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非正規反抗 池袋清潔隊(1/2)
你可知道,在東京這個二十一世紀也一樣走在最尖端的地方,最酷的是什麼事嗎?
不是在薄薄液晶電視裡露臉的、那些帥到太超過的男藝人,不是米蘭制一件要價二十萬日元的夾克,更不是售價超過兩千萬日元的高級進口車。只要你在我們每天所走的路上稍微注意一下,應該就會發現——
竟然是撿垃圾!
這批人或為學生,或為上班族,或為非正職的日薪派遣工作者。每個星期一晚上,他們就會在身上幫上黃色的印花大手帕,並集合到夜晚的西口公園來。他們要上幫著的腰包里,裝了幾個便利商店塑膠袋。並沒有什麼人擔任指導者,這群池袋清潔隊隊員一道晚上七點,就會分成幾個人為單位的小組,把夜晚街道上的垃圾一個個撿起來。
當然,這麼做連一毛錢也拿不到,也不是東京都的清掃局委託的。不過就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有某個人這麼去做,等到一回神,就已經擴增到這麼多人了。它或許純粹只是志工活動而已,但我是屬於抱持懷疑眼光的那一方。因為任何行為的背後,一定都會產生某種反應吧?
那樣的作業,可以讓自己居住的街道變得清潔。如果只是單純因為能讓心情很好,不就已經是很棒的理由了嗎?我們度過習慣於資本主義那套場面的話——賺不了錢的勞動就很可疑——已經太長一段時間了。不過,在這個所有信息與搜尋都變得免費的世界裡,我認為那種想法早已經過時了。
這次要講的,是一個在街上拓展清潔隊規模、相當了不起的高材生,以及君臨池袋東口的天空之王的故事。唔,說穿了,他們兩人其實是父子,但因為這種大得離譜的差距,使得故事變得略微複雜。
我工作很難得地接受到了這位高材生所讚許,因此我們道現在還是好朋友。雖然王子也已經回到天空那裡去了。你可能會覺得這很像什麼「天空之城」(宮崎駿動畫),完全看不出故事會怎麼發展。不過沒關係,反正一切遲早會明朗化的。到時候,你一定也會想從明天開始就到街上拼命去撿垃圾了吧?
撿垃圾是超開心的工作,撿完之後一起去喝一杯也很HIGH呢。
反正城市是我們每天居住的家,打掃打掃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要說到今年夏天池袋最大的話題,亞洲的該數陽光60大樓隔壁蓋好的「池袋中城」了吧?在電視的八卦節目裡,你應該也曾經看過報導吧?就是那個嘛,擔任播報員的女大學生發出刻意般的歡呼聲介紹過的那棟建築,還講著什麼「好時髦」、「好可愛」之類的形容,但她那張嘴平常明明只會說「好噁心」、「好煩人」而已呀!
在廣大的公共綠地上興建起來的,是高五十五層、只比陽光60大樓矮五層樓的雙子星大樓。其中一棟是商業棟,另一棟是住宅棟。池袋雖然屬於都心,卻不是那麼高級的住宅區。過去我從沒想像過,在池袋這裡會蓋出要價兩億日元以上的豪宅。
商業棟下面七個樓層,設計為讓餐廳或精品店能夠寬敞經營的商業空間。我曾經去過一次,但徹底投降了。因為才隔一條路而已,明明可以在這一頭吃三百八十日元的拉麵,那一頭的午餐菜色卻要價兩千日元。海外品牌的襯衫一件兩萬日元,牛仔褲一條也要三萬日元。總覺得那裡的概念似乎是不把M型社會的下層那一半當成銷售對象。
我成了個剛到東京的鄉巴佬,在中城裡東逛西逛,什麼也沒吃沒喝沒買地回來了。明明是自己住的地方,卻有種被當成外人看待的感覺。在我們這個時代,同在一個城市裡,卻存在著處於不同發展階段的另一個過度。
就是這樣的時代。
那一晚,是個悶熱得要命的星期一。我原本就不愛開空調,因此很少開冷氣。在打烊後接近午夜時分,我穿著牛仔褲和迷彩色的無袖背心出去散步閒逛。雖然我很想穿短褲,但男生的小腿是在不好看。
晚上再怎麼悶熱,一到外面至少會有一點風吹來。我走遠路繞了一大圈,朝西口公園而去。從羅曼史大道在常盤通左轉,再來只要有限地在劇場通上直走,就是我家的院子池袋西口公園了。
由於是夏天的晚上拉客小姐還是一如既往的全體出動。亞洲各國的美女軍團在那裡發著傳單,今年穿超短褲的比迷你裙的要多。不過,我這個看來和錢無緣的人,他們連店家的傳單也不會發給我。
在短暫散步的期間,我注意到一件事——街道變得比以前乾淨多了。任何眼睛看得到的把停留在街道壘包上的跑者們掃除掉。
我就在好心情下一面哼著歌一面走進圓形廣場。
我在長椅上坐下,恍惚地看著夏天看不見星星的明亮天空。
對我來說,就這樣看著天空一小時的時間,是用來確認自己確實毫無怨言地或者的瞬間。這種時候最好不要聽那種好像會有很多道理在其中的現代音樂。此時我的CD隨身聽里放的是莫扎特的第十五號嬉遊曲,這是天才莫扎特為了某個有錢人的派對而飛快寫出來的名作。好幾張透明的翅膀張了開來,振翅往夜空飛去。連像池袋這麼髒亂的城市,旋律的翅膀似乎也能幫忙把它整個帶到天空中去。
這時,不知道是誰發出叩叩聲敲著我坐的鋼管長椅。我的臉已從有灰色雲朵緩緩改變著的夜空轉回來的時候,眼前看到的是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拿著一把撿垃圾用的長鑷子。他穿著洗到褪色的牛仔褲以及白襯衫。我一拔下耳機,男子微微一笑道:「你的腳能不能讓一讓呢?有菸蒂掉在哪裡呢。」
我連忙移動我的籃球鞋。他以熟練的動作夾起菸蒂,好像在打量著什麼一樣,該不會是我這個超棒的三圍吧?
「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男子移了移眼鏡,保持著充滿耐心的微笑。
「你是真島誠先生,對吧?我從某個人那裡收過你的手機照。他告訴我,有機會的話和你多往來會比較好。他說,如果要在池袋這裡做什麼事,先和阿誠先生交朋友,絕對沒有壞處。」
他說的「某個人」回事誰呢?我在心裡祈禱不要是和黑道相關的誰才好。因為我希望能生活在和黑道不同的另一個世界,就像是我想要生活在不同於池袋中城的另一個世界一樣。
「那個人說,他是愛稱先生的朋友,他姓安藤。」
原來是和我一樣到處露臉的池袋孩子王。這個男人是個極其敏感的男子,光看我的臉色就能察知我的感受。他大概二十五到二十九歲吧?一直盯著我看,問道:「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他把塑膠袋揉成一團放進腰包中。在長椅坐下來後,他正眼直視著我說道:「我叫桂和文,我的工作從三個月前開始就是撿垃圾。」
真是個有趣的男人!池袋清潔隊的出現正是今年春天的事。由於有一群沒有看過的黃色團隊出現在這裡,G少年一開始似乎也相當警戒。但清潔隊卻是個除了撿垃圾之外別無興趣、極其平和的團隊。
「所以你就和崇仔認識了。要想在這裡讓年輕小鬼們動起來,一定要先和G少年談好才行。」
「是啊。現在也有幾個G少年的小隊加入我們星期一的清掃作戰。」
一個人的家教好壞,不知為何只要從一句話就能判讀出來。毫無疑問,和文是個高雅的人。無論是池袋西口公園的撿垃圾活動,還是在外資飯店舉辦的派對,這個人似乎都能自然而然的融入其中。
「你有話要說,是不是表示你碰到什麼麻煩了?」
和文瞄了我的方向一眼,露出直率的表情微微一笑道:「目前似乎還沒有碰到什麼麻煩,不過,我們還是碰到各種情況。如果真有什麼麻煩,請阿誠先生務必提供協助。麻煩你了。」
在西口公園想和我握手,真是個怪異的男子。他從長椅上站了起來,打算去找下一個垃圾。我對著白襯衫的背影說到:「我問你。要加入清潔隊是不是需要什麼特別的審查之類的?」
他頭一回,在夜晚的公園裡把長鑷子轉了過來,閃閃發亮。
「沒有。只要你人過來撿垃圾就行了。這樣我們會送你黃色的印花大手帕唷。阿誠先生也要參加嗎?」
「今晚夜已深,不要好了。下個星期如果我想來再來吧。」
「好,那等你來。」
池袋清潔隊的隊長與其它成員會合後,回頭清掃圓形廣場去了。
我又回到沒有星星的夜空中觀測天體。想到剛才的事,我拿出手機。由於我的手指已經記住崇仔的電話號碼,不用看也能操作。我對著才響一聲就接起電話的代接者說:「能不能幫我把國王叫來?我是陛下他專用的小丑。」
代接的沒有搭腔就交給了崇仔。
「什麼事?小丑怎麼突然打電話給國王啊?」
崇仔的聲音如冰一般的冷酷,在夏天的夜裡聽起來令人舒適。
「我碰到一個少爺叫桂文和的,他說你向他介紹過我。那個男的是
何方神聖?」
崇仔笑了,像盛夏里的小小暴風雪。
「桂Reliance。」
出現一個出乎我意料的名字。
「欸……」
「阿誠你應該也知道吧?這是重新開發池袋中城的開發商名字。社長是桂啟太郎,他的獨子就是那位桂和文。」
桂Reliance在東京各地經手都市更新事業,也有好幾棟超高層大樓。我記得東邊那裡新建的數位電視用電波塔,他們也有參與。社長啟太郎由於有一兆兩千億日圓的個人資產,經常登上商業雜誌的封面。
「這樣呀,但他的獨子卻在西口公園撿垃圾是嗎?好像是很有趣的一對父子呢。」
「嗯,不過那種有權勢者的兒子,如果先籠絡進來,搞不好會是只肥羊吧。所以我把你介紹給他。」
國王輕聲笑了笑,但聽了不舒服。
「為什麼?」
「那種男人打從心底不相信我。不過,像你這種好好先生,應該會和他很合吧。」
是這樣子嗎?他是個擁有池袋中城、天空之城的王子,我卻是個緊貼在地面上的水果行店員。那時候我還完全看不出我與和文之間的共同點。我實在太好說話了。像崇仔道謝後,切了電話。
在那之後,一隻到我完全聽完嬉遊曲為止,我都在池袋西口公園吹著夜風。
隔周的星期一,我到西口公園去,時刻是夏夜的晚上七點。有如祭奠般的人潮,塞滿了廣場的一般。有很多我認得長相的G少年與G少女,光是打招呼就會累死我。
和文站上了位於公園一角的舞台,嘴巴對著小型擴音器說:「晚安,今晚也感謝大家的參加。池袋清潔隊沒有規則,也沒有上下之分。從現在起的兩個小時,請大家快樂得打掃街道,然後各自隨興的HIGH起來吧!」
幾百名成員給了安靜的回答。有幾組已經組成隊伍的醉漢發出怪聲,但沒有人去在意。畢竟人數多到這樣,池袋警察署還派了幾個警官來巡邏,不過也只是把背著手觀看而已。
在自由意志下集結起來的黃印花大手帕集團,又在自由意志之下解散。每個人都拿出了白色塑膠袋,因此發出了有如各自一起飛向天空般的聲音。就在我正要幫經常受他照顧的圓形廣場撿拾垃圾時,有人出聲叫我。
「阿誠。」
我頭一轉,中城的王子與孩子圖案的國王站在那兒。兩人的手上,都拿著與王室完完全全不搭的塑膠袋。唔,撿垃圾這種事,交給像我這種出身下賤的人就好了嘛。
「垃圾這種東西,崇仔你也會撿啊。」
他臉上毫無笑容,使用著全新的長鑷子,以秒速撿起一個果汁罐的拉環。
帶金屬光澤的短袖襯衫,是今年的流行吧?由於我是庶民出身,對價格在意的不得了。雖然那麼單薄,但應該也要五萬日元上下吧?
「阿誠,有你的工作。」
國王隔壁的王子微微一笑。
「桂Reliance與和文之間的關係曝光了。在重新開發池袋中城的過程中,桂集團也做了不少不合理的事。已經有幾件脅迫意味的東西寄來了。」
「這樣呀。」
因為有錢所以被鎖定。最安全的,就是像我這種的窮苦人家。和文說:「今晚是清掃日,眾目睽睽之下我想因該沒有問題,而且也有崇仔派的護衛生。明天能不能找阿誠聊聊?」
「可以。」
我一講完,崇仔向我遞出塑膠袋與長鑷子。
「幹嗎啦?」
「這個鑷子送給你。雖然打掃兩小時可以讓我心情平靜,但不巧我沒有這樣的閒工夫,G少年的成員給我惹了各種麻煩。」
可憐的國王。我不知道有幾百個還是幾千個人居住在他的領地內,但要我之力這麼多人,我可還要考慮一下。
那一晚,我和幾個相熟的G少年一起,一面撿垃圾一面在池袋行走。公園、地下道、游步道,以及西口的鬧區與風化區。在最基層看到的街道,明明充滿各式各樣的人,卻安靜得出奇。在都會裡,無論人在怎麼多,都還是會有零星的、一些黑洞般的無人場所。一進到這種地點,無論是霓虹燈的亮光,積累在這裡的財富,或是身材好到不行的女人,看起來都變得像是幻象一樣。在都會裡一直看著地面撿垃圾,很想在研究哲學一樣。我們可以從中學習到這個世界上與下的相對性。
下個星期一,你要不要也到池袋西口公園來看看呢?你一定會體會到M型社會這種不起眼的小事的。
可惜,和平的思考只維持了一天。
隔天早上,我被崇仔打來的電話吵醒,在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墊被上打開手機。
「阿誠嗎?是我。」
「什麼事啦,這種時間打來。」
牆上的鐘指著上午十點多。在不上市場的早晨,我一向都是這樣意與闌珊。
「和文不見了。」
「你說什麼?」
我穿著短褲與無袖背心跪坐起來。由於剛起床,當然還是一頭蓬亂的頭髮。決不能讓我的粉絲們看到我這副德行。
「不是有G少年跟著他嗎?」
國王發出咬牙切齒的聲音說:「是有人跟著,除此之外似乎也有清潔隊的隊員。但消失了,手機也打不通。他住在立教通街頭的公寓,但他也沒有回哪裡,而且……」
「而且什麼……」
「似乎有人打電話到桂Reliance去。」
「等一等。」
總覺得事情的發展太快速了,我跟不上。我把皮帶束得比平常緊一格,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為什麼崇仔會有桂Reliance的情報?如果是綁架時間,警察行動了嗎?」
崇仔在電話那頭笑了。
「沒有,桂Reliance似乎儘可能不希望動用警察。於是,他們找了退休警官開設的保全公司。今天早上,他們聯絡了清潔隊的成員與G少年,煩得很。」
崇仔的笑聲變大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一定也會有人到阿誠那裡去吧。」
「為什麼啊?我只有站著喝桂和文講過話而已耶。」
這次,崇仔毫不隱藏的放聲大笑。
「我已經把你的名字告訴他們了。你挺好,阿誠,他們所關心的,只有委託者桂Reliance的立場而已。你就好好介入這次的事件,出手幫幫和文與清潔隊吧。知道了嗎?」
「喂,等等啦。」
沒有回答。耳邊只想起通話切掉後的嘟嘟聲而已。這時候,老媽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阿誠,有客人唷。」
我的災難依舊持續著。
一走下樓梯,兩個在這麼大熱天穿著灰色西裝的男子站在那。由於背景是盛夏的西一番街,暗色反而顯得醒目。我最先想到的字眼是「單純」,是前警官講過的一句話。他們是由一個高個子的男子,與較小但胸膛厚實到與肩約莫同寬的男子所組成的二人組。兩人都是三十五歲左右。嬌小的那個遞出名片說:「我們是Superior警備保全的角田與大久保,你是真島誠先生嗎?」
老媽以一種「你一定做了什麼壞事」的眼神看向我這裡。
「是我沒錯,但關於小開的事,我什麼也不知道唷。」
嬌小的那個笑道:「我們從安藤君那裡聽說了,據說你是池袋有名的麻煩終結者。不過我們是專業的,只是想簡單找你問幾句話而已,並沒有找業餘的人幫忙的意思。」
真叫人火大。我完全不像講任何一句話來幫忙他們。
「這樣呀。什麼桂Reliance的,我本來就沒聽過,和文也不是我的朋友。我沒有什麼要說的,你們快滾吧。」
實際上,我是真的什麼情報也沒有。高大的那個灰色西裝的人說:「你最後看到和文是何時的事?」
「昨天晚上七點多,在WESTGATEPARK。」
他露出奇怪的表情。
「那是哪裡啊?」
「就是西口公園啊。」
「真無聊耶。」
這次換嬌小的那個堆起肩部肌肉對我說:「這次的事桂集團下了對媒體與警察的封口令。也請真島先生不要和別人講。那,再見了。」
應該不會有再見的機會了。
現役警官還比這種外恭內倨的傢伙要來的可愛。老媽察知了我的感受,說到:「阿誠,要不要撒個鹽?」
我聳聳肩,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
那天是平靜的一天,什麼事也沒發生。反正,我也無意介入和文的失蹤事件,因此平靜也是理所當然的。我賣了西瓜,賣了櫻桃,賣了西瓜,賣了香瓜,又賣了西瓜。夏天時,水果行的營收
有一半以上都是大又重到不行的西瓜。就算你在冰箱裡冰再多,都會馬上賣掉,沒完沒了。或許這代表日本的景氣在恢復吧?雖然只恢復了一點。
我一面聽著莫扎特的嬉遊曲,一面度過一個優雅的夏日。
那一晚過了十點,出乎意外的訪客來了。是頗為精疲力竭的灰色西裝二人組。到底哪個是大久保,哪個又是角田呢?擔任發言人、比較嬌小的那位說:「非常不好意思,能不能請您出力幫忙我們呢?」
光是講這句話,似乎已經是專業人員的自尊所不容。嬌小的那個人變得滿臉通紅。我一如往常,正在把快要壞掉的香瓜切成十二等分,只要查到免洗筷上,一根就是兩百日元。由於放到明天就會變成垃圾,因此是很有成效的再利用。
「我不要。」
我默默地切著網文香瓜。每天都磨的菜刀,切起來很暢快呢。
「今天早上的失敬之處,實在很對不起。來,大久保。」
嬌小的那個看向後面。穿著灰色西裝的兩人,在我們家水果店門口深深一鞠躬,實在是一番奇景。我拿起兩串香瓜遞給他們道:「吃吧。你們會向我低頭,一定是碰到相當棘手的事吧?說來聽聽。」
於是,我們三人在西一番街的欄杆上坐了下來,一面吃香瓜一面談。
嬌小的那個角田是這麼說的。
桂Reliance接到的電話是一大早的事。最先接的是公關室,然後轉到秘書室,最後再轉給社長桂啟太郎,真是個有耐性的綁架犯。然後,煩人終於講了關鍵事項。
你的獨子在我手中,贖金三千萬日元。這對你來說只是零頭而已吧?今天以內給我準備好。我們無意殺你兒子,而且因為這種程度的小錢就驚動警察,對公司也不好吧?
對於這種不上不下的贖金,我覺得哪裡怪怪的。
「他是說三千萬嗎?對那個中城的主人這麼說?」
角田向我點頭。他隔壁的大久保以一種「你是凡人的同夥嗎」般的眼神看向這裡。
「沒錯。他說的五一殺害也蠻奇怪的,一開始還以為是低級的玩笑。可是,社長窮盡一切方法,都聯絡不到和文先生。後來去找一個叫清潔隊的集團確認後,結果一樣。」
幾個聯誼結果的小鬼走過我的眼前,男的女的耳朵上都帶著耳環,有一半的人還刺了看來粗糙的機器刺青。那不是父母給的重要身體嗎?
「所以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的態度也轉變的太突然了。」
灰色西裝的兩人在欄杆上面面相覷。嬌小的前警官說:「你的腦子轉的真快啊。今天傍晚六點,準備好三千萬日元後,我們在西口公園的巴士總站附近撒網。」
就在離我們這裡很近的地方,原來有這樣的交易啊。東京這個城市,你真的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這麼說來,之前澀谷好像曾經有過溫泉爆炸的事件?
嬌小的那個繼續說道:「按照計劃,我們會把錢給對方。不過由於不能任對方就這麼逃跑,我們會跟蹤在後,以確保和文先生的安全。是個很順暢的作戰計劃。」
然而,現場隨時都會發生無法預測的事。我說:「有人出包嗎?」
「沒錯。」
「接下來簡單講就行了吧,因為是我們自家丟臉的事。」
角田從上衣的內袋中拿出手機,不知道和誰講了一句話後,馬上切斷。
「有個動作過快的年輕人擅自行動,被對方察覺到我們在跟蹤。犯人有三個,但他們丟掉裝著錢和發信器的袋子,躲到地下去了。」
對不熟悉的人來說,池袋站的地下通道就好像迷宮一樣。
「你們是幾個人盯梢?」
「七十個人的陣仗。」
「其中有人熟悉池袋的嗎?」
角田搖了搖粗脖子。
「應該有幾個人,但我不清楚。」
「這樣呀。」
如果是我和G少年連手,那些傢伙不管跑到哪裡應該都能追得到吧?管你再怎麼專業,有時還是會敗給熟悉地理環境的游擊隊。
「也就是說,綁架犯是和這裡有地緣關係的傢伙嘛!我知道了,明天開始我來幫你們。」
我準備回店裡去,也差不多改準備打烊了吧。此時,一台碩大無朋、有如鯨魚般的黑色車子在我眼前停了下來,是奔馳旗下的高級品牌梅巴赫,全長約六公尺,價格是連M型社會上層液驚訝的四千萬日元以上。角田憐憫般的說:「沒辦法那樣哦,社長在等你。真島先生,能不能請你到中城裡露個臉?」
附近有冰箱、書桌與計算機的車子,我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坐。后座的空間也很寬敞,足夠讓我長長的腳蹺二郎腿。這與其說是汽車,不如稱之為移動的書房。車內的四周的皮與木頭。在這種環境下寫稿的話,似乎能比在我房間時寫出更棒的文章。
可惜,難得有這種機會像在雲端般搭車兜風,卻只持續了不到十分鐘。黑色鯨魚開進了池袋中城商業街棟地下停車場的大門。在附有兩道安檢關卡的電梯裡一口氣上到最頂層,為了消除耳內的疼痛,我吞了兩次口水。
門一開,前方是個鋪著軟綿綿地毯的寬敞大廳,有具現代感的枝狀吊燈,以及長達兩公尺的抽象畫。和我同樣與此地不搭軋的角田說:「這裡是社長室,跟我來。」
在走廊上轉了兩個彎,就搞不懂自己人在哪裡了。角田敲了門後打開它,讓我先進去。正面是一片東京的夜景,腳下兩萬盞的整面街燈,會讓任何人都誤以為自己是成功者。房間中央的沙發組上,坐著六個圍住地圖的男子。
臉朝窗外的男子轉過頭來說:「感謝蒞臨,我是桂啟太郎。」
事情的發展又讓我跟不上了。
「和文的事情我可以幫忙,但為何突然把我找到這裡來呢?」
啟太郎的身材中等,卻是一個很有魄力的男人。他的頭髮一般是白的。
角田說:「交付贖金失敗後,對方又聯絡了,這次制定了交涉人。」
在有五十張榻榻米那麼大的社長室里,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該不會是我吧?」完全莫名其妙。
中城之王說:「就是你。抱歉麻煩你,請務必幫忙。和文雖然不是桂Reliance的人,對桂家而言卻是重要的香火,我不能失去他。」
保全公司的男子們偷過來的視線讓我很難堪,我算是個被卷進專業遊戲的業餘者嗎?
啟太郎說:「冒昧一問,你與和文是什麼關係?」
我們有什麼稱得上關係的東西存在嗎?
「昨天我和他一起在西口公園撿垃圾,除此之外我對和文一無所知。」
角田從旁插嘴道:「這位真島先生免費幫忙解決池袋這裡的麻煩,有點像是斡旋者一樣。在池袋這裡的年輕人之間,他似乎受到相當的信賴。」
啟太郎的表情完全沒變,好像被綁架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鄰家的孩子。
「這樣的話,你和一毛錢也賺不到卻一個人開始撿垃圾的和文或許有某種相似之處了。這次的事情我會給你應有的報酬。」
圍著桌子的男子中有一人抬頭說道:「快要到下次和我們聯絡的時間了。」
男子們的實現從我身上移往擺在中央桌上的計算機。
我小聲向角田說:「我問你,有計算機在這裡,意思是對方會用電子郵件聯絡嗎?」
角田似乎很不喜歡被別人看到和我講話,真受傷。
「是啊。」
「到交付贖金之前,是用什麼方式聯絡?」
「手機。但無法鎖定用戶,應該是王八機吧。」
真奇怪的狀況。既然都用王八機了,應該沒必要打比較麻煩的電子郵件了吧。
「在做黑客入侵的準備了吧。」
「嗯,交給我們把,我們是專業的。只要是用計算機傳來的,就能鎖定地區了。你只要儘可能多和他寫幾封郵件就行了。」
這個房間裡至高無上的君主啟太郎的聲音,低低地在耳邊響起。
「真島先生,請過來這邊。」
我靜靜地以不失禮的方式,在沙發上坐下。
中央的桌子上,放了幾張地圖以及三台開啟的筆記型計算機。其中,中間那台似乎是給我用的。對於總是使用麥金塔的我而言,windows有點難用。男子們確認著瑞士制的機械式手錶。
晚間十一點。
郵件寄達的聲音準時響起,角田向隔壁的男子點了點頭。穿著西裝、頭髮三七分的他,就是還可把。由於我只認識ZeroOne,因此有些意外,本來還以為黑客全都是光頭。
「儘可能地拉長和對方寄收郵件的時間。」
我向角田點點頭,打開郵
件。
>阿誠,你在那裡嗎?
>今天下午的事很遺憾。
>但由於是你們那邊的錯,贖金增加了。
>變成十倍的三億日元。
>對中城的主人而言,應該是不痛不癢的金額吧(笑)。
許多張中年男子的臉,集中在我這台計算機的四周,充斥著髮蠟、香菸以及汗水味。真可惜,不是年輕又可愛的女王啊。
「他說三億日元啊……」
有人這麼嘟囔了一聲。啟太郎在沙發上盤起手,我則開始輸入。
>我是阿誠。
>制定我擔任交涉人真是嚇我一跳呀!
>你說三億日元,若是付現,會是頗可觀的重量。
>要如何付這筆錢給你比較好吧?
>和文他相比是平安的吧?
社長室里吵吵嚷嚷。我在按下傳送前,先把液晶畫面轉向桂Reliance社長的方向。啟太郎點了點頭,於是我按下傳送。對方沒有馬上回信。
角田說:「已經順利縮小郵件寄來的區域範圍,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幾個男的呼喊起來,打開手機,撥了幾通電話。應該是有實際追蹤那些傢伙的部隊在那裡待命吧?下一封郵件寄來了。
>不用擔心。
>給我準備三億日元的無記名公債。
>我要的是稅務署追查不到的那種。
>這一點,桂Reliance的財務部應該知之甚詳吧?
>和文當然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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