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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G少年冬天的戰爭 4、G少年冬天的戰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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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自己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我就陷入什麼也看不見的黑暗裡了。該怎麼形容才好呢?那是一種讓人極其舒暢而快活的黑暗。

失去意識,是一種無上的快感,你也可以嘗試一次看看。

沒有任何讓你心煩的事,也沒有苦痛、擔心與不安。當然,冬日戰爭的戰況,以及影子和頭套軍團,也和你無關。那一瞬間,什麼未來都變成零,只有原本明亮的世界漸漸黑掉而已。如同池袋二丁目沒品位的差勁畫家的調色盤上混成一團的污濁顏色,漸漸變淡、消失。最後我想到的是,雖然不吉利,但如果死亡就是這種感覺的話,倒也還不壞。阿門,阿撤拉麻勒坤姆(註:阿拉伯文問候語,意指「祝你平安」。),南無阿彌陀佛。再見了,池袋。再見了,人生。

如果可以就這麼靜靜地長眠也不錯,不巧的是,這個世界不容許我這麼簡單就結束生命。一旦誕生在這世上,就會被操到最後。

雲端上的那個某某人,某些時候有點壞心眼呢。

「阿誠,阿誠。」

有人抓住我的肩,用力地搖晃。我的意識從水底急遽回到水面,就像因為漏水事故陷入恐慌的潛水艇一樣。

「不要躺在這裡,趕快起來。開店時間快到了,你還有一個鏡頭沒拍。」

業餘電影導演明廣那張有點髒的鬍子臉大叫著。我環顧四周,連鎖咖啡店、當鋪、站著吃的蕎麥麵店、藥店,一如往常的池袋街景。由於還不到中午,來往的人不多。沒看到戴頭套的小鬼,這是當然的。久朗一臉擔心地靠近我察看,他是G少年寬人派的幹部,也是共同參與明廣這部玩笑般的電影的演員。

「你還好吧,誠哥?你的樣子怪怪的。」

我的嘴角有股涼涼的感覺,試著用手抹了一下,原來是口水。從嘴裡流出來的液體,在連帽外套的胸部附近也留下一道痕跡。此時,我總算清醒過來,同時身體也因為恐懼而顫抖起來。

「……是頭套男。我被他襲擊了。」

明廣一頭霧水,但久朗似乎一聽就懂了。

「他知道這個拍片現場嗎?可是,他為什麼要對誠哥……」

我對導演說:

「不好意思,能不能先拍別人的?我現在沒有那種心情。就在剛剛,我差點死掉了。」

我試著去摸被頭套小鬼的手臂勒住的脖子,完全沒有任何疼痛感,可是,在失去意識之前,我有一件掛心的事。那就是揭發頭套男真正身份的關鍵。

(到底是什麼……)

我當時應該是站著的,頭套男把刀子架在我的脖子上,再以「扼喉鎖頸固定技」(註:鎖頸固定技(sleeperhold)是摔跤中一種從後面勒住別人頸動脈的招式;扼喉鎖頸固定技(chokesleeperhold)則是直接勒住喉頭,而非頸動脈,在職業摔跤中算犯規。)把我勒得動彈不得。從那個角度可以看得到的東西是什麼?我從帆布椅上站起來,開始巨細靡遺地調查。明廣和久朗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

明廣打工的出租店玻璃門映入眼帘。和《汽車總動員》與《哈利·波特》的海報一起,貼著一張《邦尼與克萊德》(BonnieandClyde)的褪色海報。那的確是部好片,是在史蒂芬·史匹柏與喬治·盧卡斯之前、好萊塢黃金時期的作品。

穿過海報與海報間的縫隙,可以看見店裡的租片櫃檯。櫃檯上有台小小的攝影機,顯示拍攝中的指示燈還亮著。

「就是那個!」

我一頭沖入店裡,攝影師、燈光與音效三個人驚訝地看著我。明廣和久朗也跟了進來。我抓起攝影機,停止錄像,按下播放鍵。小小的液晶屏幕上,清楚地顯現出窗戶那頭的街景。

我按下倒帶鍵,街上的行人開始倒退著往後走。烏鴉一面展翅,一面從空中回到地面。

「你覺得它拍到什麼了嗎?那裡面只有長時間側拍的幕後花絮而已。」

明廣對我的舉動感到不可思議。我聳聳肩。

「順利的話,可以把頭套小鬼的真正身份……」

久朗叫了起來,當場小小往上跳了一下。

「不愧是誠哥,你果然不是只有演技出眾而已。」

不是開玩笑的,我的什麼演技就跟屁一樣,和它相比,頭套男的價值遠在十倍以上。我們默默地把臉貼近小小的液晶屏幕。

畫面中的我正坐在導演椅上讀劇本,一個全身穿著黑色服裝的年輕男子向我走來,看起來出乎意料地嬌小。他穿著垮褲與黑色的綁帶長靴,上身則是黑色的飛行皮夾克。

由於是從店裡拍的,所以只能看到男子的側臉。不過,髮型倒是一目了然——大光頭,尖尖的頭很有特徵。眼睛很細,鼻子像是被壓扁一樣,鼻尖圓圓的。雖然不是畫面里這個人,但我總覺得曾經在哪裡看過和他很像的傢伙。屏幕中的我站起來,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翻著劇本。然後我打開手機,是猴子打來的。那傢伙就站在幾步之外的地方,從口袋裡拿出頭套。

「為什麼沒注意到他呢!」

大叫的是明廣。我蓋上手機之後,開始在出租店前面踱步,迅速戴上黑色頭套的小鬼從口袋裡抽出了什麼。那是一把很難稱之為武器、跟玩具沒兩樣的小刀,充其量只能拿來拆信吧。就在他用小刀抵住我脖子的時候,又以左手抓住我腰間的皮帶,把我往他那邊拉過去。

那可真是了不起的蠻力,光用一隻左手臂就讓我動彈不得。我試著確認被刀子抵住的脖子後方,血已經幹了。在畫面里,我和那傢伙講了一些話,雙方你來我往對話了幾次。下個瞬間,頭套男以右手臂纏住我的脖子,幾十秒後我就失去了意識,還一邊從嘴裡流出口水來。

那傢伙把我放在導演椅上坐著,把劇本放在我膝蓋上,然後輕輕打了我的臉頰,脫掉頭套。就在這個時候,我回想起那傢伙的聲音了。

(……要在這裡打造新的勢力地圖……打垮G少年,由我們接收池袋的灰色地帶……)

那聲音就像是沙子撒落似的,沙沙作響。我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而且也是我在哪裡見過的長相,卻又不是直接聽到或看到的。真是麻煩的謎題呀!我在開著曰光燈,亮到不行的出租店裡思考著,搜尋著無數事件的記憶,把幾個關鍵詞丟進腦中那台老舊的搜尋引擎里。

大光頭、尖尖的頭、沙沙的聲音、柔道的絞技、不是那麼壯的身材。

「我知道啦。」

久朗佩服地看著我。

「知道什麼?」

我一邊掏出手機一邊說:

「那個傢伙的真正身份。千早的女高中生監禁事件主謀,從警官那裡偷走槍,最後自殺未遂的男生。」

「……成瀨。」

在池袋的小鬼之間,這個名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可是,誠哥,那人應該還在牢里啊。」

「所以,不是那傢伙的兄弟就是親戚吧。相像到這種程度,沒有懷疑的必要了。」

我看也不看手機畫面,直接撥了電話給內戰中的國王。

代接電話的人將手機交給國王。我對他說:

「我知道頭套男的真正身份了。」

他頓了一小段時間。對於語音導覽般冷靜的崇仔來說,這情況很少見。

「是誰?」

國王講話一向都很短。我丟了幾個關鍵詞給他:

「那傢伙擅長柔道的絞技,大光頭,在池袋的小鬼間很有名……」

崇仔的頭腦畢竟比我轉得還快。

「成瀨彰。那傢伙在牢里,那麼,是他弟弟嗎?我馬上派人去查。你是怎麼知道的?」

字字句句都簡短扼要,這可是會動搖到我身為專欄作家的自信呢。

「我遇襲了,在那個拍片現場。側錄的攝影機剛好拍到了。很久沒人像這樣把我弄昏了,整個不省人事。」

電話那頭,池袋的孩子王低聲笑了。

「你還活著,太好了。」

我想起頭套男的話。

「他的目的有兩個,一是向我報仇。他知道自己的哥哥自殺未遂以及進監牢,都是我害的。另一個目的,是要將池袋小鬼的世界據為已有。」

「這樣呀。」

「因此,他才會連續襲擊寬人派的小隊。他打算藉由內訌瓦解G少年,自己再坐享其成。」

「挺不錯的計劃呢。」

崇仔的聲音冷靜得像北極的冰。

「我問你,現在可以馬上和寬人對話嗎?」

詭異的停頓又出現了。

「沒辦法吧。」

「為什麼?」

「戰爭已經開始了。G少年的兩個小隊,從昨晚到今天早上接連遇襲。今天凌晨,寬人那裡也送來標示勢力範圍的地圖與宣戰書。」

出租店裡各種顏色的架子看起來都像是在搖晃,小鬼們的戰爭又開始了。他們那票人頭腦不夠好,血氣方剛,火一下就冒上來了。要想止住這種熱血,最好的方式就是使敵方流出更大量的血。我對著手機吼道:

「不行!戰爭非停止不可。那樣一來,等於正中頭套男與暗地裡操縱他們的組織的圈套。」

電話那頭的溫度驟降。崇仔的聲音急速冷卻了下來。

「是哪裡的組織?」

我覺得很尷尬。目前還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

「只是從猴子那裡聽來的而已,毫無證據。不過,把影子叫來的似乎是一個叫做丸權總業的北關東組織,以及他們旗下的子公司馬爾斯企業。我的想法是,中國黑道就派影子去對付……」

接下來就不說自明了。崇仔的聲音冷得像是浸在液態氧裡頭。

「G少年,就找成瀨來對付。」

我看著劇本的一角,那裡用紅筆寫了馬爾斯企業的地址。東池袋二丁目,我把它讀了出來。

「知道了,那就二十四小時監視那裡吧。阿誠,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我很迷惘,應該先從哪裡著手才好呢?

「我試著再去見寬人一次。崇仔,不好意思,在那之前,能不能先別對他的小隊進行報復?先幫我控制住G少年,不要反擊。」

國王低聲笑了。

「好吧,雖然每個人都是鬥志高昂的。我儘量試試。」

「我和你分頭行動,找出成瀨幽靈的去向。只要找出他們,寬人的疑慮也會消除吧。這樣的話,戰爭就會結束了。」

崇仔以事不關己般的平靜聲音說道:

「會那麼順利嗎?寬人原本就是個野心家呀。那傢伙以為自己可以號令全東京的小鬼,卻完全沒發現自己的腦筋不夠好。」

崇仔的聲音很久沒讓我覺得這麼殘酷了。他是有實力的,不能讓他暴發出來。

「別這樣,崇仔。如果打垮寬人,會演變成真正的戰爭。」

國王似乎在喉嚨深處笑了。

「既然你這麼說,我就考慮一下。不過,為了今後著想,還是先打垮那個傢伙比較好吧。」

可怕的國王。他一時的心血來潮,流血的可是多數的平民呀。

「我會把頭套男找出來。在那之前,你就先忍耐一下。」

我用力合上手機,對著久朗說:

「我想立刻跟寬人見面。」

久朗應該聽到我和崇仔的對話了吧,所以自己也馬上打起手機。他低聲嘀嘀咕咕說著,然後按住通話口說:

「我知道了。寬人哥很怕遇襲,目前正坐著車子四處移動。他會到這裡來,請你等一下。」

我點點頭,對明廣說:

「不好意思,你的攝影機借我用一下,導演。」

明廣似乎毫不關心G少年的冬日戰爭,也不關心頭套男的襲擊。他目光灼灼地對我說:

「借是可以借你,但那個叫什麼寬人的傢伙,個性有不有趣呢?演員不夠,我正在煩惱。」

我想像著由G少年的第二把交椅,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寬人來演小生。

「還是不要吧。用那種演員的話,片子的水平會變差的。」

久朗蹙起一邊的眉毛,但是沒有對我的諷刺表示什麼意見。

大眾的大型運動休旅車,在恰好二十分鐘後開過來。全黑的Tuareg像戰車一樣,堵住了池袋的狹窄巷弄。在寬人露面之前,兩個士兵先下了車,確認周邊的安全狀況。真是的,人還是不要變得太偉大比較好。像這樣不是麻煩得要命嗎?

在久朗的引導下,一身黑的軍團走進即將開始營業的出租店。明廣叫道:

「我一直想要這種畫面,請你們務必當我電影的臨演。」

寬人絲毫無視他的存在。

「阿誠,有什麼話趕快說一說,下午我們有作戰會議要開。」

「了解。我已經知道頭套男的真正身份了,你看這個。」

我按下租片櫃檯攝影機的播放鍵。我遇襲後陷入昏迷的影像,在液晶屏幕的刺眼的色澤下重現。站在寬人後面的護衛小鬼們,一看見那傢伙離開前脫下頭套的瞬間,大叫道:

「我認識這傢伙!他是成瀨優,那個成瀨彰的弟弟。」

寬人轉過頭去。

「他住在哪裡?」

寬人的士兵立正說道:

「不知道。他離開了發生那起事件的位於千早的家,聽說家人四散各地了。據說是拜託親戚,跑到關西那邊去了。」

我插嘴道:

「成瀨優為了幫哥哥報仇而回到池袋,這是為了報復我,以及打垮G少年。」

寬人像個並沒有那麼不明事理的王子,以平靜的眼神凝視著我。

「這樣子你應該懂了吧?頭套男不是G少年。襲擊你旗下小隊的,是由成瀨優率領的團隊,和崇仔無關。他們背後有某個打算破壞池袋勢力平衡的組織在操縱。」

寬人叉著手站在那裡不動。擺出這種姿勢,讓他看起來很像美國漫畫裡的人偶。肌肉多到這種地步,算是很了不起的藝術品了。

「很遺憾。」

我幾乎像是在慘叫。

「什麼事情很遺憾?」

寬人撇了一下嘴唇,露出諷刺的笑容。

「時限已經過了,戰爭開始了。即使現在知道頭套小鬼的真正身份,也已經無法收手了。不論早晚,我旗下的小隊都會從崇仔身邊獨立吧!這次的事件,不過是個導火線而已。」

我幾乎是賭上性命才查出敵人的真正身份,現在卻變得毫無意義。我全身漸漸感到無力,幾乎要當場癱在地上。

「那麼,戰爭會持續下去嗎?聽說你這邊已經襲擊了G少年的兩個小隊?」

騎士漠不關心地說:

「好像有這回事吧……」

講到一半,他的手機響了,來電鈴聲是史密斯飛船(Aerosmith)的「WalkThisWay」。寬人說著說著,臉色變得凝重起來。電話一掛斷,他對著我笑道:

「崇仔那裡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就在剛剛,我們一個小隊BlindDog被G少年打垮,兩

人送醫。」

我覺得自己的聲音有種很拼命的感覺。

「那是崇仔無法控制的反彈舉動。他已經跟我約定儘量不出手了。」

「那種約定能相信嗎?我認為頭套軍團只是導火線而已,我和崇仔之間本來就有對決的命運。」

這次我是真的精疲力竭了,整個背都駝了下來。騎士靜靜地說:

「我和他之間,從一開始就存在著火種與仇恨了。請轉告崇仔,接下來我不會放水的。」

他頭也不回,昂首闊步地帶著軍隊離開了錄像帶出租店。明廣輕輕拍著我的肩。

「誠哥,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呢?」

我無法回答。人與人天生就是會相互憎恨。

我回到西一番街的水果行。

無論發生什麼事,惟有店裡的工作非做好不可,這就是所謂的家業。老媽渾然不知什麼冬日戰爭,仍然賣著柿子、蘋果,以及裝在木箱裡的草莓。草莓的顆粒,整齊得像是用模子做出來的一樣,雖然我並不覺得那種草莓有多好吃。換我顧店時,老媽說:

「啊,對了,剛才吉岡先生來過店裡。」

吉岡是池袋署生活安全課的刑警,和我之間的孽緣也將近十年了吧。還好我不在家,總覺得只要看到那張臉,我的腸胃就會不舒服。

「他說什麼了嗎?」

「叫你打電話給他。他說這是署長的命令,一定要打。阿誠,你應該不是又插手什麼奇怪的事件了吧?」

我想起幾年前的短槍搶奪事件。那年夏天,成瀨彰想要殺了我,當時老媽關了店,參加什麼溫泉旅行去了。我裝出天使般的笑容回答:

「哪有什麼事件!這裡很和平的!」

老媽露出奇怪的表情,走上二樓。

用撣子清理了一下要賣的東西後,我窩在水果店的最裡面。一面播著《死亡之城》,一面打手機。吉岡似乎在等我的電話,電話還響不到一聲,他就接了。

「怎麼回事啊,阿誠?」

頭髮稀疏的中年刑警,聲音大得像擴音器一樣。

「吵死啦!你叫我打電話,我就打給你啊!」

「那種事不重要。G少年之間發生什麼事了?昨天到今天都是一團亂。生活安全課和少年課都忙得不可開交。」

沒辦法,我只好把G少年內戰一事簡單說給他聽:國王與第二把交椅之間發生內訌。不過,關於頭套男成瀨優的事,我暫時沒說出來。吉岡以理解般的口吻說道:

「原來是這樣。那麼,我們也只能暫時加強巡邏,多對小鬼們行使職權了。叫你朋友不要帶什麼刀子上街。」

「禮哥說了什麼嗎?」

言岡的聲音變得正經起來。他這個萬年基層刑警,對於主管似乎還是抱著尊敬的態度。不過,即使不是因為這樣,橫山禮一郎警視正(註:日本警察職級之一,相當於縣市警察局分局長。)仍是個極其優秀的人。

「署長很擔心,因為池袋的年輕人動不動就會熱血起來。如果你知道些什麼,一定要好好報告。」

他把我當成在小鬼的世界裡臥底的警察嗎?雖然我曾經和警察聯手了幾次,但都只是碰巧而已。

「對了,有件事想跟你確認一下。你記得成瀨彰吧?」

苦到不能再苦的聲音又出現了。如果是回想起轄區警察遇襲、短槍被搶走的事,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嗯,那個小鬼啊。下巴有一半飛掉了,真爽。他怎麼了?」

「他有個叫做成瀨優的弟弟,這個傢伙最近似乎回到池袋這裡來了。我在想,你能不能幫忙查查看?」

又是那種苦澀的聲音。

「不要把警察當成你的手下使喚。再說,你也只是個在水果行顧店的人而已,為什麼這麼愛插手各種事件呢?」

認真跟他講話真是浪費時間。所有能夠利用的都要利用,警察也不例外。我只把情報的部分轉述給他聽。

「北關東一個叫做丸權總業的組織,似乎有意把手伸進池袋。他們在這裡的代表機構是旗下的馬爾斯企業。雖然是未經證實的情報,不過據說是他們雇用了成瀨的弟弟。」

吉岡在電話那頭慌張起來。我好整以暇地說:

「那個叫成瀨優的小鬼,變成了這次G少年戰爭的火種。」

「不好意思,阿誠,我要做筆記,你可不可以把剛才的話重複一遍?」

有刑警這樣哀求我,不論何時都很讓人開心。

那天下午,我硬要老媽接下顧店的工作,跑到千早的住宅區去。除了調查幾年前成為女高中生監禁事件舞台的成瀨家,也胡亂地在附近試著亂按對講機。

我說我是成瀨優的朋友,知不知道他搬去哪兒了?或是,最近聽說小優回池袋來了,知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即使身為麻煩終結者,也必須進行這種一步一個腳印的調查。

每一戶都是冷淡以對。這也難怪,即便只有一段時間,但是這一帶的不動產價格也曾經因為那個事件急速下跌,資產減少所引發的怨恨是很深的。雖然知道不會有什麼結果,我還是想要自己試試看。果然還是要偶爾動動腳才行,如果只動腦子,世界會變得越來越狹隘。

在逐戶訪問進行到一半時,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有誰在看著我、跟蹤我。我想起頭套男成瀨優那一掛的人,我才不要一天被別人勒昏兩次。我選擇人多的道路走,然後迅速搭上計程車回水果行。雖然奢侈,但安全是無可取代的。我每年平均只搭兩次計程車吧,這麼高的頻率對我來說算是相當少見。

我又回來當這個微不足道的店員了。和解決事件相比,這份工作實在很適合我。聽著喜歡的CD,偶爾和客人互動一下,享受心情放鬆的時光。既可以賺錢,又可以好好地思考。

進入十二月,西一番街也有了聖誕氣氛。街燈上掛著聖誕花環,聖誕歌曲像甜膩的驟雨般降臨。雖然很在意小鬼們冬日戰爭目前的狀況,但是只要待在店裡,我就完全感受不到那種事了。

我想到人類的不可思議。再怎麼你爭我奪,人類都只是過客而已,對這個世界連擦傷都無法造成。天空還是天空,雲朵也還是雲朵,就連滾動的石頭,也不會因為G少年誰勝誰負,而有任何改變。管你是什麼政黨或是什麼大企業,全部都一樣。我們每個人都是過客。有一天我們會死去,再無任何煩心之事,好人或壞人都一樣。我覺得這樣的事實是很大的救贖。

下午五點,天空已經完全染上夜色了。保時捷的Cayenne停在我們店門口,是G少年的公用車。一個在集會時見過面的小鬼,從車窗里探出頭來。不知為何,他只在其中一隻耳朵上戴了銀色耳環,而且還戴了四個。最近的小鬼對於時尚的品位,有一些讓人摸不著頭緒。

「誠哥,國王要我傳話。他希望你坐上這輛車,馬上過去。」

我的視線轉向在店裡觀賞主婦新聞節目的老媽。在池袋,國王和老媽的命令都要絕對服從。老媽的眼睛沒離開電視,說道:

「把那邊的香瓜帶去給他吧。街上已經在傳了,阿崇現在正面臨大問題對吧。你不是他的好朋友嗎?快去幫忙!」

我兩邊腋下夾著賣剩的香瓜,坐進仁Cayenne車裡。嗯,老媽並不是為了引入注目,才經常去池袋演藝場的。上了年紀的人,都喜歡看一些關於人情溫暖的故事。

六分鐘後,Cayenne抵達東池袋二丁目。過了太陽城與UrbanNet大樓,經過春日通後,就是寧靜的商業區了。這裡沒什麼高樓,七八層樓的辦公建築優雅地排列著。

保時捷停在一家沒聽過的連鎖居酒屋前。掛滿耳環的司機說:

「國王在上面等你。」

「知道了。」

我點了頭,跳下底盤很高的運動休旅車。我看向道路對面,那裡蓋著一棟什麼也沒有的水泥與玻璃建築,懸掛的招牌寫著「馬爾斯企業」,似乎使用了一樓和二樓。玻璃自動門前站著兩個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人,兩個男的都打著領帶,卻是看起來很不正經的灰色地帶居民。

我爬上通往居酒屋的樓梯,紅色的化學纖維地毯全是污漬,好久沒看到這種地毯了。一打開拉門走進店裡,所有店員都以最大音量向我大吼:「歡迎光臨」拜託一下好不好,我可不會這樣就自我膨脹。

國王坐在可以向下看見馬爾斯企業的窗邊座位上,優雅地揮著手。我在塑料座椅坐下之後,他說:

「那邊的情況怪怪的。」

他把筆記本推到我面前,上頭寫滿潦草的「正」字。

「這是什麼啊?」

崇仔看向對面一個沒見過的小鬼。

「博次統計進出人數。早上本來沒什麼,一到傍晚,進出人數突然增加。」

我也注視著馬爾斯的自動門,四個男的出來了。這些男人以頗為銳利的眼神環顧四周,成群結隊朝車站的方向走去。崇仔的聲音像是在做實驗一樣,相當冷靜。

「馬爾斯這些男的在警戒著什麼。那扇門前的警衛,也是到了傍晚才派的。」

完全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我拿出電話,崇仔按住我的手。

「如果你要找猴子,我不久前才和他談過。據他所知,羽澤組、豐島開發還有京極會,似乎都沒有動作。」

「這樣的話,為什麼他們會那麼緊張?」

崇仔露出冰點以下的笑容。那是女人們為之傾倒,手下的男人們會因恐懼而顫抖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雇用了成瀨優,恣意在池袋亂搞的馬爾斯,會怕成那樣?原因不明。不過,似乎是有什麼奇怪的力量,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開始發揮作用了。」

我決定試著把這次事件的玩家全都列舉出來。

「不是池袋的三大勢力。」

「沒錯。」

「當然也不是警察。」

國王落落大方地點了頭。光是這個動作,就讓人想要單膝向他下跪。

「不是G少年,也不是寬人那一派。」

崇仔點頭。是的,主人。

「那就只剩下戴頭套的成瀨優那群人,以及那個……」

「沒錯,就只有『影子』了。」

我的喉嚨渴到不行,看到眼前不知道是誰的烏龍茶,拿起來就咕嚕咕嚕喝掉一半。桌面的空氣為之凍結,小鬼們誠惶誠恐地凝視著崇仔。我似乎是拿到國王的杯子了。崇仔不以為意地說:

「可是,這樣的話,狀況就變得很奇怪了。」

由於太麻煩,我把剩下的烏龍茶也全喝了,擦擦嘴之後才說:

「雇用成瀨優那群人的是馬爾斯,叫來影子的也是馬爾斯。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起摩擦。」

「沒錯。阿誠,目前我差不多將G少年安撫下來了。不過,因為寬人那種個性,樹敵很多。對於幾個我力有未逮的小隊,我就不知道他們會採取什麼手段了。」

這間居酒屋充斥著「歡迎光臨」的噪音,吵得不行。

「連你都沒辦法完全停止戰爭?」

「可以的話,我也希望小鬼之間的戰爭可以停止,並且給引發這種事態的馬爾斯與成瀨優他們應得的懲罰。」

「影子那邊呢?」

崇仔思考了一陣子。這傢伙的腦子轉得超快,才幾秒鐘的時間也算是「一陣子」。

「影子就像玻璃刀一樣,無色透明,誰都可以用。雖然危險,只不過是單純的道具而已。放了那傢伙也沒錯吧,而且他也比成瀨優厲害得多,我曾經聽過幾個傳言。」

說到傳言,我也聽過一些。在我們都還是高工的善良學生時,池袋的兩個中型組織發生摩擦。組織的大頭都知道,相互爭鬥很傷財務,因此不會採取那種爭得你死我活的殲滅戰。黑道的邏輯雖然稍微偏離法律,卻有經濟概念。然而,那時雙方都同屬一個頂頭組織,演變為骨肉相殘之爭。人類一旦執著,就會做傻事。

其中一個組織在衰敗到快要完蛋時,集合剩餘的資金,找來了影子。對方是個大約有三十名成員的中型黑道組織,影子只花了十天左右,就把對方打到完全無法再戰鬥。從最基層負責下手殺人的,到組織的最頂層,都被擺平得乾乾淨淨。當時的酬勞據傳可能高達九位數。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對於我的問題,國王撇著嘴回答:

「設法防止戰爭擴大。找出成瀨優,弄清他與馬爾斯之間的關係。然後,與寬人和解。順序就是這樣,可以吧?」

「可是,國王。」

坐在崇仔對面的G少年幹部說:

「寬人那傢伙很得意忘形。如果讓他這樣胡來,對其他成員無法交代。我認為應該予以嚴厲處置。」

我想起那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騎士。全東京的小鬼都任那種傻瓜指揮,誰受得了。

「雖然我不是G少年成員,也贊成剛才的意見。別把寬人放在身邊比較好,你會在睡覺時被他突然割斷脖子的。」

崇仔稍微瞄了我一眼。

「我就當成參考意見先聽進去。阿誠,你繼續幫我追查成瀨優的去向。」

「知道了,雖然目前的線索還是零。」

「警察那裡沒有什麼消息嗎?」

我默默點頭,吉岡沒打電話來。只過了兩天,應該也沒辦法馬上知道什麼吧。千早的事件已經是好幾年前發生的了,而且成瀨優只是未成年犯的弟弟而已。崇仔露出奇怪的表情,一直凝視著我。他的表情漸漸開朗了起來,就像晨間的太陽照到了冰山一樣。

「你曾經說過,自己是成瀨優復仇的主要目標,對吧?」

我點點頭。他的哥哥成瀨彰是被我逮到的。

「一開始的目的,就比較偏向個人的復仇,並非為了搶奪G少年的領土。」

「那種像蛇一樣的傢伙,想法本來就很難懂,但大概是這樣沒錯。」

崇仔微微一笑。這次是冰山上出現了彩虹。

「既然這樣,問題就簡單了。」

「什麼意思?」

國王環視著包廂里的幹部。

「只要看好阿誠就可以了,成瀨優一定會來找他的。我們就守株待兔,把他關進籠子裡就行了。在那之前,阿誠可能要先受點苦吧。」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我總覺得,在成瀨彰的事件時,也曾經被這樣注視過。懂得表演特技的熊貓,就會飽受這種視線的摧殘。那時我穿著防彈背心在池袋西口公園當誘餌,地點不是居酒屋,而是池袋署的會議室。我嘆了口氣說道:

「我再當一次誘餌總行了吧。」

崇仔笑了,拍拍我的肩。

「對於瘋狂到某種程度的小鬼,你應該是他們最喜歡的東西吧。」

我略微發出禮貌性的笑聲,走出包廂,從國王面前退席。

回家的路上,我請他們把保時捷停在池袋西口公園旁。

還不到晚餐時間。都心的公園裡,有無數不知道在做什麼的人。這麼多人在這裡,我應該不會突然遇襲吧?我想要試著獨處,思考一下。

要當成瀨優的誘餌也沒關係,但是這次事件的不確定因素太多了。不知道影子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也不知道寬人下一步會怎麼出招。成瀨優身處何處,也完全沒有頭緒。他應該從哥哥成瀨彰那裡,聽說過我如何運用G少年找到他們的藏身處。我並不認為可以那麼輕易抓到他的尾巴。

不過,人類永遠不是孤單一人。或許應該說,基於某種盤算而採取行動的,不是只有自己而已。即使是再怎樣的配角,說得誇張點,也都有志氣。他們擁有無法撼動的自尊,以及希望絕對堅持的風格。當時,我完全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影子來找我談話。

「你就是真島誠嗎?」

那個男子有著一副看不出年齡的長相。身材不是那麼高,大概比我矮几厘米吧。他穿著全套海軍藍運動衫,臉很尖,鼻子、下巴和耳朵也都尖尖的,就像搞笑漫畫裡會出現的惡魔。他雖然不高,兩隻手卻很長。他垂著雙手自然地站在那兒,明明只是這樣,四周圍卻給人一種光線變弱了的感覺。連照到他身上的街燈都會閃避。

「是我沒錯。你是?」

他咧嘴一笑。總覺得在我回答之前,他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我沒有名字,很多人叫我影子。」

我緩緩吐了口氣。

「這樣的高手找我有什麼事?這麼多人在這裡,我想你應該做不出什麼危險的事來吧?」

他那張黝黑的臉緩緩笑了笑。

「你怎麼會那樣想?我也可以在幾秒鐘之內幹掉你,把屍體丟在這兒離開呀。」

從他周邊的空氣感覺得出來那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在逞強。有必要的話,他會那麼做。想必從以前到現在,他都是這樣的吧。我固然發著抖,聲音卻出乎意料地平順。

「如果你要動手,應該早就動手了吧,根本沒必要和我打招呼。」

影子淺淺一笑。

「你似乎比馬爾斯的男人還有膽量得多呢。」

我不由得忘了恐懼。

「到底是怎麼回事?馬爾斯從今天傍晚開始,就進入了嚴密的警戒態勢。」

影子好像小小嘆了口氣般,發出短促的聲音笑了。

「我看不慣他們的做法,和他們分道揚鑣了。」

真是敗給他了。

未來會怎麼發展,我完全無法解讀。自暴自棄之下,我對影子說:

「不要一直站在那裡,要不要也坐下來?我不會叫警察,也不打算通知G少年。」

影子點了個頭,輕輕在我右手邊的鋼管椅坐下。我身體的右半邊有一種進了冷凍庫的感覺。從他身上吹過來的風,和崇仔很像。

影子對我說:

「我只是在執行工作而已。因為是工作,我希望儘可能做出高質量、自己又滿足的成果。因此,我需要最大程度的自由。我至今就是這樣逐一完成工作的。你聽過別人對我的評價吧?」

這個問題就像在問「你知道千元鈔票是誰印的嗎」一樣。

「我知道啊。雖然賺得不多,但我也是一個人工作的。」

「既然這樣,你應該能夠理解,評價對一個人有多重要。」

無法宣傳,也無法陳述自己的想法,別人是根據外界對你的評價前來委託工作的。影子的說法言之成理。

「我能理解呀。你的評價因為馬爾斯而受損了,對此你忍無可忍。」

影子看著我的眼神,像在讚美頭腦不好的學生一樣。

「沒錯,馬爾斯太侮辱我了。他們雇了一個叫做成瀨優的男子襲擊不良少年,再放出風聲說是我乾的。或許他們以為,既然已經委託我執行中國人那個案子,那麼把我的名字借去用用應該沒什麼。不過,這種想法真是大錯特錯。」

坐在我身旁這個中等身材的男子,身體仿佛鼓了起來似的。這個人體兵器相當生氣。

「對我的評價,就代表我本人。他們傷害了我的風評,理所當然非受懲罰不可。」

我偷瞄了一下影子的側臉,似乎完全不帶情感。他懲罰雇用他的黑道公司,就像「星期一之後就是星期二」一樣理所當然。獨自一人,赤手空拳的男子。

「所以,你打倒了幾個馬爾斯的成員?」

影子緩緩地笑了。

「幾個幹部吧。名片上寫著『董事』的人,全都被我撂倒。」

我幾乎要吹起口哨來了,敵人的敵人就是夥伴。這麼一來,組織一定已經嚇到腿軟了吧。

「不過,還有沒解決的。成瀨優,冒用我名義的傢伙,非得付出代價不可。我聽說你很擅長找人。」

就連影子所處的那種世界,我的名字也傳遍了嗎?這可是我的榮幸。不過,很可惜,我是個謙虛的人。

「沒那麼厲害啦。畢竟,我連成瀨優的尾巴都還沒逮到。」

影子在昏暗的公園裡點點頭。

「我可以幫阿誠解決一個問題。只要你找出成瀨優,我就幫你除掉他。」

坐在惡魔身旁的我,腦中浮現一個邪惡的點子。

「沒問題,但還有另一個人我也希望你給點懲罰。你聽我說。」

影子興致勃勃地凝視著我。一毛也沒付,就向他提出這種委託的人,除了我之外一定別無他人。

我向他說明自己與成瀨兄弟之間的來龍去脈。

哥哥成瀨彰因為我而進了監獄,弟弟成瀨優燃起復仇之火。只要和我一起行動,不久成瀨優就會出現。影子似乎覺得很有趣。

「不錯,相當不錯。」

因此,我提出了交換條件。

「我會把成瀨優交給你。但相對的,希望你幫忙收拾一個人。」

於是我將池袋灰色地帶的事告訴他,也說了G少年冬日戰爭的事,包括國王安藤崇與反叛軍的騎士寬人。再這麼下去,G少年會分崩離析,這裡的勢力也會失衡。那樣一來,就正中馬爾斯下懷了。

「原來如此。」

「我和你沒有任何關係。如果你是要認真懲罰一下成瀨優的話,也要請你幫我做一件工作。」

他的回答簡單得讓人掃興。

「知道了,應該可以吧。明天我再來找你。」

他就像一個任何願望都會幫你實現的神燈巨人,從長椅上起身,融化在石板路上一般就消失了。

總覺得半信半疑,我在最後一班電車開走之後,關了店門。

崇仔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打算洗澡,正在刷牙。

「阿誠,你到底做了什麼?」

「等我一下。」

我趕緊漱了口,定神接聽手機。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崇仔?」

「我才要問你這個問題吧?寬人被撂倒了,右膝遭到破壞,短期內似乎很難出院。各種傳言此起彼落,有人說是我乾的,但那個時候G少年正在集會。」

我大吃一驚。才幾個小時的時間,影子就履行了承諾。現在正在戰爭,寬人身邊應該是採取了嚴密的護衛措施才對。不愧是高手中的高手,兩三下就潛進防護網,打倒了寬人,讓他脫離戰線幾個月,就受傷的程度而言也是恰到好處。我告訴國王,在池袋西口公園碰到了影子。他以一種我受不了的聲音說道:

「只因為臨時起意,就叫他去襲擊寬人是嗎?雖然現在是敵人,但那傢伙過去可是G少年的幹部啊。」

「可是沒辦法啊,我很討厭戰爭。如果排除掉那傢伙,就連休戰也會變得簡單得多。由我這邊來放出風聲吧,說那是影子乾的。這樣的話,G少年和寬人派或許會再聯合起來對付馬爾斯。」

崇仔的聲音一如往常冷淡。

「阿誠,你偶爾也會不擇手段猛衝呢。我知道了,今天晚上開始,我會試著停止戰爭。首先,明天早上我會去寬人住的醫院慰問一下。」

我說「這樣很好」,就掛斷了電話。當晚,我一直無法入睡,在想影子的事。他是個危險男子,就像可以在精確位置爆炸的巡航飛彈一樣。想要運用他的力量,絕對不能搞錯方法。

過了上午十點,我如常開店。

鐵卷門快速上升後,就看見崇仔靠在欄杆上。一大早就看到他這麼高貴的模樣,我很驚訝。他穿著全套阿迪達斯白色運動外衣,是由斯黛拉·麥卡特尼(註:StellaMcCartney,一九七二年生,披頭士樂隊成員保羅·麥卡特尼的掌上明珠,與阿迪達斯合作的時尚設計師。)所設計的國王戰鬥服。

「你真慢啊。」

國王身邊原本應該會有保鏢守著才對。我確認了一下,一個人影也沒有。

「你那些隨從呢?」

國王搖了搖頭。

「沒來,只有我一個人來當你的保鏢。寬人垮了,戰爭休止,寬人派內部似乎也嚇得不行了。他們心想,與G少年為敵,還能在池袋生存下去嗎?」

「是哦。」

我一面把水果擺在店門口的平台上,一面回答。崇仔得意洋洋地說:

「所以,我會暫時單獨行動,和你一起等成瀨優。」

「你說什麼?!」

崇仔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晴交叉雙手。

「這樣你還不懂啊?當誘餌的阿誠,就由我來保護啊。」

我環顧西一番街。總覺得剛才那個瞬間,影子也在看著我。他一定會再來找我才對,他已經先幫我完成了工作,一定會要求報酬。

「受不了你。」

國王的表情相當遊刃有餘。畢竟,才剛開始不久的冬日戰爭,已經在最低限度的犧牲狀況下結束了,他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對崇仔來說,什麼成瀨優的,只能算是甜點般的東西而已。

「受不了我什麼?」

「我不是說,我已經把成瀨優送給影子了嗎?如果你在這裡,會變成兩人互搶獵物。」

崇仔笑得像切得薄薄的冰塊。那是冰冷而透明,透明到可以一眼穿過去的笑容。

「那有什麼關係?關於影子的傳言我也聽到煩了。可以的話,我還想和他交手看看呢。」

真是有勇氣的國王。不過,實際和影子碰過面的我,就絕對不會這麼想。

交給老媽顧店之後,我和崇仔兩人朝著明廣的出租店走去。就連在池袋,十二月上午的空氣都是冰冷而澄澈的,可以替我們的肺部降溫。在常盤通上筆直前行,穿過郵局前的路口。至少,小鬼的戰爭已經結束,因此我的步伐也輕鬆起來。

我們走進池袋二丁目的風化區。中午之前,這附近就像是大半夜。所有店家都悄悄關上霓虹燈,拉下鐵卷門,也幾乎沒什麼路過的人。為了抄近道去出租店,我們走進建築物間的狹窄小巷。背後有人出聲了。

「你就是真島誠,他就是國王安藤崇嗎?」

回頭一看,站著三個戴頭套的男子。我確認了一下身材,雖然不是很確定,但是成瀨優似乎不在裡頭。最高的男子以帶著笑意的聲音說:

「我們老大出馬會造成騷動,

所以就由我們稍微陪你玩玩,看看你是什麼樣的貨色。」

三個人就這麼快步朝我們走來。崇仔手也不抬,只是站著而已。

「你退後。」

他以一如往常的聲音說完這句話,往前跨了一步。即使站在他身後,我也知道他在微笑。因為,這種狀況實在讓他開心到不行。同時,我身旁有個黑黑的東西迅速掠過眼角。是影子,他與崇仔並肩而立。

「你就是安藤崇嗎?我聽過你的傳言。」

影子的聲音也帶有一種遊刃有餘的閒適感。

「一個交給我,兩個交給你。讓我看看你的實力吧。」

其中一個頭套小鬼從懷裡抽出特殊警棍,它發出金屬聲,伸到最長。剛才那個男的叫道:

「你們在嘀嘀咕咕講些什麼!什麼兩個交給你,少開玩笑!」

一身黑的三個人沖了過來。崇仔對我說:

「你幫我叫G少年的車子來。我要帶走這幾個人。」

「知道了。」

我拿出手機的動作,和雙方的第一類接觸同時發生。接下來發生的事,快到仿佛眨個眼就會看漏一樣。影子朝揮舞著特殊警棍的小鬼發動攻擊。在他把金屬棒往下揮之前,影子的右拳早已筆直地朝他的心臟打去,看起來像是輕輕碰了一下就收拳了。可是,光是這樣,微胖的男子已經無法動彈了,警棍也保持著舉在頭上的姿勢。影子朝著他的鼻子下方送出一記銳利的左刺拳,男子當場崩潰倒地。

崇仔身旁是兩個頭套小鬼。其中一人打算從下盤抓他的腳,上前擒抱;另一人似乎是負責毆打的,擺出拳擊的架勢。這兩人似乎始終都是一組的,合作很默契。在拳擊手做出假動作的同時,另一個人就出手擒抱。

「危險!」

我不由得叫了出來。影子雙手交叉,觀察著崇仔。國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抄起對方瞄準的左腳,拳頭則揮向他的後腦。一記漂亮的反擊,讓男子像青蛙一樣張開四肢倒地。

高個子的擊手一看,猛然沖了過來。他夾雜著假動作,搖晃身子縮短距離靠近。崇仔看得很精準,所有實拳都被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了。

影子覺得無聊地說:

「都被看穿了,不要再玩啦。」

這句話似乎激怒了原本是三人帶頭者的拳擊手。他的右拳大動作一揮,是很容易閃躲的一拳。崇仔把身體靠過去,一記右勾拳擊中男子的太陽穴。這個男的也是右手停在半空中,就當場頹然坐下了。動作進行到一半,將訊號傳送到身體的大腦迴路就斷掉了。

「真有意思,你是在哪裡學到這身功夫的?」

池袋的孩子王回頭微微一笑。

「在街頭。」

影子的手摸著下巴說著:

「唔,我想也是。技術雖然可以設法磨鍊,然而判斷力與速度卻是與生俱來的。你應該擁有天生的才能吧。」

話一說完,他就消失在巷子深處。

我們把三個頭套男丟在G少年的運動休旅車裡,雙手雙腳以尼龍繩綁住。掀起他們的頭套確認,成瀨優果然不在裡頭。崇仔對司機說:

「逼問他們成瀨優的藏身之處。」

「是,國王。」

我決定不去想G少年是怎麼逼問的。遭頭套軍團打垮的寬人派小鬼,想必滿懷怒氣吧。Cayenne開走之後,崇仔說:

「好了,就請誘餌再多閒晃一下吧。」

我聳聳肩,在風化區里走了起來。某家色情按摩店的少爺,從地下室把GG牌拿到路上。照片裡是個女性雜誌的人氣封面人物,一個不知道叫小蝦還是小蟹的女孩(註:出身自知名時尚雜誌Cancan的名模姥原友里(EbiharaYuri)的綽號就叫「小蝦」(EbiChan),「蛯」和「蝦」同音。)。六十分鐘八千元,這個價錢算是貴還是便宜呢?對於不知道行情的我來說,完全無從判斷。

那天的拍攝工作進行得很順利。

令我訝異的是,明廣為了崇仔當場寫了新台詞。崇仔不費吹灰之力扮演了池袋國王的角色,演技的水平之高,完全不是我拍第一個畫面時比得上的。國王結束首次的電影演出後,我遞給他一罐聽裝水。

「你很有天分呢,崇仔。」

他滿不在乎地說:

「這就是你所謂演到快死掉的戲嗎?」

雖然很不甘心,我還是無可奈何地點了頭。崇仔冷靜地說:

「之所以覺得難演,應該是因為你在戲裡裝得比平常的你要來得優秀吧?你的虛榮心太強啦,阿誠。」

你應該也能理解,我是如何強忍著才能不對崇仔出拳的吧。

那天出租店公休,所以我們拍了夜間場景。暫且關上店門後,我們又集合在一起。崇仔那裡有幹部打來了電話,說是逼問不出來。考慮到會有類似的風險,頭套軍團的成員都是獨自生活的。不知道的東西,也就回答不出來。不過,成瀨優再怎麼厲害,團隊成員有三個人失蹤,應該也會焦急起來吧。

拍電影實在是很花時間的事情。原本應該在凌晨一點開拍的場景,實際上到了兩點半才開始。花了大約三十分鐘,總算拍好很短的一幕,再來則是用餐休息時間。這時傳來自動門打開的聲音,大概是工作人員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飯糰什麼的吧。

明廣打工的出租店有很多如同電影迷般的收藏,評價很好。有黑白的日本電影、法國或德國名作,亞洲的部分,中國、韓國、泰國、越南片也一應俱全。由於店裡並不大,隔著一條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的走道,就是縱橫交錯的鋼質置片架。

紅色布簾裡頭,是最大收益來源的成人影片區。光是那一區,就占了中央約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空間。我和崇仔就在幾百個AV女優乳房的包圍下享用宵夜——幾杯豬肉味噌湯以及幾個飯糰。即使是這樣的東西,半夜吃起來也會覺得相當美味。

「你給我站住!」

店門口的方向,傳來了明廣慌張的聲音。

「真島誠在嗎?」

沙子灑落的聲音,是成瀨優。我和崇仔放下食物,站了起來。成瀨優與另一個男的掀開紅色布簾出現,他們已經不戴頭套了。

「都是你害我吃了大苦頭。三個夥伴消失了,馬爾斯也嚇得腿軟,中止了對我們的支持。」

我很想說「不是我害的」。這次事件的幕後主角,當然是那位「影子」。成瀨優交叉雙手,看著崇仔。

「你就是池袋的國王嗎?我原本還在想你是什麼樣的男人,但似乎不怎麼樣。那就讓我先來解決看起來比較有骨氣的你吧。」

成瀨優迅速放低重心、雙手前伸。這是介於柔道與摔跤之間的姿勢。

「等等。」

影子的聲音。他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布簾連動都沒動。成瀨優的搭檔一看到影子,就開始發抖。他似乎很清楚這個男的有多危險。

「你就是成瀨優吧。盜用我的名義,你以為會沒事嗎?」

成瀨優看了看搭檔,點點頭。發抖的男子從腰裡抽出一把小型黑色左輪手槍,對準影子。成瀨優的聲音聽起來遊刃有餘。

「任憑你影子再怎麼厲害,在這麼短的距離內被槍口對準,也是動彈不得吧。我要打倒那邊的國王,因為下一任的國王就是由我來當。聽好了,你們可都別出手啊。」

明明面對黑色的槍口,影子卻顯得很愜意。他雙手叉在胸前說道:

「那就這樣吧。崇仔,那個小鬼就送你了。」

我第一次看到崇仔擺出架勢。這個國王過去碰到任何強敵,都只是自然而然地站立而已。面對一抓住你就破壞你關節與肌腱的綜合格鬥技,要如何以與生俱來的速度應對呢?紅色布簾的那頭,明廣拿著攝影機對準了這裡。

成瀨優的身體上下左右舞動,幾度做出假動作。每做一次,崇仔也小心翼翼地應對。雙方似乎都是一面掌握著身體裡的節奏,一面瞄準對方的可乘之機,像是兩隻毒蟲的死亡之舞。

成瀨優的腳步漸漸變快了。不只是身體而已,頭部也跟著微微晃動,不讓對方瞄準。我在心中計算著成瀨優動作的節奏,確實很有彈性,速度又快。不過,成瀨優的行動有一定的節奏。相較之下,崇仔的行動沒有固定節奏,感覺有些不靈巧,動作生硬而不固定。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我看著影子。他對著我淺淺一笑,點了點頭。

勝負就在一瞬間。

成瀨優的光頭汗流如注,做了三四次的假動作。他的速度變得更快了。他假裝要抓崇仔的手臂,結果低空去擒抱崇仔的右膝。崇仔沒有閃避,維持著原姿勢,筆直往前送出左拳。那記無影的左刺拳,看起來像是只

碰到下巴尖端就收回了。

不過,光是那一擊,成瀨優的雙眼就頓時失去了光彩。他抱著崇仔的腳,往下滑到地板上。

影子說:

「正確答案。」

下一瞬間,影子動了。他的手伸向另一個男子,從上方抓住左輪手槍的槍身。他以剩下的左手使出像崇仔一樣的無影左刺拳,削過下巴後,拳頭精確地以相同速度收回,就像在播放同一卷錄像帶一樣。男子像是斷了線的傀儡,當場倒地。倒地時,他已經失去意識了。奪走手槍的影子,轉向崇仔的方向。

「很有意思嘛。你從一開始就只瞄準他的下巴而已。在武術當中,如果要最快速切斷對方的意識,一般認為正中下巴的直刺拳是最有效的一種技巧。因為根據槓桿原理,這一招可以猛搖對方的腦袋。不過,能夠精確命中移動目標的技術、勝過對手數倍的速度,以及對方預測不出自己行動的節奏,缺一不可。這一行我做十年了,三者兼具的人,包括我在內只有兩個人。你是第三個。」

崇仔露出淡定自若的表情。

「謝謝。不過,我只是在書里讀過這種東西。試了之後,剛好成功而已。」

影子毫不掩飾地笑了。他把槍放在置片架上,仿佛它是很髒的東西一樣。

「如果哪天你想到黑暗世界來工作的話,可以和我聯絡。你一定可以把工作做得很好。」

對影子來說,這似乎是最大的讚賞了。他掀開紅色布簾,離開了A片區。

「借我一下。」

走到一半,他也沒有忘記要回收拍到自己長相的帶子。明廣當然乖乖把帶子交給他了。看到剛才的景象,我並不認為還有誰膽敢抵抗影子。

寬人派的大和疾風,π,Excelsior等三個小隊,隔天去向池袋署報案。收到匿名通報後,警察火速趕往某個公寓樓梯間,據說有五個小鬼戴著頭套,手腳被綁,倒在那裡,短槍以及用來襲擊的特殊警棍也都在那兒。五個人當場遭到逮捕。

在那之後,馬爾斯企業受到池袋三大勢力嚴厲防堵。他們的事業變得難以發展、赤字連連,據說再過不久就會從這裡撤退了。只要北關東的組織持續供應金錢,他們應該還是可以在池袋存活下去吧。即便如此,毫無疑問也不過是苟延殘喘而已,因為他們惹到了最不該惹的組織。

明廣的電影順利地拍完了,我和國王安藤崇一起到那家錄像帶出租店參加試映會。據說這部非主流喜劇實在太有趣了,一參展就獲得了某大電影節提名入圍。

「電影不是用錢拍的,而是用腦和心。我在人生的賭局中獲勝了。」

針對申請卡貸拍電影的大冒險,業餘導演在各大雜誌上是這麼說的。他還是一樣穿著那條滿是污漬的卡其褲。

試映結束後,我和崇仔朝著池袋西口公園走去。池袋的街道像是一個大型的聖誕節特賣會場,到處都是清一色異教徒祭典。我們在有點暖和的十二月陽光下,坐在鋼管椅上。那是影子和我坐過的同一張長椅。

「經過那件事,你也應該了解了吧。」

國王的聲音在冷淡中帶有笑意。

「了解什麼?」

「即使戰鬥時我看起來不經意,其實還是在思考與控制著許多事的。」

我實在聽不下去。

「是是是,沒有人贏得了國王啦。不過,那個男的,我覺得和崇仔很像呢。」

崇仔對著我,緩緩搖了搖頭。

「你沒有看人的眼光啊,阿誠。影子和我截然不同。」

是這樣嗎?那種非常人的速度,冷漠,以及在最糟的狀況下還能享受的堅毅。如果有人說他們的靈魂是兄弟,我也不會吃驚吧。池袋的國王說:

「我有朋友陪我跳入火坑,那傢伙卻總是孤單一人。你聽好,阿誠,這一點可比你想像的重要得多啦。」

崇仔笑了。即使是發自內心的笑容,由他做出來畢竟還是很酷。雖然我很想給他一個貼心的回答,卻錯失了時機。因為國王向我伸出了右手,我們就在冬季的公園裡緊緊握手。冷風陣陣地吹,天空里有淡淡的雲朵。

關於我和崇仔握手的事,你一定要幫我保密哦。

因為,如果他的女粉絲跑來刺殺我,那可就傷腦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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