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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非正規反抗 千川餘生媽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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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他那個世界,我家老媽也是個名人。可不光只是在猴子小時候免費請他吃菠蘿串的恩惠而已哦。

「好,那就麻煩你了。一講到單親媽媽,我家老媽的眼神就變了。」

「那個男的,光看照片也發散出一種騙女人錢的氣息。我來問問我們這裡熟悉特種行業的傢伙,以及那方面事業為主的豐島發展看看。」

「thankyou,你幫了我大忙。」

猴子突然一本正經說到:「我說阿誠,你可要好好珍惜你媽媽呀。」

「講什麼啦,好噁心哦。」

「我國中的時候,曾經和你媽媽聊過。對於你老是打架、如家常便飯般帶到池袋警察署少年課的事,她是這麼說的『那個孩子總有一天會變成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別人工作的人。他會變成守護這條街的好男人。』」

我是第一次聽到一看見我就只會罵我的老媽說這種話。

「是不是好男人姑且不討論,剩下的部份,阿誠真的變得如伯母說的那樣。這算是我所知道為數不多的成功故事吧。就這樣,再聊。」

和打來時一樣,猴子的聲音突然斷了。我固然超討厭手機,但或許是因為我們突然討論到這種話題,讓我捨不得放下它。

過了一陣子,小由與那個男的離開了柏青嫂機。他們還要拿代幣換東西,因此沒有必要著急,但我還是慌張的離開了咖啡廳。四周已經開始變暗,池袋街道的霓虹燈標誌美得刺眼。

小由勾著那個男的手臂行走。單親媽媽當然也有女人的一面,雖然我腦海中浮現的只有應該在某處的一志的臉。就這樣走到西口五岔路後,小由與男人道別,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走下地鐵站的樓梯。今晚,她又要為了生活而製作便利店的便當吧?這樣的話,她等於犧牲白天的寶貴水面時間和男人約會。她的身體狀況承受得了嗎?

我跟在這個男的後面。他的手插在皮夾克的口袋裡快活地走著,好像一隻伏在霓虹海上的鯨魚一樣。他朝著西口的特種行業街而去。和女人碰面後又去特種行業,我不由得有點佩服這個傢伙的猛勁。

他走進去的,是一棟位於池袋二丁目、全館都是店租用的特種行業大樓。不過不同於其它客人,他是穿過員工專用入口走進去的。我回到大樓正面,閱讀霓虹招牌。

一樓是「樂園半套店口交女孩」,二樓是「角色扮演俱樂部大人的託兒所」,三樓是「人妻半套店母親大人」。讀到這裡,我心中有譜,知道那個男的所做的買賣,以及他接近小由的原因了。

生在池袋,從小到大我看過許多拿女人的錢吃飯的男人。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但那方面的基礎教育我還是充分接受過的。

如果那個男的是把女人介紹到特種行業去的物色人選者,一般來說他就是跑外勤的人。我預料他不會在這裡頭呆太久,決定直接這樣等他出來。到晚餐為止還有時間,我在排滿空垃圾桶的特種行業大樓的校門旁打開手機,選擇了小由的號碼。她傳來活力十足的聲音。

「什麼事,阿誠?現在我在忙著幫一志弄晚飯。」

太好了。看樣子她至少有好好讓那個孩子吃飯。

「不,沒什麼重要的事。不過我家老媽說,她看到小由帶著一個蠻帥的男生在路上走。」

小由發出愉快的聲音笑道:「呵呵呵,已經被發現了呀。池袋還真小呢。」

這是當然的,池袋站前的熱鬧街道,只不過是新宿的幾分之一而已。我抬頭看著特種行業的霓虹燈說:「那不是很好嗎?」

「阿誠你也有點嫉妒嗎?」

我隨便附和著她的話。

「與其說是嫉妒,不如說是在意吧。不過,你白天要帶孩子,晚上要工作對吧?到底是在哪裡認識他的呢?」

電話那頭傳來「一志的頭髮沾到飯了」的聲音,使人會心一笑、只有兩個人的晚餐景象——就像是我家以前那樣。小由的聲音又恢復了正常。

「偷偷和你說,這個月我超慘的,錢不夠用,陷入危機。因此我解除了封印。」

「什麼封印?」

小由得意洋洋地說:「我說過我前夫很愛打柏青嫂對吧。但我打柏青嫂的技巧比那種廢物要好太多了。我眼力好,直覺也棒,又有技巧。所以之前我帶著作戰資金,到北口的柏青嫂店去賺錢。」

柏青嫂店、吉爾伽美什。事情串起來了。

「然後那個男的找小由說話嗎?」

「沒錯。那個人對著穿破爛夾克的我說:『怎樣才能像你賺那麼多代幣?能不能幫我按一下圖案?』我幫他按出最後一個7。」

再來的事,我大概能夠想像了。不過,小由又講了意想不到的話。

「我們兩人一起去和飲料,那個人很用心聽我講話唷。講孩子的事、工作的事,還有……」

小由以陰霾盡掃般的口吻說:「阿誠,你這種語氣和那人一模一樣。我把之前墜樓事故,以及後來騷擾電話的事都告訴他了。順便也談到我離婚兩年期間完全沒和男人約會過的事。」

迫於生活而緊湊度過的每一天,根本無心約什麼會吧。我不禁感慨起來。

「再怎麼辛苦,都沒有人要聽我說話啊。因此,突然就來電了。說真的,年長的人並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啊。」

不愧是幫特種行業物色人選的專業人士,善於掌控女人的弱點。

「那個人是做什麼的?」

小由的聲音很開朗。

「他說他是在夜店工作的,酒保或服務生之類的吧,但我還不是很清楚。」

「這樣呀,那就好。對了,是我家老媽說很擔心小由,才羅嗦的叫我打電話的啦。所以你哥了這麼久才交的男朋友叫什麼名字?只和我講他的名也沒關係,和我說吧。」

單親媽媽發出甜甜的聲音說:「好害羞哦。他叫信次。」

「姓是?」

「秘密。」

我說:「下次在我們店裡

碰面吧」,便切斷了通話。讓我無法忍受的無奈話題。抬起頭往上看,掛在夜空中的,是個粉紅色的霓虹招牌。

人妻半套店母親大人。

信次不到二十分鐘就從特種行業大樓走出來了。

那時,我對於盯梢也漸漸厭煩了起來。雖然電視上那種兩小時警探劇中,盯梢時間都比較短,但實際做盯梢這件事,卻是很花時間的。這段時間你只能一直發著呆,無所事事。如果這是工作還好,但像我這種業餘的,實在忍耐不了多久。

我一面祈禱信次能不能就這樣直接回自己家,一面追著他的背影。他穿過卡拉OK店與酒店的拉客人員,往方才的車站方向走了回去。我從錢包中拿出卡片來確認。我明明不通勤的,卻因為這種狀況下的不時之需,準備了JR的Suica卡與東京都地鐵的passner卡。

不過,信次沒有往檢票口走去,而是又回到北口的柏青嫂店吉爾伽美什去。這傢伙和校友的前夫一樣,似乎是個中毒的柏青嫂中毒者。距打烊還有兩小時以上,以今天一天的成果來說,已經很夠了吧。

雙腿走到僵硬的我,決定就此回西一番街去。

「哦,原來是這樣啊。」我在店內向我們家的司令官報告。老媽的手盤在胸前,呻吟般的如此說道。

我播放了巴哈的音樂筆記簿,平穩的小步舞曲流瀉了出來。夜晚的池袋與明亮的巴哈克,這種不平衡感很棒呢。我一面跟著音樂搖頭晃腦一面說:「好了,再來要怎麼辦呢?」

老媽順勢撇嘴回答我,「沒什麼怎麼辦不怎麼辦!怎麼可以讓校友墜入風塵?要揭穿那個男人的真面目。」

我個人覺得,特種行業也是很了不起的工作。雖然不是什麼值得自吹自擂的事,但也沒有必要感到羞恥。不過,身為女人的老媽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阿誠,你去靠近那個人,再多挖一點情報回來。怎麼能把一志重要的媽媽交給這種傢伙?小由可是有那個孩子在的呀,你懂吧!」

是、是、長官、主人!在我們家,老媽的命令就是絕對。而且我也百分之百不想把小由與一志的未來,賤賣給這種柏青嫂中毒、幫特種行業獵人頭的傢伙。

隔天開始,我向老媽借來作戰資金,挑選小由不在的夜晚時段,待在吉爾伽美什。那家店對信次來說就好像自己家一樣,他幾乎每天都泡在那裡。

我開口找他說話是第三天的事。由於我對柏青嫂沒興趣,也不會按圖案出來,代幣逐漸減少。機台的音樂是用計算機做出來、粗糙的浩室音樂。我在獵人頭者的隔壁椅子坐下,他略微瞄向我這邊一下。我裝出一副個性不錯的小混混模樣:「大哥,你好像打的蠻順手的嘛。」

他的腳邊有一箱代幣。他只默默地撐大鼻孔,向我點頭。

「我在這裡看你好幾次了,你每次都贏耶,好厲害哦。」

其實,那傢伙前一天打得不好,還粗暴地揍了幾下柏青嫂機。信次露出一副喜形於色的表情說:「還好啦,你是做什麼的?」

我搔搔頭,裝出一副傻傻的樣子。以我來說,這不是演的,而是自然而然如此,因此這角色和真正的我很接近。我決定賭上一賭。

「還沒有做什麼。我是幫豐島開發跑腿的,有時候會有人委託我做一些事。」

一聽到豐島開發四個字,獵頭者的眼睛亮了起來。由於西口的特種行業區有一半都是豐島開發管的,這也難怪。

「哦,這樣呀。」

「那個,大哥。你能不能教我玩柏青嫂的秘訣呢?不如我們去吃點東西,咱們好好認識認識。」

愈拙劣的人,愈想要教別人。這件事無論在什麼世界,都是一樣的。

我們前往的,是位於北口前方的居酒屋,裡面是現在正流行的那種包廂風格。進去沒多久,我們就熱烈討論起柏青嫂與池袋特種行業的話題。最近固然禁止拉客,但相對的,免費介紹所與網絡GG卻增加了。自己再家裡引號折價券後再到店裡去,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經過不到一小時的時間,我們喝光兩杯啤酒魚玻璃杯裝的芋頭燒酒時,我把自己事先準備好的問題拿出來問他。我把手伸進粗棉布襯衫的胸前口袋裡,按下百元打火機大小的IC錄音筆的錄音鍵。

「信次先生白天都在做什麼呢?剛才聽你說之後,感覺你對這裡的特種行業相當熟悉的樣子?」

他的鼻孔又撐大了,指著自己的胸口說:「在池袋這裡從事特種行業工作的人,如果不認識我,那一定是非法工作者。生意好的女人,差不多都是我介紹去的。」

「哇,你好厲害哦,真是叫人尊敬。要怎麼樣才能把良家婦女推入火坑呢?」

他把冷盤的西紅柿放進口中,咧嘴笑了。站在牙齦上的西紅柿籽感覺好髒,讓人覺得快要吐了。

「不是推入火坑,是她們自己希望跳進火坑。」

「是這樣子的啊?」

信次露出一副遊刃有餘的表情,喝了口加了冰塊的燒酒。

「簡單講,只要找生活上吃苦或有困難的女人就行了。像單親媽媽這種的,再合適不過。」

我在桌面下握起拳頭。如果能在這裡痛扁這個男的,會是何等爽快之事啊!我冷靜地說:「那,你現在應該正有鎖定的女人吧?」

「附耳過來一下。」

他刻意似地放低了音量。

「之前在千川有一起墜樓事故,你記得嗎?三歲小孩從陽台掉下去的那個。」

他怎麼開心成這樣子呀?信次的賊笑停都停不下來。

「那個孩子的母親上鉤了。不不不,我可是什麼也沒做唷。我只是稍微用手指在背後推了她一下而已。她一開始就站在懸崖邊搖搖晃晃的。」

確實如信次所言。因為這個社會,小由被迫站在快要墜落的懸崖邊。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在居酒屋和他道別後,我朝回家的方向而去。牛仔褲里的手機響了,是猴子打的。我打開手機蓋。

「查出那男人的真正身份咯。」

「是幫特種行業獵人頭的,叫信次。」

猴子嘖了一聲。

「如果你已經先知道,就打個電話嘛。不要害我多費功夫。」

「在麻煩你的時候,我還不知道啊。一直到剛才我都在和那傢伙喝酒。告訴我你那邊的情報吧。」

傳來紙張摩擦的沙沙聲。猴子高聲讀了出來。

「聽好羅。那個男的名叫長沼信次,大約三十二、三歲的樣子,住在冰川台,獨居。他的工作如你所言,是幫特種行業找人。根據豐島開發的人提供的情報,他物色的不是年輕女人,似乎是專門找人妻、熟女,是個很差勁的傢伙呢。一開始是半套店或角色扮演店,最後似乎是把女人推進外送色情服務或土耳其浴。每次他都可以拿到佣金。」

這算是一種分階段使人漸漸上鉤的方式吧。沒有脫身的一天,只能愈陷愈深的特種行業大富翁遊戲。西口的熱鬧地帶帶有很多喝醉的上班族,應該對公司有些什麼不滿吧。其中一人正對著大樓上方的月亮大吼大叫。

「長沼有沒有哪些道上的兄弟撐腰?」

「沒有,他只是個差勁的獵人頭而已。雖然和豐島開發有工作上的往來,但並非他們的部下。」

「我知道了,謝謝。下次我會送香瓜到你那個組的辦公室給你。」

「千萬不要。你應該很清楚,我們老大還沒有放棄吸收你呢。如果你跑來露臉,又會被他羅里八嗦的挖角哦。」

我們都笑了,掛掉電話。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獵人頭在池袋似乎很流行。怎麼說呢,這裡都是人才豐富的地方嘛。

隔天,小由跑到我們店來。裝了牽引繩的一志也來了。小由又穿了超迷你裙,就是一蹲下的話,正面可以把內褲看個精光的那種。她的臉龐因為睡眠不足而發腫。白天陪一志玩,晚上又要徹夜工作,這也難怪。

「能不能讓我把這孩子寄放在這裡兩、三個小時呢?」

一志的臉色變得比幾天前還要悶悶不樂。他看著母親的眼神是卻生生的,臉上好像哪裡髒髒的,到底有沒有好好洗澡呀?老媽從店裡走了出來,突然瞄準打者投出的球——

「你要去和男人約會是吧?」

小由聞言怒目瞪著老媽。

「對啊。媽媽也是女人啊,有什麼不滿嗎?」

老媽凝視著小由,又看看小男孩。

「並不是說不能跑出去玩,而是對象的問題。」語畢,老媽對著來家裡玩的居民委員會朋友說:「不好意思,幫我們照顧一下店可以嗎?我和這孩子有重要的話要談。」

穿著青春洋溢緊身褲的大嬸似乎也察覺到了那種緊張的氣息。

「知道了,你去吧。」

老媽率先走上人行道,

轉頭對我說:「好了,你也一起來。」

「要去哪裡啊?」

「吉爾伽美什。」

老媽有如裝甲車把西一番街的人潮分成兩半,往前而行。小由一面說著「做什麼」、「怎麼回事」之類的話,一面拉著一志的手跟上。

傍晚的柏青嫂店幾乎蠻細。夢想著一舉翻轉人生的傢伙,在這個時代是愈來愈多了。老媽對我說:「去把那個叫信次什麼的傢伙帶來。」

小由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看著我和老媽。

「你們兩個到底在做什麼?」

老媽正色說道:「因為擔心你的狀況,我們稍微調查了一下。你真是沒有看男人的眼光呢。」

我從信次那裡聽說,兩人約會總是約在吉爾伽美什這裡。我騙他說想介紹豐島開發的人給他認識,把他帶出了店外。一看到小由,信次的臉色變了。

「你!我有話要和你說,過來一下。」

一旦老媽以這種重低音的要挾口吻講話,池袋應該沒人敢反抗吧?信次慌張了起來。

「阿誠,這是怎麼回事?這個大嬸是誰呀?」

我對著老媽深深一鞠躬。

「大姊,這傢伙要怎麼處置?」

信次的臉色發青,大概以為老媽是某個黑道組長的老婆吧。不過,我們家的最終兵器根本不是那麼可愛的東西。老媽以下巴指向對街的咖啡廳,就是幾天前我用來盯梢的那家店。

「你不必管,讓我來講。」

五個人圍坐在床邊的桌前。唯獨一志,我們找來了兒童專用椅,讓他坐在壽星專用座。

或許是因為不了解我和老媽的來歷,信次慎重的說到:「阿誠,你之前之所以接近我,是為了要調查什麼嗎?」

我隨便點了個頭。老媽講出一句糟蹋我演技的話。

「我在西一番街經營一家叫『真島Fruits』的水果行,是小由的朋友。」

信次的態度突然驟變。

「什麼嘛,那阿誠,你又是誰?」

「我是在那裡顧店的。」

信次交互看著我和老媽的臉。一直隱藏著的秘密,爆開來了。

「你們是母子嗎?」特種行業的獵人頭髮出令人不快的笑聲。他把身體靠在椅背上,不可一世地說:「賣水果的找我有什麼事?」

老媽單刀直入、乾脆地說到:「請你和小由分手。反正你只是為了錢才和她交往的吧?把你真正的工作告訴她。」

信次往桌上一拍,一志嚇到拿著橘子汁跳了起來,店裡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我要做什麼是我的自由,還是說,池袋這裡禁止談戀愛?」

「阿誠,放給他聽。」

小由屏息地看著事情的發展。現在要針對她暌違兩年才出現的戀愛對象,公布其最差勁的真實身份。我想當沒勁地按下錄音筆的播放鍵,播出她絕對不可能聽錯的信次的聲音——

「在池袋這裡從事特種行業的工作的人,如果不認識我,那一定是非法工作者。生意好的女人,差不多都是我介紹去的。」

那傢伙和我的對話,就這樣持續數十秒。聽到「不是推入火坑,是他們自己希望跳進火坑」那裡,小由的臉整個紅了。我說道:「你叫長沼信次,是專門物色人妻進行特種行業的對吧?」

信次不滿地大吼道:「你們對我做這種事,不怕會有什麼下場嗎?豐島開發科不會坐視不管的!」

「你到最後的最後,還是一樣滿口謊言那。」

我抽出手機,這一次要打給真正的教母——沙倫吉村。她是豐島開發的老大多田三毅夫不知道第幾任的老婆。以前我曾經因為他們兩人的次子廣樹被綁架的時間和他們牽扯上關係。昨晚,我已經把事情先和他們商量好了。我幫藝人沙倫想的台詞是這樣的——

「照這些人講的去做。如果不聽我和多田的話,你在池袋這裡會呆不下去唷。」

保險起見,我又加上了一句——

「如果不想被豐島開發禁止進出那些店,就不准再對小由觸手。聽到了嗎,長沼?」

他默默地點頭。我也對小由說:「你也是,這樣子可以吧?」

小由流著淚點了頭。一志舉起雙手,做出「萬歲」的動作。不過我想他應該不懂這個動作的意思吧?

走出北口的咖啡店後,我們回到我家的店。只花了區區三十分鐘而已。老媽對著打算回家的小由說:「我有話和你說,上二樓來。」

小由和老媽先上了樓梯。我折了一根香蕉準備交給一志。三歲小男孩的身體僵硬起來,這是我至今未曾見過的反應。

「不要怕,只是想叫而已。」

一志惶恐的接過香蕉。

「給我看一下。」

我捲起一志長袖T恤的袖子,確認他那細細的手臂上頭有幾個淤青。我又看了另一手,這邊也有幾個淤青。

「很痛吧。是媽媽對你凶嗎?」

一志緊握著香蕉,抬頭看向我。

「一志、壞孩子。媽媽、沒有錯。」

這已經不只是人渣般特種行業獵頭者的事了。我於是抱起一志,走上樓梯。他到底有沒有好好吃東西?一志像羽毛枕一樣輕。

小由與老媽在建好超過二十年的餐廳兼廚房裡交談。小由哭著說:「發生那件事故後,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孩子很重要,我也很愛他啊。可是就算我為他奉獻一切,別人也只會說『那是理所當然』而已呀。晚上沒睡去工作,白天又帶孩子,想出去玩一下,別人就說你不配當媽媽……」

小由瞄了一下一志後,別過頭去。

「有時候,我會變得好恨這個孩子。要是沒有他的話,我可以去找正職員工的工作,可以和朋友出去玩,可以和年輕女孩一樣打扮入時,也可以談戀愛。全部都是被這孩子害的……都是被一個我不喜歡的男人的孩子害的……」

我讓一志站在椅子上,捲起長袖T恤的袖子。我覺得自己的聲音並不帶有責備的口吻。

「所以你就開始打一志?」

一志拼命解釋道:「一志、壞孩子。媽媽、沒有錯。」

老媽看著小男孩,然後把視線轉向我。那是我未曾見過的溫柔眼神。老媽對小由說:「你說什麼都覺得辛苦就是了。」

小由雙手掩臉,哭了出來。

「很辛苦啊。就像那個男人講的,我站在懸崖邊。」

單親媽媽從指縫間看著自己的孩子,喃喃說道:「或許我已經在墮落了。」

「這樣呀。」

我想不出什麼解決之道。這個世界是由沒有出口的悲傷與貧困構成的,沒有人能夠設法解決這些問題。

此時,老媽說:「既然如此,你就捨棄孩子吧。」

她在講什麼啊?我和小由吃驚地凝視著老媽。老媽凝視著我,又露出了笑容。

「照現在這樣,你會活不下去,或許會把孩子殺了,也或許會把自己賣了。既然這樣,就捨棄孩子吧,像我以前那樣。」

可是我沒有捨棄過的記憶。

「因為你是努力到快要撐不下去了都還無計可施,所以就算你捨棄孩子,也沒有人會責備你的。而且雖說是捨棄,也不過是在你重建生活之前暫時托給別人而已,不是什麼難為情的事。我已經和以前認識的社工人員講好了。」

老媽凝視著我說:「阿誠的爸爸在這孩子出生後不久就因為事故去世了。雖然留給我這家店,卻也背了一屁股的債。我只能一個人工作,所以把還是嬰兒的阿誠托給別人照顧。從他出生起整整兩年,我連奶豆沒餵過就捨棄了他。我想過好幾次,自己是個糟糕的媽媽,自己捨棄了孩子。可是,我沒有被這種想法打敗。那段期間我拼命工作,存到了還債的錢,然後我就好好的去把他給接回來。」

我既無記憶,也是第一次從老媽口中聽到這件事。

「他就這樣長大成人,雖然沒什麼錢,但是只要池袋這裡有人碰到麻煩,不管自己如何,他都會到處奔走、幫忙解決。他已經成為一個很了不起的男人了。你聽好,小由。只是稍微捨棄一下孩子,沒關係的。他們自己會好好長大,也會開始講些難聽的話,說什麼『死老太婆』、『去死』之類的。」

我不想被老媽看見眼淚,臉朝下看。一志自己爬下椅子,移動到小由的腳邊去,他還用留有淤青的手臂抱住了媽媽的腳。

「媽媽、沒關係。媽媽、沒有錯。」

小由蹲了下來,緊緊抱住三歲小男孩。為了不驚動小由與一志,我往自己的房間移動。因為洗好臉後,還要回去顧店才行。

結果小由把一志托給了社福機構。期間以一年為限,這段期間她決定存託兒所的錢。據說,還有很多單親媽媽不知道有公家資源可以提供協助,把生

活和育兒全部背負在自己肩上,結果家庭漸漸毀壞。日本單親媽媽的年收入,在僅僅四年的調查中,平均是一百六十萬日元。據說離婚後好好支付養育費的男人,只有一半以下。全球排名第二的經濟大國就是這種情況。這種年收入下,「連餬口都很勉強」是毫不留情的正確描述。我覺得,如果孩子們是日本的未來,我們一定還有可以採取的對策才是。

就在染井吉野櫻染上的不是花的顏色,而是水彩顏料那種綠色時,小由穿著求職用套裝到我們店裡來,一志則沒來。老媽對她說:「很適合你呢。要去面試嗎?那你要有活力一點啊!」

我向她遞出串好的網文香瓜串。小由傾前吃下香瓜,小心沒讓汁滴下去。

「一切的一切都很感謝。我好尊敬阿誠的媽媽。今後我要接受的不是契約員工也不是非正職員工的考試,而是正職員工的測驗。雖然只是貨運公司的事務工作,順利的話,可以有兩倍的年收入。」

老媽說:「這樣呀,太好了呢。讓他們瞧瞧單親媽媽潛藏的實力吧!」

小由抬頭挺胸,在西一番街的人行道上漸漸遠去。我站在老媽身旁,目送著他那藏青色套裝的背影。我沒看見老媽那邊,說到:「我還是嬰兒時的事,以前都不知道。」

老媽若無其事地說:「沒錯,但我還是很煩惱呀。每當阿誠在國中、高中時鬧事,警察找我去的時候,我就會覺得是不是因為你還是嬰兒時我和你不夠親近,你才會變成這樣。所謂的父母,是很吃虧的角色啊。無論孩子做出什麼事,都會覺得那是自己的錯。」

我偷瞄了一下老媽的側臉。總覺得那是還不壞的表情。那種氣氛下,如果我突然脫口說出來,她好像可以變成某種高雅的表情。包含二十多年的心情在內,我想要對她說聲謝謝,可是敵人的動作更快。

「你什麼時候也讓我抱個孫子嘛。我們家爸爸可是比你受女孩子歡迎多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語畢,我從店裡飛奔到街上。

到夏天之前我一定要交到女友,然後我要向那個老媽掙回一口氣。春天的池袋,女生們很快就出現漂亮時尚的打扮了。不過,身為女性最重要的氣度與膽識,還沒人能跟我老媽比。

我吹著口哨,抬頭看著站前的天空。四月那片看似慵懶的天空,有時候會出現雪片一般漫天飛舞的花瓣。我想在空中描繪出現嬰兒時的自己與年輕的老媽,但腦海里卻全無痕跡浮現。那些嬰兒時的記憶整個消失到連痕跡都不會留下。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能絲毫不覺得害臊地在街上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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