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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非正規反抗 千川餘生媽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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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有所謂看不見得家庭存在的吧。

我指的是因為已經毀壞,就被人當成穢物般隱藏起來的家庭故事。明明就在那,卻無人注意:再怎麼發出慘叫,也沒有人願意傾聽。痛苦與貧困全都被塞到家裡去,不會對外泄漏。然後不知不覺,他們就像春天的雪一樣,乾乾淨淨地從這個世界上漸漸消失。無數的家庭不是在空中分解四散,就是在原地腐朽,漸漸融化。再怎麼遭逢困難,都沒有人伸出援助手,因此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打個比方,例如像我們家這樣的單親媽媽家庭。小時候,只要一盒朋友一起流著鼻涕玩耍,經常會聽到朋友的父母悄悄地對她說:「那個價沒有爸爸,所以不可以和他玩。你也會變成壞孩子唷。」

這樣的父母,完全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也沒有靠近過我。態度上就好像現場只有自己家的小孩一樣,我是個看不見的孩子。但我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就受傷。只是覺得這個世界是用這種方式來判斷人的嗎?我們每個人都對別人有偏見。自信滿滿地說自己沒有什麼偏見的人,只不過是帶有「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偏見」的偏見罷了。

這次要講的,是一個單親媽媽在池袋的陋巷裡咬著牙生存下來的故事。這個故事可以讓我們直截了當的了解,在人們心碎神迷於戰後最長一段好景氣之際,到底把什麼給割捨掉了?

雖然在我的故事中只提到過一點點,但我們家老媽似乎有狂熱的粉絲存在!我要告訴這些腦子不正常的粉絲一個好消息!在這個故事裡,我老媽比我活躍多了。「麻煩終結者」這種麻煩的名號,我看是不是就讓給她好了?我們家老媽是個在露骨的時代制約中,用盡各種方法倖存至今、沒有教養的歐巴桑,和你我沒什麼兩樣。

不過今年春天,這樣的老媽狠狠的把我弄哭了。我既非戀母情節者,而且就算我嘴裂了,也不會對撫養我長大的她說什麼謝謝。不過嘛,他雖然是我的敵人,卻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因為他是我老媽,厲害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這個故事的重點不在於什麼淚水。第一次的時候可以哭沒關係,但第二次讀的時候,也不要忘了生氣。因為我們應該可以藉由雙手,設法為全日本的單親媽媽做些什麼。救救那些在自立支持的名義下,任由自己如自由落體般墜落的母親與孩子。無數家庭在M型社會的水泥底部撞毀的聲音,夾雜在瘋狂的背景音樂中,誰也聽不見。

無論在何種家庭中長大,小孩子都是寶貝吧?那些孩子們背負著這個國家的未來,這是可以確定的。請多把錢花在這些孩子上,而不是花在深山的道路或是為了門面而興建的機場之上。我拜託你。

池袋的街道上,溫暖的冬天毫無預警就變成了春天。

象樣的雪竟然連一次也沒下,這是我有生以來首次見到的奇景。不過這樣一來,我就不必剷除我們水果行門口的積雪了,因此我大大歡迎暖冬的到來。對我來說,街道的環境要比地球的環境重要的多了。

就這一點來說,春天的池袋不折不扣相當平順。雖然偶爾會有喝醉酒的門外漢發生激烈打鬥,但因為這裡是池袋的西一番街,所以這種事情與吹散花瓣的和風並沒有什麼兩樣。至於我,我很想說自己的閱讀與專欄寫作很順利,但在寫東西方面,還是和過去一樣痛苦。之所以會愈覺得難寫,一定是因為語言這種東西是申明送給傲慢人類的詛咒吧?搞的我老是在胸前盤著手,在那裡「嗯嗯啊啊」半天。啊——麻煩死了!

那一天,在誘惑我睡衣的陽光之下,我開始在點頭前堆放起八朔橘。小時候起,我就經常把賣剩的水果當成點心來吃。由於八朔橘酸酸甜甜吃來爽口,分量再多我都吃得下。

鋪著瓷磚的人行道那頭,一個帶著小孩的媽媽,在高溫而晃動的熱氣中朝著這裡走來。那個媽媽穿著皺巴巴的運動外套,一定是直接穿著它睡覺吧?她的身材還不差,但長褲在膝蓋的地方破了個洞,頭髮蓬亂,脂粉未施,如果好好畫個妝,應該會是個還不錯的美女,但現在的她確實一副累壞了的想睡表情。

小孩子是個三歲左右的男孩,也穿著和媽媽一樣無品牌的便宜運動外套,精力充沛地往這裡走來。纏在他腰際的皮帶上,掛著帶狗散步的牽引繩。就是只要他跑遠,細彈簧的機制就會把繩子卷回來的那種設計,真是太出色的發明了。

我看到這對熟悉的母子,向店裡出聲喊道:「媽,他們來了唷!小由和一志。」

大貫由維與一志是這位單親媽媽與獨生子的名字。老媽把賣剩的水果一個個放進白色塑膠袋中——癟掉的八朔橘、碰傷的草莓、全是斑點的香蕉……走出店外向他們揮了揮手說:「喂,阿一!」

一志一看到老媽,就好像獵犬看到獵物一樣跑了過來。說起來,無論是肉還是果實,都是在快要爛掉之前才會好吃。至於女人嘛,我不予置評。因為我沒有碰過那麼老的女人。

小由把牽引繩拉了回去,發出嘰嘰的聲音。三歲左右的男孩只要給他自由的空間,你永遠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情。就好像巴西出生的前鋒一樣。

「每次都很感謝您。過來,一志,說謝謝。」

一志雙手合十,鞠了個躬。

「非常、謝謝、妮……」

好可愛唷。這個小鬼是可以這樣的嗎?老媽瞄了我一眼後說:「男孩子可愛大概就知道五歲左右吧。一旦長成這樣,就只會露出『我自己長大了』的表情,變得不可愛了。」

那又關你什麼事。小由露出鈍氣般的表情,對著陽光眯起眼。老媽見此擔心地說:「你還好吧?」

「剛結束夜班很累,可是一志又吵著要到外面來散步。」

老媽和我說過,小由似乎是夜間工作的。白天她也想把孩子托給託兒所,自己輕鬆一下,但附近的託兒所已經額滿了。當然,光靠媽媽一個人的工作,也付不起託兒所的費用。據說她正在存錢,希望明年可以讓一志上託兒所。單親媽媽真是辛苦。

小由好像想起什麼似的,說到:「德育課,阿誠。我有點事想請你幫忙。」

我有不想的預感,看向老媽的方向。敵人就像絕對王政的君主般,只用下巴向我下命令。

「你去幫她再回來,店由我來顧。」

就這樣,今年春天第一件麻煩,就把我卷進去了。或許是在她身上看到過去的自己吧,我們家老媽拿單親媽媽最沒辦法。

春天的西口公園,真的非常有限。鴿子、流浪貓與上班族都全心無旁騖地在曬太陽。雖然人類總希望自己塑造成最了不起的模樣,但同樣都是生物,沐浴在溫暖陽光下的那種舒適感,和其它許多動物完全是一樣的。

牽引繩被解開的一隻,追逐著在圓形廣場石板路上被風吹跑的染井吉野櫻花瓣。白色的漣漪在西口公園裡蘯開,遠方的櫻樹大約有八成已經長出嫩葉。我的聲音完全就是不耐煩。

「你說幫忙,是什麼事啊?」

小由從運動外套的口袋裡拿出煙,點了火。她吞雲吐霧著,一副好抽到讓人討厭的樣子。

「一志終於也三歲了呢。」

我看著正與隨風飛舞的花瓣玩耍的孩子,好像一隻小貓在耍弄玩具一樣。

「這件事怎麼了嗎?」

只要出生後經過三年,誰都會變成三歲,不就是這樣嗎?小由突然雙手合十,向我鞠躬。

「拜託。你明天可不可以幫我照顧一志呢?」

「絕對辦不到。」

小由一望上的視線觀察著我的表情。

「為什麼呢?阿誠」

「不好意思,明天我要為雜誌的專欄去採訪,和別人有約。那是兩星期前就約好的行程,絕對無法更改。」

我要去採訪一位池袋的創業家,他的唱片行專門銷售七〇年代龐克搖滾的黑膠唱片,結果大受歡迎。據說她現在在東京都內的店面共達五家。是個四十歲了還把金髮抓得尖尖刺刺的造型的男子。

「這樣啊,真是困擾呢。一志現在已經可以自己吃飯,也可以自己看DVD了,並不是那麼難帶。」

「是哦。」

如果是老媽,一定會說「你就算取消採訪,也要給我照顧一志。」吧。雖然就某種立場來說那麼做才是對的,但當時的我根本不可能預知這種事。

「你有什麼事嗎?」

小由嘆息般的說道:「去聽演唱會,是我年輕時喜歡的歌手。」

小由的年紀和我差不多,但這個單親媽媽大概是覺得自己已經不年輕了吧?她奉子成婚、生下孩子,在離婚後又一個人含辛茹苦的養育孩子。每天這種生活,或許就像是磨損掉青春的磨床一樣。

「我在和一志過兩人生活的這兩年間,一天都沒休息過。晚上要工作,白天要帶孩子。是一個朋友說多一張票,臨時找我去的。難道我稍微喘口氣,也是一種奢侈嗎……」

我也感慨了起來。

「小由的娘家沒辦法幫忙嗎?」

一志的母親深深地吸了一口香菸。

「沒辦法啊,因為我爸媽也離婚了。我媽要工作,沒辦法請她照顧一志。」

「這樣啊。無法幫你的忙,真抱歉。」

小由突然冒出偷笑的表情。

「沒關係啦。光是這樣好好聽我講話,阿誠已經比別人好了。世界上大部份的人,既不會聽我講話,連正眼也不看我一下,就好像我們這些人完全不存在一樣。」

透明的家庭就像這樣一個一個誕生。我直直看著圓形廣場中跑來跑去的小男孩。一志一下子拍手、一下子抓花瓣,一下子又跌倒了在那裡哭。這孩子真的不存在於此時此刻嗎?

我出神地凝視著這個透明的小孩。

隔天,我按照預定計劃去採訪,地點是池袋大都會飯店一樓的咖啡廳。採訪的內容可有可無,中年男子好像只要工作碰巧順利,就會露出一副「天下盡入我手」的表情呢。對於這個金髮瘋狂的搖滾樂迷,我只有順著他的話附和一下而已。

因此休市後的隔天,我大感震驚。老媽的聲音叫醒了我,我一從枕頭上抬起頭,她就在我那件四張半榻榻米的房裡,把報紙攤開在滿是傷痕的書桌上。

「阿誠,前天小由拜託你什麼事?」

那種聲音幾乎算是在斥責我了。

「一大早就吵死了!我昨天整理錄音帶,現在睡眠不足。」

我只睡了三個小時。老媽以劊子手般的眼神看著我,向我遞出報紙。那是全國發行的報紙的地方版,我們這裡是池袋,因此是城北版。

「什麼事啊,小由不可能上新聞吧」

「你別管,讀就對了。」

我瀏覽了老媽指著一篇不起眼的報導——

三歲男孩從陽台跌落豐島

九日晚間七時,在豐島區千川一丁目,大貫由維小姐(22歲)的長男,一志小朋友(3歲),不小心從自家三樓的陽台跌落。由於跌在人行道邊栽種的植物上,只撞擊到右手臂,受了輕傷。事故當時,媽媽由維小姐正外出觀賞演唱會。大貫小姐家只有母子兩人生活,據信一志小朋友是因為爬上陽台的洗衣機玩耍時翻越欄杆的。

讀完報導的時候,我跪坐在棉被上。我心想,慘了,要是我取消採訪,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什麼嘛,這片報導的寫法,就像單親媽媽去看演唱會是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仔細想想,我從小時候開始,我家老媽就經常晚上去看戲或看電影。我很早就覺得,大人都是喜歡晚上出去玩的。這種夜晚我不外乎看看電視,或是早早上床睡覺。

「阿誠,你去看看她狀況如何。」

她雙手叉腰,氣勢十足的對我說道。這樣子的話,我家老媽比池袋三大組織的老大還要可怕。

「……知道了啦。」語畢,我伸腳去套上清晨才剛脫下來的牛仔褲。

千川位於地下鐵有樂町在線,離池袋距離兩站,位於與板橋區的交界處。那裡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住宅區,擠滿了大廈與住宅。如果用M型社會的高峰與低點計算,會讓人覺得大概就是東京平均值的一個地方吧。我一面確認者老媽告訴我的住址,一面在細窄的道路中彎來彎去。

照著電線桿上的標識板找到的,是一棟約莫介於公寓與集合住宅間的建築物。原本應該很美觀的外牆瓷磚上,浮現如紅鏽一般的傷痕。雖然是三層樓建築,但沒有電梯,於是我趴著已經磨損的水泥樓梯往上而去,按下了沒放門牌的小由家電鈴。

按了一次之後,沒有響應。我才按第二次後才傳來一陣兇惡的聲音:

「你們很吵耶!我管你是周刊記者還是什麼人,我幹麼非得把我們母子的事講給你聽不可?反正我是惡魔媽媽啦,你們愛怎麼寫就怎麼寫不就得了!」

裡頭傳來丟擲什麼東西的聲音。確認過她安靜下來後,我冷靜說道:

「我是阿誠,我媽叫我來看看狀況。小由,你沒事吧?」

好一陣子沒有任何回應。重新上了漆的便宜不鏽門,從內測像爆炸一樣打開了。沒化妝的小由哭著站在玄關那。我向她舉起提在手上的塑膠袋道:「草莓、八朔橘,以及香蕉,都是一志愛吃的水果。」

關上玄關的門後,小由過來抱住我。她的身體在顫抖,幾滴眼淚掉在我的胸前。

「我已經不知改怎麼辦才好了啊。阿誠你的胸口借我哭一下好嗎?」

我抱著變得憔悴不堪的單親媽媽,在暗到連白天也好像夜晚的玄關處站著。

房子是1DK的隔間,走近屋內,馬上就是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餐廳兼廚房。以玻璃門隔開的,另外是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和室。東西雖然多,但收拾得很整齊。一志正在起居室看著電視裡演出的老酒美國動畫——「湯姆與傑利」,如今看來依舊新鮮。

我們在和室里隔著微妙的距離坐了下來,沒有坐墊。我看向紗窗那頭的洗衣機說:「一志爬上去的就是那個嗎?」

小由腫著眼回答:「沒錯。昨天我說什麼都去,我都已經都努力兩年了,幾十有一天可以稍微喘口氣,我想也不該會有報應才對。一志那時也剛好在午睡,我做了他最愛吃的鰹魚飯糰,還有冷了還是很好喝的玉米湯,放在那張桌子上。」

「這樣呀。」

我看著一志。他右手臂手肘的地方包著繃帶,但看起來和平時沒兩樣。每當愚蠢的湯姆被傑利揍了一下鼻尖,一志也會跟著跳起來。

他朝著我這邊說:「為什麼,一直都是,湯姆挨打呢?」

在我們生活的這個社會中,為什麼老是同樣的人挨揍呢?這種問題我也不知道。

「為什麼呢,一志?哪天你變成大人以後,要幫我們創造一個不會這樣的世界哦。」

那時,餐廳的電話響了。小由站起來去接桌上的電話,才聽一聲就無力地掛掉它。她沒有把話筒放回去,直接走了過來。

「一早到現在竟是一些採訪與咒罵的電話啊。說什麼不配當母親,什麼你去死,什麼就是你這種人害日本走下坡之類的。我倒是想問他們,我何時又害日本走下坡了?」

小由以沙啞的又乾巴巴的聲音嘲笑自己,我無言以對。

「幫一志洗好澡、哄他入睡後,每天晚上十點我就得到位於王子的工廠去。你是一家幫便利商店做便當的工廠。我一直站在那裡烹煮食物與裝便當,到早上五點位置。一回家,又要幫一志做早餐。白天我一面躺下假寐,一面要陪一志。弄給他吃、幫他洗澡、陪他玩、給他看會本。想睡到不行的時候,就播放動畫影片給他看。在這期間的九十分左右,我就好像偷到時間一樣跑去睡覺。」

小由的臉好像廢墟一樣,給人一種「所有希望都燃燒殆盡了」的感覺。我心想,非得說些話才行,結果講了很蠢的話。

「你完全沒有什麼多餘的閒暇時間呢。」

小由又嘲笑起自己來。

「不知沒有多餘的時間,也是一樣沒有多餘的錢。每星期我徹夜工作五天,每個月只能賺到十六萬日元多一點。什麼契約員工的就是這樣。而且還要再扣掉稅金和保險費。這裡的房租也要七萬,我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讓我節省的。因為每個月都是一毛錢也不剩。」

一個如此努力了兩年的母親,才一天不在家,別人就說她不配當媽媽。這個世界一定有那裡從根源的地方就出了錯,然而我卻無法予以改正。一直愛看的第四台動畫似乎結束了,他朝這邊站了起來,一撒嬌的聲音說:「媽媽、媽媽,肚子餓餓。」

小由以空洞的眼神看向我這裡。我總覺得看著著家庭的晚飯菜單,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我不由得說道:「我說,要不要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吃晚餐?找一間附近的家庭餐廳。」

一志對於「家庭餐廳」這個詞展現出異常的興奮。

「家庭餐廳、家庭餐廳、兒童餐餐、橘子汁汁、冰激凌。」

要價五百八十元的兒童餐,對於這孩子來說是最上等的奢侈了。我實在看不下去,朝玄關走去。

「我先到外頭去,你們準備一下。」

我留下還在大喊家庭餐廳的一志,走到外面的走廊,靠在水泥扶手上。我探出頭,往下面看。高度差不多有近十幾公尺吧。昨晚,那孩子往下跌了這樣的高度。不同於陽台,這邊的地上是停車場,以前鋪的瀝青黑黑的凝固在那裡。那孩子之所以沒看見,只不過只是因為他運氣好而已。

我恍惚地看著春天藍色的天空想著,至少那片天空上的某某人,還是幫忙準備了一張最低限度的安全網。不過,或許還沒有人幫小男孩的母親也準備這樣的東西。

小由正在我的眼前像自由落體般下墜,這個單親媽媽撞到的地面,會是水泥地面,還是綠

色的草皮呢?雖然比較可能是壞的那一種,但我決定不要再想下去。

我們坐在家庭餐廳的沙發坐位上,讓一志好好享用他愛吃的東西。一直的身體很瘦,讓人不禁懷疑他到底吃到哪裡去了。他很快就把兒童餐吃光,小由感慨地說道:「有個男人在畢竟還是比較好呢。」

「你的前夫呢?」

她露出差點把剛吃下去的千層面吐出來的神情說:「那種傢伙超差勁的!我們奉子成婚時,他說他會負責,到這裡為止都還不錯。但他認真工作的決心,卻只持續了半年。他當過卡車司機,辭去工作後明明已無收入,還是成天打柏青嫂。真的沒錢的時候,他連我保留下來給一志的奶粉錢都拿去玩了。

我喝了一口一志的橘子汁。最近的家庭餐廳都有鮮榨的果汁。食物纖維也保留下來,又不會太甜,真的很好喝。

「他有出養育費嗎?」

小由哼了一聲說:「如果他好好付這些費用的話,我們就不會離什麼婚了。」

「所以一毛也沒出?」

小由點頭後,一臉焦躁地找來女服務生說:「你們有煙嗎?什麼牌子都行。」

撕開對方送來的香菸後,她就在三歲小孩用餐處的旁邊,大刺刺的哈起煙來。我忍不住問:「小由在家裡也是這樣吸菸嗎?」

單親媽媽咬著指甲說:「是呀。因為除了吸菸以外,我沒有其它消除壓力的方式了。」

「這樣的話,要先打開空氣清淨機呀。冬天的時候,空氣也沒有那麼流通吧,對一志不好呢。」

小由微微一笑,說道:「我哪有錢買那種東西?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經很拼了。不過你不用擔心啦。那個破舊不堪的公寓,風會從很多縫隙吹進來,而且我們家冬天都是穿的鼓鼓的生活。暖氣設備的電費很貴,我們家不太用。」

不知道是不是一志覺得媽媽講了什麼有道理的話,他的嘴裡塞滿了漢堡,一遍在不懂意思之下猛點頭。信賴媽媽的他,露出天使般的眼神往上看。我已經沒有什麼好說了。

我只設法祈求這對母子幸福。

最後我告訴小由,如果有什麼困難,就來找我老媽。然後我們在家庭餐廳前道別。一志的雙手緊抓著糖衣巧克力與嗨啾軟糖,我幾次轉頭,他都還是揮著手凝視我。

一回到西一番街,我馬上把所有事情向我老媽報告。聽到契約員工的薪資以及不付撫養費的前夫之事,老媽皺起眉頭。

「這樣啊。要是有什麼可以幫她忙的地方就好了。」

我看著老媽的眼睛。她很難得把視線從我身上別開。我們都很清楚,真的沒什麼可以幫她的。

在那之後的幾天,安靜過了頭。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平安無事。我一如往常,用點頭的CD音響聽起了音樂。春天的主題曲是「為安娜•瑪德蓮娜的音樂記事簿」(NotenbuchleinfurAnnaMagdalenaBach)。這是巴哈為他小他十六歲的第二任妻子安娜所寫的上課用的曲子。不愧是巴哈,即便是專供自己家庭用的實用音樂,他還是謝了許多很棒的旋律在其中。或許這才是真正的「HouseMusic」吧。

這段期間小由沒有到我們店裡來,也沒有在發生第二起墜樓事故。因此,隔周小由帶著一志到我們水果行來時,我差點懷疑這是不是別人。

這是單親媽媽第一次穿迷你裙現身。她穿著今年流行的金屬色系超短迷你裙與白色褲襪,上面是胸口開得很深的白色V領針織棉上衣。最讓我吃驚的是,原本烏黑的頭髮,染成了明亮的茶色。

「你怎麼了?心想改變的很大呢。」

小由大聲笑了出來。

「我似乎總算走運了。阿誠,我要賣那邊的香瓜。」

網文香瓜是我們這裡的王牌打者,裝在專用的木箱裡,每個要加五千日圓。

「你到底發生什麼事啊?」

小由那張上裝上的恰到好處的臉,微微一笑道:「碰到一點好事。」

雖然不知道詳情,但能讓小由變得開朗起來,似乎也不是壞事。畢竟,打扮時尚也是生存欲望的一種表現嘛。我在香瓜的盒子上綁了有兩種顏色交迭、紅白色的緞帶。別看我這樣,我的手可是很靈巧的。

我回到店頭,從小由手裡借過錢。我扭下一根要賣的香蕉,蹲了下來。伸手去摸一志的頭後,我的動作停止了。小男孩的媽媽一臉快活,小男孩確實一副消沉的表情。他那惴惴不安的視線,在香蕉與小由之間來來去去。這真的是區區幾天之前,那個以天使般的眼神抬頭看媽媽的小男孩嗎?

「怎麼了,一志?這是你常常拿到的吧,你看!」

我一遞出香蕉,他好像總算安了心似的,用他小手的手掌緊握住它,聲音笑道快要聽不見:「謝謝、你。」

這種悶悶不樂到底是怎麼回事?小由沒去在意孩子的樣子,說到:「阿誠,伯母?」

「她有事出去一下。」

「這樣呀。那你幫我轉達一下問候之意。還有,請和她說很感謝她經常的照顧,把這個交給他。」

她遞出一個LV的店家小袋子。

「這是什麼?」

小由靦腆的笑了。他淡淡地說:「LV的錢包。」

「這麼高級的品牌,到底怎麼了?」

「沒關係啦,沒關係。我剛好有一點錢進來而已。好了,一志,我們走吧。」語畢,穿著迷你裙的媽媽牽著小男孩的手,往西一番街的路上走去。一直到看不見他們為止,一志多次轉頭看向我這邊。或許一志有什麼想要告訴我,但似乎找不到適當的字可用。

那天傍晚,老媽結束居民委員會的事情後回來了。她連包包都還沒放下,就在點頭問我:「阿誠,你知道嗎?」

我已經連續六個小時顧店,累積了不少挫折感,因此連聽都沒聽就先說:「不知道啦!對了,這是小由要送你的。」

我把禮物遞給老媽,她稍微瞄了一眼看來高級的紙袋,解開紙袋,打開小盒子,裡頭是個軋花的錢包。

「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好像是她碰到什麼好事,手頭變寬裕了的樣子。不過,她並沒有詳細告訴我。而且小由很難得的穿了迷你裙。」

老媽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她像丟的一樣,把皮包扔回紙袋裡去。

「果然……」

「果然什麼啦?」

「我剛才不是問了嗎?阿誠你到底知不知道?剛才我在北口一家柏青哥店裡看到小由了,但是沒有帶著一志。和她一起在吃角子老虎區的,是個沒見過的男人。」

突然穿的花俏、化起妝,感覺上手頭並不緊。是因為男人嗎?

「如果她認識了有錢人,那不是好事嗎?」

老媽在胸前盤起手,維持嚴肅的神情說:

「我看過的男人太多了,爛男人大概是從身上散發的氣息就可以看出來的。那個男的對小由或者一志來說,都帶有一種不好的氣息。我說阿誠,你是很厲害的麻煩解決者對吧?」

這還是第一次從老媽口中聽到「麻煩解決者」這個字眼。這和聽到有人問你:「何時脫離處男之身?」一樣的叫我難為情。我的回答小到快被街上的聲音蓋過去。

「我不知道,大概算是吧。」

「這樣的話,我要委託你,你給我確認看看小由那個男的是什麼來頭。」

「欸……怎麼這樣!」

我沒有處理過戀愛或外語有關的麻煩,這種算是街上那些徵信社的工作吧?而且女方又是我認識的人,很多事不方便做。

「你少廢話!現在就去。那個男的應該還在那家店裡才對,快點去!」

老媽迅速的描述起男子的特徵。我連忙走進店裡寫在筆記本上。您瞧,從我老媽這麼粗魯使喚人,也能充分了解她有多可怕了吧。

池袋站北口正面,有一家叫「吉爾伽美什」的柏青嫂店,占去這棟新建的八層住商混合大樓一樓的所有空間。好像新開的店一樣,一整面都是玻璃的樓面很明亮,因此從外面馬路也能夠仔細觀察內部。

如展示櫥窗般把新型幾種一字排開的特等席,似乎是為服務女性顧客而設置的專區。明明是傍晚,卻有很多年輕女性聚集在那裡。看得出從左算來第三個,是小由的背影,但沒有看到老媽講的那個男人。小由一手拿著煙,一面又節奏地按著柏青嫂的按鍵。她的技術,好像是准職業級的;她的眼力似乎可以判讀畫面,狡辯對了兩個滿是代幣的小箱子。

真是奇怪,小由明明那麼討厭很會打柏青嫂的前夫,怎麼自己跑來打?我假裝在等人,打開手機,在欄杆上坐了下來。池袋站前你不知道他在做什麼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因此我並不特別醒目。

觀察一陣子後,一個穿著春季白

色皮夾克、三十多歲的男子來了。他下半身穿的是破爛牛仔褲,手裡拿著兩罐啤酒。他拉開拉環,遞給小由。光是從小由轉過來的側臉,就能看出她被這個男的沖昏頭了。年輕媽媽露出一副快要融化般的表情。

男的好像在講什麼玩笑一樣,小由靦腆的笑了。男子的頭髮很長,以整髪劑輕而易舉弄成整個往後梳的髮型。亂掉的頭髮掉到前額處。他絕不能算是英俊,算是個有魅力但已經走樣的男人。

我從欄杆上起來,往柏青嫂店的櫥窗靠近。我一面假裝打手機,一面正面擺好姿勢,拍下了男子的全身照。然後我又把鏡頭拉長到極限,拍他的臉。最近手機內建的相機實在小覷不得,男子的長相拍得十分清楚,出現在小小的液晶畫面上。

然後,我決定到能夠窺探見柏青嫂店狀況的對街咖啡廳盯梢。

不過,這時候的一志到底在哪裡?在做什麼呢?我完全看不到三歲小男孩的身影。

出於無聊,我以附加檔案把男子的照片寄了出去,收件人是猴子。關東贊和會羽澤組系冰高組的涉外部長。想當然爾,他對池袋的地下世界知之甚詳。簡訊內容我什麼也沒寫,而且因為太麻煩,電話也沒打。

就在冰咖啡的冰塊融掉時,我的手機響了。猴子一劈頭就很high。

「阿誠,你到底是想怎樣?」

我看著柏青嫂店。小由和頭髮全後梳的男子依然沒有移動。一定是打得正順手吧,裝代幣的小箱子又多了一個。

「我沒有特別想怎樣啊。」

我聽到在搔某種東西的聲音。因為他是猴子,或許是在書里自己的毛吧。

「開什麼玩笑!你拍了身份不明的男人照片寄給我,當然會在意到不行啊。而且你不打電話給我,也不說明,這樣怎麼知道你要幹麼?你總是能嗅到池袋最新的麻煩,對此我可不能不在意吧?」

那個男的算是麻煩嗎?我覺得小由在這兩年的時間內,更是一連串的麻煩。

「猴子對這男的有印象嗎?」

「沒有呢。但這家店是北口的吉爾伽美什吧?」

「沒錯。你怎麼知道?」

「那家店是我們保護的店。」

接著我把小由和一志的事情告訴他,也講了這幾天出現的、頭髮全往後梳的三十多歲男子的事。最後,我再把秘密的情報透露給他。

「這次的委託者,是個絕對不容許我們失敗的人。」

「你不是連京極會貨羽澤組都不當一回事嗎?到底是怎麼樣的惡勢力?」

我深呼吸一口,以發抖的聲音說:「我老媽。」

猴子笑了。他那種令人不快的尖笑聲,我忍耐了二十秒的時間。

「這樣的話,我也非得好好干不可了。畢竟受到你媽媽不少照顧呢。」

即便在他那個世界,我家老媽也是個名人。可不光只是在猴子小時候免費請他吃菠蘿串的恩惠而已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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