這個從二次強姦中生還的女孩說:「怎麼可能更開心?每一次都很拼命呢。想辦法勾搭上男人,帶到床上。然後就像在麵包車裡的時候一樣,拼命地不要失敗。」
這次也是意味不明。鈴的話會從完全意料之外的角度撲來。每一句都是可以擊倒我的猛拳。
「阿誠先生不是處男吧?」
我自信地點了點頭。唔,雖然也不算經驗豐富啦。
「每一次都製造出和當時相同的情形,但想著這次和那時不一樣,想著絕對不會交出主導權,一邊擦著冷汗一邊努力。做愛別說是開心了,雖然很痛苦,但不這麼做我就活不下去。」
這是為了修復痛徹心底的傷痕而拼命的性愛。我無法斷言眼前這個女孩到底是對還是錯。不論是多麼清高的道德家應該都無法審判鈴。人的心有時會靠受傷而癒合。
「你很了不起。很努力。但是,最後還是累了吧。」
鈴用力點了點頭。
「嗯,筋疲力盡。於是,就不找男人了。」
唉,和不喜歡(或者說連半點喜歡上的可能都感覺不到)的男人上床,只會折磨到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
鈴把手放在胸前,撫摸著十字架項鍊。她摸的並不是項墜,而是鑲金的地方。
「這條項鍊,是在手機被拗斷後,被帶頭的扯下來的。不知為什麼,它就在包里,或許是我被強姦的過程中自己拼命扔進去的。因為當時的記憶並不太清晰,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在決定不再和自己不喜歡的男人上床、要回到社會的那天,我在新宿的一家首飾店裡修好了它。」
爽朗的笑聲在咖啡廳里傳開。音樂是很少在咖啡館聽見的1970年代的靈歌。一個以身為黑人為榮、身高接近兩米的高個子男人用絲綢般的假聲唱著歌。我不由覺得跟鈴的笑聲很和諧。
「雖然修理費比買來的價格還貴。但是,這條項鍊和我一起遇到了災難,但又好好地生存下來了。我這麼一想,就一點都不覺得浪費。」
真正的寶物,並不是由標價與流行決定,而是像這樣積累而成的吧。我說,你到幾歲才會有這樣的寶物?
「我現在一邊在體操課堂里教小孩子們體操,一邊到處演說有關強姦受害的本質。因為還有很多事情大家都不知道。而我自己則放棄了體操,開始練綜合格鬥。就這樣,多餘的時間就用來追蹤那群傢伙。」
我點頭說:「麵包車強姦犯嗎?」
鈴也點頭。她略一低頭,原本很大的眼睛就顯得更為巨大。好像世上的一切都映在了她的眼底。
「是的。但是,現在那四個人已經有了代號。在東京近郊已經有三十件以上相同手法犯罪的報告了。跨區通緝犯B13號。他們每半年就換一輛黑色麵包車,至今仍然在街頭流竄。最近兩個月里發生了四次案件,都是在池袋周邊發生的。」
原來是這樣。這麼一來,對我的委託也說得通了。
「這種情況很罕見嗎?」
「嗯,他們總是會把犯罪地區分散。我是這麼想的,那些傢伙會不會因為什麼事情而無法離開這條街。」
我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是找到了非常忙碌的工作,或者是在愛找茬的僱主手下幹活?因為沒時間,便就近滿足欲望。因為至今為止一次都沒被抓住,所以對警察也很輕視吧。我雙手交叉。
「或許是機會。」
「果然是這樣嗎?」
我不知為何會回答得自信滿滿。這時,我根本就沒想到,眼前的女孩會有第三次想死的經歷。
「是啊,但是,在追捕那些傢伙之前,先讓我解決要截稿的事。這事不完成,不管多大的事情我都無法集中精神。」
鈴一臉不可思議。
「阿誠先生是什麼人?我大學的朋友說過你是池袋的麻煩終結者,還是個作家嗎?」
我很想回答說「也就寫一些不暢銷的文學作品」,但終究還是保持了自己的本質:「給一本雜誌寫專欄,四張文稿紙日本的文稿紙通常一張400字。左右的小東西。」
「咦,沒想到你還很知性呢。」
我搖了搖頭。只要有認真看世界的眼,誰都可以
寫文章。說什麼必須要有特別的才能,那是懶惰者的藉口。
「沒,我只是沒有停止思考而已。我說,你能陪我去採訪嗎?我還想聽你多說些話。在這附近有一個面向年輕流浪者的自立支援設施。HOP,意思是榮譽之家。」
鈴站起身,在桌子上放下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幣。
「我知道了。這裡就AA吧。」
我點頭。聽了剛才的故事,我沒法輕易說出讓男人請客。我們回到了正午的東池袋。陽光的照射下,肩膀沉重得好像穿上了厚大衣。而我們在榮譽之家發現的,是人類販賣自己最起碼的自尊的價格,以及在那之後會留下怎樣一個殘殼的樣本。
然而,當時正因為能和強韌與身材並重的美女漫步在金融危機後的高架下而心醉神迷的我還完全不知道,會有怎麼樣的未來等待著我。
所謂獵物陷入圈套,大概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最遺憾的是,那個獵物並不是結實的我,而是心性高潔、克服了好幾次危機的絕世美人。
都電荒川線的鐵路上,因為八月的熱氣而升起煙靄。 只有一節車廂的電車像幽靈一般從遠處顛簸著駛來。沒有車輪浮在半空的電車。身材跟手辦一樣美好的鈴在我的身邊與我並肩,夏天的雲在頭頂上好像3D立體電影一樣靜止不動。天空的湛藍鮮艷得可以當成色卡。
我不由覺得這太完美。靈感枯竭痛苦得像地獄一樣開始的一天還會有如此的展開。所以,我無法放棄寫作。不過,天堂也好,地獄也好,全都是一個人自己搞出來的。就像在井底小跳著上下折騰。
鈴抬起外形很好看的手臂指向前方。
「阿誠先生,那個。」
一列隊伍一直排在沿著鐵路延伸的馬路上。被汗浸濕的T恤以及圓領衫,露出膝蓋的牛仔褲和工裝褲。男人們弓著背,面無表情。他們並不是在人氣很高的拉麵店或者蛋糕店排隊。誰看了都能立刻知道那是一支無家可歸者的隊伍。
「看起來那裡好像就是榮譽之家了。」
這裡是遠離池袋繁華街的安靜住宅區。自立支援設施不可能有很多家。我們完全沒有預想過在那裡等著的會是什麼,便溜達著走了過去。不止如此,我還想著如果HOP再遠一點就好了。這樣一來,我就能和這個才認識的美女再多散步一會。
說什麼麻煩終結者,還是毛頭小伙呢。唔,不過我正青春盛年又沒有女朋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看見才在電視畫面里見過的建築,總感覺有些奇怪。 兩棟白色的兩層樓公寓像雙胞胎一樣,有著五顏六色的門。眼前的停車場裡撐起帳篷,正在做賑濟飯。款式是固定的咖喱——早在沒到停車場的時候就通過香味知道了。
我和鈴走過隊伍的前排,想找做賑濟飯的主辦者問話,一旁有聲音傳來。
「啊,阿誠先生。」
有點耳熟的聲音。從隊伍排頭數起第三名男子正在揮手。是在G少年集會時見過的小鬼。他穿著褲腳破破爛爛的毛邊牛仔褲,T恤的圖樣是龍與陰雲的日式圖案。剃著光頭。名字——好像是叫小安。姓什麼就不知道了。而且這個名字說不定也是謊稱的街頭用名。在這裡排隊就說明已經吃不起飯了。我不認為二十多歲的無家可歸者會用真名生活。
「啊,你是小安吧。」
他露齒一笑。上排牙齒少了一顆,笑容卻有種微妙的可愛。
「你辛苦了。是國王拜託你來採訪的嗎?」
排隊的男人們聽到「採訪」兩字,都別過臉。小安這算是親切還是不識趣呢?我無奈回答:「不,是我個人的興趣。我想和這裡的負責人稍微聊兩句。」
輪到了小安。紙盤子上的白飯盛得滿滿的,咖喱的量也很足。負責配給的男人們身穿和設施的門一樣五顏六色的T恤,臉上戴著口罩。感覺他們的體格都很魁梧。大多數做賑濟飯的男女志願者都是中等身材或者偏瘦的類型。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一群橄欖球運動員幹這個。
小安拿著咖喱走到我身邊。
「我一個人很無聊,阿誠先生陪陪我吧。我從昨天開始就沒和人說過話,正渴望著聊會兒天呢。」
又是缺了顆牙的自來熟笑臉。唔,晚個十五分鐘再採訪也不算問題。反正也沒有預約過。我把臉轉向鈴:「他這麼說了,可以嗎?」
鈴若無其事地點頭。不知為什麼她的臉沒有流汗。黑色T恤聳起的胸前隱隱染上了汗濕。只要是美女,就連汗濕都覺得養眼。所以說,男人真是蠢。
我們轉移到了停車場的樹蔭下。那是盛夏搖曳著無數深綠色樹葉的櫸樹。我看著小安的手邊說:「那咖喱不一般啊。」
我沒有看到被切成大塊的土豆洋蔥還有胡蘿蔔。似乎是真正的印度咖喱。
「啊,是的。是叫羊肉咖喱吧。比起這種正宗的,我更喜歡家裡的咖喱。」
配菜也不是醃紅蘿蔔,似乎是西式泡菜,一大份捲心菜和黃瓜。
「HOP的賑濟餐總是這麼時髦嗎?」
小安的勺子前端有些裂開,速度卻不遜於國王崇仔的拳頭。就這麼說了兩三句話的時間裡,已經把咖喱小山解決了一半。他一邊嚼著,一邊說:「是啊,好像感覺是很時髦。不做豬扒飯卻做牛扒飯啦,不做奶油濃湯而是做,那個,俄羅斯的紅湯……叫啥來著,宋羅湯?」
站在我身邊的鈴用手捂著嘴忍住笑。我蹲下身和吃著咖喱的小安保持平視。
「羅宋湯吧。那上面有沒有好好地點綴酸奶油?」
「不記得了,不過好像上面是有白色的東西。阿誠先生真是吃客。」
最多只在池袋吃過風味料理的我自然算不上吃客。中式的四川菜、廣東菜、東北菜,泰國菜,越南菜,印度菜以及斯里蘭卡菜。這條街匯集了各種便宜又正宗的食物。
「說正事,小安你總是在這裡排隊吃賑濟飯的嗎?」
「差不多吧,畢竟我從上個月開始就住在這裡了呀。」
聽到這句話,我樂得差點蹦了起來。找到了一個內部消息提供者。但是,我不能在這裡磨蹭太久。截稿日期已經逼近,和HOP也還沒有直接的接觸。
「小安你有手機嗎?」
他露出缺了一顆牙的笑容,從屁股口袋裡拿出手機。手機鏈似乎還是名牌。GUCCI的G晃蕩著。
「晚上可以問你些事嗎?我請你吃晚飯。」
這次輪到小安蹦起來了。
「Lucky!這樣的話今天一分飯錢都不用花了。」
於是,我們在樹蔭下用紅外通信交換了郵箱地址。二十多歲的無家可歸者自然也有郵箱。唔,就是這樣的一個時代。
我和鈴兩個人走向帳篷。不知什麼時候隊伍已經消失了。男人們在停車場四處或蹲或站,各自扒拉著羊肉咖喱。連飲料都準備得很周到,有兩台印有水滴圖樣的飲水設備。我從錢包里抽出最後的王牌——幾乎不太用到的印有時尚雜誌LOGO的名片,然後對身穿亮橙色T恤的傢伙說:「不好意思,我叫真島誠。是幹這個的,可以讓我採訪一下嗎?可以的話,哪怕就現在十分鐘都行。」
身材魁梧的男人掃了一眼名片,又盯著我看。怎麼說呢,那視線不像是志願者。他點了點頭,對我說:「稍微等一下。」
他拿著名片走開了。我又找另一個穿五彩T恤的傢伙說話,這次是鮮艷的黃綠。
「不好意思,我有點渴,能給我喝一杯嗎?」
我拿著紙杯,從飲水機里倒了涼茶喝了一口。好喝得一塌糊塗,不知道這是什麼茶。
「這是什麼茶?」
我的手上拿著小本子和水筆。採訪的時候這樣的細節是很重要的。黃綠色T恤不耐煩地說:「蕎麥茶。」
之後就不理我了。看來他不喜歡採訪。對於這樣的設施來說很少見。剛才的橙色T恤回來了:「我們老闆同意採訪了。來。」
我用下巴示意站在身後的鈴。
「可以帶助手嗎?」
橙色T恤的視線盯著鈴,從頭頂到腳尖。像蒙上一層薄膜一般,那傢伙眼中的光芒消失了。但是,我也是男人,我很清楚那是在給女人身體估價的眼神。
「哦,來吧。」
橙色T恤像放下捲簾門一樣割斷了對鈴的興趣,帶著我們進入公寓。
二樓最裡面的房間就是HOP的辦公室。
這間房間的房門顏色是棣棠花一樣的深黃。橙色T恤敲門的時候,兩種顏色相互交錯,我眼前一陣昏花。
「老闆,我把客人帶來了。」
房門打開,空調吹得像冰箱一樣。設定的溫度沒有半點考慮到
環保,大概是十五度。剛才在新聞里颯爽登場的年輕金毛正對著電話話筒叫嚷。律師小森文彥,HOP的負責人。
「所以說,接受你們網絡雜誌的採訪,我能有什麼好處,你能告訴我嗎?我為什麼要免去你們的採訪費?」
和電視新聞里的形象氣質完全不一樣。那時的印象是個冷靜能幹有教養的少爺,而現在看起來就是個容易頭腦發熱立刻就會發飆的壞小鬼。不過既然能拿到律師資格,腦子應該不會差吧。他用手摁住話筒,對我們說:「在那裡的沙發上坐,我馬上就講完了。這些傢伙的主頁也就是比學生博客好那麼點的玩意,而你們的雜誌我每個月都看。」
根據媒體不同而態度迥異的榮譽之家的負責人。哎呀,這作為現代的形象或許也不能算壞。小森對著電話那頭說:「我也是很忙的,我拒絕採訪。等你們更出名了再給我打電話。」
這男人說話的方式讓人不敢相信。那傢伙放下話筒,滴溜溜轉動皮面轉椅面向我們。
「你就是真島誠君嗎?我每個月都看你的專欄。總是很有趣呢。特別是視角很低這一點很好。總有一種街旁的感覺。」
低空飛行是我的拿手好戲。就像不是鳥,飛不高的蚱蜢。稍微跳一下,很快會落到地上。我擺低姿態。
「能給我時間真是非常感謝。」
小森頭上的金髮一撮撮豎起,說是律師,倒更像是英俊的年輕相聲演員。
「那麼真島君會在下一期的專欄里寫我們HOP嗎?既然這樣,就請多多美言幾句哦。」
我附和著動起水筆。這樣一來,感覺就很有採訪的氣氛了。
「我看了今天的午間新聞。但是,對於這個設施而言,被媒體讚譽是必需的嗎?」
小森從容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的。能夠支援我們的人以及資金都是必要的,來自政府的支持也很重要。而且我們還得招募到更多工作人員以及卡司來運營這個設施。」
年輕律師的台詞裡有一點讓我有些介懷。
「設施的工作人員我能理解,卡司是什麼?」
小森用食指頂著太陽穴,難道是有偏頭疼嗎?這架勢真討厭。
「哦,卡司就是指在我們設施里生活的年輕無家可歸者。現在雖然只有兩幢公寓,但HOP在附近已經取得了另外兩棟的產權,正在加緊改造。」
就像急速發展的房產公司一樣。
「年輕的無家可歸者的增長趨勢有那麼快?」
「是的。金融危機以來,派遣員工遇到了解約風暴。我們想成為能獨立接收他們的團體。如果運轉順利的話,就能花費最低的社會成本,讓年輕的無家可歸者就業、回歸社會。行政機關對於五十歲高齡、疾病纏身的失業者與二十五歲的健康失業者的應對是一樣的。本來如果對容易復職的年輕人更熱情些,對於失業率的改善也會有效果。」
雖然這位律師的品德不怎麼好,但他說的話卻很實在。這一次我真的記了筆記。這麼長的發言如果不寫下來會忘記的。
「HOP為此做了些什麼呢?」
看來他在多次解釋下已經很習慣了。幾乎沒有思考時間,他就一口氣說道:「首先,就職所必需的,是一個確切的住址。對於無家可歸者而言,租房子非常困難,但在我們這裡本身就有公寓,所以住址就沒有問題了。然後為了生活的安定,讓他們確實得到政府的低保就可以了。」
即使對手是財政危機的地方自治體,律師也能好好地幫助他們申請到低保吧。蛇有蛇道。以法製法,以原則對原則。
「然後呢,HOP里會對卡司進行單獨的職業訓練,每周提供三次賑濟飯。呃,一句話,比起在首都高速的高架下或者什麼公園的綠地上睡覺,在我們設施里的生活,才是有文化的、像個人的生活。」
迄今為止,我和許多的志願者以及NPO的負責人見過面。但是,小森給我的印象區別於這當中的任何一個。與其說是熱心造福社會的人,倒更像是利用上市搏一記的IT企業社長。
「此外,我對年輕的無家可歸者的支援,是作為經過精確計算的商業展開的。我們要保障卡司的每日生活,也為了他們的就業而努力,所以會從低保里收取一定的費用。如果重新就職的話,會從最開始半年裡的工資中抽取酬金。我們並不是義務志願者,而是一種能成長發展的社會性創業。這就是我對HOP的構想。」
原來如此,日本的通貨緊縮與經濟蕭條還會持續下去的吧。這樣的話,身為勞動力的年輕失業者也會繼續增加吧。他的著眼點很不錯啊。支援無家可歸者的自立會是前途有望的成長型產業。小森站起身說:「要看看卡司的房間嗎?」
當然。我點頭,也從沙發上起身。鈴像是上了發條的人偶一般挺直著身子從沙發座位上站起身。怎麼說呢,平時認真運動的傢伙的動作很好玩。
小森帶我們去的是同一層隔開兩間的房間。這間的房間是鮮艷的群青色,土耳其玉的松綠色。
「這間現在沒住人。好浪費。這個月的租金為零。」
我們在玄關處脫下鞋,從整體浴室的旁邊走到了裡面房間。八疊【大小約12平方米。】的一室戶里,放著兩張在兒童房常見的床與書桌組合家具,中間用隔板分開。
「一間房間裡住兩個人吧。」
小森心情不錯。他用指尖拂過床框上方,確認有沒有認真仔細地打掃。
「是的,東京的房租很貴。用低保出租整個房間是虧本的。」
什麼都能聯繫到利益的負責人。但是,這個時候我對HOP的印象不好也不壞。我只是單純地認為因為目前的福利還不夠,所以才會發明出新方法。
「剛才你說過的職業訓練,是做些什麼的呢?」
金髮律師滿不在乎地回答:「主要是電腦的技術以及與人交流的訓練。現在已經沒人招焊接工、木工之類的了。」
我看了看手錶。採訪已經進行了三十分鐘以上。差不多夠我的小專欄了吧。我道謝後離開了房間。走到外走廊時,小森對我伸出了手。像美國人一樣牢牢地握住我的手後,他說:「要給我認真寫篇好文章啊。我期待著你的專欄能讓年輕的無家可歸者與失業者想來HOP生活。如果寫得好,刊登的那期我要買一百本。」
很大方的自立支援設施負責人。果然時代一變,就可能會有新類型的人物登場。我和一直沉默著微笑的鈴一起走過了一間又一間五顏六色的房門。
回到停車場後,鈴小聲地說:「阿誠先生,你不覺得怪嗎?」
我眼神不好,完全沒覺得怪。我只是想趁記憶還鮮明的時候回家寫專欄。
「哪裡怪了?」
鈴摸著頸中項鍊的鑲接處,表情有些不安。
「設施很時髦很豪華,負責人說得也很好。但是,在這裡生活的人卻都一臉陰沉。」
說起來,剛才排隊等賑濟飯的男人們都是一樣沒有喜怒哀樂的表情。
「但是,失業無家可歸的日子一長,誰都會變成那樣的吧?」
然而鈴似乎還是無法認同。
「怪的不單單是那些身為卡司的人,還有剛才的工作人員啊。有幾個穿著顏色鮮艷T恤分賑濟飯的男人吧。那些人用非常討厭的眼光看我。雖然剛才我什麼都沒說,但我都快吐了。」
「是嗎?」
既然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得不思考。鈴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說:「最好還是不要急著寫專欄吧。不聽一聽剛才排隊等賑濟飯的人說的話可不行。」
我們回到了都電荒川線的東池袋四丁目站。雖然戀戀不捨,我對鈴說:「我現在要回店裡工作了。晚上我會照鈴說的,好好問問小安。而協助你的事情,得從專欄交稿後開始。你要做什麼?」
「我今天回高田馬場的老家。好久沒有乘都電了。那麼,再聯絡。」
鈴蹦跳著上了通往沒有檢票口的月台的樓梯。我入迷地看著她筆直的腿與背部曲線,然後沿著來時的路回到了池袋站。在首都高速的高架下,排列著無數塑料布屋。雖然很悲傷,但這也是一種能代表池袋這個地區的建築物。
只有太陽城並不夠代表這個地區的樣貌。在我們生活的這個地方,建築物的數量就跟人心的顏色一樣多。 我望著塑料布屋,拿出了手機。不光是自己的專欄採訪,對於鈴的委託我也必須有所行動。對方是池袋警署的萬年普通刑警吉岡。我們也不知道是投緣還是冤家,已經是近十年的老相識了。我還是小鬼的時候好幾次被他帶去局裡,他也因為我而立了好幾次功。對他來說,我是不用花錢的情報提供者吧。
「怎麼,是阿誠啊。在
這麼忙的時候有什麼事嗎?」
難以置信,吉岡竟然有些不高興地這麼說道。
「反正你也是對著辦公桌寫那些沒人會看的文件吧。我想問你些事。」
警察也是官僚。之所以稱為官僚,是因為他們必須寫數量驚人的文章。守護城市和平是次要的,首要工作是製作文書,這也算本末倒置了吧。吉岡吼道:「你又插手什麼事件了?又沒工資,阿誠你還真是好事啊。明白了,給你三分鐘。」
我儘可能地想著吉岡稀疏的頭髮,總算忍住了怒氣。
「能告訴我關於跨區通緝犯B13號的事嗎?」
我知道吉岡屏住了呼吸。似乎是非常搶手的事件。只聽廉價的椅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我明白是吉岡站了起來。
「等下,我換個地方,馬上打給你。」
看來我悠閒採訪HOP的時間裡,的確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在首都高速之下的鐵軌上坐下,拿出採訪的筆記,等待吉岡的電話。正好九十秒,手機震了起來。
「我對你真是吃驚啊,你的嗅覺怎麼會這麼靈敏?」
不是我嗅覺靈敏,是把麻煩塞給我的人不好。
「聽著,因為是今天晚報就會刊登的新聞,所以也告訴阿誠吧。昨晚,要町的地鐵站附近,有個二十一歲的女大學生被綁架。是輛深色麵包車,車上有四個男人。」
我一邊做筆記一邊嘟囔。和襲擊鈴的肯定是同一批人。
「B13。」
「這個可能性很高。他們侵犯了女大學生後,把女孩扔在了雜司谷的墓地里。被害者是在醫院報的警。局部嚴重撕傷,似乎要縫好幾針。」
我想起了鈴的話。發生了第二次強姦。第一次在車裡,第二次在警察的偵訊室。
「喂,你們那裡可沒有做什麼過分的筆錄惹受害者哭吧。一幫大叔刑警聚在一起刨根問底之類。」
「別開玩笑啊,阿誠。以前是會有這種事,但現在都會由女警官陪同,不可能胡亂問情況的。我們可是親切待民的警察。」
這樣的標語由吉岡的聲音說出,讓人忍不住覺得可疑。
「但是,為什麼是在池袋周邊呢?」
脫髮刑警懊惱地說:「為什麼你會知道他們?你在我們署里裝了竊聽器嗎?從上個月開始,這已經是第五起了。而且他們還是跨區通緝犯,在東京都以及近郊三縣反覆作案。兩個人聯手把年輕女孩架上麵包車,強姦後扔到沒什麼人的地方。可以認為是B13犯下的同樣的案件,這已經是第三十八起。唔,因為還有很多閉口不談的受害者,實際上大概有超過五十位女性受到侵害。」
我想像一間教室里有五十個像鈴那樣的性暴力受害者。就算沒有空調,空氣也能冷成北極點吧。
「是這樣嘛,那麼如果沒人阻止B13,受害者就會以每個月兩名的頻率來增加。」
吉岡發出呻吟:「是啊,就是這麼計算的。」
我就四名強姦犯的精囊展開思考。這次的事件得在這些傢伙的精囊漲滿之前解決。不然隔周就會增加一個和鈴同樣遭遇的女性。吉岡最後說:「聽著,阿誠。這是警方的事。如果有什麼有用的消息要第一個告訴我。G少年的做法很危險,讓人提心弔膽。」
不愧是長年負責少年課和生活安全課的刑警。對於池袋故事的了解不遜於我。
「好,我知道了。我也會跟崇仔說的。你們想辦法搞定B13。」
我說著掛了電話。即使是經濟蕭條,即使是通貨緊縮,即使是暑氣的高溫天,四人組B13的體內還是會不斷形成像定時炸彈一樣的精子。當它漲滿之後,就會膩滑地溢出在池袋街頭——我腦中浮現出這麼一幅噁心的畫面。
把一個人當成滿足欲望的道具對待,這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我想著鈴堅強的笑臉,終於站起了身。
這天的下午,我大概看了太多的藍色塑料布屋。 回到店裡,我特別想聽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總有一天,人類會團結成兄弟。來,聚集在這裡一起高歌。一旦現實嚴峻,就會想要被夢幻一般的祝詞治癒。就算是CD也無所謂。如此傑出的名曲,不論是誰都會帶著感動去演奏,非常值得一聽。在我這裡,《第九》就有七八張盤。果然像這樣的大作,是不能下載下來聽的。
這天的傍晚,我認真地賣著西瓜。我刷刷地切開已經熟透的西瓜,棄皮後把紅色的瓜瓤用一次性筷子串起來在店頭賣。雖然一串要兩百日元,但我覺得這比只有甜味的清涼飲料要美味多了。
當夏日的夕陽燃燒在西一番街的空中,我的手機響了。我看了看小屏幕,是白天見過的小安打來的。馬上就來討晚飯了嗎?我爽快地接起電話。
「喲小安,晚飯想吃什麼?」
我聽到的卻是冰之國王暴風雪一般的聲音。
「這頓晚飯我也來參加吧。」
如果崇仔來,那麼就湊齊了池袋兩大頭號帥哥了。不配備警衛不要緊嗎?畢竟支持者的數量不一般。嗯,雖然有些不甘,但是其中百分之九十五都是衝著崇仔去的。
「你來是可以啦,有什麼事嗎?」
崇仔的聲音像熱帶低壓的氣壓一般變大。這傢伙在為什麼生氣。
「我也有事要拜託阿誠。」
「知道了,把電話給小安。」
電話那頭的氣壓變了,從低氣壓轉到了太平洋高氣壓。小安的腦袋一直少根筋。
「阿誠先生,我已經餓扁了。去西口的『迴轉壽司bukuro市場』吧。那裡的壽司是我的大愛。」
我們約好晚上九點集合,我又回去賣西瓜。總有一天,人類會團結成兄弟嗎?這樣的話,無家可歸者、強姦犯、刑警還有街頭團伙都變成我的兄弟了。我仰望著車站前橙色的火燒雲呈帶狀流動的天空,突然覺得這樣也不壞呢。
Bukuro市場的材料新鮮,切片厚得驚人,價格卻便宜得一塌糊塗。所以是一直有人排隊的人氣店。唔,我很少有機會去吃不迴轉的壽司,所以雖然不清楚它算什麼等級,但我能說是足夠好吃了。金槍魚刺身和海膽軍艦卷,還有提拉米蘇與杏仁豆腐都在轉。
我九點準時到那兒,小安和崇仔在隊伍外閒聊。他們站在柏青哥店比白天明亮的霓虹燈前。一直跟隨崇仔的保鏢則在隊伍的前頭排隊。如果能有這種用法,保鏢也很好用。
「等很久了?」
我打了招呼,崇仔朝我掃了一眼。
「這種台詞是主角說的吧?又沒怎麼等。」
一個保鏢走過來說:「國王,已經排到了。好像準備了兩間包廂。」
崇仔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穿著一身純白的運動套裝走過了自動門。我們這些下人也追隨著陛下走進了寬敞如體育館的迴轉壽司店。
由於崇仔說了今晚由G少年請客,小安便一個勁地盯著價高的金碟下手。大TORO金槍魚腩、海膽、大TORO、海膽,有時抓起鮑魚以及牡丹蝦後,又是大TORO、海膽的波狀攻擊。就算是請客,我也無法吃得這麼狼狽。而且像他這樣,不管多好吃的壽司都會很快膩了。崇仔對我說:「讓他吃去,先說你這邊的事吧。」
我點頭。我可不能和這傢伙一樣失常。小安已經堆起了十盤以上的金碟,而我在他氣勢壓迫下還在吃第五盤。斑鰶魚、比目魚、竹莢魚、中TORO、青花魚。要我選的話,我還是喜歡青背魚。
「我說小安,關於在那個設施里生活的事,是怎麼樣一個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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