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尊嚴 03 北口地下偶像(1/2)
昔日的偶像,為何能如此閃耀?
在沐浴著聚光燈的舞台上,唱著不知道哪個大叔寫下的情歌,眼中盈盈帶淚。身穿膝上三十厘米的短裙,手指轉圈的動作更顯誘惑。劉海幾乎遮住了眉毛,透過劉海放射出仿佛在膽怯窺探的悲哀眼神。這是能熔化青少年內心的雷射射線。雖然她們的唱歌水平都很一般,但眼神、腿形還有胸部的大小卻很不一般。
喜歡做蛋糕、是HELLO KITTY迷、擁有許多粉色小玩意的典型偶像已經滅絕。隨著日本成長期的終焉,那樣如夢似幻的女孩子也消失了。偶像呀,年輕人的欲望這些都是可笑的東西。一無所有的時候才會有夢想與希望,擁有一切後,夢想和希望也就轟然墜地,再也無所冀求。這是欲望與生存意志的通貨緊縮。我們的世界總是倒置的。
一直到我小學的時候,日本國內的小屁孩幾乎都對偶像抱有同樣的狂熱。而如今又如何呢?鐵道偶像、方言偶像、歷史偶像,都是些以特殊群體為目標的間隙偶像。正統派偶像在哪兒都已經不存在了。
這次我的題材便是關於池袋地下偶像與盯著她的跟蹤狂的故事。雖然說是地下偶像,但並不是那些加熱違禁藥品吸食的傢伙哦。地下並不表示違法的地下,而就是單純的地下。也就是地面之下的意思。池袋的小劇場以及LIVE HOUSE基本都在商住樓的地下一樓。在那裡唱歌並且限定區域的二線偶像,似乎就被稱為地下偶像。
當然,我對偶像之類毫無興趣,只是從一個體重共計二百公斤的二人組那裡聽來的。地方偶像、粉絲數量少得驚人、可運作的錢非常之少,這次的故事規模非常非常的小。但是,在如今這個國家,越小卻越有效。
政權交替啦,地方分權啦,公務員制度改革啦,現在這些「宏偉大事」都已經爛到了根。在那裡青雲之志、坂本龍馬都無容身之地。我想,如今再公開宣稱自己喜歡龍馬,是不是很白痴?
日本的青春期早就在二十年前結束。這已不再是仰賴偶像與英雄的時代。除了腦子不正常的政治家,誰都不會再自比龍馬了吧。喏,哪怕是你,如果年收入兩百萬日元,也不會再想做英雄了吧。
改革不重要,從第一份薪水開始存養老的錢才是重點。
初夏日照強烈的下午。
在東京,每年入梅之前都會熱得好像盛夏。一不留神就已是高溫天:上午的溫度就超過了三十度,池袋站前的環形安全島好像在熱氣中晃蕩。
這樣的天對我來說,也就是在我家的水果店店頭灑灑水,在空調下聽聽不怎麼悶熱的音樂。西貝柳斯、格里格還有貝瓦爾德,北歐作曲家的音樂真好,不知怎的能讓耳朵涼爽。那和聲極具透明感與流暢度。即便被初夏甜過頭的水果氣味弄得胃脹,音樂也帶來暢快感,像胃藥那麼有效。
這時我在播放貝瓦爾德的第三交響曲。它的副標題是「singuliere」【意為獨特的、與眾不同的、非凡的】,是一支很有意思的交響曲。 女子來我家店裡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剛過,第二樂章響起的時候。很土的女子,黑色的牛仔褲灰色的連帽衫,戴著粗邊黑框眼鏡,肯定是裝飾用眼鏡吧。
「是真島誠先生嗎?」
超好聽的聲音。就像是動畫片裡女高中生那樣甜美的聲音,但卻更為恬靜。就像是耳朵里流入了冰冷的果汁一般。我正發呆,這個像穿著簡易喪服的女子又開口:「請問,我在找一位真島誠先生。是這家店沒錯吧?」
我還想多聽聽這個聲音,剛盤算著不要回答她。
「我就是阿誠。」
「太好了。我還在想萬一是個奇怪的人該怎麼辦呢。」
女子像是在擔心什麼一樣,轉身朝著西一番街的路上確認。是在被誰追趕嗎?
「我叫空川否美。」
「Utsukawa Inami?」
我大概是臉露怪異,女子忙道:「當然這不是真名,是藝名。我是從事偶像業的。」
我重新觀察女子的容貌。聲音雖然出眾,但談不上是大美女。眼角已有皺紋,還有法令紋。比我還要年長個六七歲吧。三十出頭的無名偶像?
否美從挎包里窸窸窣窣地拿出樣東西。
「給,這是我的CD。」
封面上是身穿女僕裝的否美,兩手比出心形。大概因為是自製的盤,感覺有些廉價。
「啊,對了。」
不知怎的,否美脫下銀色簽名筆的筆帽,畫了個星與心四射的簽名,然後把CD遞給我。
「……啊,謝謝。」
「別,不用客氣。我有事想拜託你。我好像被跟蹤狂纏上了,能請你做我的保鏢嗎?」
雖然否美跟惠特妮·休斯頓【美國已故知名女歌手,成名曲為電影《保鏢》的主題曲I Will Always Love You。】一點也不像,但因為我太過無聊所以還是打算聽一下她說的。於是我對著在二樓看韓劇的老媽喊:「我稍微出去下,店裡拜託了。」
我沒等她回應就和否美走出了店。樓上似乎大發雷霆,但此時已經到了安全區。暴風雨要來的時候,好孩子就要立刻逃哦。
西口公園的長凳上幾乎坐滿了人。有學生也有公司社員,還有白天就醉醺醺不知道在做什麼的醉漢,因為天氣好大家都出門了。圍繞在圓形廣場周圍的,是城市副中心的高樓群以及白天風光不再、無精打采的霓虹燈。
否美從挎包里拿出帽檐很寬的帽子與長手套戴好。這是防紫外線的對策吧。偶像真辛苦呢。
「這個,雖然我並不認識你,不過你靠唱歌當偶像什麼的能過活嗎?」
我沒在電視或者雜誌彩頁上見過否美。穿著土氣私服的偶像以恬靜的聲音回答:「勉強能夠生活吧。不夠的時候也會去打短工……」
這麼說來,不就是普通的自由職業者嗎?
「哦……但是本職是偶像。」
「是的,我很喜歡1980年代的偶像,希望能一直唱那樣的歌曲。雖然不太適合如今的時代。我們也沒有簽事務所,就是靠自己舉辦演唱會唱歌、親自賣CD。總算也能夠生活,但明年就不知道會怎麼樣了。」
看起來她可以冷靜地分析自己做的事。即使是我,也沒興趣當一個腦子不正常自詡偶像的人的保鏢。這時,我總算肯認真聽她講了。
「你碰到什麼麻煩了?」
拂過圓形廣場的風就像是空調外機吹出來的。光這麼坐著聽她講話,汗水就涔涔而下。灰色連帽衫一直拉到頂的否美說:「因為是這樣的職業,所以時常會有些奇怪的人混到歌迷里。有時候會糾纏不休,或者送些莫名其妙的禮物。」
「怎麼樣的禮物?」
否美聳了聳肩,她一皺眉,眼周的皺紋就更明顯些。
「比如枕頭、很薄很透的內衣,還有怎麼看都是已經用過一次的毛巾或床單。」
「嗚哇,這種的確很噁心。」
我想像如果有人把羽毛枕送到我家水果店的場景。自己是怎麼都不會想用的吧。否美莞爾一笑。很棒的微笑,完美詮釋了商業性笑容是如何練成的。
「但是,這種我並不介意,算是很普通的了。」
「那麼這次的跟蹤狂還要過分?」
明媚的初夏公園裡,否美卻一臉陰霾。
「我是一個人住的……有一次家裡玄關大門的門把上,被人塗了不知道是什麼生物的血。黏糊糊的、不是很新鮮,像是生理期時發黑的血。」
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害怕得跳起來吧。那可是握到了被血沾濕的門把啊。
「你的公寓不是自動鎖嗎?」
「雖然是自動鎖,但別人隨時都能進大門。以前有個瘋狂的粉絲,經常會到我的玄關大門口。也有人會帶走我拿出去的垃圾袋。不過,到哪裡總會有那麼幾個惹人厭的,所以我的信、文件還有內衣什麼的都是剪成碎片扔到車站以及便利店的垃圾箱裡。」
我有些佩服地說:「偶像還真是辛苦呢。」
否美輕輕點了點頭,又露出認真的笑容。這時我發現,笑並不是與生俱來的東西,而是可以根據自己的意志來調節。
「雖然會有很辛苦的事,但是,唱著自己喜歡的歌,有歌迷的聲援,他們甚至來買我的CD,而我還能靠這些生活,這真的是很厲害。我並不是什麼大美女,也不可愛,但是我很喜歡唱歌。」
這話題還不壞。總之,最近在我耳邊的儘是些沉重的東西。比如日本要完了、經濟蕭條、工資水平連續十年下降。在完全理解自己的不利處境後,還能積極往前看,這真是了不得的覺悟。
我不由說:「我
知道了。關於那個跟蹤狂,我會想辦法努力的。不過,說真的去報警會更好吧?」
「這倒不好說。」
否美的表情變得嚴峻。
「以前也有過很過分的騷擾,我也知道那是誰,但警察卻什麼都不做。只是聽我說,連筆錄都沒做。或許是因為那是年末工作繁忙的時期吧,但我不怎麼相信他們。」
原來如此。當自己被實際捲入麻煩的時候,對警察的印象由於接待自己的人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否美不幸地邂逅了沒有熱情的警察吧。
「我知道了,那麼,就由我來代替警察吧。」
否美有些惶恐,聲音也小了。
「謝謝你,阿誠先生。我是從歌迷那裡聽來的,如果是池袋發生的糾紛,你就不收錢。」
我點頭。雖然偶爾也會拿到報酬,但多數情況下是義務勞動。雖然覺得這很蠢,但和這個地下偶像一樣,我喜歡這樣的事。
「太好了,如果要給酬勞,我這個月的房租就危險了。那麼,就給你這個吧。」
這次是用電腦製作的簡樸的活動入場券。池袋luminous,是位於北口我不認識的LIVE HOUSE。日期就是當天,晚上七點開演。
「你今天晚上能來看我們的演唱會嗎?我會介紹我的朋友給你,你也可以看到歌迷的樣子。那裡面或許就有跟蹤狂吧。我傍晚有彩排,這就要走了。」
否美從鋼管長凳上站起身,迅速地走遠了。姿態雖然很好,卻是平凡的背影。原來實際上還是有那樣的偶像生存著。
東京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城市。
這天,我一邊看店,一邊輪流播放否美的CD與貝瓦爾德直到晚上。感覺就像是右腦和左腦分裂一樣。否美的音樂就是1980年代流行曲的甜膩旋律混上電腦製作的高聲壓迷幻電子樂(trance beat)的產物。歌詞基本這樣:「大哥哥,沒關係;就這樣,沒關係。我一定會守護你。」最近的小鬼似乎都想要被人守護。
我在六點半離開家。北口盡頭的LIVE HOUSE離我家不到十分鐘的步行距離。因為不清楚該打扮成什麼樣去參加地下偶像的演唱會,所以我還是平時的裝束。肥大的牛仔褲與籃球鞋。上半身則是今年流行的水手風的橫條POLO衫。
池袋luminous就在北口旅館街一個小十字路口的轉角處。一樓是電玩店,二樓則是可疑的DVD店(有許多AV女優的海報!),從三樓開始就是普通的玻璃外牆的辦公室了。沿著樓梯往下走,已經人山人海。都是年齡從二十多歲到三十多歲、看起來不酷又老實的御宅族。
穿過敞開的大門,我把否美給我的入場券交到接待處的櫃檯後,拿回了副券。櫃檯的一側有簽過名的生寫真直接沖印未經加工修飾的照片。一張三百五十日元。有否美穿著迷你短裙單腿跳起的姿勢。白色漆皮靴果然是八十年代風。
會場大約有三十平方米大小,可以看見裡面是及膝高的舞台。似乎都是站票,椅子都被收起來了。頭頂上方是聚光燈和巨大的液晶屏。屏幕里播放的是之前演唱會的場景吧。穿上旗袍但仍不怎麼可愛的女孩正在跳舞。
我有一種跑錯場的不和諧感,但依舊靠著牆等待開演。聚集在這裡的有五六十人吧。似乎彼此都認識,正在互相打招呼。開演前十分鐘,男人們齊齊脫掉了衣服。身穿西裝的男人脫掉了上衣領帶和襯衫,簡裝打扮的男人也脫掉了格子襯衫與外套。大家統一穿著白T恤。我目瞪口呆之餘,看到了眼前男人背後的字。
否美命!為了大哥哥唱歌吧!
LIVE HOUSE里汗味滿溢。我忍不住想在開演前臨陣脫逃。 會場一片漆黑。
主持的女聲高喊:「第二十三回池袋偶像之夜開始了哦!大家,全情投入吧!」
震撼肺腑的電子合成低音咆哮著,聲壓高到讓人臉抽筋的低音鼓刻畫著節奏。身穿短袖T恤的男人哇的一聲衝到舞台前。就在這時,我看到了令人震驚的畫面。
男人們雙腳跨立,上半身左右晃動,以猛烈的速度跳起舞來。因為會場狹小,身體幾乎緊貼在一起。他們的動作迅速有力,只要動作稍微搞錯,就會造成碰傷,而根據不同情況甚至會造成骨折。
精神飽滿竄到舞台上的是否美。粉紅色女僕裝灰色網格襪。她也以迅猛之勢踏著舞步唱起了那首歌:「大哥哥,沒關係,就這樣,沒關係。」
男人們加入了叫喊聲,幾乎接近咆哮的吶喊。之後我才知道,這被稱為MIX。種類有很多。
「因為有否美,沒關係。」
否美拋了個誇張的媚眼,繼續唱副歌。
「我一定會守護你。」
「被可愛否美守護ROMANCE!」
他們伸出雙手食指在身體一側指向天花板。左左右右左右左左。我茫然地看著地下偶像與這些狂熱粉絲的演唱會。這種舞似乎叫做「御宅藝」,是御宅族或日本偶像的粉絲們為偶像的表演打氣的行為,MIX和Romance都是其中一組。MIX是在歌曲間奏中呼喊英語「Tiger、 Fire、 Cyber、 Fiber、 Diver、 Viber、 Jarjar」等。但因為動作幅度太大,並不是所有的偶像都歡迎此行為。我這輩子肯定都跳不起來吧。感覺如果認真跳,很快身上就會有地方抽筋。哎喲,原來真正能令人吃驚的事總是滾落在近在眼前的街頭啊。想要被珍奇野獸或野生的驚異打動,並不一定要去世界旅行。
只要在平日的街頭散步,然後下到地下一層就可以了。
否美唱完兩首歌后,從舞台的一側退下。接著登場的是戴著貓耳的年輕偶像。雖然這位的胸部特別豐滿,但五官與歌都很一般。御宅族們又全速發動著舞蹈與口號來應援偶像。唔,說不定他們只要台上有人,不論是誰都無所謂。與其說是應援與聲援,我看起來覺得只是他們一直在自說自話地跳舞自HIGH。
演唱會就這麼持續了兩個半小時。輪流登上舞台的地下偶像有十人吧。每首歌都差不多,我感覺在一百五十分鐘裡一直都被迫聽同一首歌。
順便一提,否美在這十個地下偶像中,人氣堪登榜首。雖然並不年輕,外表也一般,但聲音與唱功擺在那裡。演唱會結束後,會場重現亮起了燈。御宅族們的T恤上冒著熱氣,不停地互相擊掌。我考慮去後台露個臉,向否美問些事。
這時,舞台前忽然擺起了摺疊桌子,偶像們手上捧著盤子與塑料容器出現。男人們見此,立刻排起了隊。否美用動畫片聲優般的聲音高呼:「來,大哥哥們,開飯咯。」
排頭的御宅接過紙盤子,站到會場的一角開始吃。裡面盛著壽司飯與煮蔬菜。粉紅色的魚鬆看起來很美味。我也排到隊伍最末等待。大約五分鐘後,我從身穿女僕裝的否美那裡拿到了盤子。
「這些都是大家親手做的哦。平時在演唱會之後都有餐會。怎麼樣,阿誠先生,有意思嗎?」
雖然我並沒有興趣每個月都來一次,但對我來說已是足夠有趣的城市風俗了。
「嗯,管飯的演唱會我可是第一次參加。這樣就算結束了?」
否美臉上的汗水閃著光,一臉通紅。她是用過混有閃粉的粉底了吧。她的肌膚的確在熠熠閃光。
「不是,之後還有握手會與CD現場銷售。阿誠先生有沒有喜歡上哪個女孩?我幫你去說一下哦。」
否美看了一圈周圍,又小聲補充道:「這裡的歌迷基本都是御宅族,像阿誠先生這樣的普通人會很受迎。」
我想像了一下和池袋地下偶像交往的自己。被守護、被應援或許也不錯。畢竟,我每天都從事著長時間的低薪勞動。
「沒呢,今天的偶像里,你是第一哦。唱得很好,佩服佩服。」
「是嘛。」 否美轉開視線,臉頰更紅了。這個樣子看起來似乎格外可愛。別的偶像過來打招呼。
「否美,有想拍照的客人。」
「來了。」 否美跳上了舞台。一個身穿白色T恤的男人正等著。別的偶像拿著立拍得拍下了二人。簽過名遞上照片後,否美拿到了五百日元的硬幣。會場到處都交錯著握手與自製的CD。
這裡的偶像與歌迷之間的交流,範圍雖小卻是親密接觸。不論哪個是跟蹤狂都不會奇怪。畢竟有著大量像這樣可以近身接觸的機會。什麼時候會錯意了也不奇怪。偶像們繼續以全身心的笑容做生意。
我思考了下地下偶像的商業模式。演唱會入場券、自製的CD、攝影會,雖然都是低收入,但這麼每周持續下去,似乎也足夠謀生。LIVE HOUSE不單池袋有,秋葉原還有中野都有。
如今
是業餘不斷逼近專業化的時代。
我也從某個領域的業餘變成專業吧。不用成為主流,也能靠自己喜歡的事生活。而這樣的途徑比起十年之前,無疑多姿多彩得多。
終於開始送客了。偶像們聚集在出口處,拍著手目送正把上衣往T恤上套的男人們。我正打算也一起離開,卻被否美拉住袖口。
「請稍等,阿誠先生。演唱會之後總是很危險。我已經和主辦方說過了,留在這吧。」
聽她這麼一說,我靠在舞台旁的牆壁上,等她們送完客。地下偶像們互相擁抱,嘰嘰喳喳地發出歡呼。一個還很年輕但略豐腴的女孩對否美說:「辛苦了,否美小姐,你的歌曲和舞蹈讓我學到了很多。」
「你也辛苦了,小鈴。你衣服穿得再緊身些嘛,難得有那麼大的胸部。」
令人欣慰的場景。我雙臂交叉看著她們,肩膀被人砰地拍了一下。
「你是阿誠嗎?聽說你在當否美的保鏢?」
我循聲抬起臉,那是個把黑領帶打得跟鐵絲一樣的胖子。年齡大約四十。頭上蓋著黑帽子,戴著一副純黑的太陽眼鏡。就像已經去世的主演過《藍調兄弟》的約翰·貝魯西。那可是部好電影啊。
「是啊,今天剛被拜託的。」
那傢伙拉低太陽眼鏡,死死盯著我的臉。乾澀的小眼睛就像葡萄麵包里的葡萄乾。
「你該不會是在和否美交往吧。」
我露齒一笑,說道:「沒有交往哦。我們今天才認識。如果你說要我去和她交往,我倒也可以考慮一下。」
男人咂了咂嘴: 「可不要隨意亂來哦。偶像是很重要的生意,不可以對她出手哦。」
我剛剛反應過來,雖然我在和他閒聊,但這位大哥是誰?
「你誰啊?」
男人從胸前的口袋裡抽出張名片塞給我。我接過後一看:地下偶像推廣公司負責人水森Brandon晃一。之後是電話號碼和主頁地址。
「我的工作是地下偶像的製作人。雖然現在只是做這些,但有一天我會贏得天下給你們看。你最好也趁早決定跟誰混才能出頭。我們現在在招募經紀人哦。」
我去當地下偶像的經紀人?感覺完全無法想像。日程管理啦接待客戶啦,我怎麼都不像會做得來的人。
「不可能!」
Brandon看著我說:「不會啊,你行的。至少,你和今晚來演唱會的御宅族不一樣。那些瘋子才不可能做生意。果然還是得把女孩子交給普通人啊。」
看來他似乎很辛苦。結束CD銷售的否美走回來,那傢伙一看到否美就說:「考慮下我剛才說的事吧,否美小姐。你今晚真是再可愛不過了。那歌聲令人陶醉啊。」
他的聲音比跟我說話時高八度,態度似乎也有些誇張。他透過太陽眼鏡又瞥了我一眼後,走到對面去了。似乎又是去吹捧其他在那裡的偶像。
「那傢伙是誰?」
我說著給她看名片。否美挑起一邊眉毛回答:「是今晚演唱會的主辦者。登台的女孩子有一半都承蒙水森先生的關照。」
「哦?那麼在業界算很有權威咯。」
她聳了聳因為女僕服的花邊而鼓起的肩。
「完全不是。地下偶像的業界規模非常小,才不會有什麼權威。原本這就是像在趕潮流,要是培養出哪怕一個明星,說不定立刻就能建起一棟公司大樓。」
「哦……」
我家得賣多少西瓜才能把水果店改建成高樓?一個人再怎麼努力都沒可能吧。和這相比,真是充滿夢想的故事。
「剛才說的事指什麼?」
「哦,水森先生問我要不要進他的事務所。他想成立一個地下偶像組合。他說裡面需要一個能夠好好唱歌的隊長。還說如果能成,打算借錢動真格地做宣傳。」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嘛。不管什麼樣的世界都會有新動向。
「這事不錯嘛。說不定能成為真正的偶像。這是你的夢想吧。」
否美哼笑著說:「才沒有這麼簡單呢。而且呢,水森先生雖然看上去那樣,其實是個偶像御宅,過去曾經對自己旗下的偶像出手還使她懷孕了呢。即使是現在,那些女孩子也都說要當心別和他單獨相處。」
我目光望向會場的對面。身穿迷你短裙的年輕女孩正在熱情地和水森說話。他們的距離有些微妙的親近,這讓我覺得有些在意。
步入夜晚的街頭。
否美從暴露的舞台服裝換回簡易喪服般的打扮。一穿上這樣的服裝,就完全感受不到她唱歌時的光環。走過旅館街回到西口,在車站前乘上巴士。否美說她住在板橋區的大山町。在川越街道下車後,沿著馬路往右轉。從大馬路轉向後周圍驟然變暗。
「不知怎的,時常會感到空虛。我實際上已經三十二歲了。學生時代的朋友有很多都已經生了小孩,而我一把年紀了,到底要追逐夢想到什麼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要這麼說,或許我也差不多。我到底要玩業餘偵探的遊戲到什麼時候?我也不認為看店會是我生存的意義。我不著痕跡地戒備著周圍。柏油路上還殘留著悶熱的暑氣。如果有人襲擊,我預感就會是這樣的夜晚。
「你要是地下偶像,那我大概就是地下偵探吧。我覺得我的粉絲絕對比你少。」
否美小聲地笑了。轉彎的時候我確認了一下,一個保安穿過了後方的小十字路口。肥胖的保安。
「我十五歲到二十歲期間可是在大型演藝公司里的。」
我重新看了一眼戴著黑框眼鏡的否美。如果是這樣,這名女子曾經是真正的偶像新人。
「但是,我實在很厭煩上彩頁和公關這些,工作方針跟我也不合,所以就不幹了。之後的十多年,我都是幹著和以前相比簡直就是垃圾一樣的工作而生活。如果我能適可而止地放棄,也能輕鬆些吧。」
雖然這是老生常談,但由否美非凡的聲音娓娓敘來,突然感到有些悲傷。這真有意思。
「我說,如果放棄夢想,真的能輕鬆嗎?之後不是反而會後悔『為什麼當時我沒有再多努力一下下』嗎?雖然我不是很了解,但只要你還沒有使盡全力,夢想還是會期待著你,不會離開你的。」
這好像也是我要對自己說的話。以後我還是會一把年紀卻在這個城市裡解決垃圾一樣的麻煩事吧。我很明白沒有任何東西在未來等我,但我卻只能這麼生存,沒有別的選項。
每個人都背負著無可奈何的命運出生。即使二十一世紀最初的十年已經結束,這還是鐵打的事實。
否美連點了幾下頭,在一棟平淡無奇的貼著瓷磚的公寓前停下。
「就是這裡,可以了。今晚謝謝你了。突然提出奇怪的請求,真對不起。再見。」
否美像對歌迷一樣朝我伸出手。我握住,纖小而冰冷的手心。那隻手輕輕揮動,池袋頭號地下偶像消失在公寓的自動門鎖後。
我從不認識的小路回到川越街道。 遠處的燈柱下,似乎可以看見保安的身影。和剛才目擊到的似乎不是一個人。剛才那個雖然胖,但這次這個卻是非常胖。差不多是LL和XL的區別。離那傢伙有超過一百米的距離。我思量著自己的腳步和那傢伙的速度。衝刺的話,或許可以抓住他問話。
正在這時,手機在我的牛仔褲里震動。確認了下小小的液晶外屏,是白天才輸進去的否美的電話。我打開翻蓋,問:「怎麼了?」
「阿誠先生,快來。我家的門被……」
她似乎因為刺激而沒法好好說話。我望向小路盡頭那個痴肥保安,他已經小跑著轉彎了。我把精神集中在手機上。
「沒受傷吧?有什麼被弄壞或者被偷走嗎?如果有的話,立刻報警。」
如果是警察就能調查指紋、腳印還有監控錄像了吧。我這種外行的麻煩終結者是辦不到的。
「這些都沒事。總之,快來。我就在樓下大門這裡等你。」
「知道了。」
我回了這麼一句,久違地奔跑在夜晚的街頭。 我被一臉鐵青的否美帶到了三樓302室。
這棟公寓裡的門都塗成了白色,但否美房間的門上卻被紅色的馬克筆潦草地寫上了:淫亂偶像!性癮成癖!
否美又氣又怕地顫抖著。她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身體,對我說:「我不敢開門,所以請阿誠先生來。對不起。」
我告訴她沒事。然後我從否美手中接過鑰匙,靜靜地打開門。燈關著,不像有人在。走廊裡頭好像是起居間。我脫下籃球鞋走進室內打開了燈,還走到房間裡查看了一圈。否美像貼在我背上一樣
地緊緊跟著。
「有什麼變化嗎?」
否美的房間全都是清爽的黑白色調。牆壁上貼著無數張二十五年前的偶像照片。
「似乎沒事。房間和出門的時候沒有任何變化。」
「是嘛,總之被害部分就只有門上的塗鴉。」
否美走進迷你廚房拿起抹布和清潔劑,朝玄關走去。我也跟在後頭。她站在白色的門前,大大地嘆了口氣。
「得在明天早上大家上班前清理掉。」
她蹲下身,用噴霧器噴了噴清潔劑,開始擦拭大門。我儘量不摻雜自己感情,壓低聲音問:「那個,這個塗鴉,我怎麼都覺得是女人寫的。否美現在和誰在交往嗎?那個男人是不是和別的女人有三角關係之類的糾紛?」
這或許是最符合常理的判斷吧。否美根本沒有回頭,一個勁地抹著抹布。
「我已經兩年沒有男朋友了哦。我現在沒和任何人交往。連隨便玩玩的都沒有。阿誠先生猜錯了呢。」
是這樣啊。坦率是我的優點。我立刻丟棄自己的意見,下決心問道:「我知道了。那麼,你認識很胖的保安嗎?」
這次她的右肩抽動了一下。有反應。
「嗯……似乎認識,似乎不認識。歌迷里有人很胖,也有人做相關的工作。我們的歌迷有一半是自由職業者。」
用僅有的一點點錢往來演唱會、買自製CD。歌迷的心理或許就有這麼狂熱。
「保安怎麼了?」
這次輪到我含糊其辭了。
「沒,沒什麼。就是覺得好像看到了。」
十分鐘後,過分的塗鴉幾乎看不見了。白色的門上微微留有粉紅色的痕跡。話說回來,是誰在地下偶像的房門上寫下像是對「老虎」伍茲的責罵?
性癮成癖。
很難想像這是一個歌迷會對自己喜歡的偶像使用的詞語。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