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尊嚴 01 資料庫的蜘蛛(2/2)
我解決過好幾個順利得不值一提的工作。解決那些麻煩超級順利,連哼歌的空閒都沒。
「也好。不管怎麼說,後天的現在這個時間,問題就能解決。我們在LIFEGATE留下了很好的人脈。這次最大的價值不是錢,而是這一點。」
我吃驚地說:「你是打算開設G少年的博客嗎?」
「不,博客是無法獨自生存的白痴寫的日記。但是,網絡世界裡也有商機,就這點來說,和現實世界並沒有不同。光像這樣管理街上的小鬼,花費的金錢是你無法想像的。」
原來對財政也要負責啊。可悲的國王。
「一切結束後喝一杯吧。我明天早上還有早市,送我啦。」
他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似乎有話想說,但馬上就把目的地告訴了司機。
翌日,我聽著《隱秘的信》看了一天店。
不倫並不是我喜歡的詞語,但我也相信會有必須在這樣隱蔽的關係中才會誕生的熱情與集中力。雅納切克在十年裡竭力掩藏著這段秘密的戀情,患上肺炎後由卡米拉悉心照料到辭世。有傳聞說,他患肺炎也是因為在下雨的街道上尋找情人迷路的兒子所致。做到這份上,或許不倫和普通的戀愛也沒有區別。
我不由想到那些把自身大事拋諸腦後,抑制著自己欲望生活的同年齡草食系男子草食系男子【草食系男子:指溫柔和善像食草動物一般、對感情與人際交往缺乏主動、害怕受傷害的新時代男性】。作為獨自個體的生存戰略來說,那絕對是正確的。畢竟現在的收入驟降——近十年來平均下降了一百萬日元。所以我很理解,不戀愛、不結婚,把全部收入都用於自己的生活,更能好好地生存下去。但是,當每個單身人士都繼續這樣正確的選擇,最終等待著的,卻是經濟學上常見的合成謬誤【合成謬誤:Fallacy of Composition,是薩繆爾森提出來的。微觀上而言是對的東西,在宏觀上並不總是對的;反之亦然。】。即使每個人都能很好地生活下去,但如果不養育下一代,整個社會就會在這一代絕種。
年事已高的大師的音樂難得地讓我思考起這樣的事。然而,該如何讓一個相信自己已經完滿的草食動物去吃肉呢?這個問題雖然若隱若現,卻遠比財政赤字、禁止下凡【下凡:天下り,指的是退任後的政府高級官員到相關團體或企業中任職】、養老金問題之類的要難解決多了。
交接當日,好一片晴朗的冬日天空。蔚藍的天空就如玻璃碎片的截面那般通透。也就是說,晚上會因為輻射降溫【輻射降溫:指晴朗的夜晚地面及其附近空氣通過長波輻射而冷卻降溫的現象。如果有雲層的話會反射補償熱量。】而溫度驟降。比約定的十一點提前一個小時,G少年這邊的成員就已經開始在所有指定位置待機了。
我和崇仔就在被當成前線基地的梅賽德斯里。隔著樹叢能把公園的廣場盡收眼底。長凳上情侶正並肩而坐。女孩自然穿著明知會走光的迷你短裙。唔,或許她也只有這樣的裙子吧。
「這麼冷的天,那兩個傢伙也夠嗆呢。之後給點獎金吧。」
女孩的手放在男孩牛仔褲的大腿上,手指插在好幾年前流行過的破舊款的洞裡。
「那算什麼呀。不用給錢了。」
崇仔嗤笑著說:「安排的人員都是貨真價實的情侶。獎金的事不用阿誠考慮啦。」
我沉默著聳了聳肩。崇仔在這種時候就像是最新型的冰箱,嚴鎖低溫,內心毫不動搖。就這麼過了三十分鐘後,我的手機發出了震動。
「我剛出公司,現在就往你們這裡趕。」
「知道了。那麼,我也去Rise City了。」
雖然一開始跟拾得者談判時說過只要松永一個人就可以了,但最終他卻有些不情願。即使周圍埋伏著G少年的精英,他還是擔心萬一出狀況。所以我便成了惟一一個跟班。崇仔對我露出冰一般的笑容。
「快去。或者阿誠你一個人全解決了也成。」
我覺得他正在對我展示國王的優越,不由感覺有些討厭。
「囉嗦,不要小看平民。」
我士氣高昂地從高級RV下車。這次我可是拿到了巨額的預付金,再怎麼也得讓僱主看到些我的好處。
在Rise City的出口處遇到了松永。他穿著長大衣,右手拎著一個外國品牌的環保袋。這隻帆布包原價是幾千日元,但在網上人氣爆棚,結果價格翻了十倍。我就說環保這玩意很奇怪吧。現在裡面應該裝有拾到東西的酬金五百萬日元——五百張不連號的一萬元舊鈔。要想讓我的銀行戶頭裡有這些錢,估計得再活一輩子。
「其他部隊呢?」
他嘴裡冒出的台詞就像是戰爭電影。我想起了正在長凳上你儂我儂的情侶。那可是相當強力的部隊。
「大家都準備好了。就差我們。」
我看了看手錶。離十一點還有二十分鐘。於是我們在Rise City的廣場上消磨時間,真是漫長的十分鐘。
「以後最好不要再把什麼東西都往手機里塞了。」
松永苦笑著說:「真是的,因為太方便了也沒留意,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了。那之後我去問過我們公司的技術部。」
「哦?」
「簡而言之,他們說遠程鎖定毫無意義。」
我吃了一驚。我也以為如今能馬上鎖定,使手機無法再被操作,所以即使丟失也沒關係。松永口齒流利,就像是在開會一樣。
「關鍵是手機里的記憶卡。說是個人信息、拍攝的照片、通訊錄、以及無數的郵件統統都會備份在裡面。在手機里應該已經被刪除的數據也會保存在卡里,然後用附近大賣場裡出售的修復軟體就可以輕鬆復原。再怎麼保密,數據都能被完全挖出來。」
好可怕的事。在二十一世紀的現在,再也沒有隱秘的信了。載有各種個人信息的信,一旦離開主人就會被肆意解讀。我想著這些,捏緊了羽絨服口袋裡的手機。
我們人類何時會迎來能夠捨棄這個小小的秘密小盒的日子?
「到時間了,走吧。」
不能總是沉浸在科技帶來的感傷中。我和松永並肩朝著隔壁的公園遠征。我們沒看那對情侶以及G少年的車。寬闊的公園給人以遊客三三兩兩的印象。
在噴水旁的廣場裡等待時,北風撞上大樓,發出悽厲的呼嘯。離十一點還差三分,從太陽城那一側的入口處走進來三個男人。
三個人都戴著今年流行的立體口罩,牛仔褲配黑色皮夾克或羽絨服,恐嚇犯之間大概在流行流感吧。松永不愧是部長,沉著地說:「你們就是撿到我手機的人嗎?」
三人當中最矮的男人透過口罩回答,他的聲音帶有一絲笑意:「啊,是的。在西口一個昏暗的酒吧里。」
不知為何,松永聽後有些膽怯。戴口罩的小個子瞪著我說:「這是誰?」
「我一個人不放心,就帶人來了。你也帶了兩個人來,沒什麼關係吧。還是快點交易吧。酬金已經準備好了。」
他輕輕打開環保袋給他們看。真有趣。三個恐嚇犯的視線牢牢地定在那隻粗布包上。我憑直覺就能知道,這些傢伙是菜鳥。
「給我看下我的手機。」
小個子從穿舊了的皮夾克口袋裡抽出松永的智慧型手機,單手拿著朝我們靠近。在商業街明晃晃的高樓底下與口罩男的對決。感覺有點像美漫【美漫:美國超級英雄漫畫,如《蝙蝠俠》《超人》《綠箭俠》等。】裡面的場景。
交接進行得乾脆利落。小個子立刻盤查包里的東西,而松永則打開智慧型手機里的信息庫。雙方看起來都很滿意。而兩個跟來的菜鳥似乎也對包里的東西很是記掛,一齊往裡面張望。小情侶牽著手從長凳上站起,朝我們走來。
一瞬間,崇仔突然出現在三人的背後。看來梅賽德斯不知不覺間移動過了。
「不許動。我有話跟你們說。」
每個人身後跟著兩個高大的G少年。一個用手抓住腰上的皮帶,還有一個則牢牢地控制住對方慣用的右手。只有小個子一個人嚷嚷著:「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松永,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松永自信滿滿。
「知道。這是生意。對於你們,我已經給夠了酬金。但是,數據是可以無限制複製的,我想在這一點上也能得到保證。我希望你們能明白這筆酬金也包括了我個人信息的版權。」
小個子兩邊的兩個男人雙腳發抖。
「求求你們,饒了我們吧。他跟我們說這工作很簡單,只要在某個晚上幫下忙就好。我們不知道對手竟然是G少年。」
另一個人也嗚咽著哀求:「我不會跟任何人提起在這裡看到的事情,請千萬不要把我埋到深山老林里。」
看來關於G少年的風言風語相當惡劣。小個子一臉慘白。他的確也沒想到這麼多吧。這對我們而言是不錯的發展。綁架一個人比三個人要輕鬆多了。崇仔裝模作樣地說:「你們要還想明天能走在池袋,這裡看到的事不許跟任何人說。」
男人們顫抖著點頭。G少年簡單地檢查了他們的身體,搶走了兩個人的手機。崇仔的聲音冰冷,不遜於Rise City下的穿堂風。
「我已經知道你們的名字了。能夠遵守約定的吧?」
對方一臉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我不太喜歡看見所謂人類的尊嚴被奪走時的表情,便一直別開臉,所以沒有看到他們逃跑時的身影。
「留我一個人是想要做什麼?饒了我吧,我可沒幹什麼過分到需要償命的事啊。」
確實如此。在某個酒吧里撿到了手機。查看裡面的內容後發現全是很帶勁的信息。那麼,試著去向這個有錢的IT男要點錢吧。這是那些腦子不好的街頭小鬼們能想到的劇本。崇仔微笑著發出命令:「把這傢伙押上車。」
我問小個子:「你叫什麼名字?」
他的表情像是找到了救生繩,忙對我告饒:「佐佐木萬里夫。求你了,幫幫我。我不要錢了,拜託。」
他的雙腳幾乎癱在地上。然後,他被G少年拖行在通往RV的廣場瓷磚上。
「是嗎,那麼我就把錢收回了。」
崇仔的話音剛落,G少年的手移向了環保袋。接下去就是把這個萬里夫帶去某個地方,問清楚數據有沒有複製、是否有共犯就完了。果然這次的工作很順利,一滴血都沒流。
就在這時。 冬夜的公園裡響起了不和諧的旋律。還記得嗎?黛安娜·羅絲與萊昂納爾·里奇合唱的名曲Endless Love。就是用鋼琴演奏的那首歌曲甜美的副歌部分。
松永慌忙從外套口袋摸出手機,貼在耳邊低聲叫道:「正在開很重要的會,過會兒再打來。」
回應他的是哀鳴。女人綿延不絕的哀鳴。站在他身邊的我聽得很清楚。那是有人自心底感到恐懼時再也無法自制的聲音。
我問:「發生什麼了?她是誰?」
迄今為止穩操勝券的商務人士松永的臉色轉眼變暗,和正要被綁走的萬里夫差不多了。他對著手機拼命說:「怎麼了,織惠?」
崇仔一臉吃驚地看向這邊。我把耳朵湊向松永的手機,對著那傢伙叫道:「隨便說點什麼把話拖住,問清楚發生了什麼。」
松永點了點頭,說:「怎麼了?有誰在嗎?你現在在哪裡?」
從他說話的口吻我明白了,對方一定不是松永的妻子。這個男人害怕的,並不只是公司的機密情報泄露出去。和《隱秘的信》一樣。他害怕自己不倫的事情暴露在董事選拔的前夕吧。
「看來你還藏了不得了的招數啊。」
我的聲音有沒有傳達到正拼命對著智慧型手機點頭的開發部部長那裡?崇仔說:「不能老待在這兒,要移動了。」
於是我帶著還在通話的部長鑽到梅賽德斯的RV車廂里。
三輛車沿著池袋東口繞圈。即使是城市副中心,離車站這麼遠的地方果然還是沒什麼人。很快就要半夜十二點了。車上的人都注視著松永。他按住手機話筒,說:「她名叫宮崎織惠,是我的秘書。」
崇仔像扔過一隻雪球般冷冷地說:「是你的情人吧。」
松永頓時語塞。然而,現在不是談道德的時候。剛才的哀鳴才是最優先的。我插話道:「發生了什麼?」
松永有些害怕,他一定也是真心擔心她吧。
「有人正企圖侵入她的房間。似乎是個很胖的傢伙。」
萬里夫聽到後臉色頓時變了。
「那個白痴!」
「你認識嗎?」
崇仔的聲音猶如冰刃。萬里夫似乎有那麼一瞬以為事態正朝著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但在崇仔的視線與冰冷的聲音下立刻放棄了抵抗。
「那是個電腦宅男。從手機里把數據弄出來也是他幹的。平時就為遊戲去除BUG。」
「名字呢?」
他立刻回答了我的詢問: 「新井新平。不過誰都不會這麼叫那傢伙。蜘蛛是捉蟲高手,所以就叫他Spider的縮寫SPI。」
松永情人的屋外有捉蟲高手?我完全無法理解。搞不清狀況的時候就只好先行動。我問還在通話中的松永:「織惠的房間在哪?」
「所澤。」
我望向崇仔的眼睛,他點了點頭,對司機說:「去所澤,用最快的速度。」
梅賽德斯超過50L的引擎發出了猛烈的呼嘯。
車朝著太陽城後方的首都高速入口前進。梅賽德斯在陡坡道上如火箭般加速。我對松永輕聲說:「隨便說什麼,儘可能地延長對話。」
接著是萬里夫。必須儘可能地收集到SPI的信息。他大概還在懼怕被埋吧,一副快哭的表情。雖然我很想揍他一頓,但還是使勁忍住。 「是你讓SPI去織惠的房間嗎?打算多一重保險?」
那傢伙拼命地搖頭。
「只要拿到錢,之後就與我無關了。我連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過那女人。」
「那麼,為什麼SPI會在女人那裡?」
「我不知道啊。」
哀鳴並不只從電話那頭傳來。萬里夫的聲音也如哀鳴一般。
「……說起來……」
真是個讓人不爽的小鬼,果然還是埋了吧,說不定對日本的將來有好處。
「什麼都好,想到什麼就快說。」
「對不起。SPI那傢伙說過那女人是他的菜。信息庫里,那個……呃……」
萬里夫朝著松永的方向瞥了一眼。崇仔如暴風雪般吐出一句:「說!想死嗎?」
「她和那個大叔KISS的鏡頭還有床上的照片什麼的,他全部列印出來後很珍惜地帶回去了。」
車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開發部部長身上。松永一臉通紅,說:「現在誰都會用手機拍那種照片的吧。不是嗎?」
誰都沒有回答。這麼說,SPI會摸去她的房間並不是什麼作戰計劃。我問萬里夫:「SPI跟女人交往過嗎?」
依舊戴著口罩的小個子困惑地說:「雖然不太清楚,但或許從生下來到現在一次都沒有過吧。有一次他好像因為跟蹤行為被叫去過池袋警署。」
我讓還在通話中的松永交出舊的智慧型手機。選到資料庫,打開相機的文件夾。松永掛上電話大叫:「等一下。那是個人信息,私人照片!」
我沒理那傢伙,選了照片。最先躍入眼帘的是在某超高層賓館的窗邊,身穿內衣站著的宮崎織惠。內衣是清純的白色蕾絲款。身材纖瘦,並不是波濤洶湧。羞澀的笑顏紅潤美麗。五官看起來就像是哪個綜藝節目裡清純派的天氣播報員。
崇仔冷靜地說出感想。和我一樣的感想。
「那個叫SPI的男人,是對這女人一見鍾情了吧。」
走高速到所澤大概一小時不到。在那期間我們擬了作戰計劃。
總之,必須把SPI從織惠那裡拉開。我的主意很簡單。交易順利結束後,松永雖然和萬里夫達成了和解,但還是不放心織惠,決定前往她家——讓萬里夫這麼打電話給SPI,姑且以此控制住SPI的行動。而松永這邊,則要他給織惠打氣,讓她再多等一會兒。我把步驟告訴了松永與萬里夫。
松永點頭,正要用手機打電話,崇仔說:「阿誠,每次你說輕鬆的工作,到最後都要出岔子呢。」
擔任司機的G少年朝我瞥了眼,就像是在看瘟神。織惠的聲音再次從手機里傳出,車廂里異常安靜。織惠正在拼命地叫:「他從消防樓梯翻陽台過來了!誰來救救我!」
我對萬里夫說:「快打給SPI。看起來不太妙。總之先拖時間。」
雖然RV正以接近時速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如一顆子彈般穿過高速公路,但我仍感覺慢得無法忍受,不住地在後車廂跺腳。
那是距離西武所澤站步行十分鐘左右的單開間公寓。 松永對那棟建築物十分熟悉。他在自動門鎖的操作盤上摁下了織惠的房間號碼,等待回應。303室。萬里夫正告誡「前跟蹤狂」絕對不要動手。男人似乎已經侵入了房內,但我們不了解具體情況。女人怯生生的聲音響起:「……哪位?」
松永把臉湊向CCD攝像頭說:「就我和佐佐木先生兩個。開門。」
突然傳來男人的聲音:「真的只有兩個嗎?萬里夫,情況怎麼樣?」
男人的聲音聽不出絲毫冷靜。突然闖入女人的房間,此刻正在品嘗恐懼與興奮交織的滋味吧。萬里夫看了看我們,回答:「是的,就兩個人。還有錢。還要分錢給你呢。」
真是個好演員。只聽「咔嚓」一聲,自動門鎖打開了。
崇仔下達了多餘的命令。
「上。」
國王帶頭,三個G少年穿過了裝有自動門鎖的玻璃門。我們也跟了上去。我完全預測不到之後會發生什麼。時間實在太少,連思考下一步的工夫都沒有。
萬里夫站在金屬門的貓眼前按下門鈴,
可以聽到有人靠近的聲音。
「來了,這就開門。」
門咔嚓打開的瞬間,G少年已經闖進去。他們推開織惠,直衝狹小走廊的深處。右手邊是淋浴房的門。左手則是全電氣化的迷你廚房。在我穿著鞋踏入玄關的時候,裡面的房間已經響起餘音繚繞的啪啪聲。那是聽過一次的人絕對不會忘記的空中放電的聲音。有人在用電擊槍。
「住手!」
我咆哮著往裡沖。雖然只有數步的距離,我依舊焦躁得不行。那是一個女性化的粉色房間。窗簾、床單、長絨毛地毯,都是淡淡的粉色。而在角落裡,站著一個身材矮小,腹部卻鼓鼓的小鬼。他雙手舉在身前,整一個手握電擊雙槍的姆明【姆明:芬蘭Tove Jansson創作的童話故事中的精靈,樣子像直立的微型胖河馬。】
「你們算什麼啊!聽著,我為了她好,才這個樣子來這裡跟她說事的。不倫是錯誤的。日本的國民都知道。不倫可是違法的啊!」
不懂女人、純情而正義感爆棚的跟蹤狂嗎?真是無可救藥的男人。G少年突擊隊目瞪口呆:「要怎麼做,國王?」
崇仔像是馴獸師一般盯著SPI的眼睛說:「你說的也有道理。就讓你慢慢說吧。」
常春藤學院派打扮的崇仔要往地毯上坐下,正當他的膝蓋要碰到地板的時候,SPI的視線從崇的身上離開。接下去的行動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崇仔幾乎已經完全彎曲的膝蓋在瞬間復原,反挺著上半身就揮出一記勢如破竹的右勾拳。被打個正著的SPI飛到牆邊,順著牆跌坐到地上。猛烈的拳頭一定是打開了他大腦里的開關。他雙手緊握的電擊槍連續發出電擊——那傢伙以正坐的姿勢靠在牆邊,電擊槍就對著他自己的大腿處連續按下。但他卻沒有絲毫反應。周圍飄起一股肉燒焦的味道。
「幫他停下。」
崇仔這麼一說,G少年才像回過神一般把電擊槍從SPI的雙手拿開。他對著我轉過身,嘆了口氣:「和你一起辦事,我輕鬆過嗎?」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但那一拳真的很精彩。我無聲地拍手,讚譽國王的KO。今晚的右勾拳一定又能在G少年之間成為傳說吧。崇仔笑著說:「之前我在YouTube上看了以前的拳擊比賽,當時就很想試試,所以模仿了一下拳擊王子納西姆·哈麥德的勾拳。」
長這麼帥,還有卓越的運動能力。真是讓人打心底窩火的國王。
撤退很利索。
G少年架著失神的SPI上了另一輛車。崇仔從環保袋裡拿出一捆一百萬日元的紙鈔丟給了萬里夫。
「謝了。到最後你還是幹了件好事。法律上對失物的酬金也有規定。拿著這些給我消失吧。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萬里夫聞言立刻奔出這棟單開間公寓。房間裡只剩松永和織惠、我與國王呆站著。
「我也要走了。」
崇仔說著走出房間。安靜下來的房間裡,織惠一臉愕然。她本人完全沒弄明白髮生什麼了吧。這就像是一場冬夜裡的暴風雪。而松永一定也沒有告訴她這次恐嚇事件吧。松永的手機又響了,真是手機頻響的夜晚。這次是黛安娜·羅絲與馬文·蓋伊的二重唱,這首You Are Everything並不遜於織惠的來電鈴音。第一個音符響起時,織惠天氣播報員般的清純派神色頓時變了。松永掩著通話口,不住地點頭致歉:「今晚加班任務很重,你先睡吧。」
他倒也沒說錯,這樣的加班很夠嗆。
我對這一晚初遇的女人說道:「剛才那個男人的確不正常。但是,他說的或許還有點道理。你的戀人手機里的信息被全部偷走,但他關心的只有如何保護自己。」
織惠的臉色慘白如紙。
「他一句都沒提到我?」
「是啊,沒聽他說過。如果事先就知道,我也會想辦法保護你的。」
織惠身穿居家服,怔怔地望向正在跟妻子辯白的松永。
「我覺得不倫其實沒什麼啦。但是,你應該和一個真心喜歡你的男人交往不是嗎?不管他是已婚還是未婚。那麼,我也就此告辭了。」
我離開了女人的房間,留下當晚最激烈的戰場。
崇仔在梅賽德斯外等我。
「阿誠,有你在真是一點都不會平淡。本來應該很順利的晚上差不多弄了通宵。」
我問:「那個叫SPI的小鬼呢?」
「不清楚,我讓人把他連同非法改造的電擊槍扔到某個沒人的派出所。之後怎麼辯解就要那傢伙自己想了。這才適合無法原諒違法行為的男人嘛。以防萬一,那傢伙的手機還有電腦也都扣下了。」
這樣的處理方式不算壞。我也已經累得全身脫力。怎麼說這一晚發生的一切都是無從預料的。崇仔冷冷地笑道:「來,上車。天亮前就能回到池袋了。給,這是你的份額。」
一疊一百萬日元的紙鈔凌空飛來。我接住後又立刻塞到了崇仔的外套口袋裡。
「放你這裡吧。我不怎麼缺錢。」
「怪人。」
我拍了拍崇仔的肩,拉開梅賽德斯的門。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
之後,我們在這天第一縷陽光照耀前回到了故里。冬日拂曉的兜風,空氣鋒利如刀,十分清冽。
據說松永最後在春天的時候當上了負責研發部門的董事。現在有好幾個失業又喜歡打遊戲的G少年在LIFEGATE工作。
織惠和松永分了手,似乎還辭職了。我不清楚她之後過得如何。但是,一個能讓跟蹤狂一見鍾情的清純玉女(?),正當芳齡,不用為下一個對象而擔心吧。
崇仔還是老樣子,繼續當著池袋的國王。在之後一個稱不上事件的事件里,我被他當牛當馬地驅使,這一次的人情也算一筆勾銷。
對了對了,我都忘了。關於池袋家電戰爭的事。
某個星期二(我們店周二休息),我和老媽一起帶著那筆預付金去了前身是三越的家電大賣場,最終以十三萬四千日元並積20%積點的價格拿下了定價二十二萬日元的最新型冰箱。在池袋絕對找不到比這更便宜的價格了。要知道,我和老媽可是在必酷與山田之間跑了五個來回。
剩下的錢我們五五分成,當作各自的零花錢。我說,偶爾在街頭的麻煩當中賺到點小錢也不錯啊。金錢不能靠恐嚇得來,還是得取自他人的感謝。唔,也只有那些沒錢的窮人才說得出這么正兒八經的話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