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尊嚴 01 資料庫的蜘蛛(1/2)
不論何時,我們都帶著小小的炸彈而行。
放在口袋裡的秘密小盒,已經是我們的救生索。偶爾外出時忘記攜帶,就會不安得好像自己一絲不掛般,整個人都不正常了。那薄薄的機器里,滿滿地塞著你公開以及隱私的生活信息。那是不知何時會破裂的致命危險品。
當然,那裡並不只有信息,或許你還下載了喜歡的偶像的音樂文件,甚至是俄羅斯文豪的小說。照片也存有幾百張了吧?不只是家人朋友的,或許還有路上遇到的藝人以及可愛的小狗。至於郵件,那更是數不清了。每一個文件夾都裝得滿滿的,是吧?
現代日本人正互相發送著歷史上規模最龐大的短訊,他們是會因為閒暇而患上孤獨恐懼症的人,是一旦不與誰聯繫,就會不安得無法忍受的生物。這無關大人還是小孩。雖然那些重要的郵件與毫無意義的空白郵件並沒有區別。
仔細想想,當我還是小屁孩的時候,誰都沒有這樣的炸彈。當然,當時也沒有那樣的技術與基礎設施。手機,就好像這十年裡才冒出來的好多新詞一樣。格差社會、贏家屌絲、隱性抑鬱症、非正式員工、自我中心、學級崩壞之類的。不管哪一個新詞都悲哀得能射穿這個世界。手機並非將人與人相連,其實只是把人與人區分並隔絕而已。
這次的故事,是迎來冬天的池袋所發生的一個悲傷的戀情終結。雖這麼說,並不是我失戀哦。即使發生了這樣的事,我也絕不會講述自己的故事。有很多人都會寫博客什麼的,到底是什麼樣的神經才會做出這種像隨地大小便一樣的行為呢?
說什麼電子媒體使人與人相連,就像說池袋街頭是烏托邦一樣,那是大錯特錯。
而你,也絕不可相信用那些信息堆積而成的「夢之島」。
在那裡堆積的並不是未來的夢想,只不過是早已陳詞濫調的信息殘片。唔,就像我平時說的那些故事一樣。
這個冬天,要說池袋最火熱的話題,那一定是家電大賣場的巔峰決戰。
池袋原本就是必酷(BIC CAMERA)占領的城池,我家裡的家電產品,基本都是在那裡用積分卡購買的。
平成以來第N次通貨緊縮的到來,終於使得城市副中心池袋也開始不景氣。所有的零售店都形勢嚴峻,而奢侈品店則全部關門。三越的池袋店乾脆關閉。正當大家揣測那麼大一棟樓要怎麼辦時,姍姍而來的是北關東的山田電器。而且店名尤其威風:日本旗艦店。據說是要成為那家連鎖店在日本的最大店面。必酷當然不會坐以待斃,於是東口的三家店也重新裝修了一番作為迎擊。
雖然我並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倒也去好好參觀了一番。地道的東京人總得趕時髦。不過我並不是在開店前就聚了一萬五千人的開業當天去的。拉麵店、迪士尼樂園、家電大賣場,哪裡都好,我最討厭的就是排隊。 每一層樓都人頭攢動,於是我趕緊放棄瀏覽商品,果斷地上到七樓的美食廣場。果然這一層就沒有那麼擁擠。我去的是一家提供意面的普通咖啡館,聽到的多半是中國話。正當我因為人群而感到脫力時,手機震動起來。我很不習慣來電鈴聲或來電鈴音。那實在是太暴力了。
收到的是來自陌生人的郵件。這種一般都是不會去的商店或會玩可能性為零的遊戲宣傳,平時我都會立刻刪除,那時卻不知怎的打開了。這是我最初的錯誤。
>拜啟真島誠先生。
>初次來信。
>我是(株)LIFEGATE研究開發部的部長松永悟。
>對素有「麻煩終結者」之名的真島誠先生。
>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可否務必在今明兩天中撥冗少許時間。
>拜託了。
>另,此地址得自貴友安藤崇先生。
>那麼,再見。不情之請。
我的朋友當中沒有一個會寫這樣句子的人。小小的顯示屏中的文字看起來特彆氣派,語言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沒有表情符號也沒有動畫表情。看來又是崇仔塞過來的麻煩活。
不過,我基本上一直都很無聊,如果能作為有趣素材的話倒是歡迎之至。
也難怪誰都會沉迷手機。
我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機連上網調出搜尋引擎。不用從椅子上挪動半步,一邊喝著拿鐵咖啡一邊就能完成這樣的招數。就某種意義來說,手機比其主人更為聰明。
搜索了「LIFEGATE」後,立刻就跳出來大約三百多個網站。大致表明LIFEGATE以自己的門戶網站為核心展開媒體和GG業務。該公司在同類IT企業中已屬中堅,最近的勢頭頗猛。他們先行一步與韓國的網遊大企業聯手運營了遊戲的日文版。總公司就在豐島區東池袋四丁目,那幢位於再開發地的辦公大樓里。
因為我沒有在公司上班的經驗,所以也不是很清楚部長這個職位有多高。只是覺得大概就是在社長和普通員工之間的陡峭階梯正當中的位置吧。
我啜著已經有點冷卻的拿鐵,又打了個電話給池袋小鬼們的國王。電話很快轉接。崇仔的聲音就像是東京的第一道寒風般令我耳根生冷。
「怎麼,阿誠,要約我去忘年會?」
真是吃驚。竟然親自提起喝酒的事,G少年的雜務那是相當繁忙吧。孤獨而能幹的國王。
「崇仔既然開口了,那安排兩三個可愛姑娘開個忘年會也可以哦。」
我感到電話那頭的氣壓驟然下降。
「我可沒空陪你閒聊。什麼事?」
我看著玻璃外的馬路。搬著大紙箱的一家幾口擠在一起走著。已經是午餐時間了吧。如果這要算經濟蕭條,還真是溫和的蕭條呢。
「LIFEGATE的開發部部長叫啥來著?」
崇仔回答得很乾脆,他的記憶力堪比手機的文件夾。
「松永悟。」
「對對,我從他那裡收到封很客氣的郵件。崇仔你還認識這麼高端的商務人士啊。」
「不是我朋友,我也不認識。G少年裡有許多人在那傢伙的公司里打工。所以他托人問有沒有可以不動聲色解決麻煩的辦法。」
「那麼,G少年對這次的事中立?」
「是的。不過據說,那傢伙是LIFEGATE的創始人員之一,握有很多股權。那公司可是已經在東京創業板上市了。」
「唔……」
我的客戶里難得有有錢人。或者更應該說在池袋街頭很少有這樣的人。崇仔的聲音冷靜得就像是商務人士。
「LIFEGATE是本地的優良企業。你和G少年如果能對他們有恩,不會是壞事。所以,就努力干吧。」
又是精於計算的國王大人心血來潮的命令。
「哈哈,真乃金玉良言。那我就去回個郵件看看。既然崇仔這麼說了,有什麼事也能讓G少年幫忙是吧。」
「沒關係。但是,這次可要實打實收費。對方是有錢人,你去跟他們好好談談。」
「這算什麼。我可不擅長錢的事情,你也……」
電話突然咔嚓一下掛斷。怎麼說呢,沒有比這種事更讓我生氣的了。如果是以前,被這麼掛次電話那可是要鬧決鬥的。我深感受辱,想像自己戴著白手套狠狠地抽崇仔耳光的畫面後,才感覺舒暢了些。
於是,我無可奈何地給新興IT企業的開發部部長發了郵件。
因為我用不來「不情之請」這樣的詞,郵件用的就是和平時一樣的口語。大概兩個來回後,就約好這一天下午五點在Rise City的廣場見面。我便暫且先從山田電器回到店裡,一如既往地賣著冬天的水果。話雖這麼說,最近水果店店頭的「季節感」正在迅速消失。青森產的陸奧、玉林以及富士陸奧、玉林和富士都是蘋果的品種。當中,還理所當然地混著甜瓜與芒果。雖然,那是靠著在鍋爐里猛燒油而種出來的、一點都不環保的水果,但我是這麼想的,環保和經濟蕭條一樣,都讓人不愉快。雖然我對節約汽油和電沒什麼意見,但也不必環保得連生命都要節儉吧。
到四點半時,我跟老媽打了個招呼。說完之後,敵人忽然吊起眼梢發火:「什麼呀,在傍晚生意最好的時候。又是那種賺不到錢的半吊子活嗎?」
我挺起胸膛回答:「對方可是如日中天的IT企業開發部部長。這次會有很多很多的錢。」
請我幫忙解決麻煩的基本都是些窮得不能再窮的街頭小鬼。別看老媽那個樣子,大概也還是會擔心兒子的經濟狀況吧。不管怎麼說,店裡給我的工資低得嚇人。
「看起來能拿到很多報酬嗎?」
雖然不是很清楚
,但崇仔說過這次如果沒錢就不幹活。
「是啊,大概成堆的紙鈔會噼里啪啦地砸下來。」
老媽一臉魔女樣地抿嘴微笑。
「好,我知道了。看店的事就交給我了。但是,你可要好好賺錢啊,阿誠。拿到錢後,給家裡換個新冰箱,我在山田的傳單上看中了一個很好的。」
「知道了知道了。」
別這麼快就盤算起你兒子難得的外快好嗎!這個滿肚子小算盤的女人!果然窮人的母親都很厲害。不這樣的話,靠女人的一條細胳膊要在池袋站前守住店面可是困難重重。
傍晚五點不到,東京的天空就已經變暗。聖誕彩燈早在一個月前就開始閃亮,百貨店的周圍一片繁華浪漫。不過就跟往年一樣,聖誕禮物、聖誕夜晚餐都與我完全無關。
穿過鐵橋下方,從西口到達東口。沿著綠色大道筆直往前,就能看見坐落在再開發地一角那棟高過四十層的超高層建築了。據說是保安系統萬無一失的高科技公寓,但跟我卻完全無關。想要防止被別人偷,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一無所有。就像我和我家店裡那樣。
穿過人工栽植的樟樹,進入大廈之間的廣場。公司員工以及學生正湧進通向地鐵東池袋站的樓梯。就像是排水溝吸住了枯葉。我恍惚地呆立著,從辦公樓里走來一個身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流行的修身雙排扣。花紋是千鳥格。一臉清爽得就像才衝過澡。
「是真島誠先生嗎?我是松永。」
聲音很低,卻很好聽。也就是所謂的美男聲,連我都不由得有感覺了。我點了點頭,說:「雖然我不知道是怎樣的麻煩,但與其找我這種人,還不如找警察解決得更快哦。」
張嘴就是沒經過思考的話,果然我做不來生意。
「不,警察有點不方便。」 松永看了看手錶說:「沒時間了。既然來了,就喝杯咖啡吧。」
我仰望Rise City的天空,高度不輸太陽城的玻璃外牆聳立在冬日的天空。呼嘯的穿堂風透著隆冬的寒冷。我和來路不明的開發部部長回到辦公樓,步入位於一樓的咖啡店。
凍僵的手指貼著溫暖的馬克杯真是太棒了,杯里是芳香滿溢的卡布奇諾。問題在於對面是個儒雅大叔,但這是工作。坐定後,松永開口:「我從各方面都了解到,真島先生是個可以信賴的人。這次的事情牽扯到商業上的機密信息,所以還請秘而不宣。」
不情之請啦,秘而不宣啦,這次出現了好多我字典里沒有的詞呢。不愧是商務人士,看來還從崇仔以外的渠道做了對我的信用調查。
「那麼你的麻煩的起因是?」
松永的視線掃了眼有一半坐滿的周圍坐席,從上衣的內口袋裡拿出樣東西放在我的眼前。
「型號和這個是一樣的。」
那是附有米粒大小全鍵盤的智慧型手機。這樣一台設備就具備介於手機與電腦之間的功能。比我這台落伍了至少三代的要先進多了。纖薄、如水銀般圓潤的機身閃著光。因為最近的手機很貴,沒法輕易更新換代了。松永壓低了聲音:「不知道是被偷了還是掉了。有人拿了我的手機,並用裡面的信息來威脅我。」
「等一下。最近的手機不是在哪裡遺失後立刻就能用遠程操作進行鎖定嗎?」
這種事連我這樣的機械白痴都知道。松永神色不變地說:「我聯繫了手機的技術人員,用遠程操作鎖定了手機按鍵操作以及信用卡等功能。威脅是在這之後。」
嗯,似乎是很麻煩的事。為什麼信息會從已經被鎖定的手機里泄露呢?
「遺失的那隻手機,我是當成電腦使用的。我們公司的新議案還有重要事項都輸入進去。有超過兩百個客戶的聯繫地址以及今後幾個月的日程安排。關係到公司的保密信息以及我的信用問題。我希望你能理解,現在的事態非常嚴重。」
我覺得事情愈發詭異,試探地問:「既然是這麼重要的情報,那麼與其拜託我這種人,絕對還是警察更值得信賴。本來我對網絡啦高科技這種就不擅長。」
我可以正經操控的家電製品大概就是平板電視這種吧。藍光刻錄機的HDD操作就不太行了。松永盯著我的眼睛看了會兒,交叉起雙臂:「我投降。我希望這事只有你我知道,可以嗎?」
我覺得自己變成了很厲害的調查員。IT偵探,阿誠。
「哎,我們公司還不能算是業界裡真正的大企業,但我作為開朝元老,差不多也到了再上一層的時機了。部長之後就是董事。對於公司員工來說,是跨越了一道巨大的屏障。所以我現在並不想引起騷動。」
我望向眼前的男人。泄露了那麼多信息應該是萬分焦慮吧,但卻還是從容穩重。不愧是下屆董事。
「那麼對方是什麼樣的傢伙?他們是怎麼跟你接觸的?」
松永第一次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即使喝著冬天的冰咖啡,部長的額頭還是隱隱滲出汗水。
「我的手機大約是在兩星期前遺失的。遠程鎖定、提出失物報告是在翌日上午。因為工作不便,同時認為不會再有風波,就立刻買了新手機。我很樂觀地認為信息已經鎖定,所以很安全。五天後,一封信寄到了我工作的地方。就是這個。」 這次松永放在桌上的,是一枚到處都有賣的白色信封。收件人寫著「(株)LIFEGATE研究開發部松永悟部長」。字跡方方正正,像是用尺畫的。郵票上的郵戳雖有點模糊難認,但卻是池袋本町的。這家郵局就在北池袋站對面附近。
「可以看下裡面的內容嗎?」
松永點了點頭,我從中抽出張A4大小的列印紙。
松永悟先生 我是撿到你手機的人。我並不打算威脅你,只是想要合理的酬謝。為了找到你的聯繫方式,我查看了手機內部的所有信息。如此有價值的信息,一定還會有別人想要吧。酬謝的金額就由你來決定。 好心的拾得者
之後就只有一行地址。我抬起頭問:「已經跟對方聯繫過了嗎?」
「是的,好幾次了。酬金越漲越高,現在已經到六百萬日元了。」
一台手機價值六百萬!無法想像。有錢人就是不一樣。
「那麼快付了錢,把手機拿回來不就好了。」
「問題就在這裡。我擔心的是,他們的威脅是否是一次性的。」
原來如此。這樣的擔心我也能理解。輕易到手的錢很快就會蒸發。一旦用完,好心的拾得者說不定會再干一回。一開始的好心變成了下一次的貪婪。這是資本主義的合理發展形態。
「只要備份了信息,就可以反覆複製。就算拿回手機,松永先生也無法永遠安心。」
開發部部長愁眉苦臉地說:「正是如此。」
我又看了看簡短的信反面印刷的內容,這一面寫的是「阿凡達星球·在線商業計劃書」。
「這是預定明年夏天投入運營的新項目。幾家競爭對手應該對這份企劃書十分垂涎。我們公司在網路遊戲方面是走在前列的。」
即使我的腦筋轉得再迅速,事態的發展還是有些快。我喝著這一天的第二杯卡布奇諾,眺望了一陣窗外。與其說Rise City是池袋的,倒更像是六本木或青山的。就是說跟我一點都不相稱啦。
「我大致明白你想怎麼做了。想辦法拿回手機,錢付給哪邊隨意。但如果那樣,希望能採取手段讓他絕不會有第二次威脅。可以的話,犯人手邊留有的手機信息也想完整地回收。」
那傢伙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手下的優秀開發員。
「正是這樣。不愧是池袋頭號麻煩終結者。那麼……」
我難得說了句聰明話:「你是我的客戶,有什麼事儘管說。」
下任董事降低了音量。 「……那個,與誠君交好的G少年他們……怎麼說呢,擁有可以訴諸武力的部隊吧。」
交好?訴諸武力?唔……日語真是博大精深。
「你是指像突擊隊那樣的玩意嗎?」
「啊,差不多就是那樣。」
聽到他文質彬彬的回答,我不由捧著肚子笑出聲來。玻璃環繞的酷酷的咖啡廳里迴蕩著我的傻笑。不過並不是什麼好聽的聲音。
「什麼呀,原來我對松永先生的委託只理解了一半啊。」
部長頗有意味地笑笑。我繼續說道:「總而言之,就是想讓那個拾得者嚇到骨子裡。為此,想要借G少年出手。你一開始就跟崇仔說過要借幾個長相兇惡的小鬼吧。」
「被你發現也就沒辦法了。正如誠君所言。」
我把卡布奇諾一口喝完。
「
但是,就算你搬座金山來,崇仔也不會那麼輕易就借出自己的部下。然後,那個傢伙為了摸清你的底細,就把我介紹給你。」
松永毫不在乎地淡然承認了。
「一定就是這樣吧。但是,這次的恐嚇事件里,誰是壞人誰是被害者一目了然。你願意站在我這邊嗎,誠君。」
總算摸清了對方的底細,我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既然是崇仔介紹的倒也不會不樂意。首先要做些什麼?」
就好像這個冬日麻煩的總指揮並不是我而是松永。反正,他的確遠遠比我來得優秀。我一輩子也沒可能在任何公司的董事會裡露臉。
「時間寶貴。趕快完成手機的交易,把錢給對方。金額由誠君去交涉也無妨。差額就算是你應得的。給G少年的酬金另算,這個我會和安藤君談妥的。」
當機立斷真是爽快。這個男人在商場上一定也很優秀。畢竟IT行業是以速度定勝負。松永從桌上拿起智慧型手機,我也取出自己的手機對著他。紅外線通信。我收到的,是恐嚇犯的郵箱地址以及松永的聯繫方式。
松永看著手錶確認時間。不知為何那並不是電子表,而是瑞士產的指針式金表。黑色的鱷魚皮錶帶很雅致。
「還有十分鐘。要怎麼交接?」
工作看來已經完成了一半。
「找個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就好了。那些傢伙也不想惹人注目,所以會贊成的吧。G少年包圍在周圍,交錢的同時一口氣壓制對方。」
開發部部長的眼睛閃著光,看起來很高興。
「你們會把對方暴打一頓嗎?」
「才不會做這麼徒勞的事呢。不過,大概會灌輸給他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恐怖吧。崇仔對這種事擅長到誇張。」
松永顯得有些失望,情緒有些低落地問:「那怎麼防止他們再犯?」
我把至今為止的恐嚇事件回憶了一遍,敷衍地回答: 「對方也不是一個人吧。可以抓住為首的當人質,讓他交出所有的拷貝。反過來我們也可以拿走他們的手機,獲取他們的個人信息。」
「原來如此。一想到他們的家庭隨時都會遭到報復,當即就不敢再有下一次的恐嚇了吧?」
松永在暮色逼近的再開發地的咖啡廳里凝視著我。我擺出做生意的笑容,不能讓這傢伙讀出我內心所想。他從上衣的口袋裡取出一隻信封放到我面前,忽然對我伸出了右手。
「我從安藤君那裡聽說,要在池袋混,最好能和誠君有交情。他說那實在是個好用的男人。這是啟動金。」
我握住了松永的手,消瘦而冰冷的掌心。
「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時間到了吧。我回去後,會寫好指定交接日期的郵件,你確認一下。如果OK就用你的手機發給對方。時間姑且就定為後天晚上的十一點,可以嗎?」
松永用智慧型手機確認了下日程表後說:「可以。之後再有什麼事,還請多關照。」
我微微點頭,感覺自己成了個很厲害的代理商。再怎麼說我現在懷裡也有一大把私房錢。這次的差事還真不壞。
回到店裡,我把銀行的信封原樣扔給老媽。
「這啥?」 她從蘋果堆上撿起信封打開,看了看裡面。
我好整以暇地說: 「冰箱也好,洗衣機也好,去買你喜歡的東西吧。」
「你在說什麼啊,笨蛋!這種來路不明的錢怎麼能用。」
老媽從中取出的是二十張毫無摺痕的一萬元新鈔。總覺得太過乾淨,就像是精緻的仿製品。
「不是什麼來路不明的錢。我等下要去寫封文筆卓越的郵件,這個就當是稿費。」
「別開玩笑啊,你給我適可而止。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等你把麻煩解決掉,我會很高興地收下的。在那之前就給我供在那裡吧。」
她指向店內的神龕。老媽是個守舊的女人。我無奈地把信封擺到神龕上,上了二樓。為了寫一封好郵件,必須找到好的BGM。
我從四疊半榻榻米【日本的房間面積常以榻榻米大小計算,1疊約為1.6m2。】大小的CD庫挑選了萊奧什·雅納切克萊奧什·雅納切克【Leo Jan cek,1854年7月3日1928年8月12日。《小交響曲》是萊奧什·雅納切克的著名作品之一。文中所提到的暢銷作品指的是村上春樹的《1Q84》】的《隱秘的信》。似乎因為《小交響曲》的號聲在那本超級暢銷作品的開頭響起,他忽然變得很有名,原本雅納切克是出生於捷克東部摩拉維亞的一個樸實的作曲家。雖然說他樸實,但還是不要小看作曲家為妙。63歲高齡方成大家的萊奧什與命定的情人、有夫之婦卡米拉相遇(哈哈哈,怎麼有點像英國王室)。之後兩個人在她丈夫的眼皮底下互通書信長達十年。而這也使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年創作出了「第二號弦樂四重奏」《隱秘的信》。有著這樣的背景設定,連你都會想聽聽這首四重奏了吧。那是首悲傷、狂放卻又非常寧靜的優秀樂曲。
我把《隱秘的信》放到CD機里,刷刷地開始輸入郵件。第一樂章還沒結束便大致完成,於是立刻發送給正在開會的松永。
嗯,如果工作總能這麼順利,我就不會抱怨。
那傢伙把最終稿發給好心的拾得者是在當天半夜。對方立即就有回應。地點與時間都認可。在數次郵件交涉中,金額減少了一百萬。我用大拇指敲擊的數百字郵件就能賺到這麼多的錢。照這情形,光靠稿費造棟房子也不是做夢了。
凌晨一點半,一切都安排完畢。我的手機響起。
「看來你幹得不錯。」
崇仔的聲音就像是冬天將要結冰的水塘。
「一開始不跟我說好,這不是給我添麻煩嗎。」
如北風的聲音划過,我知道那是崇仔在笑。
「不,我就是想讓你不戴有色眼鏡地對那個叫松永的男人作判斷。先不說這個,我的車正停在你店下面。下來一下。關於明天的會議。」
我看了看牆上的鐘,想到這時間要外出就煩。但是,我卻無法違背這位街頭的冰之國王。
「遵命。吾這就身披破布策馬覲見。」
「等你。」
立刻就掛斷了電話。完全無暇欣賞好友戲言的餘韻。可憐的國王。
巨大的梅賽德斯RV里,溫暖得就像是初夏的海邊。我立刻脫下五千日元一件的優衣庫羽絨服。崇仔一身今年流行的現代常春藤學院風格。朝氣蓬勃的男生外套下一條露出腳踝的駝色褲子。如果這是真的Thom Browne,上下加起來應該要七十萬日元。我久違的預付金連半件上衣都買不起。這世界是不公平的,雖然我不介意。RV平穩地啟動。畢竟不能把車停在我家門前進行沒完沒了的討論。
「地點定在哪裡?」
崇仔不做季節的寒暄。
「日之出町公園。」
那裡是太陽城與Rise City之間的公園。雖然一到晚上就沒人,但要有誰坐在長凳上也不會招人懷疑。崇仔對著駕駛的G少年說:「那麼,去那裡。」
十分鐘後,我們就在公園實地考慮人員配置。果然還是本地的事件好。既沒有交通堵塞也不用算在路上的日程。雖然見面的地點是在噴水池前的廣場,但崇仔卻審視著周圍,不斷對部下下達命令。
「這裡的長凳還有對面的長凳安排兩對情侶。然後公園的出入口以及對面的便利店也分別放幾個人。車的話,三輛夠了吧。」
執行部隊總共約十五人。像這樣哪怕再多的人海戰術也能執行,這就是G少年的強項。只是犯了丁點罪的傢伙不會想到,會有除了警察以外的人設下如此的天羅地網。
踩點工作大約十五分鐘結束,我們回到了溫暖的車內。國王似乎有些無趣地說:「總覺得這一切有些太過順利了。」
而我基本上是個樂天派。不這樣就無法在處於經濟蕭條低谷中的池袋生存下去。
「是嘛。迄今為止輕鬆的工作就會輕鬆到底。有三分之一的事情會變得有些複雜,其他都是順利的,不是嗎?」
我解決過好幾個順利得不值一提的工作。解決那些麻煩超級順利,連哼歌的空閒都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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