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尊嚴 02 鬼子母神的夾殺(1/2)
你知道嗎?什麼東西拜全球溫室效應與經濟蕭條所賜,正在池袋大量增殖?
那玩意一到早上便會擠滿最靠左的車道,像金屬螞蟻一般聚集在車站前最好的位置。那是即使你沒有尤塞因·博爾特那樣的腳力,也能不費一滴汽油地以時速四十公里的速度享受世界的便利道具。它輕巧得可以單手舉起,肆意地運用鋁、鈦、碳和最尖端的材料。明明是最低科技的東西,反而各種部件都用上了高科技。
你穿過最近忽然變得和煦的春風,飛馳在池袋的馬路上。時而哼著流行歌曲。騎行,騎行。這玩意與跟堵車還有單行道都沒關係,任何時候都暢通無阻。
答案自然是自行車,如今穿梭在池袋的自行車就和北京早晨的一樣多。公路車、山地車、城市車、單速死飛車,還有女式車造型的迷你摺疊車。和北京不同的是,最近的自行車顏色非常多彩,不管哪個都是定製的顏色。
自行車不僅對環境與拉緊大腿肌肉有好處,也成了女孩們的時尚。這個春天,我在池袋腦子不正常的國王引誘下,不知怎的就騎起了自行車。我沉溺於春風的甜美,迷戀上迎風而行的暢快,陶醉在鉻鉬鋼車架的韌性中。
然而,好事的反面就是壞事。尤其是增加了如此多的自行車後,糾紛也屢屢發生。喏,你最近也到處目睹了騎車人的無法無天吧。無視信號燈、在人行道上橫衝直撞、一邊寫手機郵件一邊單手騎車,還有戴著iPod的耳機騎車的人,這些應該都已司空見慣。
這次要說的主題,就是一起在鬼子母神發生的自行車事故。雖然它小得上不了報紙,但即使是再小的事故,卻有那麼個小朋友,他的足球生涯規劃因而被完全破壞。
既環保又有型的自行車雖也不錯,但一定要留意它具備的動能。當金屬車架以你輕快飛馳的速度撞到活生生的人身上時,是會把別人的黃金左腳碾壓成粉碎性骨折的。
我的意思是,不管是多麼隨意的騎車者,都要對車速負責。
或許大腦的運轉速度也是一樣。我也相當注意著不要超速。
故事發生在池袋車站前環形安全島的空氣也開始隱隱轉暖的時分。我和平時一樣一邊看著店一邊感嘆人生的無聊。因為,就是這樣吧?在店頭擺好這樣那樣的時令水果後,接下去的工作就只有看著它們漸漸積灰了。像我們這樣的店,白天基本不會有客人來。而到了晚上,主要工作就是把一盒一千日元的甘王草莓的品種。還有三千日元的溫室栽培的甜瓜賣給得意忘形的醉漢。
而這個主要銷路自金融危機以來也跌到低谷,這樣的事情不用我多說吧。白天完全沒客人,晚上醉漢的錢包也是乾癟的。對我家這種小本買賣,簡直是絕望的情形。老媽斜眼看著我發起了牢騷:「果然最終只能削減員工的人工費了。」
我用全力搖頭。我家的社長是老媽,員工就我一個。如果再扣工資,那麼這惟一的員工也將跌入貧困階級。現在我的收入也只是剛剛夠。
「別這樣。就算是開玩笑也不寒而慄好嗎。」
老媽上二樓去看重播的連續劇,我無奈只好拿起用慣了的撣子,從水果上拂去池袋的城市塵埃。我消逝的時間可以用灰塵的厚度來計算。而每一次用撣子撣完灰,時間就被從零重置。
初春倦怠的一天,只有時間流過,再無剩餘。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工作會像在經濟蕭條的春天賣水果一樣徒勞。
在這種情形下,當我接到來自池袋惡劣小鬼們的國王安藤崇的電話時,手機在我眼裡簡直成了救命稻草——將拯救我於無聊之海的救生索。不過,雖然來自國王的通知一般都標誌著麻煩的發生,但這次卻不一樣。我走到店前沐浴在陽光中的人行道上接通電話。
「阿誠現在很閒吧。」
第一句台詞連問號都沒用。不論哪裡、哪個時代的國王都是恣意妄為的。我扮演起忠實的臣子:「是啊,無聊得快死了。」
「那麼來西口公園。」
「為什麼……」
「陪我散步。」
我很想說我不是給皇室解悶的,但看著平淡無奇的店裡又改變了主意。
「我知道了。陪你就是了。」
國王的聲音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清冷地流入耳中。
「別忘了帶好擦汗的毛巾。」
毛巾?我正要問那是什麼,卻已被掛了電話。國王真是專橫啊。我上二樓拿好印有我家水果店店名的和式擦手巾,在母親的抱怨聲中離開了店。
不得社長批准就擅離職場的員工看來下個月要降薪了。就我的情況,光是和高中開始的哥們兒出去玩,就足夠讓我面臨生活品質下降的危機。
池袋是一個對討生活者嚴苛的城市。
從我家步行五分鐘(其中等了兩次信號燈)到西口公園時,國王已經萬事俱備地在等我了。流線型的頭盔就像外星人的腦袋,身披騎行用的連帽衫,腳穿動感十足的及膝中褲。連帽衫的胸前是慣例的紅白綠義大利國旗。完全一副自行車騎手的行頭。這就是凡事都從形式開始的國王陛下。圍觀的G少年說:「哎呀,崇仔真是穿啥像啥。」
又來了,這群馬屁精。有這樣官僚的傢伙存在,混混隊伍的體系也會爛掉。我說:「什麼呀,你跟自行車完全不搭的吧,崇仔。這緊繃繃的褲子是什麼啊!」
這種清晰勾勒出大腿曲線的彈性短褲真讓人不舒服。不過,就崇仔而言,他那毫無贅肉、堪比馬拉松選手的腿或許能讓女人們大發花痴。
「不好嗎,阿誠?這和自行車一樣是義大利產的。」
崇仔用拇指指向停放在鋼管長凳旁的天藍色公路車。車架上印有Colnago的標誌。前叉和車架像是碳纖維複合材料。車管呈流線型。配套部件全部是禧瑪諾的最高級的專業檔次。義大利產的自行車加上這套裝備,價格應該夠買一輛輕型汽車了。
國王一臉嚴厲地比較著自己的行頭與重約八千克的公路車,獨自點了點頭。這傢伙總是自問自答。國王仿佛天生不懂煩惱。然後他從連帽衫的口袋裡取出樣東西丟給我:「拿著,這是阿誠你的。」
我攤開手心裡的皮革。那是一副手掌處裝有具緩衝作用的碳纖維護殼的白色騎行手套。
「陪我公路游。老在健身房鍛鍊身體,下半身鈍了可不行。」
「但是自行車只有這一輛公路車吧。要我在你旁邊跑嗎?」
交換一下倒是可以,我非常不擅長跑步。應該說我就不喜歡流汗這件事本身。
「我叫你來這裡,就是因為我訂的馬上就要送來了。」
崇仔從圓形廣場望向西口公園JR口。不知道哪兒的自行車行的人推著新車過來,那是一輛白色車架造型簡單的自行車。車架纖細,使得崇仔的公路車看起來很魁梧。沒有變速器,連制動器也只裝在一側的車把。這是一輛只有前剎車的單速死飛車。
「我說要訂一輛現在最流行的自行車,來的就是這樣一輛。」
自行車行的小鬼果然與G少年是一夥。他看了看我的體格,說:「呀,這輛車相當不錯的。價格雖然只有國王那輛的五分之一,但是騎感可是拔尖,像剃鬚刀片一樣鋒利哦。阿誠先生,要騎下試試嗎?」
我穿著平時的牛仔褲以及優衣庫的輕羽絨外套。跨上纖細的自行車後,總覺得腳底有些晃蕩。
「可以下來了。」
那傢伙從腰包里拿出六角扳手,調整了座椅高度以及剎車的間隙。
「好,這樣就可以了。現在可以到處騎了哦。」
所花時間兩分鐘,真是太簡單了。
「這樣就可以了嗎?」
那傢伙看著我咧嘴一笑。
「Oui【法語,意為「是的,沒錯」。發音類似於we。】。先選好車架的尺寸,大致就沒問題了。這可是經過精密計算的,只要不是手腳太長或者太短的人,都可以騎了哦。順便說一句,阿誠先生以後可以選L尺碼555毫米的車架。」
我還會有下一輛自行車嗎?
打扮得像環法自行車賽選手的崇仔在公路車上說:「你還在磨蹭什麼,我還有八十分鐘就要開會了。」
官僚作風的G少年開口了。唔,他領口附近有道條形碼一樣的文身,不會有人把他錯當成真正的官僚吧。
「真好啊,阿誠先生。如果是能和國王一起騎行的門票,不管什麼價格都會有很多傢伙買哦。」
真是令人作嘔的台詞。我無視國王的跟屁蟲,跨上了死飛車,用力踩下踏板。怎麼說呢,感覺輕得都無法好好掌握身體的重心。我只在拿到摩托車駕照之前騎過自行車,距今已經有五年了。
「走了。」
崇仔說著騎
過西口公園的石子路。我在春日的溫暖午後,追逐著天藍色的公路車。
穿過白天也一片昏暗的「嚇一跳鐵橋」的橙色燈光,到了明治通。之後便筆直迎著目白方向前進。和我並肩而騎的崇仔說:「風很舒服呢。」
這台詞跟我不搭,卻很適合這個傢伙。從南池袋到雜司谷的路,是一條平緩朝左轉的長長的下坡道。我們狠狠踩下踏板,時速輕易超過了五十公里。春風的感覺真的很棒。讓人想把工資低、沒有女人、世界範圍的金融危機全都在彈指一笑間湮滅。
「你不了解總有部下跟著的苦吧。」 崇仔罕見地迎著風咆哮。我也不認輸地跟上。
「你想一個人就一個人唄。」
「那可不行。大家都倚仗著我。」
那啥來著,身在高處人孤獨是吧。我想像著持續被許多人簇擁的孤獨。政權交替後的首相也一定很想一個人待著吧。肉之花正,還有從沒去過的土耳其餐廳。我們比公交車還快地飛馳過四車道的明治通。
「往左。」
崇仔說著拐向通往鬼子母神社的小路。
雜司谷、目白周邊是這一帶少有的中上層住宅區。據說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空襲中倖免於難。也因此規劃調整毫無進展,只夠一輛車單向通行的小路如葉脈般錯綜複雜。我們放慢速度,騎過幾乎不見人的馬路。
被氣派的樹叢環擁的鬼子母神社是一處坐落在市中心的神社。據說樹齡在六百年以上、仿佛已經成精的銀杏樹高聳挺拔,眼前就是鬼子母神社的正殿和稻荷堂。這裡的稻荷堂有數十道鳥居連綿,我小時候經常在這繞圈賽跑,並在院內的糖果店為鴿子還有自己買爆米花。
走過大銀杏樹,石子路旁是成排的櫸樹。這是這一帶最好的散步路,兩邊櫸樹的樹齡據說是四百年。在江戶時代想必尊享作為鬼子母神參拜路的榮耀吧。而如今只有相連的民居而已。
「稍微緩一緩吧。」
崇仔跳下公路車,開始推著自行車前進。我也走在他旁邊。
「你知道那邊的蘑菇嗎?」
在挺拔的櫸樹六七米的高處長有類似猴頭菇的菌類。自我小時候就長在那裡,但誰都沒有動手去採過。
「啊,知道。那玩意能吃嗎?」
崇仔的笑容絲毫不遜春風的和煦。這是國王罕見的隨和笑臉。
「別亂說。這裡可是參拜路,說不定會遭報應。」
想不到這是冷靜的國王會說的話。他一定是因為天氣的關係不正常了吧。畢竟到了春天,就像是愚蠢細菌爆發一樣,四處都會出現奇怪的傢伙。就在這時,身後忽然響起非常尖銳的聲音。
「等一下,不好意思。」
那是年輕女孩走投無路的聲音。我們轉過身,只見一個女孩穿著跟崇仔同樣貼身的騎行服,正扶著自行車站在那裡。
但是,女孩和崇仔不同,非常豐腴。大腿幾乎撐破褲子,臉也圓圓的。雖然不是美女,卻也有一張可愛的臉蛋。感覺有點像某個國營頻道的胖主播。而且是地方台。不過她的表情卻很可怕,完全無視崇仔地瞪著我說:「三月二十二日星期四,早上八點十五分,你在哪裡?」
我指了指自己:「說我?我怎麼會記得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啊。」
好像自己突然被押上了法庭一樣。女孩似乎沒聽到我的話,當即問:「那個時候你是不是在騎自行車?」
為什麼騎自行車會有問題。即使腦筋轉動飛快如我,也感到不知所措,國王一臉好整以暇地伸出援手:「如果問題在於這輛死飛車,那麼放心,這是今天才送來的新車。」
胖姑娘沿著櫸樹參拜路朝我們走近,幾乎要把臉貼在自行車上似的檢查了一遍。溜光的車架、才加過油的齒輪、幾乎沒怎麼磨損的空心輪胎。她一臉失望地對我們低下頭。
「對不起,我好像認錯人了。」
我說:「算了啦,沒關係的。是什麼重要的事吧?」
女孩的臉色沉了下來。我正要當場閃人,卻看見了不可置信的一幕——崇仔微笑著向女孩搭話:「你是出於什麼理由尋找白色的自行車?三月二十二日的早上發生了什麼?在這裡的阿誠先生是在池袋有點名氣的萬事通。雖然沒女人緣,腦子也一般,但只要拜託給這個傢伙的事件,不知怎的都能解決。你把情況說說看,怎麼樣?」
國王竟然和一個並非自己組織成員的路人女孩聊天,這真是聞所未聞。雖然「沒女人緣、腦子也一般」這幾句很多餘,但因為是事實,我也無法反駁。
「好,那就聽一下。這傢伙似乎有點喜歡你。崇仔可不是什麼自行車雜誌的專屬模特,而是池袋街頭團伙的國王。」
女孩圓圓的臉上毫無變化。似乎對於池袋首席麻煩終結者與池袋第一的國王全然無感。雖然在這一帶的小鬼中我們是兩大明星,但其實遠未夠格。
我們推著三輛自行車往參拜路盡頭的都營電車荒川線鬼子母神前站走去。說是車站,但卻是個無人站,也沒有檢票口。我們停下自行車,走上高出一截的月台,坐在被春日照耀的長凳上。總覺得手裡少點什麼,於是又去道口旁的烤串店買了三串雞肉丸子。這家店我從小就經常去。
「謝謝。」
女孩想從錢包里拿一百日元的硬幣,我笑著擺擺手:「不用啦,這裡的烤雞肉很好吃吧?」
調料有些微焦的感覺讓人無法抗拒,混在丸子裡的軟骨口感也很正。崇仔盯著丸子串看了看,迅速吃乾淨了。他一定是得出了這和他一身義大利出品的騎行服不相稱的結論吧。看著一根根細長光潤的鐵軌映照出天空,國王對女孩說道:「說。」
女孩的名字叫西谷奈菜,十九歲,大學二年級。在大學裡隸屬自行車競技部。
她有一個弟弟,西谷雅博,十五歲。從小他的運動神經便很突出。五歲開始踢足球,現在已經是U16日本少年隊的替補球員,是有著珍貴的黃金左腳的左邊衛。
「但是,從那天開始一切都變了。」
一臉恍惚的奈菜說著。我輕輕地問:「三月二十二日嗎?」
「是的,那天早上,雅博睡了懶覺之後出的家門。我在自行車部的練習是在下午,所以一起吃了早飯,送他到門口。」
日復一日的日常光景。我不知怎的有了不好的預感。
「早上喝完咖啡才過了三分鐘,就接到了雅博的電話。」
好疼、好疼、我走不了了,你快到鬼子母神的參拜路來。日本代表隊的替補球員說。我的腳、我的左腳大概不行了……
「我和媽媽立刻衝出了家門。那裡離我家只有兩百米左右。那孩子就坐在第三棵櫸樹下,手摁著左腳的腳踝。」
崇仔的聲音感覺不到濕度。
「很糟嗎?」
豐腴的姐姐一臉沉重地點了點頭。
「醫生說,如果只是在普通部位單純的骨折也就算了。骨折後,骨頭的強度經常還會超過骨折前。但是,像膝蓋、腳踝、肩膀這種構造複雜的關節,一旦出了嚴重問題後,想要恢復到受傷前的狀態,幾乎是不可能的。」
眼前一輛乘客稀少的都營電車飛馳而過。真是悠閒而寂寞的電車。
我問:「周圍沒有人嗎?」
「是的,我到的時候沒有行人。當然,撞車逃逸的肇事者也不在。參拜路的石子路很冷,櫸樹的樹枝像天線一樣伸向天空。」
奈菜深深地嘆了口氣。那一定是她為之自豪的弟弟。
「雅博說,有什麼東西從身後撞了過來,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和自行車以及一個男人互相勾住,一起倒在了參拜路上。腳踝被後輪壓著,腳脖子像是碎掉一樣疼。自行車是白色車架,而且後輪上似乎沒有裝變速用的鏈輪。」
鏈輪就是齒輪。這麼一來就是單速死飛車了。白色車架也分毫不差。我回頭望向停著的自行車。環保也好,時尚也罷,不管什麼東西都能成為兇器——的確是這個道理。
我說:「那男人大概什麼樣?」
「戴著太陽眼鏡還有耳機。好像穿著牛仔褲和黑乎乎的連帽衫,他說幾乎沒什麼印象。自行車記得很清楚,對人卻似乎沒什麼記憶。」
走在池袋的小鬼有一半是這樣的打扮,實在無法作為參考。崇仔似乎漫不經心地問:「警察呢?」
「雖然去登記過,但簡單地做了筆錄就算完事了。自行車不算車,和機動車撞人逃逸事件不同,不會好好搜查的。也沒有死人,弟弟只是受了傷。警察雖然來現場拍了好幾張照,但沒有找到任何遺留品,然後就像復健醫生似的說了聲『雖然很可憐,但是要努力治好腳傷哦』。」
同樣是撞車逃逸,警察並不會
對自行車認真吧。自行車的情況下,很難像汽車製造商那樣通過噴漆以及損毀脫落的部件鎖定車輛型號。而最重要的能成為線索的遺留品也是全無收穫。真是令人絕望。
崇仔看著我的臉,不知怎的毫無緣由地對我點頭。
「事情我知道了。因為警察幫不到,所以你就自己搜尋騎白色自行車的男人,那個撞車逃逸犯。」
奈菜一臉不可思議地望向身穿相似騎行服的國王,點了點頭。
「那麼就差遣這裡的阿誠吧。他很閒,興趣是一頭扎進別人的麻煩事裡團團轉。」
「但是,我沒有錢。」
崇仔在這一天裡再次露出令人融化的微笑。G少女們大概肯花五千日元買門票來欣賞這張臉吧。國王的微笑。 「我說了,不要錢。」
這樣便宜的事使得女孩的臉色豁然開朗。
「真的嗎?我這個星期一直都在獨自尋找白色自行車,已經漸漸感到不安了。就算抓到犯人,弟弟的腳也不會好,差不多要放棄了。」
奈菜在陽光中的月台長凳上低下了頭。
「阿誠先生,崇仔先生,拜託你們了。請找到讓弟弟腳受傷的犯人。我,一直很不甘心……」
淚水撲簌撲簌地從奈菜垂下的眼裡滴落在月台的混凝土地面上,暈開一個個黑點,又被吸收不見。
崇仔問:「找到後要怎麼做?」
奈菜忽然抬起臉,張著通紅的眼說:「不知道。大概也一樣砸碎他的腳,大概交給警察。畢竟,那傢伙什麼都不做就從現場離開了,也沒有確認弟弟是否受傷。」
奈菜從腰包里拿出手機,打開資料庫選了張照片。
「這就是我的弟弟。」
小小的液晶屏幕映出一個身穿運動隊服,雙臂交叉一臉自豪站著的少年。左腳輕輕地踏在足球上。五官氣質雖然是那種體質瘦弱、常被欺凌的孩子,但一定是擁有足球的才能吧。自信滿滿的感覺。崇仔拍了拍我的肩。
「好好干啊,阿誠。這輛自行車和手套就當報酬了,可以吧。」
我勉勉強強地點頭。都聊到這份上了,要拒絕也不容易吧。趁此機會,我和她交換了手機號碼與郵箱地址。然後在鬼子母神站揮手告別說,回頭再問些具體的情況。 崇仔因為要開會,所以必須回池袋。待奈菜消失在參拜路後,崇仔說:「那個女孩的郵箱地址也給我一下。」
就算被雷打我都不會那麼僵硬。我跨在自行車上一動不動地說:「你認真的嗎,崇仔。原來那種豐滿型是你的菜啊。」
國王冰一般的臉頰內側就像亮起了小燈泡,那是透過冰塊的微微血色。他在害羞!國王沉默地騎上公路車,以迅猛的勢頭蹬起了踏板,像風一樣往明治通去了。我對著那傢伙的背影喊:「知道了。就算為了你,我也會好好把犯人找出來的。」
我偷笑著,慢慢地騎起車在國王的後頭追趕。順利的話,我大概會賣一個大人情給池袋的國王呢。這樣一來就幹勁十足。
我回到店裡調查了一下自行車交通事故。這種時候有網絡真是方便。唔,雖然我平時不太上網,但碰到不太懂的事情,它有助於讓我掌握事情的概要。不過真要說當事人是什麼感受、想了些什麼,那還是無法知道的。
2006年度,自行車撞到步行者後逃逸的事故有2767件。是十年前數字的五倍,但如今這個數字在半年裡就能輕易被刷新吧。順帶一提,撞人逃逸的刑罰是一年以下的有期徒刑或十萬日元以下的罰金。如果你在人行道上騎車撞到別人,這也足夠構成交通事故。
我飛快地瀏覽著網頁,目光停在了一件實際發生的案例上。一個大學生在上學途中撞到了路人,被害者因為脊椎受傷而導致全身癱瘓,賠償金最後定在六千萬日元。我想像大學生還有他父母的負擔。也想像從此癱倒在床上那個被害者的心情。
哎呀,就算是騎自行車也真的要做好心理準備哦。
最近違規騎車的騎行者們,最好要記住這個數字。
這一天傍晚,我就在店頭思考奈菜弟弟的事情。
「阿誠,還在工作中哦,不要分心。」
老媽毫不姑息的聲音響起。大概我越認真思考,看起來就越像是在發呆吧。所謂大智若愚。而老媽的怒火一直都是不講理的。明明一個客人都沒有。
「好好,我知道了,你上樓去做飯吧。」
我想一個人待著。要好好地思考,孤獨是必不可少的。
老媽上了二樓後,我把碟片放進店裡的CD機。羅伯特·舒曼第一交響曲。《春》這個標題看起來很是悠閒。的確,第二樂章的小廣板雖然不是電視劇,卻實在是美好春天的如歌樂章。【這裡指的是日本電視劇《交響情人夢》。原名Nodame Cantabile。】
這首曲子是舒曼三十歲出頭創作的。過去的人怎麼就這麼早熟呢。我已經快二十五了,連自己的第一號作品都拿不出來。只是每天這麼東跑西竄地忙於街頭垃圾一般的麻煩事裡。
雖然我的生活方式不算壞,但當我思考起是不是能有地方可以好好利用自己取之不竭的才華時,卻想詛咒這個世界。不過,這樣的詛咒只要用一頓美味晚餐和一罐啤酒,就能蒸發得連影都不剩。
翌日,我和奈菜在西口公園碰頭。 在感覺有點熱的陽光中,圍繞在圓形廣場外的櫸樹與吉野櫻枝頭一顆顆冒出新芽。櫸樹是嫩綠色的芽,櫻花則是紅褐色的芽。奈菜在鋼管長椅上坐下後說:「我弟弟之後會來,你直接問他吧。」
之前是我提出想要再詳細了解一下事故當時的情況。我默默地點頭。在奈菜的身邊坐下後,發現奈菜大腿的圓潤並不遜於足有一摟粗細的不鏽鋼管長椅。最近的年輕女孩固執地認定瘦就是好。但我要代表男性說,一定程度的肌肉和脂肪也是必要的。人類需要的絕不只是尖銳和有稜角,也需要圓潤與柔和。肉體也是,精神也是。
「啊,雅博。」 聽到她的呼聲,我的視線總算從緊身的騎行褲上移開,望向通往藝術劇場的出口。一個拄著拐杖的少年。訓練服上又套了件戶外風衣。如此一個瘦稜稜的男孩,讓人不禁懷疑如此纖瘦是否能踢足球。雅博沒有看我們,只是低頭拖著腳前進。春天的城市公園一掃陰霾,但只有他的周圍仿佛有陰影圍繞。悠閒的春日陽光投射不到他的身上。
我對站在長凳前的雅博說:「坐啊。」
他陰沉的臉有些困惑。奈菜往我這邊擠了擠,大腿與大腿有那麼一瞬間的碰觸。我大概會因此被國王殺掉。雅博把拐杖靠在長凳旁,單腳跳過來坐下。
「腳怎麼樣了?」
雅博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這使我也變得小心翼翼。
「做過手術了。說是從下星期開始復健。」
聽奈菜說過,他受的傷正式名稱是足關節脫臼骨折與跟腱局部撕裂。兩個都是攸關運動員生涯的重傷。
這時,雅博忽然抬起頭,吶喊似的說:「或許我不可能踢得和從前一樣好了,但是我一定會重新成為足球運動員,會回到賽場上。奈菜姐,你不用擔心。你也去對爸爸媽媽這麼說。」
我盯著雅博幾乎全被長長的劉海遮住的圓眼睛,其中雖然有些哀傷,但幹勁卻沒有完全喪失。
「加油啊。你一定能再次成為一個優秀選手的。我雖然完全不了解你,但我感覺如果是雅博的話就可以做到。」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